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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本章字数:9189) |
| 自从那一天忍不住把陆晋桀当成垃圾桶吐了满腹苦水后,两人间的关系就莫名其妙地一改原本剑拔弩张的态势平和许多,当事人却是一头雾水搞不清状况,楚悠实在想不通自己是做了什么博得魔王的另眼青睐。 这世上可怜人可怜事多如牛毛,他可不认为那点童年往事能激起陆晋桀多少同情心。 不过少个敌人是件好事,尤其为了楚槿之的事他已经焦头烂额分不出心力再去应付另一个。只是找不到个合理的解释,心里头终究还是空慌慌不踏实得很,况且陆某人表露出的和善亲切也委实叫人无福消受,就像现在…… 偌大的浴室里正上演着这一个礼拜来天天出现的戏码。 「……我自己来就好。」红着脸坐在浴缸边上,楚悠紧扯着睡衣前襟不自在地低头看脚趾头,不敢往面前半裸的高挺身影望去。 「我的大少爷,可不可以别每次洗澡前就来一次角力战?上回连脱个衣服也能扯得伤口流血,害我被小方足足念了半个钟头,再放你自己来我就是跟自己的耳朵过不去。」 「喂,大男人的有什么好害羞?你有的我也有,我也没介意你看哪。」双手抱臂肩抵着墙,只着件牛仔裤的陆晋桀好整以暇地看着人捱在浴缸边磨磨蹭蹭,俊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微扬的唇角反而隐隐浮着抹笑。 拜那记不算严重也不太轻的刀伤所赐,这六天来他可是过得万分精彩,丝毫没有二十四小时贴身伺候他人的不悦。因为他无意这发现某个好强的家伙脸皮居然比馄饨皮还薄,完全可以满足他喜欢看人出糗的小小嗜好。 再加上对这家伙的心结已解,换个角度心情自然大是不同,若在以往只要跟这颗绊脚石沾上边的,他的耐心就只比热锅上的蚂蚁多一点。但现在他不但毫不生厌甚至还带了点期盼,期盼看到那个人左不是右也不是的无措反应。 那画面真的……非常非常有意思。 就像第一次发现这家伙居然脸薄到被他抱着走都会媲美番茄时,就让他憋气忍笑差点没把嘴里的果汁给喷出来,之后举凡吃饭穿衣洗浴他都不假手他人亲自打理,头几天更是不嫌累地抱着人楼上楼下逛大街。 「……」拗不过男人专横的楚悠只有心不甘情不愿地晃起了挂在浴缸边的两条腿抗议,那一句「你不介意我介意啊」始终只能搁在肚里发酵。 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也白说,何况弄不好刺激到人倒楣的可还是自己,这男人虽然收起了不友善的敌意可不代表也收敛了那张狂的个性。 「不想洗吗?小方昨天可是准你进浴缸罗。」 没等回答,陆晋桀绕过人兀自开了水龙头放水,他十分确定这小子绝对敌不过这隆隆水声的诱惑,一个礼拜来只能用擦澡的方式清洁,任是谁也会渴望浸到水里泡个痛快。果然没多久就见那默不作声的家伙单手解起了纽扣,而后乖乖坐着静待自己接手。 抿唇微哂,陆晋桀动作利落地帮忙脱去睡衣,在左腰结痂的伤口上贴了防水胶带,而在动手抬起腿脱睡裤的时候,不意外地那张脸又已是红云满布羞得像个孩子般手足无措,只不过这一次…… 褐瞳浮起抹不怀好意的得色,修长的十指爬向了那全身唯一仅存的布料。 「啊?等等!」 「怎么,你难道要穿着内裤洗澡?」意料中的阻拦,陆晋桀只是故作不解地挑了挑眉。擦澡时这禁地由得他去,今天则可以理直气壮插手了,一想到等会儿这窘迫的模样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不是……可是……我……」一句话坑坑巴巴还说不出个完整,楚悠手紧捂着裤头急得直想跳脚,明知道这恶质的男人是在作弄他,偏偏他现在是伤兵一员只有哑巴吃黄连的份。 「别拖拖拉拉像个女人好吧,我又不是没看过,size还不差,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十足揶揄的口吻,陆晋桀狡黠地眨了眨眼,半晌佯装投降的举高了双手,「好好,礼尚往来,我这放洋过的大方点,先脱给你看总可以了吧。」 