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9674)

  狄国行宫
  「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庄涟漪踱进帐内,气喘吁吁的把马鞭往地上一扔,脚一伸,等着那些伺候她的宫婢蜂拥上前,替她拔靴、宽衣,然而,四下却空无一人,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不正常!直觉告诉她,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明知她每天骑马回来正是需要人服侍,那些素来胆小、循规蹈矩的宫婢怎么可能搞失踪?就算天塌下来,谅她们也不敢!
  庄涟漪皱着眉,环顾四周深思,想找出宫婢消失的原因,就见她那贴身宫婢绿嫣跌跌撞撞奔进来。
  「公……公主,奴婢罪该万死!」瞧见满面怒容的主子,绿嫣立刻扑倒在地请罪,「不知公主回来了,什么都还没准备……」
  「不知道我回来了?」庄涟漪眉一挑,一屁股坐到椅上,跷起二郎腿,「你这丫头少给我装蒜!我每天都是这时候回来的,洗脸的水、冰镇的西瓜、纳凉的团扇呢?」
  「禀公主,您要的东西不是问题,只是……」绿嫣的舌头开始打颤,「缺……人手。」
  「缺什么?」她凝眉,不敢置信的问。
  「……缺人手。」绿嫣小声回答。
  「放屁!」她听了差点踹她一脚,「虽不是在京里,可父皇明明派了三十名宫女随侍,你居然说缺人手?」
  「平日是不缺,可那妖精一来,就把人都勾走了。」绿嫣委屈得差点儿放声大哭。
  「妖精?」她一怔,「这行宫闹鬼吗?哪来的妖精?」
  「回公主……妖精是一个人。」话一出口,绿嫣彷佛觉得这话矛盾,急忙补充,「是个像妖精一样美的人。」
  噗哧一声,庄涟漪听了不禁一笑。
  她自认没什么才学,底下的丫头更被她教得想法古怪。能用「妖精」这么风马牛不相干的两个字来形容美人,世上恐怕也只有她庄涟漪的丫头。
  仔细回想,绿嫣怎么会用这个比喻,大概源自十岁那年,她带着只比她高半颗头的绿嫣去瞧父皇新纳的嫔妃,那丫头看着三千粉黛大呼小叫,活像个没见过世面、刚进城的乡巴佬,对谁都称「美人」,当下被她不满地瞪了一眼。
  「只有像苏妲己那样的才能叫美人。」她敲着绿嫣的头训斥。
  「苏妲己是谁?」孤陋寡闻的绿嫣呆呆地问。
  「是……一个妖精。」她懒得解释《封神榜》这本志怪小说,干脆一语带过。
  看来绿嫣把她的话记下了,认定这世上「妖精」才是美人的最佳代名词。庄涟漪原本满腔的怒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你倒说说,那妖精如何美法?」她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问。
  「奴婢不知怎么形容,只觉得比诗嫔娘娘还美上三分!」绿嫣似忆起厨房的红烧肉,一副肖想咬一口的花痴样。
  庄涟漪表情一凝,不太乐意听到「诗嫔」这个名字——若非那个南齐嫁过来的女人,她母后哪会积郁成疾,三年前一病归西?
  不过,她承认诗嫔是有些姿色,虽比不上小说中的苏妲己,但担得起「妖精」两个字。怪不得父皇自从得到她后,忘了一年一度的选秀。这样也好,拯救了无数良家女子……
  「所以,这个妖精也是南齐送来的?」她顺口问道。
  五年了,南齐也该玩玩新花样了。她一直对南齐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南齐人诡计多端。好比两国开战,老老实实打一仗不就解决了?偏偏他们今天送美女,明天送厚礼,把父皇迷得晕头转向,搞得这仗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不是送来的。」绿嫣摇头,「是皇上特地命诗嫔娘娘从南齐请来的。」
  「请?」这更怪了,诗嫔霸占父皇,这些年好不风光得意,没事弄个情敌来做什么?
