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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本章字数:6567) |
|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其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然后玄焱真的不回来了?书信全无? 云月的痴等,让风令扬和骆俊宇都担心极了,迫不得已,只好遣人回京打探风声。 去的人快马疾驰,轻舟飞驶,不出几日就回来了,却是一脸难色。 背着云月,偷偷的想风令扬和骆俊宇报告:“说是急病,连太医都来不及探视。” 风令扬和骆俊宇惊讶的对望,这下可怎么跟云月开口? 用不着他们开口,第二天云月到了药铺,众人的窃窃私语和那不时被他逮个正着的同情眼光,马上让他起了疑心,加上风令扬和骆俊宇刻意嘘寒问暖,更让他胆颤心惊。 “老大夫,我到后房拿个药。”趁着空,云月绕到后院。 没料到躲了两个伙计在后院私语着:“风爷也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呢!” “怎么好好个人,说走就走了?你确定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闹了?我亲耳听三贝勒府家丁说的,急病嘛。” “这可糟了,云少爷那个死心眼,怎么熬得下去?” “说得也是……” 三贝勒?他的三爷?他的…… 云月失魂落魄的走回前铺,一身冰凉的冷汗止都止不住,仿佛他踏的是云端,又像是身坠地狱。 骆俊宇远看着,忙一脸笑意的走过来:“小大夫,怎么啦?” ——怎么啦?我的三爷怎么啦?你们为什么都不说?为什么都不说! “我累了,让我回去歇歇吧?” 骆俊宇忙叫来一个伙计:“送云少爷回家休息。”转头又偷偷交待,“他脸色不对,路上小心点侍候。” 六神无主的登上马鞍,云月还是不信,可他却也不敢开口问,只怕一问,他就要彻底崩溃。 那霸道又温柔的低语还在耳边响着:“不怕,爷去去就回。” ——说好要回来的,你又骗我!骗子!你这个骗子!你要骗我几次才甘心!恶劣到极点的混帐,你撇下我一人! “等我回来,肯定弄得让你几天走不了路。” ——我等着你,再不像以前那么哭哭啼啼的躲着,这样都不成?不走路就不走路,让你抱着,成天抱着好不好?你再抱抱我吧,好不好? 策马缓行,云月突然转头对伙计说:“你回药铺吧,我心烦得很,让我一个人走走。” “不行呀!风爷会生气的。” 云月不耐的瞪了他一眼:“你再跟,我让他辞了你。” “耶?” “就是这样。” 急抽马鞭,转过头已是满脸泪痕,他不信,非得要见玄焱一面他才肯死心。 云月在渡头下了马,正要找船夫,连个警告都没有,只觉黑暗漫天卷地而来,时间就在那一瞬间断了。 等云月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后脑勺剧烈的疼痛着,他发现自己被绑在空房中的床架上。 天亮了,房里走进一个人,如同云月所想的,是木蛟龙。 “中原人说,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句话你听过吧?” 云月简直要被恐惧淹没理智,他看着木蛟龙,心里却只能想到玄焱。 还没见着玄焱,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落入木蛟龙手中? 木蛟龙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抚摸他的唇:“真美,比女人的唇有着更优雅的线条。” 