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6421)

  江南烟雨迷蒙,湖镇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今日终于在微薄的晨曦中有渐渐止住的趋势。
  罗敷一早便起身,偷偷抱走堆在染坊里已经染好的花布,准备去河边浆洗。
  「我就知道。」罗大娘早料到女儿会偷偷早起抢活干,一大早就起来逮人。
  「吓!」罗敷轻拍胸口,「娘,妳吓死我了!」
  「吓死总比累死好!」
  说到这,罗大娘就一肚子心酸,罗敷的爹去得早,丢下她们孤儿寡母,靠着一间小小染坊过活。
  她这个娘亲没有什么本事,能把染坊维持到现在已经该偷笑了,因此母女俩的日子算不上太好过,直到罗敷长到十三、四岁,跟着人家去学养蚕,不过一两年,她便成了养蚕的能手,之后家里的日子才渐渐好转一些,可是罗敷却因此瘦了不少。
  女儿的窝心孝顺,在罗大娘看来是既开心又心酸,开心的是女儿懂事,心酸的还是女儿的懂事。
  「娘,妳怎么起这么早?」罗敷把待浆洗的布悄悄藏在背后。
  「藏什么藏?妳以为妳娘是瞎子吗?妳一天不抢活干就睡不着觉是不是?」罗大娘心疼女儿,嘴巴却很凶。
  「没有,我习惯早起了嘛,又没什么事情做,所以……」
  看着娘亲为了染坊日日忙至深夜,觉都睡不好,她看了好心痛,可是娘又不许她插手染坊的事,她只能偷偷的做。
  「没事就躺在床上休息,马上又到养蚕的季节了,到时候妳又要忙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不趁现在好好休养?」罗大娘就要推女儿进屋。
  「娘,我都起来了,躺回去也睡不着嘛,就这一次,行不行?最后一次?」罗敷摇着娘亲的手臂撒娇,她知道娘最受不住她撒娇。
  「不行!」这一次罗大娘倒是很坚持。
  罗敷低着小脸半天不说话,豆大的泪珠一滴、两滴坠落到地上,片刻工夫,地上便形成一小滩水濡。
  别又来了!罗大娘头痛地拍额。
  女儿委屈的泪滴得她心好痛啊,活像剜了她心头的一块肉。
  「好好好,我怕了妳了,让妳洗,让妳洗还不行吗?」投降,她投降了。
  「谢谢娘,但是女儿还有话说。」罗敷吸吸鼻子,湿润的水眸略带乞求。
  「知道,娘知道妳要说些什么,不就是再多顾个壮丁嘛,别说了,别说了,娘都知道,再过一段时间,好不好?」
  「娘,陈叔不是不好,只是他年纪大了,又常常因为醉酒误事,他以前是很照顾我们,辞掉他当然不好,可是一个人得做两个人的活,那么辛苦,女儿看着心痛。」
  她知道娘亲省吃俭用都是为了她,为了能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娘自个儿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染坊里连个长工都舍不得雇。
  「娘!」罗敷摇着娘亲的手臂,湿漉漉的双眼又有滚泪的迹象。
  「哎呀,妳这个丫头,烦死妳娘了,妳去干妳的事情,我今天就去找人代写征人的条子。」
  罗大娘再也受不了对着女儿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她推推罗敷,催促她赶快走。
  罗敷这才满意地收住泪,抱着花布走向后院。
  ※※※※※※ ※※※※※※ ※※※※※※
  好冷!
  身体像是没根的浮萍,在水中沉沉浮浮。
  脑后灼人的剧痛让他无法集中思绪,意识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
  但他知道,他不能死!
  他开始努力地活动自己僵硬的手臂,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摸索着四周,手抓到一块厚实的木板,他便紧紧抱住,好几次他几乎要失去意识,甜暖的黑暗在向他招手。
  他努力甩头,想保持清醒,却拉扯到身后的伤口,剧痛袭来,痛到无法呼吸,手更加用力握紧木板,碎裂的木屑几乎刺穿了他的手掌。
  即使这样,黑暗最终战胜意志,在甜暖的血腥味中,他慢慢失去意识。
  在黑暗来临之前,过去的回忆一幕幕在脑海中上演,一大段空白后,在春风和煦的江南水乡,小木窗里惊鸿一瞥的美丽身影,掩映在丝丝垂柳后面。
  他的记忆,终止于此。
  ※※※※※※ ※※※※※※ ※※※※※※
  江南水乡,多是水阁人家。
  家家户户依着河流在两岸建造房子,因此有的人家会在后院搭建几阶石阶,引向河水,便于用水洗濯。
  罗敷家也是如此。
  轻声地哼着小曲,罗敷愉快地蹲在河边濯洗着花布。
  雾蒙蒙的河景煞是美丽,太阳淡淡的金色光辉染红了薄雾,天色还很早,小镇静悄悄的,天地彷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心旷神怡的愉快让她笑瞇了眼睛。
  「咚!」
  奇怪的声响顿时让罗敷警戒起来,她快速站起身,四处察看。
  什么都没有,可能是听错了,别自己吓自己。
  罗敷拍拍胸口,重新蹲下身拿起浆洗到一半的花布,随即一怔。
  天!
