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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本章字数:10162) |
| 头好痛…… 一大早因宿醉而人不像人的江梓然在床上滚了一会之後,不由捂住了自己的头,乖乖等着头痛退去。 好久没有喝这麽多了,不控制酒量的结果,就是这样的下场。 若不是在结束昨天的工作後,自己有约莫一个星期的休假,不然他早已经不顾宿醉,奔下床工作去了……看到窗户外的日光,江梓然推测现在差不多是中午左右,似乎好一阵子没有这样酩酊大睡了,虽然他还是头痛痛得要命。 在疼痛稍稍和缓了一点後,恢复神智的江梓然隐隐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他一楞,嘴上漾出了一抹苦涩。 那是CHANEL的BOIS NOIR,东方调的香氛。 他知道这一款一九八八年出品的香味。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在工作中一直一直闻到,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标记。而那个人的气味总是令自己作恶,在不欢而散後的现在,他是第一次再闻到这个味道。 像在提醒着什麽,胸口微微作痛。 其实不想也知道是沐海带自己回来的,所以说……他并没有和那个模特儿在一起了?——为自己侥幸的想法涩涩一笑,江梓然下了床,才好不容易开了房门,偏生和正要进来的季沐海撞了上。 「……你……」 「你醒了?」季沐海入了房间,将水和止痛药放在茶几上,接而瞧了瞧他的样子,「头痛不痛?」 「还好……」江梓然淡淡回答,把止痛药和水一起吞下去,顺便漱去了一口的不适。「你……早上出去了?」见到季沐海一身的行头,江梓然忍不住问。因为他这样实在不像是窝在家里的打扮。 该不会…… 「我去了健身房。」季沐海答得俐落,发梢上细细的水珠,也证明了他刚刚之言。「还有我买了早餐,如果身体没那麽不舒服的话,多少吃一点吧。」 「喔……」明白去健身房也是工作的一环,江梓然又趴回了床上,并没有多问。「我觉得有一些恶心……」 真是的。「要不要我帮你压一压?」 压一压?「好啊。」答了之後才觉得不对的江梓然抬抬眼,不解地睇向季沐海,「……你哪时候变得这麽体贴了?」 季沐海翻了个白眼。「我本来就是这样!」嘿,这个时候也不忘调侃他,会不会太夸张了? 「是吗?」 「……」懒得再答下去,季沐海索性以手指压上了他的太阳穴,轻轻地转了转,接而用力一压——江梓然哼了一声,闭上了眼,偶尔给人服侍一次的感觉真是不赖,尤其那个人又是赫赫有名的季大模特儿……要是传出去给人晓得了,该是会落了满满一地的下巴吧。 管他的……江梓然吁出了一口气,任他替自己按摩着穴道,决定什麽也不想,好好让自己放松放松、休息一下。 季沐海则是以不令他不快的力道推拿着,直到江梓然的肌肉不再紧绷、传出了一阵阵的打鼾之後,他才怔怔地停了下,掩不住诧异地看向身下的人。 睡着了?他扳起了江梓然的脸,确确实实是一张睡容。 等一下,这人不是才刚刚起床吗?好歹也吃了东西再睡吧?季沐海无可奈何地嗟叹,捏了捏江梓然的脸。 想想也是,这个月他们实在忙得不大健康,难得有机会,不如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而且……看梓然睡得这样舒畅,害得自己也困了……欸,反正床也不算小,多挤一个也不多,这也不算是占他的便宜…… 想着,季沐海拾起了落在地上的被单,再脱去身上HERMES的外套,躺到床上,以被子均匀地盖住自己和江梓然—— 索性,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 若是要提到自己和江梓然的关系,是由哪一日自针锋相对演变到现在的截长补短、合作无间,季沐海想了好久好久还是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点」。似乎也是……自然而然这样了?尤其是在大二时,江梓然生病的那一天之後,他对自己的态度,就是不大一样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而是……他形容不出来。 