云月忍住想去咬他的冲动:“木公子怎么绑我?我的手好痛。” “没办法,不绑你,只怕你会偷跑。” 不跑才有问题吧?如今只能智取,硬碰硬肯定是云月吃亏。 云月闭上眼想着该如何逃脱,要是不幸又被抓回来,惹火了木蛟龙,局面可就转圜不了了。 “怎么了?不舒服?我叫他们别伤你太重的。” 云月紧锁着眉头:“还说出手不重呢!我头痛的很,手脚也绑的这么紧,痛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木蛟龙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放开你,不过你也别想逃,门外有人日夜守着。” “我知道,我不会笨到以为逃得出去。” 木蛟龙帮他解开绳子,云月揉揉手腕,甜甜的一笑:“木公子,我饿了。” “我、我叫人端吃的来。”见了他甜美一笑,木蛟龙竟有点手足无措。 “谢谢木公子。”云月又笑着。 低下头,他开始后悔自己又做了傻事,为什么不让人跟着?风令扬知道他在哪里吗?知道也没用,木土司府就是当地的朝廷,谁进得了这座深宅大院? ——三爷……你的月儿遭人绑了,为什么你却不在我身边呢? 风令扬和骆俊宇忙到了深夜才回家,一进家门,马上发觉事态严重了:“云少爷没回来?” 值夜的丫鬟也慌张起来:“没啊!怎么,不是上了药铺吗?” 骆俊宇脸色一变,对着风令扬说:“惨了,下午我瞧他脸色不对,该不会走漏风声,让他知道三爷的事?” “我的什么事?”门外响起熟悉的傲慢嗓音。 “三爷!”骆俊宇吓得脸色苍白,“你、你是人是鬼呀?” 风令扬忙抓着玄焱袖角质问:“你还活着?云月跟你在一起吗?” 听到云月的事情,玄焱脸色一变,傲慢的口气变得慌乱:“月儿呢?他在哪里?我好端端的或着,你们在他面前胡说了什么?” “三爷一去个把月,书信全无,我们派人回京打探,说三爷得了急病暴毙啦!” “蠢蛋!那是撒把沙子蒙蒙外人眼的!你们居然这么告诉月儿?” 连大哥的面他都不愿见,干脆上报他急病身亡,瞒天过海,欺君犯上,连书信都不敢通,就这么忍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等到风平浪静,他才敢趁着夜路赶回丽江,可他的月儿呢? 风令扬慌了:“异域他乡,异域就这么失踪了,到哪找人去?” 骆俊宇忙说:“我看他准是回京找三贝勒了。” 玄焱摇头:“金沙江暴涨,没有船夫会肯在这时候载他,我的船还是府内亲信驶进大砚镇的。” “那人呢?”风令扬猛吼一声,“他为了三爷茶饭不思,现在失踪了,三爷还气定神闲的,到底有没有良心呀!” 急,他比谁都急呀!可是急能解决事情吗?越在这个时候,玄焱越是显出官场打滚多年的厉害。他默默的坐下来闭眼寻思着。如果没发现他额角的冷汗和颤抖的双手,谁都会以为他打盹儿去了。 风令扬狠狠的说:“狼心狗肺,你不去找他,我自己去找,来人!所有家丁集合了,我们提灯四处搜去!” “不准!”玄焱低吼一声,“所有人保持镇定,月儿的事当做没发生,有人问起来,就说风令扬跟月儿吵架,月儿离家出走,风令扬也赌气不管了。” “你搞什么鬼?你不找,连别人找都不行?” 玄焱站了起来,风令扬这时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你拿着我的腰牌,快马加鞭上大理去找鄂尔泰提督,就说我还活着,请他瞧着旧日情分,借用十名他私养的精兵。还有,他要信得过我玄焱,就让他开张空白官纸,落他大理提督官印,就说是为了救月儿,他不会不理的。” “用兵?” “用兵,这事要做的隐秘,别让任何人知道。” 风令扬还是一脸狐疑:“三爷心里有底?” “去吧!要救月儿,恐怕得犯着众怒翻进丽江土司府了。” 