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厦——春天就是“准生证”

( 本章字数:4969)

  “天花时期”的楼忠福,确实在第一个五年承包期结束的时候提出过辞职,但镇政府并没有批准他离开。在那段压力重重的日子里,郭懋阳、童德成和吕朝昀等各级政府官员,仍然一如既往地在政治上支持他、保护他。所以尽管他内心犹豫,但东阳三建的发展步伐并不犹豫。
  在这段黑云压城的日子,楼忠福最让东阳人难忘的举措就是加大了“软力量”的投入。他把那些本可以属于自己的利润拿来奉献给当地社会,而不是放进自己的腰包。可能是为了在那并不晴朗的日子中制造一点明媚的色彩吧,从1990年的新春开始,东阳三建一连三年都在新春期间大搞文化活动。冯巩、陈佩斯、倪萍、达式常等一批当时全国最红的演艺明星,以及浙江小百花艺术团,都曾是东阳三建大厦的座上常客★。他们为楼忠福的父老乡亲献艺助兴,与东阳三建的工人们同台联欢。此外,东阳三建还举办“东阳三建杯”全国女篮精英赛和全国散文大奖赛,让东阳三建的大名在轻松快乐的气氛中走入寻常百姓的心窝。
  另一方面,东阳三建又慷慨捐助当地的社会事业,并以半卖半送的方式,为当地建造了一批学校、桥梁、道路和政府办公楼。
  待到记录邓小平南方讲话的长篇通讯《东方风来满眼春》在1992年三四月间传遍了中国和世界后,楼忠福和所有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河中畅游的“鸭子”,立即感觉到春潮涌动。他仿佛回到了1984年,他似乎听到战鼓的雷动,他似乎看见了千军万马,他那个硕大的脑袋又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连续半个月,他天天兴奋,但却夜夜难眠,也不怎么跟别人说话,周围的人都觉得有点奇怪。半个月后,他终于开口。他已经不满足于只做单一的建筑了,不满足于在这波大潮中再驾驶一艘小轮船了。他要组建集团公司,要搞多元化经营。他把自己的想法先跟两位副经理楼正文和吴小伟商量,然后再征求吴宁镇、东阳市和金华市相关官员的意见。
  他们没有觉得他的想法不好,在态度上也都表示支持,可是这事情怎么操作呢?浙江省当时有大大小小将近3500家建筑企业,比东阳三建规模大、资质高、产值多、实力雄厚的建筑企业不知道有多少,而且这些企业大多是国有的。而东阳三建不过是千余万固定资产、年产值5000多万、资质只有三级的乡镇建筑企业,这个层次的建筑企业在当时的浙江,至少是数以百计。这样一种局面,怎么可能让东阳三建来先拔头筹,成为浙江第一个建筑企业集团呢?浙江省建设厅和那么多相关管理部门能够批准吗?
  楼忠福身边的智囊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具体的困难,可是他却信心十足地告诉大家:“没问题,一定可以,而时间必须快,6月份集团公司的牌就必须挂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4月下旬,而且整个工作都还八字没有一撇,只是他个人拍脑袋的想法。
  公司的骨干们还将信将疑的时候,他却安排大家立即分头行动,并决定就在4月26日先召开一次施工队长扩大会议。他以吴宁镇建筑业管理委员会主任和东阳三建总经理两个头衔,把所有能够管得着的60多个施工队长都请来开会。他从邓小平的南方讲话讲起,分析中国经济改革的大势和机遇,然后把组建集团公司、实行多元经营的构想和好处告诉大家。
  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炼,这时候的楼忠福讲话早已不用什么草稿了,而且极具感召力和煽动力★。施工队长们个个都听得面红耳热,两眼放光。尽管他们在心里多少都有点疑问——楼忠福今次所画的饼是不是太大了一点,但是这么多年来的经历,还是让大家习惯性地相信他的本事,因为这批施工队长们几乎都是跟着他发达起来的。
  “我们东阳人很聪明,也特别能吃苦耐劳。我们东阳的建筑业从唐朝起,就形成一支很专业的泥水工和木工队伍,就有了自己的风格。算起来,我们从祖宗那里继承过来的职业,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这一千多年来,建筑行当在东阳风吹不散,水泼不灭。这很不容易,这也是我们东阳人的光荣和骄傲。但是,这也是我们的惭愧,因为我们的祖宗干了一千多年的事情,传到我们手上,我们仍然干得很苦很累,而且也还很不成样子。
  “这当然不能完全怪我们,这里面有很多历史的原因。但现在机会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中国大建设的高潮已经来临,邓小平的南方讲话已经讲得很明白——中国不能再耽搁了。我们东阳人也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必须搞规模化经营,搞多业并举的集团式经营。我们必须把祖宗传给我们的产业发扬光大、做大做强,不仅要在国内做,还要在全世界做。这既是我们的责任,当然也是我们的希望所在,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们都有机会成为百万富翁、千万富翁。我们要有这个理想,也要有这个志气和信心!‘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看我们的集团就叫广厦建筑集团好了。这事必须快,我看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把集团公司的牌挂起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下个月这一天一定得把牌子挂起来。★”