以前不论自己做什麽,江梓然一找到机会就要损他一下,似乎不把他损到喜马拉雅山,便不会甘心——当然,损是一样在损,只是……多了一份「朋友」间你来我往的味道,并不是过去硬是要惹上他的那一种,尖锐的感觉不见了。 坦白说,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江梓然。 抑或要庆幸江梓然病了?但季沐海其实不大希望再有这样的事,毕竟人生病了都是不好过,尤其在他们这一些脱离了家庭羽翼的人而言,一旦生病总是益加的寂寞痛苦。 他想,江梓然也是一样的。 而在这一种微妙的变化之中,时间又悄悄递增了一年。 他大四,梓然大三。 「阿德,我知道你虽然毕业了,但在宿舍中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对不对?」 「这……马马虎虎啦。」 「那——我要委托你一件事……你会答应吧,嗯?」 「……」 「你会答应吧,阿德?」 「……会。」 「对嘛,这样才是好兄弟啊!呼呼呼……」 「……」 ◇◆◇ 一年一度的抽签大典。 江梓然排在人龙中,表情纵不似去年的兴奋,然而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他已经折腾了自己的眼睛整整二年,老天爷该不会再荼毒他了吧?当然,跟季沐海住其实也不是不好,只是他太帅了、太高了、太迷人了……使自己要是继续和他同居下去,也只会觉得对不起世界,恨不得去撞墙死一死,看看下一辈子可不可以生得好一点点。 也许是习惯了吧,今年不似前年那样难耐,加上季沐海会出饭菜的钱,也晓得哪里有好的、便宜的书店。还有他们的声气相投,看起电影来也算是有话可说,如果他不是长得那一副德性,江梓然会十分乐意和他再住上一年。 瞧瞧,他的想法好似人家长得多麽天怒人怨,可实际上恰恰相反。季沐海的五官个个分明,仿佛世界上最顶级的雕刻师所雕塑的,那样地恰如其分,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而且不只是脸,在运动的好习惯之下,他的身材也是不输给明星的匀称——并不会太壮,也不会显得没有肌肉。而一切的优异条件再加上一八八的身高……对男人只要长得高即是「帅」的世道而言,季沐海可以说是帅得天理不容。 反观自己,长得不怎样也罢了,体型更是白斩鸡、瘦皮猴一只,更不要提只有一七二的身高了。 这样的他一站到季沐海旁边,无疑是作了红花下的泥土。 虽然一直明白外貌是天生、不可改的,可一旦自己和那个人在一起时,外人的侧目总是令自己感到一种比不上那个人的失落。 所以,老天爷行行好,这一次让自己和个平凡的住一间吧。长得好不好看没关系,只要不是季沐海这样,他已是别无所求了…… 江梓然虔诚地祈祷着,然而太专心致志的下场是,来不及注意到眼下的抽签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一个,等到真的抽下去的时候,他仍是天真地觉得,自己的恶梦就要结束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喔! ◇◆◇ 「欸,沐海,你知道……作弊是不对的。」 「是啊。」季沐海一笑,「所以我只是要你『帮忙』而已,哪有拜托你作弊?」 这个卑鄙小人,「算了算了,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认了。」 「是为了西华的下午茶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也不用说出来嘛……」阿德在电话另一端咳了一声,「倒是那个让你这样千方百计想要一起住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家伙?」 沈默了一会,季沐海轻轻笑了——「……一个让你恨不得娶回家的人。」 ◇◆◇ 於是乎,江梓然与季沐海「可歌可泣」的同居生活,迈入了第三年。 一开始江梓然完全不接受,指着现任宿舍长的鼻子一直叫,连回来监督……不,看热闹的前任宿舍长也碰了一鼻子灰。 因为心虚的缘故,所以他们也唯有哈哈笑,敷衍着一切都是巧合、巧合。 而在这样的四面楚歌下,江梓然也只有咬牙承认了这样的结果。 