看着三两下就脱得清洁溜溜,犹自在伸展着身躯、一举一动皆如常毫无扭捏的男人,楚悠甘拜下风了,认命地两眼一闭拉下最后蔽体的衣物。 不敢张眼看人,只感觉到自己又被拥入了那越来越不陌生的怀里,随着哗哗水声,久违的温热立即抚平了肌肤上的颤慄疙瘩,舒适的感受让楚悠忍不住徐吐了口气放松下来。 然而片刻后圈搅在肩头胸腹间的触感却仍未消失,甚至连背倚屁股坐的也不像是硬邦邦的浴缸壁,楚悠有些茫然地睁开眼,这才赫然发现奢华的浴池内不但另有个不速之客,还紧挨着自己当垫子?离谱得叫他当场傻眼。 「你怎么……」 「一起洗呀,你总不会以为我脱得这么彻底只为了怕弄湿衣服吧。」不在意地耸耸肩,陆晋桀拿起沐浴侞 心又说溜什么,要知道可不是天天过年都这么好运。然而等人真到了门边,医者天性又让方晴在门边磨磨蹭蹭地欲走还留。 「我在林桑旁边那间客房,有状况就Call我。桌上的药膏记得抹,背上抹不到就互相帮忙一下,擦上就好不要柔,有破皮的地方洗澡前记得要先用防水绷带贴起来。还有,输了不少血你最好也躺一下,不管做什么都别太急动作别太大,否则很容易头昏眼花,要多喝水多休息多……」 「遵令,我的方大医生。」莞尔一笑,陆晋桀举指在额前揶揄地行了个童军礼,谨遵医嘱地放慢了所有动作,缓缓起身优雅地迈步——送人出门。 不是他长袖善舞的伪善功夫到这程度,而是若不亲自出马,耳根子不知道多久才得清静。 认识这姓方的少说也有四、五年了,直到现在他还搞不懂这个年纪相仿的男人怎么能够这么唠叨,连管家林桑都不及他一半。 送走人关上房门,陆晋桀又慢慢走回原处,视线在长椅和软床间游移了会儿后,一屁股坐上大床的另边。 打了场架又输了血,感觉还真有点吃不消……扭扭肩放松背脊,陆晋桀懒洋洋地倚向床头。想当年,这种程度的干架他可不曾放在眼里过,果然文明人做久了骨头都会生锈,总不是提醒他年纪大了吧。 「你这家伙,还真有够嚣张的……」望着一旁睡到不醒人事很是好命的家伙,陆晋桀忍不住摇起了头。「还没把你扒皮拆骨,你倒是先喝起我的血来?我他妈上辈子是欠了你什么才这么一路衰……」 今晚的事可是证明了不只自己受不了这家伙,那个不论何时总是沉着冷静、仿佛万事皆不为所动的楚槿之看来也被惹毛了。 虽然那个冰山男的反击在预料之中,但老实说他可没想到会是这种激烈手段,竟然毫无忌惮地当着楚任瑜的面就给颜色?他以为像他们那种人,最擅长的该是杀人不见血才对。 文明人有文明人的做法不是吗?找群混混砍砍杀杀的,就算没弄脏自己的手也实在有失格调,一点也不像那个冰山男的作风。 他一直以为,楚槿之和他老子该再相似不过的,莫非……瞄了瞄床上平躺的人影,陆晋桀揶揄地挑了挑眉。 这家伙除了挡人财路外八成还踩人什么痛脚。 「啧,你这个半途杀出的程咬金,还真不是普通招人怨哪……」 叹口气摇了摇头,许是真的累了,陆晋桀没心思再武装起平日那份楚河汉界壁垒分明的敌意,首次心平气和地打量起眼前一脸菜色的男人。 老实说,若非他们认识的方式太糟糕,又或者他还是以前那个胸无城府天塌当被盖的陆晋桀,他一点也不怀疑他们会是不错的朋友,甚至,成为同个鼻孔出气的拜把兄弟都有可能。 因为即便是水火不容的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虽然常令他气到想把人丢到海里头喂鱼,让他欣赏佩服的地方却也不少。 和自己一样,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也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连固执的程度都有得相比。只是除非刻意隐藏外他的牛脾气向来表露在外,而这家伙的牛脾气却是烙在骨子里,拗起来比他还像头牛。 「这算什么……惺惺相惜吗?跟你这种家伙?」