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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8407) |
| 大唐开元五年 扬州城 灵镜作坊,扬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制镜名坊,无论是镜子的质地、镜纹刻绘的精美细腻程度,皆是其他镜作坊难以比拟的。 就算灵镜作坊享誉扬州城,甚至声名远播京城长安,不少达官贵人争相竞购,却不因此而扩展作坊及人手加快产出,以免铜镜品质下降,毁了建立已久的声誉。 灵镜作坊分成前、中、后三段,前院是会客厅堂,中院则是居住的院落,镜坊主人及铸镜师等人的家眷都居住在此,占地最大的后半部就是制镜的工作坊。 它在扬州城最热闹的市集设有一间店铺,专门贩售铜镜,和作坊相距约步行一刻钟的距离。 日正当中,一名十一岁的男孩兴致勃勃的从前院冲到工作坊内,他刚才从娘那儿听说今日来了一名从海的另一头过来学习铸镜技术的大哥哥,觉得新奇得紧。 他进到工作坊内,从左至右瞧了一圈,马上发现到一个陌生的背影,那背影又高又瘦,看起来长他几岁,应该就是那人没错。 他大剌剌的直接来到那名少年面前,非常好奇的与少年四目相对,本以为从大海另一头过来的人应该也像从西域来的人一样,长得和他们中原人不太像,怎么这位大哥哥倒是与他们没有太大差异? 少年初到陌生之地,就被一个比自己还要小的男孩子盯着看,感到尴尬极了,“请问……有事吗?” “我叫鉴知阳,你呢?”男孩一开口,口气可不小。 姓鉴?灵镜作坊的主人姓鉴,这位小公子该不会是坊主的儿子吧?“我叫鞍作淳郎。” 他是跟着日本遣唐使来到大唐学习的铸生,今年才十五,因为要在大唐久留学艺,事先学过唐语,虽然说得还不太标准,但沟通交谈只要不是太艰深的用语,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 “鞍作淳郎?好奇特的名字呀。”鉴知阳小归小,但眸中已有精明之色,就连此刻的笑也不似同龄孩子般纯真,像是在算计什么,“你要在咱们这儿住下,是吧?” “是。”鞍作淳郎点点头。 “那就太好了。”鉴知阳这下子笑容更耀眼了。 镜坊内这年纪的孩子不多,他又是独子,常常感到无趣,现在来了一个会久住的大哥哥,他就像找到一个玩伴,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会热闹许多吧,他万分期待。 好什么?鞍作淳郎不解的轻蹙眉头,继续和鉴知阳大眼瞪小眼。不过鉴知阳倒是让他想起家乡的两个小弟,和鉴知阳差不多年纪,看久了倒是觉得有些亲切感,态度便不若初时那样拘谨。 此时另一个更小的身影突然冲入工作坊内,直直扑向鉴知阳,抱住他的腰,开心娇嚷,“阳哥哥!” “哎唷!”鉴知阳被小人儿的力道狠撞了一下,往旁一顿,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站住脚,只觉得自己的腰快被撞断了,“秋儿,你又来黏着我了!” 抱住他的小女娃是坊内镜纹绘师的女儿典秋水,今年才六岁,什么都还懵懵懂懂的,唯一最爱做的事就是黏着他,总是缠得他哭笑不得,要是将她甩下,她还会不依的低声啜泣,像是他欺负她,害得他老是一个头两个大。 典秋水继续抱着鉴知阳的腰,从他后头探出一张小脸蛋望向鞍作淳郎,一双水眸眨呀眨的,显然也对他非常好奇。 好小、好可爱的女娃!鞍作淳郎与她对望,在瞧见女娃对他漾起甜笑时,他倒有些害羞的轻扯嘴角,腼 的回以一笑。 “唉,被你缠着,我又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鉴知阳对着典秋水碎念完后,朝鞍作淳郎笑说:“咱们往后有机会再聊。” 说罢,他趁机溜出典秋水的“掌控”,跑得可快了,一眨眼就离开了工作坊,溜得无影无踪。 “呃?”典秋水错愕的眨了眨眼,看看大门,又再看了鞍作淳郎一眼,才赶紧追出大门,嘴里叫着:“阳哥哥—” 鞍作淳郎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跑出大门,忍不住噗哧一笑,原来来到陌生环境的隔阂感顿时淡去不少,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笑完之后,他再度瞧着陌生的工作坊。