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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本章字数:6659) |
| 宁海一向是个行动派。 出於三分愤怒、两分挑衅、四分好玩和一分调戏的心态,她向他说了邀请的话。 话既出口,她便不打算收回。 一开始,陆静深以为她不过是在开玩笑,迅速镇定下来後,他表情恢复正常,神色疏离而高雅,同时继续当她是空气那样地无视她,好似她刚刚不过放了一个屁。一开始很臭,味道散去後,就什麽都没了。 这种将她当屁的态度,完全激出宁海天生的劣根性来。 偏她,从来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陆先生。」她故意这麽喊他。「你知道吗?我放屁很臭。」 「噗哧」一声,从厨房的玄关处传来。宁海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後头有不少人在偷听。 不理会那些神出鬼没的「家臣」们,宁海将注意力放在城堡里的冷漠领主身上,正式下了战帖: 「你可以一辈子不呼吸吗?我想你不能。当然我不会时时放屁,但你一定有机会好好品味。」 丢下这充满双关的战帖後,她扬着眉迅速跑回阁楼客房——换衣服。 再不换掉这身湿衣服,她就要着凉了。 因为溜得太快,所以宁海没有看见,她才一转身,那个将她当屁的男人,正忍不住的,缓缓地,唇角向上微微弯起。虽然只有一瞬间便僵住了唇。 陆静深有预感,这屋子里再也不会平静了。 安分了两个多月的小猫终於准备大闹天宫了? 宁海她……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想起她的放屁说,抿得死紧的唇线又是一松。 揉了揉脸,陆静深唤道:「钱管家,下回主家若再有人来,关紧大门便是,我不想见他们。」 只是,外面的人容易挡,可破坏若是从内部发生呢?他还有多少时间做好准备,阻挡她来攻城掠地? 他没有时间。 宁海相信,给敌人时间就是对自己残忍。 不到半个小时,宁海便带着行李「搬」进了主卧房里。 她行李不多,一只行李箱已是全部家当。 至於其它工作需要的手提电脑、事务机、相机一类的「家具」,仍然放在权充个人工作室的阁楼里。 「搬家」时,男主人正在洗澡。 阵阵水声中,已经洗过澡、一身清爽的女主人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将她的衣服挂进主卧房里附带的置衣间。 「太太需要帮忙吗?」陈嫂满眼带笑地问,摆明了很高兴主人家夫妻俩终於「团圆」了。 将一件衬衫挂上衣架,宁海回过头笑道:「不用。你忙,我可以自己整理。」 是真的不用。她带过来的衣服不多,本是以为不会停留太久,没想到她不但没有离开,甚至还搬进了主卧房…… 大约五坪大的置衣间里,满满是他收放整齐的各式衣物,想来陆静深在发生意外前是个重视门面的男人,光是领带就数不清有几条。 置衣间里,其实已没剩下多少空间来收放她的衣物。从衣柜中清出一个小空间,宁海将几套自己的贴身衣物收放进去。 关上抽屉时,她看了一眼并排而放的男性内裤和她的蕾丝花边……嗯,应该不要紧吧? 置衣间里的衣物分门别类放置,丝质衬衫、西装外套、休闲衫、内衣……等,无不整理得井然有序。 看来这里应该也是钱管家的领地。现在添上她的衣物,希望他不会介意。若是介意……唔,那也没别的办法,既然总得有人受点委屈,宁海只能决定那个受委屈的人不是自己。 三两下将衣服整理好,宁海挺直腰,走向房间正中央那张大床,往床畔一坐。床的尺寸是加宽加大的,独立筒,躺起来满舒服的。 宁海睡觉不认枕,却一定要自己盖一床被子,床上只放了一条薄毯,根本不够她盖,只好从先前睡的卧房再搬来一床单人被和枕头。 虽是夏天,可她体温偏低,畏冷,一年四季都习惯盖冬被。 将床铺好後,男主人还在浴室里磨菇着,没法子当面跟他开战。 