伸手拂开垂落在额前的发丝,陆晋桀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微扯唇角,放松了身子缓缓滑坐躺下。 「中元记得多买把香烧烧,省得迟早被你这颗绊脚石害死……」 喃语喁喁,陆晋桀举臂遮眼窝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入梦。簾布后透进的天色已有点濛濛淡彩,再不睡可真要天光大亮了,只希望好好睡上一觉后能够神清气爽,别再这么腰酸背痛地让他觉得自己已是个老头。 可惜也许真是上个中元香烧得不够,许的愿自然也就跟着打折,感觉上似乎才躺下没多久陆晋桀就又莫名其妙醒了过来。皱着眉眨了眨依然酸涩的眼,扫了眼簾缝间的光影后复又抬手看了看表。 七点多……七?搞啥飞机! 咬牙低咒了声,陆晋桀郁闷地合掌捂住脸孔,重重叹了口气后才抹了把脸两手开开瘫在枕边,无神的双眼死瞪着天花板发呆。 见鬼了,累得要死却是睡不到三个小时就醒?这叫哪门子的生理时钟?平常上班也不见那么准时过,要他承认老了也不用这样子折腾他吧。 「……唔……」 正自懊恼间,一声低微的呜咽平地惊雷般入了耳里,陆晋桀猛然转头朝发声处望去,才发现原来不是他年纪大七早八早睡不着,而是旁边有个咿咿唔唔牙齿痛的家伙扰人好眠。 没好气地张嘴打了个大呵欠,陆晋桀开始后悔起几个小时前不该贪图方便省走那几步路,早知道回自己房里睡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麻烦,睡个觉也不安分……」 醒都醒了,也只有勉为其难地爬起来看看旁边这家伙牙痛的理由是什么,他记得方晴打在点滴瓶里的止痛药是长效型的,该不是伤口痛吧。 「……shit!」不看还好,一看陆晋桀忍不住又骂了句,频翻白眼地转开了头。 即使房内光线暗淡,即使人还睡眼惺忪,他一看得清那张被泪水湿泽的大花脸,偏偏都这么狼狈了却还身陷梦中醒不过来,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啜泣着。 「简直拿你这家伙没办法,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体力做恶梦?看样子对你太好,刚刚应该叫方晴少输一袋血,省得你拿来做梦糟蹋。」 越念陆晋桀的脸色也就越难看,对于那涓涓流个不停的水龙头他实在头大地不知该拿什么来堵。赏两记黑轮不知道能不能停? 若在以往,他绝对屁股拍拍一走了之,来个眼不见为净,可现在……一股空慌慌的莫名躁动炙得陆晋桀无法忍受。 他知道如果就这么丢着坐视不理,就算捲被子躲回自己房里去,闭了眼八成也不得安稳,与其那样折磨自己的神经还不如想点法子摆平这惹他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 把人叫醒?这不难,问题是得醒到什么程度才叫恰当。像上回迷迷糊糊的似醒非醒,只怕躺下去没几个小时他又得睁着熊猫眼叫人起床;但如果把人完全给弄醒…… 哭成这样醒来,只怕一时半刻也难再入睡吧?到时候自己百分之百无可幸免地也会跟着遭殃,有条毛毛虫在旁边翻来滚去,他神经还没钝到可以照睡他的大头觉。 还是直接把人毙了比较快…… 睁着千斤重的眼皮瞪着眼前的超级麻烦,陆晋桀天马行空妄想着,极度渴睡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的轰炸机在乱飞,扰得他真的很想抓狂。 蓦然,一个念头从五颜六色走马灯般紊乱的思绪中脱颖而出,却是荒唐得叫陆晋桀唇角怞搐眼底凶光更盛,然而几番挣扎后终是妥协在睡魔的频频相唤下。 「呼~这次算我怕了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样还吵我就掐死你。」边打呵欠边口齿不清地撂着狠话,陆晋桀越过楚悠的身子拔去他手上已经停止输液的针头,动作有些粗鲁却十分利落。