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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本章字数：13539） |
? 失恋了的魔鬼发誓不再谈恋爱，他亦相信，无理由会一错再错。 对，千年的愿望都是与上帝及耶稣决一死战，不可以为女人误了大事。 魔鬼在他的豪宅内部署作战大计，顺道探测一下耶稣的行踪之时，却发现耶稣在跟一名整饼师傅研制做饼技巧。从魔鬼的眼睛反映内，有耶稣身穿做饼学徒制服的影像，制服是粉 红色的，非常之娘娘腔。 魔鬼决定前去探访耶稣，了解一下他正所为何事。 耶稣一身粉红色打扮站在整饼工场门外迎接魔鬼。“欢迎！欢迎！”一贯的彬彬有礼。 “你在这儿工作？”魔鬼问。 “对啊，学做日式芝士蛋糕。”耶稣说。 魔鬼皱眉了。“日式芝士蛋糕……我也吃过，及不上传统的美味。” “但受欢迎呀！”耶稣一边带着魔鬼步进整饼工场一边解释。“我有一回传道时使用五饼二鱼的技巧，卒之，海鲜便人人带走，但耶路撒冷流行的大圆饼，在这里却无人问津。”耶稣垂下头来，表情有那自尊受到伤害的阴影。“日式芝士蛋糕人人爱吃，传道的时候不怕被打回头。” 魔鬼参观了这间整饼工场，这儿规模大，师傅们分工合作，每个小组各自负责一部分。看着辛勤劳动的其它整饼师傅，又看看眼前的这位救世主，但觉，身负拯救世人使命的耶稣竟与其它学整饼的人没有两样。 不祥预感顿生，魔鬼问耶稣：“我们下回合的决战你准备好了没有？” 果然，耶稣是这一种反应，“决战？我不干了，我打算日后经营一间小小的饼店。” “什么？”魔鬼激动起来。“你忘记了我们天生的敌对使命吗？你是救世主呀！你要拯救世上亿亿万万的迷失灵魂呀！” 耶稣在桌面上拿起一只鸡蛋，碎裂了蛋壳，把蛋黄倒在玻璃盆中搅拌起来。他轻轻说：“我只想做些真正令我快乐的事。”说着的时候，脸上有那女儿家般的幸福信息。 看得魔鬼向后踏退半步。 他不会相信，有男人的大志是整饼，而且更是不好吃的日式芝士蛋糕。 魔鬼唯有询问上帝有关的旨意。“上帝有什么意见？” 耶稣回答：“天父没空闲理会人类和地球的了，他正在宇宙的另一端开启另一篇的创世纪。” 魔鬼如雷轰顶。“上帝放弃人类与地球了？” 耶稣把牛油放到蛋浆中搅拌。“他说，如果你不怕经营成本贵，地球可以转让给你。” 魔鬼的表情呆然。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事更羞辱。他一直处心积虑铲除天主耶稣两父子，然后主宰人类与地球。要知道，男人的拥有物，要辛苦经营回来才矜贵，要争要抢才最像样，别人两手双送的，如果就这样伸手去接，便太无男子气概。得到了，也没有任何满足感。 人类与地球，上帝居然提议叫他收购。这分明是表示，现在上帝不要了，才轮到你。 魔鬼离开了整饼工场，留下穿粉红色制服的耶稣，耶稣在空中挥动一条从裤袋中抽出来的手帕，热情友爱地向魔鬼说再见，看得魔鬼浑身不自在。 唉，为什么，对手与自己会如此不同Class？ 无敌，真是好寂寞。 离开整饼工场时正好黄昏，晚霞一片红混和紫与金，一层叠一层，像女人涂在眼盖上的眼影；像女人在爱情中交替的欢乐与心事；像一盆讲究的五彩啫喱。这么一个美丽的天空，上帝居然厌倦了，魔鬼看着那天，真的很不是味儿。他不喜欢这样，他要的东西，竟然已是别人厌倦之物。 花了他许多个晚上，魔鬼费煞思量，他一定要令耶稣两父子重振对他的恨意，才能激发起他们的斗心。 如何能令这两个男人因仇恨而重新与他对抗？ 魔鬼想了又想，终归，他想到了一个女人，她与上帝耶稣同样地位尊崇，她得到万民的爱戴，她在整个人类信仰中是不可或缺的。 她是圣母。 俘虏圣母，然后迫使上帝、耶稣与他决一死战。 是了，从圣母入手，她是耶稣的母亲，耶稣为了她，一定不得不变得充满男子气概起来。 魔鬼于是着手寻找圣母。在后来，他收到信息，圣母已轮回人世，她投胎化身成一名少女。 魔鬼发放了寻人信号，成千上万的线报便瞬间到手。正确的数据是：圣母已转世成为一名十六岁的少女，就读修女学校的中四。 魔鬼确定数据后，特地往学校门口等待，意欲一睹圣母转世后的容貌。 他坐在他的敞蓬跑车，不少女生走过，都忍不住偷偷地看他，她们的目光隐约透出仰慕，这样子的男人，有型、英俊、富有、充满魅力，完全就是Dream Man格局。究竟，这样高班次的男人，正在等谁？ 魔鬼架上了太阳眼镜，挂上一个仿如男明星的笑容。 而然后，目标少女出现。 