  “干吧,楼总!我们听你的!”楼忠福的话音刚落,会场上的施工队长就激动得按捺不住了,大家士气很高。可是,这不光是士气就能解决的问题,涉及政府审批环节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够控制的。
  按照当时东阳三建的规模,成立集团肯定是不够的,楼忠福管得着的另外十家公司加在一起也都还很小。楼忠福说,这个集团下面必须有20家成员公司,要搞就搞出个样子,一方面要说服其他的建筑公司加盟进来,另一方面还得新成立一部分公司。
  新成立公司倒是没有问题,但说服其他公司进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时间这么短,大家谈判、算账的时间都不够。楼忠福则提出了“核心层、紧密层和松散层”的解决办法。属于他承包经营范围内的企业就是核心层,他管得着但不属于他承包经营范围内的就属于紧密层,那些他管不着的、一时难以解决清产核资问题的企业就属于松散层。反正大家先在名义上“结婚”,成为一家人,柴米油盐的细账日后再说。这样,集团的规模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实质的问题解决后,形式上还得有个章法。可是集团公司是当时中国的新事物,对于它的“五脏六腑”怎么安排、各个部件的功能如何,楼忠福和全公司的人都不懂。很多审批环节也不是东阳市的管理部门能够说了算的,而是需要地级和省级部门才有权审批的。要知道,自己都糊里糊涂的事情,到时候拿到政府管理部门那里审批,不但过不了关,而且还要耗费大量时间。大家都感到为难的时候,楼忠福又当机立断:“这好办!干脆把所有相关的管理部门都请到公司来,按照他们的要求,一次性集中起来完成,这不就省时省力了吗?”
  这是典型的楼忠福思路和风格,再复杂的问题,他都能找到最简单的解决方法★。不过,要把这么多“婆婆”请动,可不是谁都能办得到的。但楼忠福能办到,至少在金华市这一级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此时的他已经是体制内外都十分知名的改革红人,他在社会上所兼任的头衔也多了起来,他和东阳三建获得的各种荣誉也比80年代更多了。1990年底他又一次被评选为第二届“浙江十佳青年经理”,这是他第二次从浙江省委书记的手上接过这个荣誉证书了。金华市和东阳(县)市这两级的荣誉,就更是十个手指都算不完的了。
  楼忠福和东阳三建头上的这些改革光环,加上楼忠福在体制内外广泛的朋友圈子和良好的人际关系,至少在金华市内是可以省很多麻烦的。但到了省一级,问题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特别是作为建筑行业主管部门的浙江省建设厅,可是最为关键的一关。
  建设厅是着眼全省的,它不可能给一个乡镇企业什么特殊的照顾,要照顾也先是省一级的国有企业,凭什么让你乡镇企业第一个成为集团公司呢?再说,你东阳三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有没有条件凑这个热闹、赶这个时髦。
  楼忠福在浙江省建设厅果然碰了钉子。尽管东阳市委书记童德成和金华市建工局局长也出面陪同他去申请,但是建设厅的干部并没有给什么面子。你下面地方干部支持当地企业发展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省厅有省厅的全盘考虑。“条条”和“块块”这两个屁股在这个问题上,也坐不到一条长凳上,楼忠福惟有回到东阳另谋办法。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月,到了5月26日,金华市这一关所需要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市政府的批文也拿到了,就等省建设厅那边松口了。虽然大家都很紧张,但见到楼忠福那副辛苦操劳的样子,也不便问什么。
  5月27日,楼忠福出发去奉化,参加浙江省建筑企业协会常务理事会的一次例行会议。他是这个理事会的常务理事。身边的人都觉得奇怪,这个时候还去参加这样无关紧要的会议。
  其实,他并不是真正去开会,他是奔着建设厅厅长去的。他知道厅长要参加这个会议,他想当面跟厅长谈谈。会议就一天半时间,但第一天的会议议程很密,中间根本就没有机会谈话,而第二天中午会议就要结束。如果错过这个机会,那么再找时间就困难多了。
  楼忠福决定夜闯厅长的房间。厅长早知道楼忠福这个人有韧劲、能磨,事业心很强,所以对他的不请自来也不反感。楼忠福单刀直入,把自己对当前改革形式、对建筑业的发展机会、东阳三建的发展情况和自己未来的构想和盘托出。这些道理厅长自然明白,也表示认同,但厅长却反问楼忠福:“你的公司在浙江既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好,你现在搞什么建筑集团嘛,等时机成熟了再搞不可以吗?”