或者,自己也是有一点……庆幸的? 也许吧,也许。只是他本人没有察觉到罢了。 ◇◆◇ 「你又要出去?」江梓然瞪着一身万事俱备的季沐海,数不出这是他大四几次三番在晚餐之後,跑得人不见踪影了。 「嗯,去打工。」简洁地回答,季沐海套上了大衣。「今天我不到淩晨不会回来,你也不必等了,先睡吧。」 「谁在等你了?!」 季沐海停下了动作,侧首眄睐他。「是谁……在我第一天彻夜不归时死守着大门,一直撑到我回来了才睡下,搞得隔一天整整翘了五堂课的?」 江梓然一吓,脸上有一抹狼狈的红。「哪、哪有!不要乱说!」 「你一旦被人看破,声音就会特别大,说话也会结结巴巴的。」说着,季沐海坏坏地勾了勾唇。「偶尔来个一次『路上小心』、『早一点回来』之类的话,是会要了你的命吗?」 会!绝对会! 见到江梓然一张不言自明的脸,季沐海忍俊不禁。「开玩笑的,你又不是我……那个。要真的说了不只是你会呛到,我可能也会耳鸣。」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作势挖了挖耳朵。 这是什麽话啊……江梓然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那,我走了,再不走我可要迟到了。」他临去秋波,抛了一记飞吻。「晚上乖乖睡,不要太思念我啊——」 「去死!」 碰!门在瞬间关上。同一时刻,江梓然手中的「凶器」——足足有二千页的「辞海」也砸在了门板上,发出了好大好大的声响。 全宿舍上下也明白了他们这一间总在乒乒乓乓的,早已见怪不怪了。 盯着季沐海阖上的门,良久良久……江梓然才怏怏地收回了视线。 谁要关心你去哪里啊,你不在我反而落得快活呢!似乎是要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江梓然打开了音响,放入季沐海不大喜欢的CD,然後乖乖伏回了案前,继续自己未完成的报告。 唔……仔细一想,那家伙好歹也大四了,该是准备论文的时候了吧? 一提到论文,江梓然才想到那家伙之前一直在跑图书馆的样子。又看看他这一阵子老是在打工……也该是准备得差不多了。 想了一会,江梓然忽而顿住,忙不迭抛去脑中关於季沐海的思绪,努力聚精会神在自己这一份「古代文人之愁」的报告上。 真是奇怪的题目……但是令他大惑不解的是,古人到底哪里来那麽多的泪水可以流?像是范仲淹,什麽「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又像是冯延巳的《鹊踏枝》:「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真是搞不懂这一些古人哪来这样多的忧愁,八成是吃饱了饭撑的。现在的人天天忙着读书赚钱泡马子,又哪来的闲暇去怨自己的人生不好过?即使偶尔怨天尤人一下,也要马上回到现实中,不然也只有白白被社会的潮流淹没的份。 这样一想,现代人纵然占尽了科学与文明的好处,可在心灵的层次上似乎是越来越贫乏了。 江梓然百无聊赖地翻着参考书,莫名想到自己曾经看的、却不晓得是何人写的词,於是习惯性想要问问在自己身後的季沐海,然在一个转身之後,他才发现……季沐海已经去打工了,那里根本是空无一人。 以往他总是在的,举凡自己有什麽疑问,或是想要找什麽书,只需要一个转身,他就在自己的後方,或上网、或看书、或听音乐,反正,他就是在那里,不曾离去。 他急急忙忙地转回来。仿佛这样,就可以抹去自己方才的失态——他一张脸红得诡异,像是极不愿意意识到自己对季沐海有着那样的……依赖,感觉要是承认了,他就要失去一些什麽、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 过去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麽不对,因为习惯了。而且季沐海有问题的时候,也会找自己这个「近水」帮忙一样…… 不,不一样。江梓然呆了一会,一口否定了自己的自欺欺人。 那个人即使没有自己,也多得是可以帮助他的人。但自己若是没有他……就真的不知道有谁可以帮到自己了。 三年的大学生涯,不短,他竟是没有一个可知心的朋友。 因为他的锋芒总是给那个人占住了。每一次别人提到他,就是「啊,和季沐海同寝室的人嘛!」