  「父皇见过她了?赐了什么封号?」按理说,至多是个「美人」,父皇好色归好色,礼制上可不会马虎。
  「没封号……」绿嫣似为此感到遗憾,「照理该封个太傅吧?可惜,教的是公主您……」
  「什么」庄涟漪愣住,「不是嫔妃吗?」
  绿嫣一呆,随即明白公主误会了,没大没小的大笑起来,「是给公主您请的师傅啊——哇哈哈哈!」
  妖精师傅?庄涟漪只觉得思绪混乱,蹙眉怒道:「不说是个妖精吗?」
  「是啊,他很美。」绿嫣认真地点头,「比女人还美呢!」
  「男的」
  不懂公主的问话,绿嫣一头雾水,「宫里请的师傅不都是男的吗?」
  「好端端的,父皇叫诗嫔大老远地从南齐请个师傅给我做什么?」说了半天,庄涟漪总算把所有点连成线,理出个究竟。
  都怪她,才教出这样的笨丫头,常常和她鸡同鸭讲,不知所云。
  「听说还是诗嫔娘娘的表弟呢。他们的容貌的确相似。」想起那美人,绿嫣又开始犯花痴,压根没去在意主子的问话。
  「回答我的问题!」庄涟漪失去耐性地咆哮。
  「哦。」绿嫣立刻回神,「皇上说,不久之后公主就要嫁到南齐,所以特地请了南齐的师傅来教您那里的风俗礼仪,以免丢了咱们狄国的脸!」
  「放屁!」她几时丢过狄国的脸了?又几时答应嫁到南齐去了?为什么连个丫头都知道的事,偏偏当事人的她都不知?她算什么狗屁公主!
  「呵呵,公主,不是奴婢多嘴,您这粗鲁的性子得改改了。」绿嫣犹不怕死地道:「我看新来的师傅不错,您要是学到他一丁半点的,绝对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会武功?」
  「奴婢说的是他迷人的本事。」绿嫣一本正经地解释,「只要您学会那斯斯文文的模样,还怕南齐的皇子不娶公主您?」
  「谁希罕嫁、嫁到南齐去?」庄涟漪回得有些结巴,双颊还微微泛红。
  绿嫣一副你知我知的鬼样子,对着主子挤眉弄眼。一会,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师傅在听雨居住下,公主要不要去拜会?」
  「先替我梳洗吧。」庄涟漪故作没兴趣地回答。
  「公主,早说了,没人手。」
  「人呢?」
  「还没猜着?都在听雨居呢!」
  唉!?她真失败,公主的威仪、多年来对下人们的恩典,居然比不上一副刚从南齐来的臭皮囊?哼,她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妖精将她的宫婢都勾走了!
  听雨居,其名源自李商隐的「留得残荷听雨声」。这里本是一方水榭,倚塘而建,塘中碧荷连天。那年诗嫔陪父皇行宫巡幸,看到此处,顺口取了这个名字,父皇当场惊叹她才华洋溢。
  可不知为何,她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不以为然。什么「听雨」、「观雪」、「赏风」之流,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南方人在拽文,她还是喜欢北方粗犷的诗篇,比如「风吹草低见牛羊」,质朴又可爱。
  沿着柳堤,靠近水榭,大老远庄涟漪便看到她那三十名宫婢围在那里,不时发出暧昧的傻笑,显然集体犯了花痴的症状。
  有琴声自水榭中传出,因为被傻笑声掩没,听不清弦律为何。
  她领着绿嫣在人群后站定,怒视自己的手下,平日这怒气冲冲的模样早把宫婢们吓得趴倒在地,然而今天她们的灵敏神经全数失灵,竟无一人发现她的到来。
  「司徒公子好美哦。」花痴们仍痴痴在凝望着水榭,喃喃自语,「不知他弹的是什么曲子?他真的会在咱们宫里住下吗?」
  「当然啦,他可是公主的新师傅,应该会住个一年半载吧。嘻嘻,明儿个咱们就去求公主,求她让咱们给司徒公子当洗脚婢。」有人提议。
  「就这点出息?干脆当洗澡婢算了。」庄涟漪冷冷开口。
  「好啊、好啊,洗澡更好!」上当的人浑然不觉,点头如捣蒜,「我们都要去!」
  话刚出口,这才惊觉身后的语调很熟悉,众人回首一望,瞬间膝盖全软了。
  「公、公主……奴婢该死!」
