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9331)

  子时刚过,两名更夫,一人拿锣、一人持梆,敲响了夜里的第一更。
  
  木头梆子互击之笃笃声与响亮锣咣声,在月色里游魂似地飘荡着。
  
  此时,众人多半已入睡梦。唯有长风茶馆二楼包厢里,两名富家公子仍旧纵情于声色酒气间。
  
  “我赌周十三活不过明日子时!”王大富醉红着一张大饼脸,指着地上一名被打得鼻青脸肿、全身染血,只剩一口呼息的年轻仆役。
  
  “我赌他活不过今晚子时。”周进宝把一枚金元宝往年轻男子脸上丢。
  
  金元宝砸上周十三的额头,再次击出一道血口。
  
  周十三哼出一声微弱的痛呼后,依然人事不醒。
  
  “还有力气叫嘛!老子赌你这家伙命大,能撑到后日午时。”王大富掏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扔。
  
  周进宝一恼,气自己这个奴婢周十三活得太好,害他赢不了这场赌,手里的杯子便又往周十三身上扔去。
  
  此情此景,看得几名坐在一旁陪笑作乐的歌伎们也心惊胆跳了起来。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何苦如此折腾人啊!
  
  于是,歌伎们纷纷端着酒盏上前,莺声燕语地劝起酒来,只盼得能让那周十三少受些苦。
  
  歌伎们的温言软语奏效了,除了地上要死不活的周十三之外,屋内很快地又陷入一片歌舞紧闹景况里。
  
  “两位大爷,热酒、热锅全给您们送上来了。”店小二端着托盘,推门而入。
  
  店小二陪着笑脸,站在一旁伺候着汤汤水水;心里却是不住地痛骂着——
  
  这两个该杀千刀的王大富与周进宝,不但私养奴仆,兴致一起时,甚至还会从各自奴仆里挑选年轻体壮者,扔至兽圈里与野狼格斗。奴仆们即使手刃了野狼,往往也经常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了。
  
  人命,对这些为富不仁者而言,只是无聊时的博弈工具罢了。店小二偷看了周十三一眼,便不忍心再多瞧了。
  
  “水……”周十三突然闷哼了一声。
  
  “老子赏你一杯酒!”周进宝眯起一对三角眼,把一杯酒往周十三身上泼去。
  
  酒液泼上伤口,带来刺骨怞痛,周十三身子顿时一阵痉挛,声吟了一声后,又昏迷了过去。
  
  “这家伙有意思,我改赌他撑得过大后天。”王大富拊掌大声叫好。
  
  “我赌他活得比你们两个还久!”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大喊。
  
  所有人抬头一看——
  
  一抹玄青色人影大鸟一样地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地上。
  
  不速之客身形修长却不瘦弱,剑眉长目生得气宇不凡,一对薄唇似笑非笑地镶在爽俊面容上。这男子瞧不出年纪大小,但一对深不见底的阕黑瞳眸却甚为引人注目。
  
  尤其他说话声音明明极为洪亮且带着笑意,偏偏那对眼眸却冷得毫无人味,任谁多瞧了一眼,都要不寒而栗的。
  
  “有刺客!”周进宝惊慌地大吼一声,两名护卫立刻冲到不速之客面前,一左一右堵住了他,虎拳同时一出。
  
  “你是个什么鬼屁!老子干么要行刺你?”
  
  莫浪平冷哼一声,薄唇一抿,玄青衣裳一掀,瘦高身子一侧,脚尖一踮,便闪身到了几步外。
  
  两名护卫直冲到他面前,他随手出拳乱挥一通,指尖却乘机拨出了一撮无色细末,挥向他们的鼻尖。
  
  两名护卫双膝同时一软,跌撞成一团,狼狈地瘫在地上。
  
  “还不快站起来对付他!”周进宝脸红脖子粗地大吼着。
  
  两名护卫睁大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爷我武功高强,他们一时半刻起不了身了啦。”莫浪平嘿嘿笑着,拿起腰间一只酒葫芦,咕噜噜灌了几口后,便晃身至周十三身边,盘腿坐下。
  
  “来者何人?”王大富问道,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姓倪,名耶耶。”
  