反正哭到快喘不过气了都不会醒,这点蚊子咬的痛也不成什么气候。 扔开拔起的针头,虽然冒点血珠也死不了人,陆晋桀还是顺手从桌上的棉球堆撕了块就着原来的胶带垫上。不是他突然善心大发只不过是习惯使然,意识混沌下一时忘了那不是自己的手用不着这么厚待。 「好,睡觉!」宣告着最后一件事,陆晋桀伸出手把人侧翻了半面勾进怀里,抱搂的右臂避开纱布重重圈裹的腰间扣在肩背上。 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做恶梦以后,妈妈就是这么把他紧紧圈在臂弯里,然后梦里那些讨厌或害怕的事情就都会不见,连隔天醒来都不复记忆。只希望这一百零一招对这家伙也有效。 屈起另一臂挪了个舒服的姿势,陆晋桀慷慨地借出胸膛给那张湿糊糊的脸颊靠上,总好过它东摇西晃不小心蹭上自己的脸。天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出水,他可不想睡醒后脸上到处是泪水鼻水的恶心干痕。 一切就定位后陆晋桀马上闭眼寻梦,这回总算如他所愿意识很快就陷入了朦胧,快得他没发现怀里的人在贴上他的胸膛时就已停止了啜泣,轻颤也在合拥的双臂间回归寂静。 *** 一觉好眠,理论上醒来该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才对,可惜床上的两个大男人精神不错是不错,气色就差得多了,一个比一个还要难看。 「妈的,干嘛打我!?」只手捂着下颚,长这么大陆晋桀可没想过有一天会是被人用拳头招呼起床,了解他心眼的没那个胆,不了解的则是根本没那机会,偏偏铁则遇上这疯子总变成了例外。 「……」默不作声,被指控的人紧闭着唇没给半句解释,不是他理亏无法反驳,而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维系快停顿的呼吸上。 痛死了!抱着肚子弓身蜷缩在床的另侧,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叫楚悠冷汗直冒。他也很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睡得好好也会被揍?还打在他伤口上!?自己那一拳顶多只是反射动作。 「喂,装死啊!你……」柔了柔开始发麻的下巴,陆晋桀一脸怒气伸手把人扳向自己,直到看见那死白的脸色还抱腹的 动作才赫然意识到对方不是在装死赖皮。 「怎么?伤口痛?……会这么痛吗?应该还好吧。」挑了挑眉,陆晋桀一脸不解地瞅着人瞧。照他昨晚所见没那么严重啊,觉都能睡得着,怎么醒了反而是这副痛不欲生的鬼样? 还好?这叫还好!?又痛又气,楚悠抿着唇咬牙切齿,饶是他脾气再好这下也忍不住,直想把这说风凉话的男人从床上直接踢出窗外去,如果老天有眼能让他抬起腿的话。 「……我……划你一刀再……揍你……一拳试试……」仿佛半世纪的漫长楚悠总算缓过口气,断断续续出口的气话却依然虚软得毫无威势。 「揍?」拼图般兜了半天,陆晋桀总算理解了那一句气若游丝话里的意思,眼睁嘴张错愕地像是吞了颗生鸡蛋下肚:「我……碰到你的伤口?」 碰到?哈,好客气的用词……狠瞪了眼一脸无辜的凶手,楚悠再气也只能势弱地抱着肚子忍疼。 不需再多问,光看那双黑瞳里飙出的火色陆晋桀就知道答案再肯定不过,脸上不由地升起了些热度。他知道自己的睡癖向来一如他真实的性子——张牙舞爪,却没想过有这么严重,竟连嵌在怀里的抱枕都不得幸免。 十之八九应该是这抱枕先做了什么欠扁的行为……为自己的罪行开脱着,陆晋桀掀被下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我看看。」拿起一旁未收拾的医药箱,陆晋桀转到床的另边坐下。这当然不是基于什么知错能改的伟大情躁,何况他根本就不认为真有错,而是怕了某医生的两片嘴皮,才缝合的伤口没二十四小时就崩线,不被念到臭头才有鬼。 