第五章

( 本章字数:9357)

  若不是后头车辆的喇叭声频频催促,齐方榆还沉浸在十年前的回忆中。 
  方才可爱的小学童已在导护老师的护送下过了这条街,横挡在路面的旗杆也早已升起,后头见前方的车子毫无动静,便不耐烦地按起喇叭,催促车阵最前端的她尽快开车,免得浪费了自己的宝贵时间。毕竟在分秒必争的台北人眼里,时间可是一寸光陰一寸金,尤其在交通上,更是分秒都浪费不得。 
  思绪回转,齐方榆将排档杆排入行车档,让车子缓缓上路。然而回神的脑子却仍与记忆藕断丝连,抛却不了那曾夜夜纠缠的伤恸回忆。 
  十年了吗?那曾经伤她甚深的过眼云烟,一晃眼竟已十年了。 
  可明明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为何每当她忆起那件事,它就彷如昨日才发生般,清晰得历历在目? 
  奋力地甩甩头,齐方榆警告自己不准再想起,否则便枉费她多年来的努力,她是历经多少煎熬才让自己脱离那痛苦的深渊。 
  确实没有太多时间沉浸于过去,齐方榆一踏进办公楼层,迎面而来是神色慌张的机要秘书。 
  张倩怡彷如瞧见救星地冲向甫踏出电梯的上司:“副总,你可回来了!陈协理和李经理快安抚不住威尔先生,他坚持撤销先前所谈的合约,甚至扬言不再与我方续约。” 
  她就是为了这件事赶回公司的! 
  威尔史东是雷凡贸易的代表,而雷凡贸易是全美排行前十名的电子零件进口商,更是伟棋企业最重要的客户之一。近来双方还一同投资研发尖端科技的新产品,打算抢攻如日中天的电子产品市场,而这项产品的专利申请也已经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对方没道理在这时候撤销合作案,那损失可不是区区几千万而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秘书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齐方榆只好回来当面寻问。 
  张倩怡大步跟在齐方榆身后显得有些吃力。“威尔先生说我们设计的产品涉嫌剽窃美国别家公司的产品,所以执意要终止与我们的合约” 
  “剽窃?怎么可能,那是研发部门辛苦半年多的成果,我相信我们公司的员工不可能去做这种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齐方榆边走边听秘书的报告,姣美脸蛋上有着属于女强人的精明与干练,让人难以想像她也不过才芳龄二十八岁。 
  并不是说她的外表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而是从她脸上看到的聪明与慧黠,以及她在工作上的魄力与手腕,在在都展示出她卓越的领导能力与才华。若夸她是天生的女强人,其实一点也不为过,因为从她进入伟棋工作到现在,在短短数年间,伟棋企业不仅以每年超过二位数成长的傲人成绩立足台湾,更在激烈竞争的全球市场争取到几间大家电子企业的加工订单,这使得伟棋集团在全球电子产品中声名大噪,许多买主也纷纷开始注意伟棋企业的动向。 
  “陈协理和李经理也都向威尔先生这样强调,但他态度十分强硬,而且还从美国带来了样品,说我们的设计与对方几乎一模一样。”张倩怡小心翼翼地说。 
  “有这回事?”二人一同步到会议室门口,齐方榆敛了敛神情:“进去再说。” 
  宽敞的会议室足足可以容纳三十个人,除了灰发蓝眼的威尔先生外,会议桌两侧并排坐了十多位公司主管与研发工程师,其中几个人正埋头研究被置于桌面的一片小电子零件,而两位高阶主管正在努力向公司的老合作伙伴解释。 
  众人一见来人,立刻将焦点转移至她的身上,而公司资深协理陈建仁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并马上迎上前去: 
  “方榆,你可回来了,威尔先生坚持要跟你谈这件事,任凭我们怎么解释,他都无法相信我们并没有抄袭别人的研发。” 
  齐方榆点头示意,随后马上转向威尔史东,先对他一番亲切问候,然后才就定位,加入讨论的行列。 
  威尔史东是个经历丰富的贸易商,向来从台湾采购零件再转销美国的他,虽说每年来台平均次数起码有十次,但这次距他前次抵台时间也不过一个星期,若不是相当紧急之事,他不会如此仓促地赶到台北来。 
  威尔指着正在工程师手中研究的东西,一脸不悦地对齐方榆说:“这是我在纽约发现的零件,它的构造跟我们合作研发的产品有百分之八十的雷同性,而这项产品已经在美国上市快三个月了,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零件很快地传到齐方榆的手上,她仔细观看这东西的外观,发现果然与伟棋的产品相当雷同,脸上逐渐浮起了疑惑的表情。“威尔先生,请问这零件已经在美国取得专利权了吗?” 