不知道是不是下午淋了雨的缘故,宁海有些困倦,趁着陆静深还在洗澡,便躺上床休息一会儿,眯着眯着,竟不小心睡着了。 陆静深穿好衣服走出浴室时,还不知道敌人已进驻他的城堡,甚至酣然睡在他床上。 若是平常,虽然双眼看不见,但其它的知觉仍然敏锐,自己的领域里多出了不属於自己的东西,他应该会立刻察觉到。 然而今晚,他心绪不宁。 外头还在滴雨,雨水混着山间不知名野花的气味一并穿过微敞的窗缝,一丝一缕地渗进了房间里。 那气味,就像宁海。 像她下午全身湿透时,微热体肤混着衣服上沾染的野花气味。 失明後,嗅觉似乎变得更加敏感。 昨天的葬礼上,抹着浓厚香水出席的宁海叫他直想皱眉;而今天下午,全身沾着野花香味的宁海,则让他不时走神。 明明是同一个人,怎麽会有如此多变的面貌? 一下子是带刺的红玫瑰,一下子又变成热情的野花;忽晴忽雨,一时冷淡,一时调笑……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思绪走到这时,陆静深已经忘记他应该要把宁海当成空气,而不是任凭脑海里填满她令人困扰的身影。 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熟悉的卧房里来回踱步,有如困兽一般,陆静深猛地闭上眼皮,往床铺一躺。 却不料碰着一处柔软,他愣了一下,连忙坐起身来。 床上有人! 「宁海?」 这一喊,真正是大惊失色。 这女人怎会躺在自己床上?跟她结婚两个多月来,她一直都住在、住在这屋子里不知道哪间房……此时此刻,她在这里做什麽? 意外遭人袭胸的宁海也吓了一跳,睡意瞬间全消地清醒过来,竟发现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居然只穿着宽松的睡袍,侧身坐在床畔,失去焦距的眼睛看起来黑洞洞的,竟像是深不见底的海。 卧房里灯全亮着,她清楚看见他半敞衣襟下,两枚呼之欲出的男性乳头,以及他一脸被冒犯的表情。 还来不及澄清什麽,他那张薄薄的嘴唇便已开启—— 「没想到你这麽饥渴——」居然主动躺上他的床。 陆静深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宁海已经坐直身来,揽住他颈项,将嘴唇贴了上去,堵住他所有伤人又伤己的语言。 一股香甜的气息扑天盖地而来,有如平地一声雷鸣,唤醒他沉寂多时的感官,夹带着不安与焦躁的慾望排山倒海侵袭着他,一时间,使他难堪又气愤。 短暂一吻过後,宁海舔了舔唇,嘟嚷了声:「柠檬草?」 陆静深呆住了。半晌才意会到,她说的是他漱口水的味道。 刹那间,这男人脸红过耳,那红潮还持续往颈部延伸。 伸手抚了抚他的唇,宁海一脸得逞:「味道不错。」 起身下床,她弯着腰,看着衣衫不整的他,忍不住露出促狭的微笑。 「你说得对,我的确很饥渴。身为你的妻子,我要求丈夫履行婚姻义务,有哪里不对?」 其实她只是说来吓唬他而已。但这一点他不必知道。 好半晌才勉强找回冷静的面具,陆静深冷硬地问:「你怎麽会在我房里?」 「你刚刚不是说了?我饥渴啊。」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然而她过分愉快的语调,却教他几乎能想见她脸上的洋洋得意。 「宁海!」他生气了。是真的生气了。 一直都是高高在上、习惯发号施令的人,即使眼睛看不见了,也还是努力维持自身的尊严。这样的他,怎能容许有人以暧昧不明的态度,再三戏弄他? 「嗯,是我。陆先生有何指教?」她懒洋洋回应了声。 「你怎麽会在我房里?」他又问了一遍,显然不相信宁海方才的藉口。 宁海哼笑一声,手指调笑地划过他光洁而线条分明的下巴,挑战着他的极限。 终於,在他扳起面孔之际,她悠悠回答: 「因为从今晚起,我要住在主卧房里,你若是觉得我对你而言太具吸引力,使你不可抗拒,你大可带着你的枕头一起搬出去。」 「你要鸠占鹊巢?」