既来之,则安之,留在镜坊的这些年他会好好学习,精益求精,然后等待归家之日的到来。 虽然那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不过,他会忍耐的,无论多久都会耐心等下去。 转眼之间,十个年头过去。 “太好了,终于完成了!” 厨房里,典秋水掀开不断冒着热气的蒸笼,虽然早已热得满头汗,就连双颊也被热出红晕,可脸上的笑意始终不减。 今年十六的她正慢慢褪下女孩的生涩,成为一个娇俏的姑娘家,虽没有让人第一眼见到就惊艳的美貌,但她清甜的笑意却像道温润的流水,缓缓滑入人们心田,让人感到无比舒心。 和她相处越久,就越会被她百看不腻的笑脸给吸引,在灵镜作坊内,她从小人缘就好,坊内上上下下的长辈都疼宠她。 她的爹爹是镜坊内的镜纹绘师典畯,因为娘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逝世,她从小就与爹爹相依为命,跟着爹爹一同在灵镜作坊待下。她希望能继承爹爹的衣钵,同样成为灵镜作坊的镜纹绘师,平时便努力学画铜镜花纹图稿。 典秋水拿起一粒包子,这包子内馅可是她特地调配过的,虽是豆沙包,甜度却只有一般豆沙包的三分之一,就算一口气吃好几粒也不会感到甜腻。 不顾包子刚蒸出来还烫着,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尝甜度,在确定是“那个人”喜好的滋味后漾起微笑,将蒸笼内的包子放一些到食盒内,打算趁热送去。 她在离开灵镜作坊后,就急着往市集上的铜镜铺子走去,原本一刻钟的脚程只花半刻钟就到了。 顾店的伙计陈亮一见典秋水进到铺子里,马上扬起笑,“典姑娘,怎么有空来到铺子里?” “阳哥哥呢?”典秋水左顾右盼着,“他现在不在吗?” 店铺内除了陈亮及几名正在挑铜镜的客人外,就没再看到其他人,没见到她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顿时有些丧气。 她可是专门为他蒸包子的,只因为这段时日为了坊内生意他常常忙得连饭都没法好好吃一顿,吃包子方便,他要是感到饿,随手拿一粒就能填肚子,免得他饿出毛病来。 “少坊主在后头的厢房内。” 原本的坊主鉴展嵩在儿子鉴知阳满二十岁时,就把灵镜作坊的经营生意全都放给他处理,自己则乐得窝在工作坊内和其他铸镜师研究如何再提高铜镜的品质,因此坊内的人还是称鉴展嵩为坊主,而鉴知阳则是少坊主。 鉴知阳对经商很感兴趣,但对铸镜的技术就没那么有心,而鉴展嵩则是相反,这下刚好,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在厢房内?是有什么贵客到吗?”典秋水好奇的问。 “什么贵客?”此时陈亮倒是扬起一抹暧昧的笑,“是王媒婆来了。” “王媒婆?”典秋水一顿,她可是扬州城最负盛名的媒婆,“她来咱们镜坊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来帮少坊主作媒的呀。” “轰”的一声,典秋水的脑袋像突然遭雷劈,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好一会儿都没办法反应过来。 王媒婆来帮阳哥哥作媒?阳哥哥要娶媳妇了 “不只王媒婆,城内其他媒婆也虎视眈眈,希望能成为少坊主的媒人。”陈亮没注意典秋水的表情变得有些怪,继续说:“也难怪,咱们少坊主少年有成,经商有道,前途无可限量,长得又是一表人才,若我是未出嫁的姑娘,我也想嫁……典姑娘,你去哪儿呀?” 典秋水一回过神来,心慌的掀起门帘走到店铺后头,想要一探究竟,完全忽视陈亮的呼唤。 她蹑手蹑脚的来到厢房外,轻轻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瞧着厢房内的情况。 厢房里一男一女隔着桌子对坐着,那女的看来四十多岁,有些福态,脸上的笑意极度谄媚,想必就是名动扬州城的王媒婆。 而坐在王媒婆对面的正是灵镜作坊的少坊主鉴知阳,今年二十有一,神采俊朗,同样带着笑意,将他本就好看的样貌衬得更加光彩耀人,就连阅人无数的王媒婆看了也有点招架不住,心儿乱跳一通,真是造孽呀! “鉴公子,要不是我家女儿全都嫁人了,我也真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免得便宜其他人;在扬州城内,像鉴公子这样年轻又有经商手腕的人才,可比沙漠里的珍珠还难求,年轻姑娘能嫁与鉴公子,肯定不知是烧了几辈子的好香呢……” “王媒婆谬赞了,在下只是略懂经商之道,赚点小钱罢了,怎比得上王媒婆替众人牵上一段段好姻缘?