不到一日,风令扬到了云南提督府。 那腰牌让他在半个时辰后见到鄂尔泰。 鄂尔泰是个中年汉子,高大魁梧,标准蒙古大汉,讲话时声如洪钟:“你那三贝勒的腰牌求见?三爷他不是……” “没死,三贝勒信得过大人,还请大人替他守着这事儿。” “三爷抬爱,是我的容幸,此事攸关生死,我不会走漏的。那三爷他……” “大人可记得贝勒爷宠爱的月儿?” “月儿?” 鄂尔泰想起一张清玉般温润的脸蛋。 “他叫云月。” 鄂尔泰皱眉:“云月?就是三爷管叫月儿的少年?我记得……他的戏唱得挺好的……” “就是他。” 鄂尔泰有点担心:“月儿怎么啦?” 风令扬打了一揖:“请大人救救云月。光天化日下,他让木土司之子掳走,至今生死未明。” 鄂尔泰重击桌面:“木土司之子?木蛟龙?他也敢动三爷的人?” “三爷想借您手下一用,只怕您不愿得罪木土司。”几句话下来,风令扬看准了鄂尔泰奔放豪迈的男儿血性,故意激着他。 “他娘个熊!我鄂尔泰会怕他小小的木土司?我自己的随身精锐就有十个,不吃朝廷的兵饷,是我养着的,你全带了去。木蛟龙敢抢满洲皇民?简直造反!我明天就上奏,请皇上改土司为流官,看他什么劳什子土司还敢不敢做乱!” 风令扬带着人上路,一路策马狂奔,在半天内便回到了丽江,几个人就等天黑了好下手。 玄焱换下一身精致的衣袍,穿上贴身的夜行装,风令扬这才发现原来他的身材魁梧,肌肉精壮。 “先翻墙入府,要真露了行踪,我再拿出鄂尔泰的官纸,谅他也不敢直接跟朝廷的人动手。” ——月儿,别怕,爷回来了。木蛟龙若碰了你,我砍断他一双手;他要亲了你,我撕了他的嘴;他要敢真动你……我要他碎尸万段! 在土司府一关两天,云月和木蛟龙倒是表现的相亲相爱,如渡水鸳鸯似的,两人私语绵绵。 或说云月软语呢喃,迷得木蛟龙晕头转向。 是夜,木蛟龙再也难耐欲火,想搂着云月亲热,云月笑盈盈的撇开了头:“老这么猴急,我真要恼了。” “好云月,你是吊块猪肉在饿狗面前呢!我们两情相悦了,你怎么也不让我香一个?” 云月艳唇一嘟,像是要哭似的:“把自己比成狗也就算了,还把我比成了猪?还敢说疼我呢!” 木蛟龙赶紧赔罪:“别恼,你知道我这人就是不会说话,我给你道歉,你可别哭啊!” 说话间,嘴又凑了上来。 “别!”云月慌忙一躲,把个木蛟龙推得四脚朝天。 木蛟龙恼羞成怒,就地爬起来骂道:“你是怎么样?捉弄我?要你的人还不容易?就绑着你得做!” “木公子舍得绑我?” “我今夜就是非要了你不可!” 看他的脸色,云月心知真是逃不掉了,犹豫片刻换了笑脸:“那木公子也不许用强的,多没意思。” 木蛟龙看他一笑,心都开了,忙凑上脸暧昧的说:“不然,要怎样才有意思?你说,我这人也挺知道闺房之乐的!” 云月心里气愤,却还是笑着说:“我戏瘾发了,想唱戏,以前三贝勒每晚都让我唱上几段才……那个的,我唱完了戏,心里舒坦极了,怎么……玩,都行。” “唱戏?”木蛟龙兴奋的说,“那好,我叫人替你准备。” “不用啦!”云月自己靠在他肩头,温顺的说,“我清唱就行了,只要几件道具。” “什么道具?” “我爱唱《审头,刺汤》,你知道这出戏吗?” “知道,我常往北边跑,你是说那雪娘子刺汤勤以报夫仇的那出?” 云月轻轻的香了他一下:“聪明!我最叫座的就是这出。” “好,你要什么?” “白衣、萝裙、匕首。” 木蛟龙没花多少时间就替云月找到东西,云月故意在他面前更衣,媚然一笑:“木公子坐在床边好好听我唱,别扰了我的兴致,等唱完后,我想……好好侍奉您……” 木蛟龙吞了口口水忙走出门:“看守的人都退下,退出二门外。” 他一转回房,云月让他坐在床沿,自己退了几步。 猛然的,云月一声哭诉:“夫君~~” 那一声像从平地猛翻到天际似的,拔上天际时凄厉却不失圆润。 “脱了孝衣又换新,夫君呐~”云月把袖子往身后一甩,眸子里闪着恨意,“我心只把奸人恨,只因奴生得如仙女落凡尘,竟敢使计断送玉洁身,害得我与夫君两下分,漫天卷地恨翻腾……夫君呐~只待贼子夜眠稳,报仇雪恨清名千古存……” ——这一段雪娘子刺汤,是我们初见时的桥段啊!我唱得哀怨至极,你却冲着我笑,我的好三爷,你这么一笑,我也就笑了。今晚,我再唱《刺汤》,你呢?你怎么不冲着我再笑一笑? 云月咬字清楚,字字含恨,木蛟龙真听得入迷了。 等他唱到“礁楼上四处五人声寂静,等候贼子好下手夺命……卸去钗环取利刃,管叫贼子赴幽冥……”时,白玉般的手在空中划着,假做扯去珠簪,拉落裙带。 ——爷,我拉环取刀时,你又笑了,让我也笑得出了折子,心里直怕下了台要遭师傅责打呢!哪知道下了台,你就让人迎我进府了。一见我下了台妆,那火热热的眼,就不曾移开了,就着暖炕要了我,让我疼得直哭,你哄我,你说“别哭,爷会好好疼你”,而如今你呢?怎么不疼我了? 云月一个回身,由腰中翻出银晃晃的匕首。 “好!”俐落的动作让木蛟龙叫了声好。 云月一翻手送出匕首:“好贼子!看刀!” ——爷,我如今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了,这出戏,我总算唱完了,我们的戏,是不是也唱完了?每次给客人唱完戏,你都要恼我,说我一双眼勾引人的,其实,我一双眼,只想勾引你。你罚我吧!总是拿这借口在床上弄得我汗泪交流。我知错了,你再要我,我都不该哭的,只是你人呢? 木蛟龙低头惊讶的看着自己胸口,架上一把银晃晃的刀。“云月?” 云月楞怔的低头看着白衣上溅开了红花,一时间对于自己究竟身在戏里、身在梦中,还是真的杀了人,失去了方向,只是喃喃的念着戏词:“好贼子……看刀。” ——爷,你的月儿累了,唱了这半天的戏,却寻不着你那张骄笑的俊脸。我想让你用掌压着眼帘,逼我闭眼睡觉,我想你听再说“没事的,爷在你身旁护着”,我想听你说“永远、永远都不让你离开我”。你说的啊!我不逃了,不走了。可是,你呢? 木蛟龙倒在床上,挣扎几下,终究滚落地面。 永远往后退了几步,摸摸自己脸上,被喷了几滴血。 “我杀人了?” ——爷,你的月儿杀人了,我一双手染了血渍,我一身白开了红花,你说我是你从天上摘下来,皎洁无瑕的月牙儿,要小心的捧在手里呵护一辈子。可是,我脏了,而你,在哪里? “爷~~” 才翻进土司府,玄焱正无声的比划着,指挥众人分头搜索,不料听到那熟悉的哭喊,顿时间记得的热泪盈眶。 ——月儿!我的小月儿!我听到了,你怎么哭喊得这样凄楚?把你一个人丢下,害你受人欺负,都是我不对,可你别这么哭着,连我头一次要你,你都没这么哭的。我知道你怕,我知道你怨我,可我来了,我来得晚,但我终究来了…… 玄焱破门而入的那瞬间,云月以为是天上下来的神兵神将,威风凛凛,睥睨群雄……那是他?是他的三爷? “月儿?你伤着哪儿了?”玄焱看着云月一身血,先把心凉了半截。 “爷?真是你?” 还来不及回答问题,云月就扑了上来:“你混帐!你王八!撇下我一个,让我差点被强了!” 看云月骂的起劲,再看地上倒着的木蛟龙,玄焱心才放下:“我混帐?我王八?你好样的,敢这么骂爷?看我回去不好好教训你?” 云月有点茫然的傻笑着,似乎还力不清玄焱到底说了些什么,只伸出手,以指尖仔细的触摸着他俊美的脸庞。 玄焱看着越觉心疼,紧紧的把他拥在怀里,冷酷的声音出现千年难得一闻的温柔,小心翼翼的呵护着道:“醒醒神,真是我,我带你回家好吗?” 云月又痴痴的望着他一会儿,最后安心闭上眼,任他三爷抱着,到底上哪儿,他都不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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