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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章 ( 本章字数:1901) |
她会害羞地向他宣布,她准备再画画,然后要他陪她去买油彩和画笔。 她摸了摸身旁的点字钟,他快下班了,可她等不及了。她拿了挂在骷髅骨头上的紫红色便帽戴上,穿了一件过膝的暗红色束腰羊毛衣,钱包放在口袋里,穿上鞋子,拿了手杖匆匆出去。 当他归来,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她走出公寓,往左走三百四十步,来到那间画具店,心情激动地踏了进去。 她买了画笔,说出了她想要的油彩。它们都有名字,她早就背诵如流,从来不曾忘记。 一个拥有一把年轻声音的女店员把她要的东西放在一个纸袋里,问: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能拿吗?” “没问题的。”她把东西挂在肩上。 他们大概很惊讶,为什么一个拄着手杖的盲眼女孩也会画画。 她扛着她曾经放弃的梦,走了三十步,突然想起欠了一管玫瑰红的油彩。她往回走,补买了那支油彩。 那三十步,却是诀别的距离。 她急着回家去,把东西摊在桌子上,迎接她的爱人。然而,就在拐弯处,一个人跟她撞个满怀。她感觉到一只手从她身上飞快地拿走一样东西。这个可恶的小偷竟不知道盲人的感觉多么灵敏,竟敢欺负一个看不见的人。她抓住那只手,向他吼叫: “把我的钱包还给我!” 那只手想挣脱,她死命拉着不放。 一瞬间,她明白自己错得多么厉害。那只枯瘦的手使劲地想甩开她,她的手杖丢了,踉跄退后了几步,感到自己掉到人行道和车流之间,快要跌出去。她用尽全身的气力抓住那只手。她的手从对方的手腕滑到手背上,摸到一块凹凸不平的伤疤。她吃惊地想起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花谢的时候(3) “我是徐宏志医生的太太!”她惊惶虚弱地呼叫,试图得到一种短暂的救赎。 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想把她拉回来。 已经晚了。 她听到一部车子高速驶来的声音和刺耳的响号声。她掉了下去,怀里的画笔散落在她身边。一支油彩给汽车辗过,迸射了出来,颜色比血深。 一条血肉模糊的腿抖了一下。她浮在自己的鲜血里,这就是她画的最后的一张画。 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 。她何必梦想画出最好的作品?徐宏志就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张画。他是她永恒的图画,长留她短暂的一生中。 他用爱情荣耀了乡愁。 徐宏志赶到医院。他走近病床,看到他妻子血染鬓发,身上仅仅盖着一条白尸布。医生对他说: “送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告诉他,最近她常常梦见非洲。他明白这是她对非洲的想念。他买了两张往肯亚的机票,准备给她一个惊喜。他们会在那里过冬。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旅行社。他回去晚了。路上,他接到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眼下或将来,她都回不了非洲去。 白尸布下面露出来的一双黑色鞋子黏满颜料。她当时刚去买了画笔和油彩。是他告诉她附近开了一家画具店的。是他老是逼着她画画,结果却召唤她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他不能原谅自己。他凭什么认为梦想重于生命?他难道就不明白,一个人的生命永远比他的梦想短暂? 同光阴的这场赛跑,早已注定败北。 他望着她。她的眼睛安详地合上。她要睡了。她用尽了青春年少的气力来和她的眼睛搏斗,她累了。 他曾经以为最黑暗的日子已然过去。她眼睛看不见的那天,他们在地上紧紧相拥,等待终宵,直到晨光漫淹进来。 “天亮了。”他告诉她。 “又是新的一天了。”她朝他微笑。 这句寻常老话,现在多么远了。 他掀开尸布,那朵染血的紫红色便帽静静地躺在她怀中,像枯萎了的牵牛,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她在牵牛花开遍的时节来到,在花谢的时候离去。他支撑不住自己了,俯下身去扑在她身上。 一个警察走过来通知他,他们抓到那个把他太太推出马路的小偷。这个少年小偷逃走时哮喘发作,倒在路旁。他现在就在隔壁,医生在抢救他。 徐宏志虚弱地走出去。他想到了少年小偷,想到了哮喘。 战栗的手拉开房间的帘幕,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他晕眩了,用最后一丝气力把帘幕拉上。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医院里,在她空空的床畔。 护士把苏明慧留下的东西交给他:一根手杖和一双鞋子。 天已经亮了,他走到外面,开始朝草地那边走去。 眩目的阳光下,他看见他的父亲匆匆赶来。 父亲那双皱褶而内疚的眼睛朝他看,说: “我很难过。” 那个声音好像飘远了。他疲惫不堪,嘴唇抖动,说不出话。 他自个儿往前走。昨夜的雾水沾湿了他脚下的青草地。一只披着白色羽毛的小鸟翩跹飞舞,栖息在冬日的枝头上。 是谁把她送来的?是天堂,还是像她所说的,爱情和梦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人要自己去寻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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