  “我正派人向专利局查证当中,今天晚上美国方面应该会向我回报。” 
  齐方榆纤细优美的黛眉微蹙,语气慢条斯理却十分笃定地说: 
  “威尔先生,这件事我会尽快查明真相,不过希望您给我方时间,本公司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好,齐副总的一句话,我暂时不取消彼此合作的计画,不过我希望在两个星期内能有一个交代,否则届时我还是会怞回资金,并依约索取应有的赔偿。”生意人毕竟是生意人,即使双方已合作多年,仍是利益摆在最前面。 
  齐方榆爽快允诺,先让陈协理亲自送威尔回下榻的饭店休息,她则留在会议室,继续与研发部门的工程师及其他干部讨论这棘手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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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亲爱的,有空陪我吃个晚餐吗?”门敲也不敲,魏子军便直闯伟棋企业的副总经理室,丝毫不将秘书张倩怡的拦阻放在眼里。 
  正在开会的小组人员纷纷抬头,却没对来人唐兀的举止显露惊色,在短促的霎时间又埋头细声讨论,仿佛不当来人的存在。 
  “副总,对不起,我已经跟魏先生说你们在开会”张倩怡面有难色地解释。 
  而位居首位的美丽女子趁隙眯起眼睛,让混沌的脑子稍作休息,双唇缓缓吐出一连串冷漠的话语: 
  “子军,下次进来前请先敲门,否则我会收回你的贵宾证。” 
  管理严谨的伟棋大楼,若非有贵宾证在身,便得向管理处登记通报后才能进入。 
  魏子军顿时露出委屈的表情抗议:“方榆,我是你未婚夫耶!” 
  纤细白皙的长指轻抚太阳袕,近来为研究零件设计被窃的解决方案已够让她身心俱疲,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去应付魏子军。掀开没有眼影粉饰的眼帘,透澈美丽的眸子对上驻足眼前的男人: 
  “你应该知道伟棋一向纪律严谨,如果不是这个身份,像这样冒冒失失的行为,早被拒在伟棋企业之外。” 
  没有人会怀疑魏子军的身份,他确实是伟棋企业未来的大驸马爷,只是外人很难理解,凭齐方榆的条件,绝对可以匹配比他好上数十倍、甚至数百倍的男人;但偏偏齐家兼具美丽与智慧的继承人,却挑上这个众所皆知的花花大少。 
  自半年前齐、魏两家宣布婚约后,这桩联姻话题在名流圈子掀起的风波,至今依旧余波荡漾,到现在还有人津津乐道着。 
  “亲爱的,别生气,今天赶着找你陪我赴陈议员的寿筵,所以急了点,下次一定改进好不好?”明明心里已经气得想扭断她的脖子,却还是笑脸迎人地安抚她。 
  “今天没空!”丝毫不留情面,她简捷地拒绝。 
  魏子军再不长进,堂堂也是邑丰集团的继承人之一,多少女人跪着巴望他的宠爱与临幸,他之所以这么委曲求全,还不是觊觎齐方榆身后庞大的家业。纵使魏家在商场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依他在魏氏家族的排名,还挤不进魏氏企业的核心,顶多只能混个副总经理的职位干过瘾,真正的掌控权根本还轮不到他。 
  在外人面前,他一向都是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唯独在她面前,就算遭受再大的冷嘲热讽都得忍气吞声,因为他知道现在只有容忍的份,等将来一切到手之后,还怕没时间给这美丽又多刺的女人颜色瞧瞧吗?当初除了觊觎她的财富外,当然也包括她的美貌,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长期容忍一个女人的冷言冷语,甚至不将他这个未婚夫摆在眼里。 
  他的座右铭是--十年风水轮流转,哪天等他娶了这个趾高气昂的女人,还怕不能将这些旧帐加倍追讨回来吗? 