  莫浪平弯身握了下周十三的脉门,长目极快地瞄过他一身伤势。
  
  “这是啥怪名字,没听过!”周进宝眯起混沌双眼死盯着人。
  
  “你爷爷的大名,你居然没听过?”莫浪平一对长眸瞪得极大,大摇其头地啧啧出声。
  
  “倪耶耶算是什么葱!”周进宝躲到歌伎身后,只怕这人要对他不利。
  
  “子孙不孝!子孙不孝啊!”莫浪平一边饮酒,一边哇哇大叫了起来。
  
  可他笑闹归笑闹,但若有人细瞧他此时神态,便不难发现他那对长眸始终寒漠如冰雪,恍若现下胡闹瞎搞的人与自己全然无关。
  
  几名歌伎毕竟见多识广,知道有着这等神色之人,决计不会是简单人物,于是纷纷屏气凝神,暗暗希望这人能救周十三一命。
  
  “你这个无名小子,口气倒是不小。”王大富听出此人暗指他们是孙子,脸色一变,仰起双下巴,神态倨傲地说道:“你拿什么来赌那家伙的命?身上若是没有一百两银子,就学狗爬出此处。”
  
  “老子确实是没一百两银子,不过夜明珠倒是正好有一对。”莫浪平从地上一跃起身,从腰里掏出一个藏青色布包。
  
  “夜明珠!”
  
  此话一出,王大富与周进宝同时瞪大了双眼。
  
  夜明珠可是世间可遇不可求得的珍宝啊!
  