刻意忽视她引诱的话,陆静深咬牙道。 「还真是看不起我。」宁海低低一笑。 纵是笑意绵绵,因她天生音质却也偏冷。 一笑方停,是自陈,也是警告地说: 「小心了,陆先生,我比鸠……更贪心。」 钱管家敲了门却没人回应。 听见主卧室里男女主人的谈话声,他拱起一双山形眉,便退到一旁等候了片刻,直到卧室里再无声响,他才再度敲门问道: 「先生要用晚餐了吗?」 晚餐比较丰盛,一个拖盘摆不下所有菜肴。自先生失明後,他总是亲自推着小餐车送餐来。 话才说完,宁海已经打开房门,看了白发如银、眼神炯炯的钱管家一眼,随即将注意力转向那餐车,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道:「好香哦!我饿了。」 「太太若想在房里用餐,我马上再去准备一份。」钱管家立即说。 「不,我下楼吃。」说是这样说,可她还是挡在门口,不走开,也不让钱管家进房。 「太太?」钱管家挑起眉询问。 「钱管家,你有备用钥匙吗?」 宁海才刚问出口,身後男人便急喊道: 「别给她!」陆静深正等着宁海走出房门,好将门锁起,让她出得去,进不来。 宁海才不管男人吼叫,她伸出一只手在管家面前招摇着,很坚持地笑了笑,道:「钱管家,请把钥匙给我。」 「不准给她!」陆静深走了几步挤到门边来,一脸怒容。 宁海毫不客气地将他挤开。 「钱管家,身为这栋屋子的女主人,我应该有权利保管一份钥匙吧?更何况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正在扞卫自己的权利。陆先生想把我从我们的甜蜜小窝里赶走,我怎麽能让他耍这种无聊脾气。」 钱管家很为难。「这……」 「快把钥匙给我。」宁海催促。 「不用跟她罗嗦,把晚餐拿进来就是。」折腾了一下午,陆静深真有点饿了。 「说到晚餐……」宁海语调一转,有点哀怨地说:「我住进来两个多月了,老是自己一人孤孤单单地吃饭,好没意思。晚餐虽然丰盛,却比不过有人陪在身边温馨和乐地吃一顿饭啊。钱管家,你说我这想法会太过分吗?」 宁海这一席话说得情理委婉,陆静深却是眼皮直跳。 见自家男主人不说话,女主人又眼巴巴地看着他,钱管家清了清喉咙,哽声道:「太太改变主意想跟先生一道用餐了?我立刻再送一份晚餐过来。」 「不,我刚不是说了,我要下楼用餐。」宁海正色重申:「只有病人才需要在卧房里吃饭,我好手好脚,不必将饭菜捧到我面前。」 隐有不好的预感,陆静深拧眉道:「你到底想说什麽?」 他话才说完,宁海已经转身抱住他一条胳膊,冲着钱管家明眸一笑。 「陆先生好手好脚,只是眼睛看不见而已,下楼用餐没问题的。钱管家,我看以後你就不要特地送餐到卧房来了,从今晚开始,先生会跟我一起在餐厅吃饭。」 见主人脸色难看,钱管家有些为难地提醒:「可是太太,先生他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宁海反问。「只是吃个饭而已,难道先生是用眼睛吃东西的吗?我看他嘴巴一点问题都没有,骂人时,口才挺流利的。」 钱管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正犹豫着该不该替先生再说个一两句。 宁海又道:「还是说,你怕我?」这话是对着陆静深说的。 甩开她手,陆静深沉声喝叱:「激将法对我没有用,你快点滚!」 「真不客气。」宁海呵呵一笑,半点怒色都没有,反而带着一抹同情道:「的确,陆先生应该是不至於惧怕我一个小女人。毕竟跟自己太太一道吃顿饭又能出什麽丑?亲爱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扮演好妻子的角色,一口菜、一口饭地伺候你,绝对不会让你像个三岁小孩那样,把饭洒得满地都是。」 「我说了,激将法对我没有用!」陆静深努力以冷漠来回应宁海的挑衅,却不知,自己将拳头握得死紧的摸样全落入他人眼底。 先生简直是不堪一击,节节败退啊。钱管家心头忍不住叹息了声。