——这样连个名字也记不住的态度,令得本来不大喜欢和人交际的他,愈发地讨厌和人群相处……尽管有参加社团,却也只是作挂名的而已。同社同团了三年,有人非但他是不是这个社团的也不清楚,甚而在路上拜托他入社……想想也真的是好笑。 大学三年间,他只有一个季沐海。一个帅得要死,也令他嫉妒得死去活来的人。 对,他就是小心眼,他就是埋怨老天的不公平,所以他从来不曾好言好语,甚在一开始的几个月中,他是理也不理季沐海的存在。 只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他总是在伤害他……可他也不是真的在乎自己的外貌怎样怎样,偏偏在他的人生刚要起步的时候,他遇见了季沐海,遇见了这一个和自己南辕北辙到不可思议的一个——「对比」。所以,即使他想要放下、不放在心上,可人们的目光总是一而再、再而三提醒着:他和那个人就是「不一样」的。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是花,另一个就是牛粪。 他真的不想要这样,不想要这样去伤害一个人的。可是、可是,这样子,自己受到的伤害又有哪个人可以平复它? 呆呆地望着季沐海离开了很久很久的门,江梓然的眼前浮起了薄薄的一层水光。并不是哭泣,而是因为有着太多太多的情感。兴许是感谢、兴许是愧疚、兴许是……呵,谁知道呢?他只是傻傻地看着看着,像是季沐海还在那里向自己再见似的……悄悄地开了开口。 对不起……路上小心,早一点回来。 ◇◆◇ 如果要江梓然自己说的话,他大概是在那个时候,察觉到自己对季沐海的情感的。 因为习惯了那个人一直在,所以在那个人「不在」的时候,他才惘惘感觉到了自己的「不正常」。那个人在是正常的,那个人不在是不正常的……他的习惯也因而颠覆,心中悄悄住了一个人,那个人在自己心中住了十年,他赶也赶不走,也……舍不得赶走。 闲来无事拿起了一本宋词来看,江梓然惘惘想起了大三的那个夜里、自己那样措手不及的狼狈。再然後……他想到了发生在上个月的一件事。 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中的人江梓然谈不上认识,可也不算是陌生。倒是电话的内容吓了他一跳,曾有一二次合作的国际名模Norlin,有意在日本投资一间造型工作室,於是正在积极搜罗各式各样的人才。而他,江梓然,何其有幸竟在那一份「网罗」的名单之中。 电话是Norlin的经纪人打的,所以不会是什麽愚人节的玩笑。那一天他初初挂上电话,仍是不由自己地神游太虚了好久好久…… 毕竟在这个圈子中没有人胆敢小觑Norlin的影响力。除了她一线名模的身分外,也包括了她的丈夫——Prada旗下的设计大师。还有她的姐姐,国际流行杂志BAZAAR的总编辑。不可否认,这一些外在因素,都是奠定Norlin地位的一大关键。 江梓然和她近期的一次合作,是在去年的一场国际珠宝大展上。她是CARTIER的代言人,应邀到台北来参与那一次的展出——那一回他和Norlin其实也没有谈到什麽,只记得她的经纪人曾在休息时,向他表示Norlin很满意自己所打理出的造型……那时候以为是客套话,是故也没有放在心上,天知道Norlin竟是……认真的? 而现在,自己面对着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脑中想到的却不是要如何回复Norlin自己的意愿;也不是收拾行李,准备到那个遥远的北方国度去。而是仿佛一个濒死之人,脑中满满满满的、都是自己不曾去想的回忆—— 关於他和季沐海的。 ◇◆◇ 「喂,你要不要吃宵夜?」 在距离毕业尚有三个月的夜中,季沐海突然这麽问。 「吃宵夜?」在……这个时间? 实在不是他要怀疑,大半夜的,有谁会在这时候打灯做生意?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个闲钱。 像是明白了江梓然的顾虑,季沐海解释:「在隔壁巷子有一个卖卤味的,大概开到淩晨四点才会休息,你不用担心啦!」他加上一句:「而且我打工赚了不少,这一回我请客……这样OK了吧?」 「不用了。」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软,他江梓然可不干这样的事。 ——平日的三餐不一样。