  “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拥有夜明珠这种东西。”王大富说道。
  
  “皇帝赏给我的。”莫浪平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嘻嘻咧嘴一笑。
  
  “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王大富眯起眼说道。
  
  莫浪平扬袖一挥,灭了屋子里的半边烛火。几名歌伎惊呼出声,王大富和周进宝则是冲到门口,生怕此人要出恶招,谋财害命。
  
  莫浪平冷冷一笑,一掀布包,里头一对珠圆玉透的明珠,此时正隐隐透出侞鞍上,不意这竟又引来另一波生意潮。
  富豪之家见状,纷纷起而效法,全都重金聘请北夷城里工匠代为刻撰姓氏于器皿之上,乐得耶律烈直夸她有生意脑子。
  李若水看着家徽,左看右瞧地思量着请人将这些图样织成布匹的可能性。
  “你这些时日是不是清瘦了些?”李氏问道。
  “近来胃口确实差了些。”李若水老实说道。
  “会不会是有了?”李氏眼睛一亮,揪着女儿衣袖大乐不已。
  “你别瞎猜了,前几日夏大夫才替我把过脉。”李若水笑着拍拍娘的手:心里却直冒苦水。
  自从发现了衣柜里那个绸包之后,她便心心念念等着他开口提出婚事。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却从没提过婚事。她还能怎么想?
  只能认为绸包是他日后要迎娶新嫁娘所用,不意却先让她发现了。
  “你最好趁着城主还没迎娶正室之前怀有身孕,地位方可坐得稳固些。”李氏不放心地交代道。
  “我可不想生个被耶律烈宠上天的孩子,所以才不跟老天爷求子的。”李若水故意笑着说道,没在娘面前露出心里一分愁绪。
  即便她已默许他迎娶正室,但心怎么可能不痛呢?放下罣碍,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她还是多做点其他的事情吧!
  “娘,你瞧瞧家徽丝线是配黄的好,还是红的亮眼些?”李若水拿起一块绢布,在图案边比较着。
  “我瞧是红的好些。”
  母女俩还在讨论之时,小环已敲门而入。
  “夫人,城门卫士来报,说有位晋王手持城主亲笔邀请信函,正在城门口等着。”小环说道。
  “晋王已抵达北夷城,怎么没先派人捎个信过来呢?”李若水惊讶地起身,随口便交代道:“快快派去大轿,将晋王接至厅堂内。”
  “去换件衣裳,免得失礼。”李氏上前替女儿拢拢发鬓,低声说道:“我先去请竈房准备些茶食。”
  李若水点头,提起裙摆快步走回房里。
  耶律烈明明对晋王心有芥蒂,却因为要揭发朱芙蓉恶行而不得不邀请他来访。想到耶律烈待会儿必然会摆出的醋意臭脸,她便忍不住边走边笑出声。
  不过,她瞧出晋王对耶律烈其实颇欣赏,兴许两人之间可以再多个几分交情。耶律烈这人疾如火,也该有些温和朋友来缓缓性子。
  李若水换上一件粉色梅花褂裙,快步穿过几道回廊,转入正厅时,正巧与晋王打了个照面。
  “李若水见过晋王。”李若水笑着对他一福身。“朱府一别后,晋王可好?”
  娘!晋王卓文风看着眼前姑娘,惊骇地后退了三大步。
  这个杏脸水眸、满脸聪慧、气质雍容的年轻女子,怎么会长得和他过世的娘如此神似?
  “晋王?”李若水担忧地上前一步。
  “你……你……”卓文风强自按捺住心神后,再将她来回打量了好一会儿后,却是怎么样也没法子把眼前佳人与那名女夫子串连在一起。“你……说你是李若水,该不会是那个朱府的女夫子……李姑娘吧?”
  “正是。”她说。
  “你别开玩笑了,那位李姑娘的……眉毛粗一些……颊边还有一些……”卓文风低咳两声,不愿出口伤人。
  “粗眉、麻子原是一时权宜之计,在外头生存,以才德为先。”她淡淡说道。
  卓文风望着李若水.强自压下心头悸动。无怪乎他初识李姑娘时便有种熟悉感,原来是她长得神似他过世的娘。
  “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李姑娘,姑娘一切可无恙?当时在南方,姑娘突然失踪,耶律城主急得没掀了城里每一块土地。”卓文风问道。
  “多谢晋王关心,这事说来话长,总之耶律城主找到了我,如今一切平安。”李若水一福身请晋王入座。
  小环送上茶饮后,又恭敬地退下。
  “城主目前不在府内,晋王是要暂时小歇,或者我另日再请城主上门拜访?”李若水问道。
  卓文风一听,知情李若水在府内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立刻诚恳说道——
  “不瞒李姑娘,耶律城主来函要我至北方长谈。我见函里语气急迫,猜想他必然是有要事要与我相谈,于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一个时辰前方落脚于王府在邻城的避暑别院里,梳洗一番后便赶来与耶律兄相见。心急之下,便连遣人先来通报一声都忘得一干二净,失礼打扰了。”
  “晋王快别这么说,您一路奔波卒劳了。”李若水点头,唤来小环吩咐道:“快派人去请城主回来。”
  “是。”小环离开后,外头正好送入茶点,李若水起身端过,亲自为晋王奉上。
  “晋王自南方长途而来,请先用热茶、小歇一番。”她说。
  卓文风看着李若水浅浅笑容,一时竟没法子移开视线。
  李若水没料到晋王竟会如此失礼地猛盯着人,便凛起面容,冷颜以对。
  “李姑娘休怪我唐突,实在是你如今模样与我前年过世的娘有着八成相像。”卓文风低头掩去眼里泪光,颓肩长叹了一声。“若我那个失踪妹子长大了,应当也是李姑娘这个岁数年纪吧。”
  李若水闻言一僵,但她紧握着拳头,完全不敢多想。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晋王曾走失一个妹妹?”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没错,我当时十岁,妹子三岁。”卓文风低声说道,又是一声长叹。
  “于何处走失?”
  “是于南方商阳城内,当时正是春季时分,我妹子身穿一件红色袖袄,因为奴仆们贪看新玩意儿,一时没注意到她,她便走失在人群之间……”
  李若水一听,脸色顿时惨无血色。
  “李姑娘,你身体不适吗?”卓文风担忧地问道。
  “您请稍候。”李若水摇头,撂下话后便往外快步走。
  她冲进娘的房里,简单说了经过,李氏取出衣裳,两人互握着双手,一同走入厅堂内。
  卓文风一看她们入内,连忙起身。“敢问老夫人是?”
  “这是我娘。”李若水说道。
  “我是若水乾娘,她三岁时我捡着了她,当时她身上正穿着这套绣花对袄袍,身上还挂着一只蝙蝠香包,里头写着出生时辰。”李氏递过那套童衣与香包。