  “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我已经以齐、魏两家的名义送了座上等的翠玉观音给陈议员,他一见那精致雕琢的收藏品高兴得不得了,直嚷着要我带你出席今晚的寿筵,说要当面向你道谢。亲爱的,这面子你总得给他老人家吧?” 
  他眸光只对齐方榆眉开眼笑,眼角扫向一旁的伟棋幕僚,余光却是暗藏鄙夷与轻视。 
  他特别看这群人不顺眼,每回走进这办公室,老会碰见这群碍眼的人绕在齐方榆身边,表面上他们对他这驸马爷还算客气,但心里也明白没人将他当主子看待。等哪天入主伟棋集团,铁定要先拿这些人开刀,来个杀鸡儆猴,好让外人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狠角色!魏子军暗自起誓。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聪明如齐方榆,岂会看不出魏子军的勃勃野心? 
  这桩婚姻是她挑的,该如何经营她与魏子军间的微妙关系,齐方榆心里比谁都清楚。 
  “缺女伴是吗?待会儿我让秘书帮你约个女明星或是模特儿。最近那个红透半边天的陈姓女星不是跟你混得挺熟的?我想她应该很乐意陪你出席这场宴会吧。”齐方榆慢条斯理地说。 
  斗大汗珠冷不防从发鬓冒出,魏子军早听闻齐方榆的精明干练,当初刚与她订婚时,他花了几笔钱草草结束与几个情妇间的关系,但过惯温柔乡里的日子,眼前这朵有刺的玫瑰又碰不得,连着几个月教他当光棍和尚,他哪熬得住?所以前两天才悄悄安排了个女人住进他旷废多日的金屋,怎知消息马上传到她耳朵里去了? 
  “亲爱的,你别听别人胡说,有了如此美丽的未婚妻,我怎么还会跟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来往?肯定又是哪家杂志社乱写,待会儿我让律师发函警告他们。”对于这种事当然得一概否认,反正又不是捉奸在床,哪个偷吃没抹干净的男人会承认? 
  又是冷冷的一笑,那平缓的表情是那么的事不关己。“没关系,我不会介意这种事,商场上哪个男人不交际应酬和逢场作戏?” 
  魏子军可没有笨到真的以为齐方榆会容许自己背着她花天酒地,在她慷慨的暗示下,犹仍一副亟欲撇清的模样: 
  “方榆,我可以对天发誓,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可以对天发誓这句话让她的心微微地怞痛,那遥远的记忆仿佛要飘近,将她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不要跟我解释!”那深藏记忆的模糊脸孔悄悄浮现眼前,她吼了出声。 
  是的!她将过去的记忆与现在重叠了,她厌恶男人花言巧语的嘴脸,不由自主地动了怒。 
  然而魏子军却将她的生气当成是女人打翻醋桶的反应,一时不禁心花怒放! 
  这可不是最好的证明,原来这女人真是喜欢他的,否则怎么会在外人面前反常地情绪失控? 
  虽然从他们交往以来,她总是冷冷冰冰,对他的一切总是不闻不问;但他就说嘛,哪有女人会跟不爱的男人结婚?这小妮子明明爱他爱得要命,还故作清高,这下可让他捉到把柄了。 
  他呀,就怕女人不爱他而已,之前不敢动她,还以为她只是拿他当幌子,现在瞧她吃醋的模样,可让他乐到心坎里去了。女人!怎么可能逃得出他这“女性杀手”的手掌心? 