  庄涟漪一言不发,淡定的朝浮桥那端看去,只见一名白衣男子倚栏而坐,短琴轻抚,乌发如瀑。
  他应该就是司徒容若,她未来的师傅,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有着比女子还阴柔的面容,一双细长丹凤眼斜飞,肌肤如雪,薄唇红艳。
  美,果然比妖精还美!?可惜万般风情竟为一个男子所有。
  庄涟漪不禁片刻失神,随后敛容满脸不屑。
  想来也只有南齐才会出如此怪胎。狄国男儿长相或许算不上秀美,但是体魄强健、雄姿英发,方显男儿风采。
  琴声稍停,司徒容若显然发现到她,只见他微微一笑,白衣翩然掠过浮桥,走来至她面前。
  「容若给公主见礼!」他向她躬身行礼。
  果然像诗嫔。他不只容貌像,就连那周身气派,也是那般骄傲矜持。
  哼,造作!庄涟漪在心中冷嗤。
  未等她许可,他便抬首,笑盈盈地望着她,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帕,递到她面前。
  「干么?」他突来的举动,令庄涟漪吓得后退一步。
  「公主鼻尖上有一块灰。」他自然的替她轻轻擦拭,「听说公主去骑马,想必风大吧?」
  灰?庄涟漪瞪大眼睛,这才忆起,此刻自个儿的模样着实狼狈。没换洗的衣衫发出难闻的汗味,头发油腻地打成结,一张小脸更是脏得不忍卒睹……她糗得想找个地洞钻,但这一切是谁害的?还不就是眼前这妖精,都怪他把她婢女统统勾走,才会没人伺候她更衣梳洗!
  初次见面,本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岂料,反招来讥笑。
  「你就是诗嫔找来的那个师傅?」她故意以怀疑的眼神打量他,「你有什么本事?会弹几首曲子,就想当本宫的师傅?」
  他似乎早料到她会存心刁难,笑意不减,从容的将绢帕纳回袖中,谦虚的道:「容若才疏学浅,本不敢在公主面前卖弄,只是皇命难违,公主就当容若是个伴儿吧。」
  他说话文诌诌,虚伪的南齐人。哼,她偏要撕下他这张假皮!
  「想当本宫的伴儿可没那么容易,」庄涟漪轻咳一声,才道:「不会骑马可不行。」
  「公主是想考容若的骑术吗?」他很快便会意,别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
  「敢不敢试?」毫无畏惧她挑战似的回视他。
  「公主通常在哪骑马?」他面不改色的反问,「听说行宫外有一片山林,是在那吧?」
  「不必到那,你就在这绕着塘堤跑一圈,证明你会骑就行了。」她脸上露出恶作剧的诡笑,拍掌示意,「来人,牵那匹风行白驹来。」
  候在一旁的侍卫听到命令,立即牵马过来。
  司徒容若笑了笑,趋前轻抚马儿的鬃毛,赞叹,「果然是匹宝马,公主的坐骑吗?」
  「本宫的坐骑从不让他人骑。」庄涟漪靠近他,别有含意的说:「不过这马儿跟你算是一家人——父皇说过,这是要留给你表姊的。」
  风行白驹,世间罕有,美形而神速,当日她一见便为之倾心,孰料父皇偏心得很,硬要将此马留给那个不爱骑马的诗嫔,真是暴殄天物!
  既然找不到机会整诗嫔,整整她的表弟也是乐事一件。
  「如此容若却之不恭了!」他翻身上马,缰绳微扯,神驹发出一声长鸣。
  「去吧!」庄涟漪拍一记马屁股,神驹便似一道闪电穿柳而去。
  其实她掌中藏有银针,方才那一拍,顺势将银针插入马臀,惹得马儿吃痛,立即撒腿狂奔,颠得背上之人衣袂翩飞。
  她笑里藏刀,叉着腰等着看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损他的颜面,杀杀诗嫔目中无人的威风,然而,不一会,她的笑靥却僵在脸上。
  只见他从容倾身,一手拉着缰绳控制马儿沿着塘堤奔驰,一手轻抚马颈,嘴里低啸着如魔魅般的声音,助胯下马儿舒缓下来,忽然他一个紧拉,马儿居然稳稳停住。
  他踏足翩然落地,引得宫婢们惊叫连连,更是崇拜地向他蜂拥而去。
  庄涟漪拧眉立在原处,猜不透他到底用了什么法术,能让被扎的马儿平静如斯?从前她只要出此狠招,马儿必定疯狂难驯的呀!?