当他万般不忍地转过头去时,听见了宁海残酷的最後一击: 「哈哈哈……」她笑了。 起初,她笑得很大声,慢慢地,笑声转浅转淡,但始终没有停息。 那笑声里,包含了嘲弄、轻视、傲慢,更有些许……怜悯。 怜悯! 陆静深无法忍受她的怜悯。 「闭嘴!有什麽好笑的?」 宁海做作地掩着嘴,轻笑了两声方道:「陆静深,你真可怜。」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卧房,下楼吃晚餐去。 钱管家担心地看了陆静深一眼,发现他脸色时青时白,正想上前安慰他一番,但才说了一句:「先生,你别介意,太太只是——」 陆静深已摇了摇头,拒绝钱管家的劝慰,颓丧地道: 「她没说错,连我都瞧不起自己,她又怎麽可能瞧得起我?」 听见这话,钱管家胸口一紧,一时无言。 这不是他印象中的陆静深。先生他,总是意气飞扬,眼底满是骄傲的。如今他却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眼神无光,嘴边泛着愁苦的痕迹。 这年华正好的男人,怎会轻易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打败?或者,在更早之前,他已经输给了自己…… 钱管家真担心陆静深再也不能找回从前的自信。 当天晚上,宁海一个人在餐厅里吃了饭。 她胃口很好,一连添了两碗白米饭,对一道东坡肉赞不绝口,时令蔬菜也吃了不少,据说是无菜不欢。 对比之下,陆静深则在卧房里,食不知味地吃了半碗饭、几口菜,便不再进食了。 同样是当天晚上,宁海吃完晚饭後上了楼,本以为主卧房应该是被锁上了,正想去威胁钱管家给她一把备用钥匙之际,却不料,好奇地转动了门把後,竟发现——门没锁? 怎麽会?是他忘记了,还是…… 有点错愕地推开房门,房里已经熄灯,漆黑一片。 她摸索着,打开电灯开关,灯火瞬间通明。 而後,她看见他。 他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似是睡着了。 她悄悄走近,看着他因入睡而稍微放松的嘴角,睡梦中无意识揉乱的前额刘海斜拨侧边,露出额头上靠近发际处,一道约有十公分长的伤疤,虽然已经过美容处理,但仍然留下了淡淡的痕迹,仍看得出曾经的狰狞,可能得再做几次手术才能完全抚平。 他呼吸很浅,鼻息有些急促,偶尔翻动身体,睡得既不香又不甜,像在做恶梦。 「妈妈……」他孩子似的喊了一声,侧转过脸,随即又陷入沉睡。 妈妈?看不出来陆静深有这麽依恋他的母亲。宁海心想。 就今天下午所见,他和杜兰笙的互动并不像是一对感情非常亲密的母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杜兰笙偏宠她的小儿子陆静雨,对陆静深这个大儿子,反倒有些冷酷无情。 出於职业本能,她习於挖掘事件的本质与真相。 宁海脑中立刻浮现几个可能的推测。 但她一向让证据说话,没有证据的事情,她不能、也不想轻易说出口。 目光转看向被扔在地上的枕头和棉被,宁海觉得有点好笑地瞥了陆静深一眼。 好幼稚! 尤其是枕头上那只明显的脚印。 这房里一尘不染,地板上更铺了一层厚厚地毯——可能是怕他不小心摔倒而铺上的——为了弄来这只泥巴印,想必他大费周章了吧。 宁海扔开脏掉的枕头。 回阁楼里拿了一个乾净的枕头下来时,手上还多了一台单眼相机。 将主卧房里的灯光调成她喜欢的亮度,而後,对着床上的男人,她按下快门无数次。 舞弄了一番,累了,她歪着头想了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终於还是躺上大床另一侧,入睡前口里嘟嚷了声: 「我亏大了,玛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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