  “日久见人心,很快你就会明白我的真心。方榆,我不打扰你们开会,六点钟我来接你下班。”解释只有愈描愈黑,哄女人的方式就是转移她的注意力,别让她在这话题上打转。 
  魏子军飞快在她粉颊印上一吻,自以为潇洒地扬长离去。 
  在他消失的霎时间才惊觉自己的失神!她是怎么了?不是老早就走出过去的陰霾,今天怎么会因为那句相似的话,就让自己陷于慌乱的情绪当中? 
  紧紧地柔握手中的资料,直到指尖都陷进掌心之中,才缓缓松开。但她的头好痛,痛得她无法集中心思在桌面的简报上 
  “散会!明天将我要的资料备齐再继续开会。” 
  她需要一些酒精,需要一些能麻痹记忆的东西,让她暂时忘却那段可悲又可耻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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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的在这里!老天,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一袭侞实在不像平时的自己。 
  对于上司的决定,张倩怡无权干涉,只是她不明白副总为什么要跟自己的美丽过不去,非要将美丽藏在身后,不教别人看见。其实副总的美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但她总是穿最呆板的套装和梳最老气的发型,一点也不像时下的女性总是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出去跟男朋友约会。 
  唉!跟在齐方榆身边也很多年了,好像没有一个人能进入她的心里,了解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张倩怡叹了口气,悄悄地退出办公室,去准备待会儿的会议纪录。 
  挽着未婚妻的手进入宴会大厅,魏子军脸上的笑容从下车后便没停过。一方面是齐方榆惊艳四方的打扮让他虚荣心十足,另一方面也是初见到她如此清新亮丽的造型而心悦。他知道方榆不爱打扮,即使在重要场合她也顶多是换上正式的礼服而已,没想到她今天不只将那头老气的长发剪短,还吹了如此花稍的发型,若不是在场的商界人士都认识她,恐怕人家还以为他魏子军又带漂亮小美眉出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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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魏子军的欢悦恰是齐方榆的苦恼,她只是单纯想让造型师将头发剪短,没想到却剪了如此时髦的发型!削薄的短发将她的瓜子脸型衬托得更明显,加上彩妆的效果不只让她变得年轻许多,甚至清纯得像刚从学校毕业的小女生,完全没了女强人的成熟与干练。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男人看她的眼神,那种只在意外表容貌的惊艳,根本不能带给她任何的欢愉或自傲,只会让她觉得恶心与厌恶。 
  勾在魏子军臂膀的手加重了力道,齐方榆希望快点走到宴会的位子去。 
  “嗨,锦昌兄,好久不见,最近都忙些什么?” 
  魏子军还沉浸在自我膨胀的虚荣里,对于齐方榆的不安又怎会体谅得到呢?这会儿碰见老朋友,当然得好好炫耀一下自己的未婚妻,想当年这家伙靠娶了政坛老国代的女儿后才平步青云,不过他那老婆可是出了名的东施效颦、带不出门的母老虎,哪像他未来的老婆,既有美貌又有能力,纵使冷感了些,但又何妨?反正迟早都是他的人。 
  迎面而来的蔡锦昌福泰地笑着,想他几年前也是风流倜傥的男人,才没几年光景,转眼便成脑满肠肥的生意人。 
  “咦!这不是子军兄吗?真的好久不见,瞧你满面春风,近来应该不错哦!倒是你这风流的个性依然没变,身边的妹妹是愈把愈漂亮,而且品味似乎也提高了!不过听说你订婚了,老婆还是家势烜赫的女人,你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带别的女人来这种地方呀?”没瞧见魏子军拼命向他眨眼,说话同时一双色迷迷的贼眼瞥向一旁的齐方榆,带着轻蔑的语气口沫横飞地说道。 