不过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他不愿意承认的小小愧疚在怂恿作祟。 「喂,手放开,别拿我当贼防行不行?我又不是故意的,睡这么久才打到一次已经不错了。」 没死人都算不错是吧?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楚悠再次有伸脚踢人的冲动,手上却是配合地移开了叠复在伤口上的双掌,没再拒绝陆晋桀的接近,任他解扣掀衣缓缓地拆开绷带。 「有点渗血,还好口子没裂开,否则耳朵铁长菌。」 「别怀疑。」看着床上的病号皱着眉头一脸懵懂地望着自己,陆晋桀好心地提供了下半段解释:「算你运气好,跟小方不熟没被念过,等哪天被他念上一顿就晓得什么叫耳朵长菌。」 「这里是……家里!?」听到了关键字,楚悠才陡然察觉到身处的场景是自己的房间,惊讶之下差点没直接仰身坐起。总算他还有点记性没贸然行动,否则可能真会体验一顿耳朵长菌的滋味。 说来也不能怪他迟钝,谁叫一醒注意力就全被集中在疼痛上,再加上窗帘未揭前一片昏暗,哪看得清这是东南西北。 「我怎么觉得该找方晴再上来检查一遍,你这是哪门子的白痴问题?」 「我说不行的你怎么……唔!」伤口上不期然的刺痛又让楚悠闷哼了声,惶急的语句全成功地被陆晋桀手上的动作给封在嘴里。 「你说不行?」拿着棉棒沾药在伤口缝线上慢条斯理地涂抹着,陆晋桀掀唇露了口白牙,笑得令人生颤。「对不起呀总裁,这儿可不是会议桌上由你说了算。两个月没找茬是不是对你太好了点?这倒是我这做秘书的不是了,既然总裁记性这么差,我该隔三差五做些什么提醒注意才对,省得你老忘了自己是谁。」 倒怞口凉气,楚悠抿紧了唇瓣,不是为了这番语声轻柔的威胁,而是腰上的伤被绷带层蹭紧裹压迫的痛,男人动作粗鲁得简直当他是死人无知无觉。 陆晋桀其实说得没错,这些日子的风平浪静的确让他松懈了不少,所以才会在晚宴上、在墓园里和现在说出这种蠢话。不是他忘了自己就谁,而是忘了对方是谁,忘了两人脚下踩的不是平等的同个位置上。 也许正因为这男人知道自己的底细,所以在他面前才会一次又一次忘了隐藏忘了伪装变得越来越不设防,才会在孤立无援的绝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可以商量的错觉。 这能算是他的错吗?楚悠苦笑地垂上了视线。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哪!日以继夜地压抑着自己扮演另个人,提心吊胆地在别人的世界里生活怎能够不累?他不过是想找个可以拿下面具的地方稍微透口气罢了…… 「不说话,生气了?」看着人抱着腰毛虫般蠕动远离床边的自己,陆晋桀不觉莞尔地摇了摇头。这么孩子气的动作真亏他一个大男人做得出来,而且做来还那么流畅自然。 「……痛,没力气说。」他是生气,不过是在生自己的闷气,然而领教过这男人的种种蛮横,楚悠没打算逞匹夫之勇闭嘴当蚌壳。 「你这家伙还真是标准的后时后觉型,明知道会痛偏偏挨痛的时候从没个记性,真不晓得神经是怎么接的。」凉凉奚落着,陆晋桀伸臂一捞,又将面前的大毛虫勾回了身边。 他喜欢看着人讲话,尤其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痛就别乱动,崩了口自己拧耳朵去听方晴念经。」 「小……方医生没说什么?」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和小方「理当」不熟,楚悠迅速改了称谓。虽然从陆晋桀态度上看来似乎没什么不对,还是探个口风比较放心,他也好奇这男人是怎么瞒过小方的。 「有我罩着你穷躁心什么,你还躺在楚家大床上不是吗?」唇棱微勾,揶揄的神色将整张俊脸渲染得更加狂妄不羁。「不自量力的笨蛋一个,懂得惹麻烦怎么就不懂得把手脚练得利落点?下次再见红就自己看着办,我可不是血库供你予取予求。」 「你输血给我!?」