与其去拜月老求姻缘,倒不如直接来拜王媒婆,您可比月老还要更灵验呀。”鉴知阳脸上笑意不变的夸赞着。 舌灿莲花!典秋水不屑的轻哼一声。 他最会灌人迷汤了,死的也可以让他说成活的,她常常怀疑镜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是不是客人们都被他那张甜嘴给骗了? 不过,最会骗人的是他那张笑脸,他的表里不一她可清楚得很,别人都被他善于交际的外表给骗了,以为他是个好脾气的青年才俊,姑娘都争着想嫁他。 哼!他哪里脾气好,他根本就是笑面狐一只,最会欺负人了。 “呵呵呵……”果然,鉴知阳的舌灿莲花哄得王媒婆心花怒放,笑得脸皮上的皱纹都在抖动了。“鉴公子将我给比作月老,我可承担不起呀。” “在下只是实话实说,这事是大家公认的。” 王媒婆笑到开心极了,终于将放在桌上的一叠画卷移向鉴知阳,里头画的可全是她精挑细选未出嫁的闺女。“既然如此,我想帮鉴公子牵姻缘线,鉴公子可千万别错过了。” 不要收、不要收,快退回去!典秋水急急在内心呐喊着。 “既是王媒婆推荐,那肯定条件皆极为出众,在下当然要仔细品鉴,才不会辜负王媒婆的好意。”鉴知阳笑容洋溢的欣然接受。 一见鉴知阳收下那些画卷,典秋水感到自己的心一沉,又闷又难受,接下来他和王媒婆又说了些什么,她已无心再听下去,转身回到前头的铺子里。 她从小是由鉴知阳的娘亲叶如贞带在身旁拉拔大的,几乎是与鉴知阳一起玩到大的,她把他当哥哥,这些年来始终没变,她甚至还想,只要他不拒绝,她可以一直当他是自己的哥哥,到死都不会改变。 但就在刚才那一刻,她突然惊觉原来他已经长大,该娶妻生子了,这本来没什么,但一想到他会和另一个女子卿卿我我、互许终身,她就感到……很不是滋味。 她若是真心将他当成哥哥就该祝福他才是,但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咦?典姑娘怎么了,你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陈亮看她从里头出来后就僵着一张脸,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好奇的问。 典秋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将食盒塞到他怀里。 “这是给他的,告诉他趁热吃吧,要不,冷了味道就不对了。”交代完后,她转身离开铺子,不再停留。 “嗄?典姑娘……”陈亮摸不着头绪,满脑子困惑。 没过多久王媒婆及鉴知阳也从里头走出来,两人依旧交谈热络。 “呵呵呵……那么鉴公子,等你仔细瞧完那些画卷后,看中意哪家姑娘再告诉我,我好帮你们牵线。” “当然,劳烦王媒婆走这一趟,辛苦了。”鉴知阳始终一脸笑意,就算王媒婆浪费了他不少时间,也不见他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哪儿的话,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直到将王媒婆给送走,鉴知阳一回到店铺里,立刻拉住陈亮往里头走,那脚步又快又急,害陈亮差一点跟不上,脚步踉跄了下。 “啊……少坊主,走慢点。” 鉴知阳拖着陈亮又回到厢房内,瞬间脸色大变,没好气的指着桌上那堆画卷,“把这些东西都拿去仓库堆起来。” 从他满二十岁以来,这已经不是第一回媒婆上门来骚扰他,每一回他都得按捺着性子与她们周旋,想赶又不能赶,因为做生意就是要圆滑,最忌讳得罪任何人,所以就算他目前尚未有成亲的打算,还是得应付应付,忽略不得。 只是他爹娘都不急了,这些媒婆们到底在急些什么?真是多事! “少坊主,你看都还没看呢。”陈亮对于少坊主这表里不一的真实性情早已见怪不怪,在人前八面玲珑,哄得客人们以为他的性子有多好,人后少坊主脾气可大了。 “你想看?那你拿去看,看中了哪一个,我让王媒婆说亲去,直接帮你讨一房媳妇回来。”鉴知阳冷笑的拍拍他的肩说。 “少坊主,你可别这样玩我呀!”