  如果是别人,听了厅长这么说也就乖乖走了,但习惯了被拒绝的楼忠福早就练就了一身“不知趣”的本事。他笑嘻嘻地跟厅长说:“厅长您说的很有道理,我们现在跟人家比确实还比不过。但是厅长啊,小平同志可是告诉我们要敢闯、敢冒的哟!那些最大、最好的企业当然最有条件成立集团,可厅长您帮我们看看,我们是否也有申请成立集团的资格。”
  “资格嘛,不是说你东阳三建就没有。可是……”厅长的话还没有说完,楼忠福就插了进来,依旧是笑嘻嘻地说:“那就谢谢厅长了。我等了这么久就等厅长你这句话啊!”厅长都被楼忠福的“滑头”逗乐了,他赶紧补充说:“谢什么,我可没有批准你。”
  两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楼忠福又乘机给厅长递过一支烟,然后又点上火。
  “厅长,我们乡镇企业可不容易啊,什么都得靠自己。但我们做得并不差,要是厅里能够更多点支持,我们一定可以做得更好。我们可一样都是您手下的兵,照样给国家纳税,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嘛。”楼忠福乘胜追击,“进逼”已经有点疲乏的厅长。
  “楼忠福,你这话说得没错,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对你对事业这股劲我也体会到了。我看现在也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会把你的话放在心上的。”
  就这样,楼忠福给厅长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和一大堆的烟蒂后,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楼忠福第一个到会场,挑了一个最前面的正中位置。楼忠福要在厅长的眼皮底下听他讲话,一来是表示对厅长的尊敬、加深他的印象,二来是要仔细听厅长讲话的内容。
  果然厅长在讲话快结束的时候,提到建筑企业集团的问题。但他只是简单地说说并提醒大家,搞集团公司,有条件的可以搞,但不要一窝蜂地搞。楼忠福这时候心里有数了,因为他知道东阳三建是第一家申报的,当时浙江省别的建筑企业有意向搞集团的不少,但开始申报的还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省厅不完全支持,至少不会强烈反对。
  很快就到了5月30日,楼忠福再跑建设厅,但厅里主管部门仍然没有盖章。金华市那边能够盖的公章都盖了,但有的公章还得等省厅的批文和公章。6月1日,工商局也破例地先把营业执照先发了,可是省厅主管部门还没有在“准生证”上盖章。怎么办呢?大家都很着急,却无计可施,唯有等待楼忠福的安排。楼忠福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奔跑,本来粗壮的身体也变苗条了。6月1日晚他再也不忙了,他只是跟公司骨干们说:“通知大家准备好,后天就挂牌!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不齐的手续可以再补。我看改革的春天就是最大的‘准生证’。”
  1992年6月3日上午,一个“春天的孩子”诞生了——“浙江广厦建筑集团公司”的牌子被高高地挂在东阳三建大厦的门口。楼忠福由一个乡镇企业经理,摇身一变成了浙江第一家建筑企业集团公司的总裁,手下员工1万余人,成员企业18家,集团总资产5000多万元。
  1992年中国的新鲜事很多,也是在1992年的6月,中国国家足球队迎来历史上第一位外籍教练——德国人施拉普纳。这个纯粹的巧合,为一年后楼忠福又一个漂亮行动埋下了伏笔。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