不下于片刻前的惊愕,楚悠猛然抬头对上了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嘲讽的褐色暗瞳,他没料到这个深恨着楚枫之的男人会对他这颗绊脚石伸出这么大的援手。 胸口蓦涌的悸动,难以言喻…… 「废话!要不然你以为方大医生可以拿白开水当血用?」斜睨了眼这个显然因为失血还在发晕的蠢家伙,陆晋桀举臂伸了个懒腰。 「挨这一刀让你脑袋清楚点了没?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床上玩一回就算了。」戏谑地一撇唇,长指逗弄似地在口扣未掩的肌肤上轻轻挠刮着,「再说既然要做楚疯子那人渣就学得彻底点,别像老母鸡似地管东管西,再管下去你就准备真的重新做人吧。」 「不是针对我。」胸腹间的瘙痒感让楚悠一阵颤慄,可惜再缩再退也还是这张床,只有赶紧挑个话题引开这个忽晴忽雨大魔王的注意力。 「什么?」 「不是针对我,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爷爷。」重复强调着,果然肚皮上的爪子随即安份了下来,楚悠轻吁了口气:「有头绪吗?」 在楚氏执事这么多年,就算不清楚整个来龙去脉也该对那些风吹草动有所耳闻,端看眼前这男人愿不愿意说了。 「……」沉吟不语,陆晋桀将整件事再在脑里转了遍,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时机能够抓得那样刚好又胆敢太岁头上动土的人,除了自己和罢了,怎么会变得这么乱七八槽…… 颓丧片刻,陆晋桀屈起另一条还算自由的腿,把下巴抵在膝头上开始反省起自己诸多的反常行为。从这一刻回溯到初见面的那天,一点一滴细细回忆着与这家伙相处的每个片段。 拖泥带水向来不是他的作风,他没习惯把问题留到不可期的明天。 就这样泥塑般沉思了好一阵子,散焦的目光才又慢慢恢复了视距,回神后的第一个动作却是不胜困扰般抬手掐着眉心闭起了眼。 深深吸口气再重重地叹吐出,浮出心头的答案实在叫陆晋桀懊恼。 伤脑筋哪,他好像……喜欢上了这家伙,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挡着路又如石顽固的麻烦男人…… 只要承认这一点,自己之前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心思情绪其实都很好解释。 为什么看到他强撑着身子彻夜不眠时会那样气急败坏?看到他受伤流血时又会窒闷得那样难受?更别说见他每每为楚氏处处顾虑却没半分想到自己时总火得想直接把人剁了。 就算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脾气差没个耐性,但又是为了什么老花心思逗他捉弄他,哪怕只是言语间的针锋相对也觉得过瘾? 他姓陆的天生反骨爱找碴没错,但一向懒得花太多力气,让他周旋这么久还乐此不疲越玩越上瘾的,古今中外就只有躺在旁边的这家伙了。 也只有他能够随随便便做个恶梦就叫自己在意得不得了,在意到明明不是个Gay却能在床上对他使尽温柔手段,和以前与那个真货的情事相比,何止相去了十万八千。 答案已经很明显,他喜欢现在这个楚枫之,不知不觉间,他喜欢上了这个外柔内刚倔得像头驴的大麻烦。 因为喜欢,所以不舍,因为喜欢,所以着急,又因为不该喜欢,所以才总是话没两句就烦得毒言恶语全冒出口,反反复覆起起伏伏,心情陰晴不定地简直像个老巫婆。 「惨了……」把脸埋在双掌间,陆晋桀忍不住哀叹了声。 这算什么,夜路走多撞到鬼?他坏事做得还没姓楚的那一窝子多吧。 宁和的夜,莹白的月,某个从不对自己所为有愧的人首次辗转床侧整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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