  她惊瞪着手中的花布,凡是有大片白花的地方,此时竟都被染上了一层血红,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罗敷这才发现,原本清可见底的河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一大片血水,并且那血晕还在不停的扩大。
  她瞪着被血染红的裙脚,一时竟呆了。
  「啊!」
  罗敷惊喊,她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可怕的惊吓!
  蓦地,一个男人破水而出,带起的大量水花溅湿了她雪白的长裙,坚实的巨掌准确无误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他半瞇着眸,散发遮住了半边脸孔,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
  像是来自地狱的浴血狂魔!
  他瞪了她半晌,罗敷也傻傻地回瞪他。
  「你……」
  界堪觉得自己彷佛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他用力的把她拉近。
  「妳……的名字……」他的嗓音沙哑碎裂。
  罗敷在惊吓过后,反射性的拿起身后捶洗花布用的木槌,「咚」的一声敲在他的脑袋上。
  「妳……」
  界堪的脸上有片刻的惊愕,握住她纤细手腕的大手一紧。
  罗敷吓坏了,以为一下不够,她惊慌失措的扬起手中的木槌,再补上一记。
  「咚!」
  界堪微瞇的双眼蓦地瞠大,使得她可以看清他双眼的颜色,竟是如此美丽的琥珀色。
  那双美丽的眼睛像是兜头洒下的天罗地网,罗敷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妳……好……好大……的……胆……」
  界堪急促呼吸着,这个小女人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接连让他吃了两棒,还有没有更可恶的?
  算她狠,在失去意识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纤小的她扑倒在岸边,巨掌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
  「救我……」
  在吐出最后两个字后,他的脸颓倒在她柔软的胸口。
  呜呜,她、她的腰要、要断了!
  罗敷蹙紧柳眉,摸摸狠狠撞到石阶上的腰,还好,他环住她柳腰的手臂替她承受了最大的冲击力,否则她现在肯定变成两截了。
  再摸摸他的手臂,果然,他的手被石头擦划出深深的伤口,此刻正流着血。
  罗敷轻瞪着胸前昏迷的脸庞,雪颊慢慢染上红晕。
  他的呼吸浓重地喷在她的胸口,坚挺的鼻梁抵在她柔软的左胸,她害羞地连忙推开他的脸。
  可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推,他都好像是有意识似的,最后总能在她胸口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地方。
  弄到最后,罗敷放弃了。这么大个人,又这么重,压在她身上,她动都不能动一下。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不肯移动丝毫,眼看着天渐渐大亮,四周开始有了人声。
  万一被人看见她这样子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她就是有十张嘴也辨不清自己的清白啊!
  无奈地,罗敷只得扯起细细柔柔的嗓音,可怜兮兮地叫着,「娘,娘,妳在哪里?娘,快来救救女儿……」
  ※※※※※※ ※※※※※※ ※※※※※※
  全身都是炙人的疼痛,他就像是被摊在火上烤烧的肉块,无一处不热辣疼痛。
  
  隐隐的,有丝暗香由远而近飘来,钻进他的鼻腔。
  「真可怜吶,很痛对不对?」
  温柔的轻叹声忽近忽远,一双冰凉的小手探上他火烫的额头。
  「怎么还是这么烫,再这样烧下去,你会不会变成跟隔壁的阿二一样?」声音里充满担忧。
  阿二?阿二是谁?
  「先喝药吧。」
  温柔冰凉的小手吃力地替他翻转过身体,小心翼翼地怕弄痛他的伤口。
  她还是弄痛了他,在呻吟即将脱口而出前,他硬生生咬牙吞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一定是弄痛你了。」她的声音里流露出疼惜和愧疚,温润的手指抚平他紧紧纠结的浓眉。
  「是你背上的伤太严重了,所以只能让你趴着睡。」
  她舀了一勺药水送至他唇边,他想张开嘴巴承接,却使不上力气。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药水全顺着唇角流出来,流出来的比送进去的多。
  「药都流光了。」
  罗敷无奈,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来喂他喝药。
  她从芦苇做的管子中吸进药水,再把管子的另一头塞进他的嘴巴里,通过管子,把嘴中的药水喂给他。
  这个方法挺管用,只消片刻工夫,一碗药水便被喂得精光。
  「忍一下哦!」罗敷凑在他耳边轻轻说。
  
  在他还没意识到疼痛前,她已使力快速帮他翻过身子。
  仔细检视一下他背上伤口的复原情况,罗敷替他盖好被子,轻轻收拾好东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有淡淡的清香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模糊的惋惜间,疼痛再次席卷了他的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大部分时间,他的意识总是处在混沌中。在最痛最难熬的时候,他总是会听见她温柔有如天籁的声音。
  她身上的幽香总能轻易把他从黑暗中唤醒,直到后来,当他的意识稍微清晰时,他会静静地躺在床上,聆听她的脚步声,等待着她的到来。
  他竟然一点都不想醒过来!