  卓文风一看那只香包,立刻红了眼眶,他望着李若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香包上头的蝙蝠是娘亲手绣上去的,我一直放在身上当成平安符。”卓文风低头在腰间寻找着。“啊……方才更衣时取下放在桌上了,但这只平安符我是不会错认的……妹子!”卓文风拭着泪,上前握住了李若水的手。
  李若水望着两人交握手掌,她呆住了,只得觉这一切应该是梦.因为她从不敢奢望有朝一日会找到双亲,没想到老天爷却安排了这着棋。
  “还是请晋王再度确认一番才对……”李若水轻声说道。
  “对对对,还是李姑娘……不,是妹子心细,我们马上回到别院。”卓文风才走一步,便落下泪来。“爹娘若是天上有知,一定会很欣慰。”
  “他们不在人世了吗……”李若水心下一阵怆然,喉头倏地哽咽。
  “爹五年前代皇上出征,战死于沙场。之后,娘便因为爹的过世而病重不起,前年也跟着走了。”卓文风举袖拭泪,却是愈哭愈激动,只得急忙忙地便往外走,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若水咬住唇,强忍住悲意,叫来小环,简单交代了话后,便在爹娘陪伴之下同坐上马车,快马直奔晋王避暑别院。
  搞什么鬼!
  耶律烈回府之后,一听见李若水居然跟着晋王离开,大怒之下,急忙换乘另匹快马,一口气也没喘,便飞快地朝着王府别院前进。
  该死,他还没说出晋王要与那蛇蝎女朱芙蓉订亲一事,晋王却先把他的人给拐走。他就知道好人做不得!
  更可恶的是,这晋王还胆大妄为到连李若水的爹娘也一并接走了,他怎么不干脆把整座耶律府也搬到王府别院里!
  只是,若水又何必跟着他走?只留下一句鬼话,说什么“她一会儿便回来”当他是三岁小孩吗?若是一会儿便回来,犯得着把爹娘也一块带去吗?
  “如果被老子逮到你们有一点瞹昧,我就把晋王剁成八段!”耶律烈在寒风中驰骋快马,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他该拿若水如何?耶律烈咬紧牙关,紧到连齿颚都发痛。
  不!他不用拿她如何,她定然是被晋王强行接走的。
  会不会当初南方掳人一事,晋王亦参与其间?
  没错,一定是这样。若不是晋王胁迫了她,以她那种不惜伤害自己也要保全他的性子,又怎么会连爹娘也一块带着离开他?
  他必须快点去救她,他宁可自己生命有危险,也不能忍受她受到一丁点伤害!
  耶律烈脸色一沉,心急如焚地在寒风中吓出了汗水,只恨自己不能插翅而飞。
  “快快……”他对着马儿吆喝出声,快马加鞭地向前。
  如此一路飞奔至邻城晋王别院,他人没下马,雷鸣嗓门却已经出口叫嚣。
  “叫你们晋王滚出来!把李若水给我交出来!”
  耶律烈一跃下马,震耳欲聋的叫声,引得门口几名卫士警觉地握紧长矛。
  “耶律城主,晋王正在前厅等您。”留着胡子的本地管事恭敬地站在大门前。
  “谁有空跟他吃饭喝茶,把我的人交出来,否则我拆了你这晋王府!”虽然大门敞开,但心头火骤烧的耶律烈还是用力踹了下大门泄忿。
  “叫晋王快滚出来!”耶律烈大吼,闹得整个影壁、园廊里全都回绕着他的声音。
  “耶律城主,请往这儿走……”
  “若水,你在哪里?”耶律烈可不管人,卯足全力继续大吼。
  他横眉竖目地左右张望着,看见李若水正从一扇雕花大门急奔而出。
  可她一见到他,便打停脚步,完全没给好脸色。
  “我们回家!”耶律烈一个箭步上前揽住她的腰,便要往大门走。
  “我不跟你回去。”她冷着脸说道。
  “你不跟我回去?你不跟我回去!”他瞪着她脸上泪痕,火怒地朝着她便是一阵大吼。
  她哭什么哭!莫非是跟晋王浓情密意,舍不得分离吗?
  “他平素也对你这么大呼小叫?”卓文风随后走到李若水身边,一脸不苟同地皱起眉头。
  耶律烈一见他就有气,大掌一推,闪身挡在李若水面前。
  “我们的事与你何干!”耶律烈脸红脖子粗地说道。
  “若水的事便是我的事。”
  “谁准你叫她若水。”耶律烈一出掌,直接勒住卓文风颈子。
  一旁卫士们一拥而上,数柄长矛对准耶律烈身上。
  “住手。”李若水挡在耶律烈面前,不许任何人伤害他分毫。
  “你让开!若他们敢刺死我,我就勒死这个家伙。”耶律烈眉头都没动一下,黑眸定定地看着李若水。
  “你若不立刻放手,休想我跟你回去!”李若水恼了,气他又冲动行事,板起脸来斥喝着他。
  耶律烈一听,马上出掌将卓文风推到十步之外,揽住李若水的腰就要带人离开。
  “我没说要离开。”李若水看向晋王,轻声地说道。“请给我们一间厅堂,好让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们回家再说。”耶律烈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她却还是冷冷地望着他。
  “带他们到西侧菊厅。」卓文风说道。
  仆人赶在李若水之前带路,而她的手被耶律烈紧紧握着,半拉半拖地一路往前走进菊厅。
  两人一入菊厅,李若水才阖上门,强烈不安的耶律烈低头便想索取她的唇。
  “不要!”李若水身子一僵,极力抗拒着。
  耶律烈一见她挣扎,心中恼意更甚,马上不客气地将她双手反折于身后,不容拒绝地再次吻住她的唇。他今日一早出门时,她还温柔相送,现在才跟晋王相处多久,她就马上翻脸不认人!
  晋王对她示好了吗?她终于发现她喜欢的是晋王那种温文儒雅的男子了吗?他只是个大老粗,除了钱多之外,什么也没法子跟晋王相较。
  耶律烈一忖及此,吻人的唇烙得更重了,李若水吃痛地低喘一声,掐住他的臂膀,重重咬住他的唇,咬出了血腥味。
  他蓦抬头,狠狠瞪着她。“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晋王和你……”
  “晋王告诉我,你正在筹划婚事。”她打断他的话,水眸也回瞪着他。
  “他是怎么知道的?”耶律烈震惊得松开手,黑眸圆睁地看着她。
  晋王不可能知道他正在为若水准备婚事,最多就是听到一些他准备要办婚事的风声吧!
  “他说他为朱姑娘订制成亲要用的簪珥时,一名南方工匠夸耀本事,不小心把你订制新娘首饰这事说出口了。”她一看他惊讶的表情,热泪差点夺眶而出,纤细身子颤动得一如秋日落叶。
  “去他的晋王,明明都要成亲了,还跟你说那些话,根本就是居心叵测!”耶律烈也不管这里是不是自己府里,举起脚便一阵乱踹飞踢。
  菊厅里的桌几被砰砰乱砸一地,撒得四处都是。
  “居心叵测的人是你!你为何连即将要成亲这事都要瞒我?我已经说过愿意完成你对你娘的许诺了,不是吗?虽然我觉得你那是愚孝,因为我才是那个能让你快乐的人!”
  李若水气疯了,拎起裙摆,重重踢了他一脚,泪水却也同时夺眶而出。
  “我会嫉妒,我会在乎,我并没有那么大方,我讨厌要与另一名女子共同拥有你!”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她又哭又喊滔滔不绝地喊着,拳头纷纷落在他的肩上。
  耶律烈被打得后退一步,见着她怒气十足、一脸心碎,完全不像是为晋王心动模样,他的紧绷神色这时才缓和了起来。度往前飞奔。
  