  「公主——」司徒容若向她走来,暗中摊开手掌,赫见银针置于掌心之中。
  「你……」她骇然瞪着他。
  「使这东西太过阴险,对付歹人可以,对付一匹纯良宝驹,岂不可惜?」他兀自浅笑,随手将银针扔至草丛中。
  「哪位姊姊能替容若将短琴取来?」他忽然回眸,温柔笑问。
  蓦地,一群宫婢争先恐后的捧了琴来,小心翼翼的递给他。
  他盘膝坐下,望着她轻拨琴弦,「公主,那马儿受了些惊吓,心神未宁,公主可否借玉手一用?」
  「什么?」借她的手?
  「替容若抚抚那马儿吧。」他的声音如三月春风,令闻者温暖而舒服,「容若要为它弹琴。」
  她没听错吧?他要为一匹畜生弹琴?
  「容若虽不懂马语,但自幼发现,马儿与人一般,悦耳的音韵能缓解它们的情绪。正如方才在马背上,容若便是用啸声安抚它。」
  难怪!他能逃过一劫。
  被抓到把柄,庄涟漪只能咬着唇踱到马儿旁,伸手摸它的鬃毛。
  「公主,明天可以开课了吗?」司徒容若忽然问。
  他在提醒她,输了,就要承认他这个师傅。
  「明儿个巳时过来吧。」她低下头无奈地道。
  似有一抹浅笑映入他眼帘,虽然他一直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然而这一次,却清晰可见他眼底的愉悦。
  庄涟漪是个会赖床的人,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身,今天亦然。
  她打了个呵欠,披着晨褛发了一阵子呆后,才打着赤脚,往檐廊走去。
  她很喜欢这个时候的檐廊,静悄悄,有股清新的气息随风扑面而来,泉水似的洗涤初醒的心,无论昨夜是恶梦还是浑沌的梦,都随风散去,心情豁然开朗。
  有的公主喜欢让宫人捧着洗漱用具,早早候在床前,她却不爱如此,反而吩咐宫人待她传唤后,再做准备,这样她既可睡得舒坦,大伙也可以腾出手来先忙别的事去。
  像她这样好脾气的公主怕是世间少有了,就拿昨儿个的事来说,那帮犯花痴的宫婢们怠忽职守早该拖出午门斩首,她却只吓唬两句就轻饶了一干人等——唉!?怪不得宫里没人怕她。
  忽然,她闻到一缕清香,好似茶水蒸腾的味道,从不远的憩阁里传来。
  她虽不是品茶高手,但公主当久了,吃好穿好的,自然能分辨出优劣。这缕清香,一闻便知不俗,但她却猜不透是何茶,而烹茶的又是何人?
  庄涟漪心生好奇,便大步迈向憩阁,见一抹白衣身影坐在案几旁,茶具摆了一桌,水气氤氲中,俊颜展笑。
  「啊!?」她大叫一声,连忙拉紧衣领,指着对方嚷道:「你——好大胆!」
  「公主终于起身了吗?」司徒容若碧湖般清澈的眸子看向她,「在下恭候多时了。」
  「你胆敢不听传召就私闯本宫的寝宫?」庄涟漪怒瞪着他,严厉喝斥,「无法无天!」
  「公主忘了?」他挑眉浅笑,「是公主令容若巳时过来的。言犹在耳,公主难道在戏弄容若?」
  「已经巳时了?」她一怔,抬头看向高悬的太阳,知自己肯定又睡晚了,转念一想,心中仍有余怒,「但你也不能擅闯本宫的寝宫啊!」
  「因公主还在熟睡,婢女不敢通传,便让容若在此等候。」他掸掸衣袖,「此处望水临风,景致宜人,茶具果品齐备,容若很喜欢。」
  「你倒是逍遥自在得很!」庄涟漪知道自己不该责难他,却忍不住恼火,「从前教我皇姊弹琴的师傅,未经通传,一律跪在殿前等候,你可好,自个儿倒饮起茶来了!」
  「容若一向不守那些繁文缛节,想来公主也不是拘礼之人,该不会责罚容若才是。」他笃定地回答。
  「哦?你怎知我不会罚你?」
  「昨儿个公主不也没罚那些宫婢吗?」他再度淡笑,「说了这会儿话,公主不嫌口干吗?正好,这茶烹好了,公主可否赏脸饮一杯?」
  「我……还没洗漱呢。」她微微脸红,觉得自己的糗样再次被他撞见,不甘心在这个南齐人面前出丑。
  「呵呵,那有何关系?」他举起杯子,示意道:「这里有清茶,正好先漱口,等绿嫣姑娘来了,再伺候公主正式洗漱便可。」
  向来随兴的庄涟漪只犹豫片刻,便依了他的话,却见他递上一方濯了清水的毛巾,她顺势接过,擦了擦脸,便迫不及待坐到茶具前,要尝尝他的茶艺。
  司徒容若却道:「公主刚起床,喝清茶容易伤胃,我在这茶里加了乾果、红糖,配以茶食,权当早膳。」
  庄涟漪的确饿了,顾不得许多,便大口大口吃起来。
  茶香清冽,乾果酥脆,红糖甜美,再配以米糕做的茶食,嗯,饱足又可口,是她长这么大吃到最好吃的早膳。