而且那个负责下厨的人可是他,收那麽一点点的报偿……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欸,不要这样啦,很扫兴耶!」季沐海催促他,「走啦走啦——」 江梓然只是挑了挑眉,一副受不了他的样子,但还是无可奈何地站起来,信手拿了一件外套向季沐海身上丢。「晚上天气冷,好歹穿个外套。」 「嗯。」季沐海从善如流,未拒绝江梓然的好意。 毕竟朝夕相处了三年,即使江梓然再怎麽不喜於和人交往,也仍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这个长得令他厌恶三分,而且罗嗦得不得了但人其实不错的「室友」。至於季沐海则不要说了,一开始虽然觉得江梓然这个人不但神经质,又难以捉摸。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也明白了这人只是刀子口,实际上却有一颗豆腐似的心肠,再加上他会做饭又会打扫,这麽「贤慧」的室友到哪里去找?也莫怪他要贿赂前任和现任宿舍长,硬是要把江梓然定下来了。 他们二人在校园路上散步,半夜的风吹得人隐隐打颤,在空无一人的阴暗校园内,他们二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全不见平常的打打闹闹。 「……喏,说吧。」久久,江梓然开口了:「我知道你有事情要说,只是你不觉得……在这个时候出来买宵夜,实在是非常非常愚蠢的举动?」 唉,三年来,他的嘴巴也越来越叼了……季沐海苦笑。「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废话。」也不想想他们一起住了三年。 「好好,我也不卖关子了。」他们还是走,季沐海的声音也添了一份难以得见的深沉。「我的论文Pass了。」 「真的?恭喜了。」 恭喜?「你真的恭喜我?」季沐海的表情不像是高兴。 「不然呢?」奇怪喔,这人。「有些人恨不得论文快快过、快快毕业也不行,你是在那里不满什麽?」摆明了讨打。 「……说得也是。」 然後,又陷入了另一阵的沈默。 「呃……所以、差不多六月,我就要搬出去了。」 江梓然一愕。他要说的……是这个?「嗯,是啊。你又没有延毕,自然的嘛……」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好有气无力。 「欸,你晓得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季沐海挠挠头,本来应该很「痞」的动作,由他做起来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我的意思是……那个,我找到了一间不错的房子,三房二厅的,以我现在的工作,每个月的租金也不至於负担不起。」 「然後呢?」江梓然不急,慢慢等他的下文。 「然後……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啊。」 嘎?「一起住?!」他瞠目,不可置信地望向季沐海。 「对啊。还是……你不愿意?」 「这……」他也不是不愿意……只是太诧异,他以为季沐海是因为不得不的关系,才会和自己住在一起的。尤其……「你不是觉得我不大好相处?」 「那是以前!」啧,老是记得那个陈年烂芝麻做什麽?「而且要以这一点来说的话,我其实也差不多。」 「嗯?」 「受得了我的粗心大意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这个倒是真的。」 「嘿,你稍微否认一下会死啊?」这麽不给他面子! 「我为什麽要?」遑论那是事实不是? 「……随便你。」三年下来,自己也习惯梓然这一种三句话气死人的超能力了。再加上他的嘴巴有绝大部分出自于自己的陶冶,他要抱怨也没有那个资格……「反正,我是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毕竟再一年你也要毕业了……」 话是这样说,但是到时候自己是怎麽样都要把人拎着走——开玩笑,这一二年他吃的都是江梓然做的东西,其他地方的山珍海味也就此入不了他的口。要是少了梓然这个「厨郎」,他以後要怎麽活啊? 