  “锦昌兄真爱说笑,除了老婆我怎还会有别的女人!方榆,你说是不是?”魏子军忍不住向眼前的损友狠瞪一眼,并装无辜地对齐方榆安慰一番。 
  毕竟是在商场打滚的人,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是正牌夫人时,蔡锦昌立即换上一张正经八百的脸,见风转舵地说: 
  “嫂子,开开玩笑,你可别当真!我是嫉妒子军兄有福气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才故意糗糗他,你可别生气咧。” 
  “哪里。”将他们的眉来眼去收到眼里,齐方榆不想去搭理这些无聊的事,魏子军是什么样的人,她怎会不清楚,就是了解他是那种对感情不敢负责的男人,才会选择他。“不好意思,你们聊,我前面有熟人去打个招呼。” 
  齐方榆绕过人群,穿过富丽典雅的宴会大厅,来到厅外的回廊走道,扶在围栏上呼吸着冬夜冰冷的新鲜空气。饰在檐墙上的琉璃水晶被风吹动得摇曳生姿,清脆的响声与厅内的繁华热闹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台北上流社会的交际圈便是如此庸俗,在这充满维多利亚风格的豪宅里,每天都会上演这样的戏码,主人家藉由气派高贵的宴会厅来彰显他的不凡,而宾客也客套有礼地赞誉主人的高尚与尊贵。 
  早已看腻了这一切,但身为齐家的一份子,她有责任不让齐家与这些人脱节,因此不得不置身在这样的情境里。就像她必须替自己选个丈夫,好杜众人的窥探目光。 
  “副总,外面太冷,你得披上披肩免得着凉。”贴心的张倩怡带来了披肩,并随手为她披上。 
  “谢谢你,倩怡。”厅外温度确实颇低,而她的削肩黑色小礼服根本挡不住寒,冻得她的臂膀微微发红。 
  “不客气。”张倩怡微微笑。“副总今晚漂亮极了,我本来还担心你剪了短发会少了女人味,没想到你短发的模样更亮丽。副总大概不晓得,大家都说今晚宴会里最美丽的女人非你莫属了,瞧魏先生也高兴不已,他似乎被你迷住了。” 
  “你知道那些对我没意义。”眺望眼前南欧风格的庭园,她的心彷如止水般的宁静。 
  “副总,你对自己太严厉了,除了工作,难道就没有其它的欲望吗?”张倩怡心疼地问。 
  是呀!她也想问自己,除了工作之外,还有什么可期待、可乞求的吗? 
  没有!是的,并没有,除了曾经有过的那段记忆。 
  齐方榆回过头,正欲开口否决,目光却与倩怡身旁不远处的男人交会 
  那一瞬间,世界突然消失,强烈的震惊夺走她的呼吸,时间也在这秒静止不动! 
  那雕像似的侧面轮廓、那英挺的鼻梁、那紧抿的双唇,怎么会像极了那一个人? 
  那男人缓缓将脸颊转向齐方榆,当四目交接的刹那,她震撼得几乎昏厥 
  “小心!副总,你怎么了?”张倩怡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没、没事,只是头有点晕。”她不敢再抬头,甚至故意背对着那男人,她必须握紧扶在倩怡身上的那只手,才能勉强支撑自己不至倒下。 
  “啊,不会是感冒了吧?赶快进屋去,外头实在太冷了。” 
  倩怡嘴里说些什么话都传不进她的耳朵了,她像个失了明的盲人,毫无目标地被牵着走,而眼前一张张与她打招呼的脸孔也传不进她的脑海。 
  那是双充满怨怼的双眸! 
  会不会认错了?也许那个男人不是他,那只是一个很像他的男人? 
  那怨怼的眼神毫不客气地瞅住她的目光,仿佛他们曾是几世纠缠的仇人,不带一丝情感。 
  怎么会这样?该恨、该怨的人应该是她,他凭什么用那样怨恨的眼神望着她? 
  从没想过会再遇见他,纵使世界不大,但早已听说他多年前便不在台湾了,所以她才决定回来,为的也是不想有朝一日在同样的异乡国度不巧遇见。然而命运总是捉弄人,就算再怎么不想碰到的人,还是在命运的摆布下相见。 
  难道是上帝给她的折难还不够,非得要她为夭折的女儿再受罪? 
  过往的记忆再次交叠在脑海,不断浮现的是一幕幕过往云烟,是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是他故意捉弄她的画面、是他充满无辜又促黠的表情、是他深情款款凝视她的脸庞老天,她根本忘不了他,忘不了当年那个十八岁的男孩! 