  「怪了……」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道:「你这茶叫什么名字?宫里都没这么好喝的。」
  「这就是公主常喝的『碧儿尖』啊。」他又是一笑,「是憩阁里现成的,并非我从宫外带来的。」
  「怎么可能!?」庄涟漪不信,「我平时喝的哪是这口味?」
  「煮茶要看准水温、火候、时间。」他又将一把茶叶撒入壶中,「否则,再好的茶叶,也是暴殄天物。」
  「听起来是门学问呢。」她不由得笑了。
  「任何事情都是有学问的。」他抬眸看她,「容若今后要教公主的,不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更重要的,是生活中的学问。」
  她敛眉,收起玩笑的心情,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他。
  本以为父皇为她请师傅,只是为了给诗嫔一个面子,让这外戚在宫中找个赚钱的差事,岂料,他竟是认真的……
  那么,她是否该当一个认真的学生?
  「所以今天第一课,就是教我煮茶吗?」庄涟漪直率的问。
  他搁下手中的紫砂壶,摇头道:「妇容。」
  「什么?」她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容若这第一课,是教公主怎么打扮。」他耐心的重申。
  「什么意思?」没聊上几句又惹她发火!?「你是说本宫不美吗?」
  「至少昨儿个跟今晨,算不得美。」他从头到脚打量她,不怕死地回道。
  「你……」昨日她才骑完马,当然脏,而今天她还没梳洗,会美才见鬼!
  「容若这里有一件礼物,希望公主笑纳。」他从案底捧出了一方匣子,巧扣轻启,一支精致的银钗顿时呈现在眼前。
  这银钗足足有半尺长,一朵一朵梅花层层叠叠堆成半树,透白的玉珠垂坠其下,晶莹璀璨,素净中见妖娆。
  「好漂亮!?」她忍不住赞叹,「哪来的?」接过手,对着发间比划。这钗子占了半颗头,像顶小型的后冠。
  「容若从一个古玩店里寻来的,不知哪朝哪代的东西,当给公主见面礼。」他笑望着她。
  「太贵重了……」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应由本宫赏赐臣下才对,哪有一见面就收臣下这样的大礼?」
  「这东西搁在那古玩店时,银发黑、玉蒙尘、散碎断落,倒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但容若将它们细细擦亮、重新镶好,得复天颜。所以,也没花几个钱。」司徒容若忽然语气一转,郑重道:「还请公主找一套衣裳与之搭配——这,就是今天的第一课。」
  「搭配?」庄涟漪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考本宫?」
  「公主若能搭配得相得益彰,这第一课就算过关。」他像看好戏似的等待着。
  「哼!?本宫箱子里的衣服十辈子也穿不完,还怕挑不出一套来配这银钗?」她不服气地起身,高声唤道:「绿嫣,替我洗漱——」
  虽是在行宫避暑,可随行的衣物也满满的几十箱——今年刚满十六岁的她,以身形长定为藉口,猛添一堆裙裳,赤橙黄绿,色多如虹。
  与绿嫣一阵忙和,庄涟漪终于搞定打扮。她身着绣着牡丹图案的水红衣衫,腰间系上绣功繁复、祥云瑞出的碧绿腰带、下身是金线交织的明黄罗裙,加上艳紫水带。
  头上戴了那半树梅花钗,又采了园中最鲜嫩的几朵红蔷薇来陪衬它。另外从耳际到脖间至手环再戴上一套镶了绿宝石的金饰,金光闪闪。
  她自信满满的踱至憩阁,得意地笑着等待司徒容若的赞赏。
  可她得到的却是他半晌无语地瞠目凝视着她。
  「是不是美呆了?」她轻启樱唇,好得意的打破沉默,「认输吧!?」
  「天啊!?」司徒容若掩住双目,「公主,您要将在下的眼睛都刺瞎了——」
  庄涟漪听了喜不自胜,「见到仙女激动成这个样子?」
  「公主……」他清了清喉咙,才开口,「这不叫相得益彰,这叫——乱成一锅粥!」
  「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在讽刺她吗?