而经季沐海一提醒,江梓然才想起自己也要迈入大四的事实,真是光阴似箭啊,自己和乡下的奶奶告别北上之後,转眼也是四个年头了,不知道奶奶怎样了,之前在电话中她一直说自己风湿犯得厉害,希望看医生会有用……想着,他不觉叹了一口气。 见到他叹息,季沐海不禁一凛。 该不会,梓然真的受不了他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可记得梓然过去是死也不要和他一起住的。要不是他出手要胁……咳,是和舍长们「协议」,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机会了…… 「呃……梓然……」 「嗯?」 「那个房子其实有一点大,我一个人住……真的太空了。」他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江梓然则是不放在心上地听着。 「怎麽不找小一点的房子?」他反问。 废话,那是因为住的人又不只有一个!「呃……因为那一间的租金便宜……」他随随便便捻了个理由。 「喔。」又是喑默。 「总之,一年之後你也要搬出来嘛……不如趁现在早搬早好……」 「嗯……可是,我也不一定毕得了业啊。」江梓然好云淡风轻地敍述着自己有可能「延毕」的事实。「我大三修了不少课,而且还有教育学分要修……这样算下来,我其实不大会准时毕业喔?」看你找得到什麽理由。 「呃呃……」不会吧,真的这麽惨? 季沐海再接再厉,继续找着脑中听起来OK的理由,却一个一个被江梓然打太极打回来了。 最後他也真的无计可施,正打算来硬的时候—— 「哇哈哈哈——」 「梓然?」怎麽了?怎麽忽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江梓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瞅着一头雾水的季沐海又笑了一会,「哈哈……我真是服了你,要我搬去和你一起住不如明白一点说,何必绕那麽大的圈子……哈哈哈……」 「江、梓、然?」连名带姓、一字一字地叫,季沐海恍然的脸上有了一丝火气。「你在耍我?」 「哈哈……哪里敢。」拍了拍疼痛的肚皮,江梓然真是好气又好笑:「只是看你那样不坦白,所以才整整你罢了。」 那不是耍是什麽!「好吧,所以你刚才都是在整我?那,你的决定呢?」 「好啊。」 「嘎?」 「我说,『好』。这样你清楚了吗?」 他说……「好?」千辛万苦得到想要的答案,季沐海反而当机了。「你真的说好?」 「不然咧?难不成是煮的?」江梓然笑笑,「想想受得了你那个粗到电缆线的神经的人,普天之下也只有我一个了,不是吗?」 「……好啊,才让了你一二句,就马上爬到人家头上来了?」季沐海的眼睛眯了眯,作出生气状。「看来不让你知道一下我的厉害是不行了?」 「恭请候教。」双手一摊,「你能耐我何」的意味十足有十。 「你啊……唉。」才想要大显身手,又莫名其妙没了力气……季沐海呼了一口气。「你不後悔?」他忍不住问。 「後悔啊!後悔得要死要活,怎麽不後悔?」江梓然也直言不讳。「不过也习惯了。有人说『习惯成自然』嘛,既然这样,不如继续下去罗……」 偏偏他心中隐约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对,这样不对。他却不明白这有什麽意思……也唯有选择了忽略。 他想想又问:「而且,即使我真的後悔了,你也不会理我吧?」 「废话!」 「那不就得了?喂,你说的卤味是不是那一家?」他指指巷子口一家门庭若市的小摊贩问。 「对对,就是那一家。」 「呃,人好多。」看到排成一串串的人,江梓然一楞。想不到已是半夜二点多了,台北市不眠不休跑出来的人还有这样多,也实在不枉台北「不夜城」的美名啊。 「放心,老板动作很快的。」季沐海拉住作势要回去的江梓然。「而且都到这里来了,不买也太不划算了吧?」 「我只知道买东西有划不划算的差别,不买已经是很划算了吧……」 「欸欸……」找不到可以辩驳的话,季沐海挤入排队中的人潮,又朝他挤眉弄眼一番。「倒是你刚才答应的,可不要忘了啊!」 江梓然也笑,「这个我可不保证。」 「你这个家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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