陈亮吓得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赶紧处理这些画卷,“你明知道我已有个青梅竹马,等我挣够了聘金就要娶她过门了,她要是听到你要帮我作媒,可是会气得不理我的。” “那你还多嘴?没听过‘祸从口出’吗?” “是是是,小的受教了,小的马上替少坊主将事情给办妥!”陈亮将画卷抱满怀,赶紧送到仓库去,免得碍了少坊主的眼,最后遭殃的却是他这个小小伙计。 鉴知阳看到放在桌上的食盒,纳闷的轻蹙眉头,总觉得食盒很眼熟,好奇的打开盒盖一看,一粒粒又圆又白的包子散发出熟悉的甜香味。 他拿起一粒包子咬下一口,淡而不甜的豆沙包滋味让他即刻认出来,这是典秋水做的包子。 陈亮在此时去而复返,他马上问:“秋儿刚才有来过?” “喔,是呀,这食盒是典姑娘带来的。” “那她人呢?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依她的性子,应该会在铺子里缠着他好一阵子才甘心离去,怎么这回如此反常? “可能是刚才王媒婆在,典姑娘不便打扰就走了。” “我知道了。”鉴知阳点点头,“你去忙吧。” 在陈亮离去后,鉴知阳继续吃着包子,忍不住喃喃自语,“那个丫头到底是怎么了?就算有客人,也该等我忙完吧,竟招呼也没打一声就走,这一点都不像她会做的事。” 等他回去再找她好好问一下,顺道和她说说话,这阵子事情多到忙不完,他已经许久没与她斗斗嘴了,正好趁机逗一逗她。 想起她,他轻勾起嘴角,原本被王媒婆烦到闷极的心,不知是因为她还是豆沙包而舒展开来,又充满了活力。 鉴知阳突然发现,典秋水似乎在躲他! 这绝不是他的错觉,她是真的在躲他,而不是两人“恰巧”错过。 以前她总是无所不在,随时都能见到她笑着出现在他面前,现在想和她说上一句话却找不到人,她总是“很巧”的先离开一步,害他像个傻子一样满宅子到处绕,宅子内所有人他都见过了,独独见不到她。 一天如此也就算了,但一连好几日都是这样,这事绝对有问题。 “那个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鉴知阳坐在马车内忍不住抱怨,他刚才去拜访完客人正要回到店铺,又想起这阵子典秋水刻意躲避他的行为,让他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两人一块长大,一开始被她缠着,他颇感无奈,但缠久倒也习惯了,甚至偶尔还会捉弄她,看她气得跳脚却还是死赖在他身边不走,就觉得有趣又好笑,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 这些天她突然一反常态的避着他,他反倒不习惯,总觉得生活少了一个味,心也莫名觉得慌。 思考了一会儿,他突然对前头的马夫吩咐,“我要回灵镜作坊一趟。” 马夫顺势掉了头,将鉴知阳载回灵镜作坊。他一下马车进到大门,负责打扫的仆从不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 鉴知阳才不管仆从呆愣的反应,直接问:“知道秋儿在哪吗?” “典姑娘……似乎在后院工作坊那儿。” 鉴知阳即刻迈步往工作坊走去,他就不信自己突然回镜坊的情况下,她还能像泥鳅般滑溜的避开他。 他一来到后院,就见到典秋水坐在工作坊门前小花圃的凉亭内,只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与她一同坐在凉亭内的还有鞍作淳郎。 今年二十五的鞍作淳郎外表敦厚,个性也沉稳内敛,虽然不甚起眼,却给人一种安心感,好像只要靠在他身旁,天塌下来也会有他撑着,不必担心害怕。 此刻典秋水与鞍作淳郎捱得可近了,笑容甜美的不知在和他说些什么,鞍作淳郎脸上也扬着淡淡笑意,意外看到这一幕,鉴知阳心中莫名冒起一股无明火,不懂典秋水哪时与鞍作淳郎如此亲密了? 看着她又往鞍作淳郎身旁靠近,鉴知阳突然快速走上前去,一开口,语气酸溜溜的。 “唷,你们俩何时感情变得如此好了,连我都给瞒住,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典秋水一听见鉴知阳明显调侃的嗓音出现,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一僵,暗叫一声糟,当下就想落跑。 她才想站起身,鉴知阳就迅速插入她与鞍作淳郎中间,一手抓住她的肩,隐隐施力将她再度压回椅子上坐定,另一只手轻放在鞍作淳郎的肩上,笑容洋溢,看起来亲切无害,就像恰巧经过顺道问候一下。 