  他想再多听听她的声音,想她冰凉小手的抚慰。
  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她!
  他的胸口莫名划过一阵兴奋的抽痛,他屏息等待。
  木门被轻轻推开,罗敷端着药走进来。
  她把药碗放在矮几上,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烧好像退了……」
  「碰!」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罗敷早已见怪不怪。
  「娘,妳再多踹几下,这门可就要坏了,到时找人修门可是要花银子的。」
  「老娘管妳!妳说,妳还要把这野男人藏在家里养到几时?」罗大娘双手扠腰,逼问女儿。
  简直不象话!
  一个还未出阁的大姑娘,在家里偷藏一个受伤的男人不说,还亲自送水送药地伺候,简直比伺候她这老娘还用心!
  而且,最关键的是,为了这男人,家里已经用了好多白花花的银子了,五天过去了,这男人还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不会就这么死在她家里吧?
  罗大娘越想越不对,她拉过女儿的手臂,强横道:「这事妳别管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又受了这么重的伤,照顾他这么多天也算仁至义尽了……」
  「娘,妳要做什么?」
  罗敷听出娘亲话中有话,连忙挣脱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靠在床前,下意识地摆出保护的姿态。
  「听娘的话,这男人一身外族打扮,万一招来什么祸端怎么办?我已经让老陈去找人了,这就把他抬去衙门。」
  罗大娘上前欲拽过女儿,罗敷自知力气不敌娘亲,无奈之下,银牙一咬,反身抱住昏睡的男人。
  「娘,妳不能这么做!妳平时不是信佛吗?佛法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伤势那么重,妳把他送去衙门,不是要他的命吗?」
  「妳!」罗大娘气得跳脚,「妳这个死丫头,他跟妳什么关系,妳这么维护他?起来,快给我起来,不准抱着他,死丫头,听见没?放手!」罗大娘拚命去扯女儿的手臂,「妳这样抱着一个男人像什么样子?快放手!」
  罗敷被娘亲说得羞红了脸,可是她又怕娘亲真找人把他送走,只能咬牙死抱着他不放。
  「娘,只要妳答应不送他走,我就放手。」
  「不行!」罗大娘立即拒绝。
  「娘,这可是一条人命……」罗敷苦苦哀求。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来了个野男人就忘了娘,想都别想。
  「娘……」
  「不行!」
  「吵死了。」
  「娘……」
  「别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妳们能不能不要吵了?」
  蓦地,母女俩惊诧地对望。
  「刚刚是妳在说话吗?」母女俩同时问对方。
  两个人动作一致地同时摇头。
  罗敷似有所悟地缓缓低下头,不期然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惊讶地轻叫一声,连忙松开紧抱住他的双臂。
  就在她急着要退开时,他的大手迅速握住她的手腕,罗敷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你、你醒啦!」
  她讷讷道,莫名的红晕袭上粉嫩的脸颊,她低着头,避开他带着血丝的眼眸。
  「嗯。」他低低应声,一径盯着她看。
  被晾在一边的罗大娘,左看看右看看,精明地嗅闻出空气中有丝暧昧的气息在蔓延,二话不说一把拉过女儿的手。
  「啊!娘,妳要干什么?」
  娘亲扯着她的手,他也较劲地不放手,罗敷站在中间,被扯得有些痛了。
  「喂,死小子,我警告你,你给我放手,小心老娘去衙门告你轻薄良家妇女!」罗大娘眼见女儿被个臭小子劫持,母鸡护小鸡的心态油然而生,一个手刀便大力砍向界堪的手臂。
  界堪没有躲开,硬生生吃了一记。
  他一定很痛!
  罗敷怜悯地看向他,娘亲的力气比陈叔还大上好多呢。
  他不但没松开她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快速箝制住罗大娘的双手,任凭罗大娘在一旁叫骂撕咬,他硬是不为所动。
  罗敷忍不住地轻笑出声,娘亲向来凶悍,男人见她发火向来只有抱头鼠窜的份,不想今天竟然也会有落败的时候。
  「阿二是谁?」他紧盯着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啊?什么阿二?」罗敷蹙眉,脑中一个灵光闪过,「那时你是清醒的?」
  「阿二是谁?」他很坚持,得不到答案不肯罢休。
  这个问题很无聊耶,她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
  「既然你已经醒了,就把你家人的情况告诉我,我会想办法通知你家人,让他们来接你。」罗敷转移话题。
  家人?什么家人?
  界堪疑惑而迷茫地瞪向她,模糊间,似乎有几个熟悉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待他想再仔细地看清些时,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着他空茫的眼神,罗敷有丝不祥的预感。
  「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希望自己的猜测不是真的,否则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名……字?」界堪松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名字、名字、名字、名字……
  他慌乱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不停地想。
  一片空白!
  他的记忆竟然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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