  这些年来,她只是用假象来欺骗自己,以为只要恨他就能忘了他,以为只要记得他曾给过的羞辱就能将他赶出自己的心扉,然而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辈子,多年来的武装竟抵不过一次的相遇,她现在就像是落荒而逃的战败者,连仅有的一丝尊严都荡然无存。 
  “倩怡,我不舒服,陪我回家好吗?”用着仅存的力气,她抓住秘书的手腕。 
  “好,那我去找魏先生来。”张倩怡也察觉到她的脸色奇差。 
  齐方榆揽住了她:“不,别找他,你陪着我就行了。” 
  张倩怡思索片刻:“不然我先送你回去,路上再打电话通知魏先生。” 
  齐方榆无力地点着头,心智愈来愈紊乱,手足无措的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仿佛是恶梦的地方。然而命运之神似乎不肯如此轻易放过她,在宴会厅门口被魏子军给拦了下来。 
  “方榆,我正要找你,帮你介绍个朋友,是福德集团关老的外甥,刚从美国回来,今晚的宴会就是关老为了他办的接风宴,他叫”魏子军兴冲冲地介绍刚认识的新贵。 
  抬眼又是一阵晕眩,站在魏子军身旁的高大人影压得她喘不过气,那双锐利的眼像把能刺穿心房的刀,穿过胸她宁愿选择一个既不爱、又不配她的男人订婚,残忍地将他的真心推得远远的,一眼都不肯瞧一下。 
  “方榆,我是你的朋友吗?”他再也忍不住了。 
  “嗄?”夏仲希如此唐突一问,齐方榆微微一怔。“怎么了?你当然是我的朋友。” 
  “是朋友的话,就听朋友的忠告,别再糟蹋自己,跟他解除婚约吧!”那样声名狼藉的男人怎配得上方榆?如果他败在一个条件比自己好、又更爱方榆的男人手下,那么他绝对二话不说有气度地退让;但偏偏对方是个花名远播又不知长进的公子哥儿,他怎么甘心,怎么甘心将心爱的女人送到豺狼的口中? 
  缓缓地垂下眼帘,微醺的面容上却是平淡难读的表情。“仲希,你又犯规了,说好不越线的。” 
  齐方榆的提醒没有让他收敛心情,反倒激起了他按捺已久的情绪:“我真的不明白,魏子军根本配不上你,为什么你宁愿选择他而不是我?难道我连那种人都不如吗?” 
  他的话微微刺痛了齐方榆的心,不知是酒精的作祟、还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究要发泄,眼眶竟不由自主地红润起来。她抿抿唇试图赶走涌上心头的心酸: 
  “仲希,别拿魏子军来跟你比,他根本比不上你,你是那么特别的朋友,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 
  夏仲希抬起手想触摸她低垂的头,一阵迟疑之后又搁下。“那是为什么?给我个理由,不要让我输得不明不白。” 
  掀起泫然欲泣的眼,齐方榆强忍着泪水:“就是因为你是朋友,所以不想伤害你,你对我愈好,我的心愈有负担,我不能自私地只让你付出,却得不到回报!我不能,你知道吗?”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十年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不是你的错,你有权利追求幸福,不要将自己锁在象牙塔里,更不要将自己往地狱里送。” 
  强忍的泪水终于锁不住了,晶莹的泪珠如雨滴般滑落,在刷白的牛仔裤上染出了一朵朵的水印。“我有什么权利追求幸福?如果不是我的错,那个小生命不会因我而逝去,我的手沾了血腥,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儿。我甚至无法再拥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了,你说像我这种人还配得到爱情吗?”那场血崩差点要了她的命,也让她无法再生育。 
  “方榆,你实在太傻了,孩子会夭折是她的命,医院已经尽最大努力去挽救她的生命,最后还是不能留住她,大家也都很难过,但这绝对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你就是走不出这个陰霾!老天,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跨出封闭的内心世界?” 
  夏仲希一把搂住她的肩,仰首望天,既疼惜又无奈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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