他太卑鄙了,欺负她力气小,居然硬扣着她的肩膀不让她走!典秋水忿忿不平的瞪着身旁根本就是笑里藏刀的可恶男人。 鞍作淳郎明显感到典秋水的不自在,以及她与鉴知阳之间的“暗中角力”,气氛很不寻常,为免两人继续瞪出火花来,他赶紧开口缓和气氛,“知阳,你这时不是应该在铺子里,怎会突然回来?” 他少年时常伴着鉴知阳与典秋水一同玩耍,就像是他们的大哥一样,彼此的称呼也就没那么多规矩。 “有点事情,就回来一趟。”鉴知阳开玩笑的道:“淳郎,终于让我逮到一回你在偷懒,而这还是托了秋儿的福。” 鞍作淳郎自从进到灵镜作坊学艺后,态度认真又严谨,非到休息时候绝不轻易放下工作,十年来如一日,让坊内的师傅们对他赞叹不已,直说已经许久没遇到如此吃苦耐劳的好学徒。 也就因为这一份认真,鞍作淳郎是新一辈铸镜师中手艺最好、进步最快的,连坊主鉴展嵩也非常看重他。 被鉴知阳这么一调侃,鞍作淳郎有些尴尬的微微红了脸,“是坊主让我来与秋水讨论图稿,互相切磋学习的。” 典秋水正在学着画镜纹图稿,画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得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绘师所画出的纹样在制作时会遇到什么困难,铸镜师最清楚,所以图稿都需要和铸镜师讨论过后做适当修改,才能将在制镜时会遇到的困难降至最低。 因此坊主才会要她与鞍作淳郎讨论切磋,藉此训练、增进彼此的能力。 见他们俩桌前的确放着好几张镜纹图稿,证明鞍作淳郎所言不假,但他们讨论切磋有必要靠得如此近吗?鉴知阳看了,心中仍感到不悦。 “淳郎,不介意我先向你借个人吧?”虽然内心正燃烧着熊熊烈火,不过鉴知阳表面上还是保持一贯的笑意。 鞍作淳郎倒是识相的没吭声。他知道秋水最近躲知阳躲得可勤了,这一回被逮到,知阳当然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找秋水好好“谈一谈”。 鉴知阳当鞍作淳郎的沉默代表答应,这下子他的笑容又大了些,“淳郎,多谢了。” “淳郎大哥……”典秋水一边被鉴知阳拉着走,一边不敢置信的瞪着鞍作淳郎,没想到他居然选择帮鉴知阳而不帮她。 直到两人离凉亭有段距离,鞍作淳郎不会听到他们俩的谈话后,鉴知阳才问:“秋儿,为何这阵子刻意躲着我?” “我哪有刻意躲着你?”她硬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眼神却不敢直视着他。 “你的性子我还不明白?以前三不五时就在我身边绕的小丫头,这阵子却一反常态不见踪影,不是在躲我又是什么?” “我……我长大了不行吗?”她没好气的辩驳,“你放心吧,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像以往那样缠着你,你肯定松一口气吧?” 嘴上虽然这么讲,但她的心还是忍不住微微酸涩。 是呀,她不能再缠着他了,他终究会娶别的女人为妻,到时他的妻子又怎会容忍她继续缠在他身边,没个规矩? 但她又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只好别扭的到处躲着他。 她长大了,不想再缠着他了?意识到这件事情,鉴知阳不但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倒有口气梗在喉头,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你可以不必改,反正我不介意。”他说不出自己此刻心中那纠结的情绪代表什么,总而言之他不希望两人的距离因此拉开。 “可我介意。”她努力掩饰黯然的神色,转身不让他发现,“不和你说了,淳郎大哥还在等着我呢。” “秋儿?” 典秋水没有停下脚步,迳自回到鞍作淳郎身边,继续讨论图稿,努力将他抛到脑后,不再去想。 鉴知阳错愕的瞧着她的背影,还是不明白她为何刻意疏远他,但肯定不是像她说的那样简单,胸中那股窒闷之气更难受了,还伴着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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