  “我又不是姑娘家,干么把人家锁在怀里?”莫浪平回头看人,朝石影抛了个媚眼。
  
  石影看着莫浪平,嘴角怞搐两下后,纤修身子倏地往后一退。
  
  宝姑娘曾提过,“鬼医”心情极好与极不好时都会微笑——前者笑意无害,后者则会让人头皮发麻。敢情“鬼医”现下心情不错?
  
  怎会有人在徒儿危难时:心情不错?石影淡眉一蹙,却又很快地敛回平静无波。
  
  “你莫非戴了人皮面具?怎么老是这副表情,换个表情来瞧瞧。”莫浪平伸手便要去扯石影脸皮。
  
  “别碰我!”石影闪身,却因为马上空间有限,两人之间仍然近到声息相闻。
  
  “这话该是我说呗。你瞧瞧你这副陰柔长相,加上不男不女的嗓音,就算你有断袖之癖,我也不会太意外。只是,咱们今日不过第一次肌肤相亲,你便将我抱在身前,未免太过逾矩。”莫浪平见石影眼眸冒烟,忍不住更加煽风点火了起来。
  
  “够了!”
  
  石影静眸闪烁着少见怒气,薄唇抿成死紧,纤臂一抬,倏地往莫浪平颊边两侧一点,点住了他的哑袕。
  
  夜里再度恢复该有清静。
  
  莫浪平嘴巴一张一合,努力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可无论他如何用力,还是只能听见自己气息的呼呼喘声。
  
  他睁大眼,瞪着石影。
  
  月光下,石影清雅脸上一对淡然眸子正闪着幽光,带点夜色冷魅味道,让人移不开视线,便连那水漾肌肤亦细致得不似男人。
  
  他在想什么!石影是个男人啊。
  
  莫浪平在心里诅咒一声,蓦地回过头,瞪着马首。
  
  总之,这个石影好样的,竟然敢点他哑袕,待会儿到了赫连府后,看他怎么整治人!
  
  不过,现在总得找点事情来做做吧。想他人生悠悠过了数十载,却从没当过哑子哪。
  
  莫浪平忽而双手高举,嘴巴大张,喔咿喔咿地唱起他的哑子歌来。
  
  石影皱眉瞪着身前,显然正在自娱的莫浪平,脑子此时只有一个想法——
  
  这人铁定心神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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