  「俗话说:『红配绿,赛狗屁;黄配紫,一团屎。』公主全身上下又红又绿又黄又紫,容若真是无话可说,直想去死!」他像在念顺口溜,一口气讲完评语。
  「你——」像有一泼油倒在心间,庄涟漪熊熊怒火顿起,「信不信本宫可以马上让你去死!」
  「敢问公主,我送你的梅花钗呢?」他倒镇定。
  「你瞎了吗?不占了我半个脑袋吗?」她狠狠地瞪他。
  「容若看不见——公主,您这身打扮,将这钗给淹没了。」叹了一口气,他稳步上前,动手取下她发间的红蔷薇,「穿衣之道,宜减不宜加。除非大师出手,方能将万物搭配自如。平常如你我者,多一件不如省一件。」
  鲜花落地,他又擅自摘去她的首饰。左看右看,犹觉不对,伸手一把扯掉她的艳紫水带,可俊颜依旧冷凝,眉心紧蹙。
  「司徒容若,你好大胆子,居然敢说『平常如你我者』?要知道,我是公主!而且,你胆敢对本宫动手动脚的!?」他离她很近,让她有片刻窒息。
  他闻言竟笑了,气息呼在她脸上,烧得她双颊微微泛红。
  「公主可有素一点的衣衫吗?」他的声音很温柔,就像在哄孩子般,「换一件吧。」
  「我又不是老女人,哪来什么素的衣衫,」她嘟着嘴,「父皇给我做的衣服都是这样!天家公主,穿着就应该华丽缤纷!」
  「巧了,」他却道:「容若这里倒备有一套,公主不妨换上试试?」
  她应该骂他一顿,打他一拳,或者命人杀了他,然而这一刻,不知什么原因,她居然同意了。
  或许,是他的俊颜离她太近,或许,是他魔魅的声音诱惑了她……
  司徒容若迳自将包袱抖开,只见一袭淡绿色衣衫,轻薄质地,隐隐透着光泽,像春日清晨的湖水般令人看了舒心。
  褪下色彩缤纷的衣饰,她换上绿衫,缓缓自屏风后步出。一人高的镜中映出她的身影,顿时,让她见了惊讶瞠目。
  好个清新出尘的模样配上那半树梅花钗,她四周彷佛萦有仙气,如在瑶台的仙女。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宜寡不宜多,加不如减。
  「这世上穿绿衣的人不多,」司徒容若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缓笑道:「皮肤黄一点便衬不起来。而公主肤白如雪,淡绿颜色,更显眼眸明亮,乌发黑泽。」
  他是在夸赞她吗?这好像是头一次!
  只见他笑意融融地瞧着她,颔首又道:「这一次,终于看见这梅花钗了。」
  好吧,她认输了。她承认,这一身的确比刚才美多了……
  「司徒容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庄涟漪踌躇的开口。
  「请。」
  「你……为什么要教我打扮?」她满面疑惑。
  「公主不是要嫁到南齐?要想夫妻和谐,首先得抓住男人的目光,要想抓住男人的目光,首先得学会打扮。」他从容回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到南齐去了?」她羞涩低头。
  恐怕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她都会双颊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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