只见一名身高约五呎六吋的少女，梳一头及肩的直发，皮肤洁白丰润，身型饱满却又有一种高佻的高雅，她虽与其它女孩子一样穿着校服，但浑身释放了一种超越其它人的气质，一套校服裙，盖掩不了她的不平凡。 不会错的了，她的神情，甚至，有那接近天堂的祥和。雪白的脸庞，温柔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天然红润的唇。魔鬼的目光紧贴着她，没有错的了，她是圣母玛丽亚。 相隔了二千年，她的容貌，只有些微的变更。魔鬼的心不期然地热暖起来，有种重遇故人的澎湃。 他决定，每天亲自跟踪她。 头两天，她的生活很平淡，放学之后便去补习社补习，继而回家做功课、温书、看电视。数据显示，少女圣母寄住在亲人的家，她的父亲在海外工作，母亲则是内地人。魔鬼把座驾泊在她的家的对面街，这住宅区，人与车都少。魔鬼用他的眼睛向五楼的单位望去，便就这样把她的活动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圣母与亲人一起看电视剧，也帮手煮饭，吃过饭后洗碗的工作，也由她负责。无论做着任何事，少女圣母总是笑眯眯的，如一滩温暖的牛乳般叫人舒服。 魔鬼把眼睛垂下来，开动他的跑车。他很高兴，圣母转世后，依然是一名乖女孩，而且，似乎生活得不错。 魔鬼安慰了。他高兴看见圣母的日子过得好。 然后，在周末，魔鬼继续了解少女圣母的日常生活，他看到，少女圣母穿着长裙上主日学，在教堂内的圣母像前跪下祷告。 少女圣母离开圣堂后，走到街角的花档买花，就连挑选一束花，她也要那最纯最真的百合。魔鬼轻轻颔首，认同了她的选择。 然后，少女圣母捧着花走到一个中下阶层的住宅区。一踏入这区域，少女圣母连脚步都调皮起来，看她兴致勃勃的，魔鬼暗忖，她究竟要去找什么人呢？有谁能令圣母有那活泼的朝气呢？ 他跟踪着，她走上了十八楼，魔鬼便在对面的大厦中找出一个平衡位置，透过墙透过距离，监察圣母的一举一动。 魔鬼的视线较对了焦点，穿墙越壁后，只见圣母捧着花，不停地按动一个小单位的门铃。 按了许久，才有人应门。那是一名瘦瘦的男孩子，头上染了一撮金色，样子粗鄙，赤裸上身，下身则是一条内裤。低俗的、廉价的气质。 他是一脸厌恶地看着少女圣母。然而少女圣母却突然激动起来，她说话，意图强进男孩子的家。 男孩子伸手一挡，百合花给撵在门边。男孩子定上一秒，少女圣母趁机双手推前，她强进了。 然后，直闯房间内。她看见一名与她年龄相若的女孩躺在床上，卷着被单，向着半空喷出烟丝。 少女圣母蓦地像发了狂一样，扑到床上去，伸手抓住女孩的头发与颈项。尾随而来的男孩子则趋前捉住少女圣母的手与腰，用力地把她的脸移向他跟前。 床上的女孩表情丑陋地说了两句，逃到床边继续吸她的烟。而少女圣母则激动地对男孩子说话，然而，不到第三句，男孩子便伸手掌掴她。 用力之猛，少女圣母跌倒床上去。她掩住脸，高叫一声，继而跳起身来扑向男孩子，男孩子则一手捏住她的颈项，另一只手，继续掌掴她。 在旁观看的女孩拍掌大笑。 魔鬼愕然得很，少女圣母竟遭人如此对待。就在他眉头一皱时，少女圣母已被男孩子又拖又拉地强行推出屋外。 铁闸一关，少女圣母便蹲下来嚎哭。 魔鬼有那灰沉的表情。他理解事情的始末，不外是少男少女的恋爱糊涂账。 他心痛了。虽然是圣母，却逃不过糊涂、胡混、不漂亮的男女感情事。忽然间他迷惘起来，他的心怅怅然，也看不起。 为什么她会爱上一名如此不似人形、庸俗、低下的男孩子？然后又反过来遭人虐待？她是圣母，尊贵的、神圣的，不应受到如此对待。 初见她时的高雅，与此刻的不自爱，形成了一个难以接受的对比。魔鬼的心，很不舒服。 后来，圣母跌跌碰碰地，哭着走到大街上去。年轻的少女在街上哭泣，没有人理会，一些途人看了一眼后，也就擦身而过。 魔鬼跟在后头，完全感受了人间的薄情，换转是二千年前，如此冷淡的人情，一定会被耶稣编来做故事，像撒玛丽亚人那些，然后耶稣会教育大众要对人有怜悯同情之心诸如此类。 魔鬼但觉，他身为魔鬼，可是却比一般的现代人更具恻忍。烈日之下，他一身Versace西装，和一身的汗，跟着圣母在九流的地区游荡，为的也只是不忍心掉下她。 酷热难耐，魔鬼叹了口气。 一直的跟踪着，到入黑了，少女圣母便钻进一间小酒吧。 她喝完一杯又一杯，坐在吧台前，有那沮丧式的性感。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她是名失意的女孩子，她年轻、不快乐、借酒消愁、亦不介意展览她的哀愁。旁边的男人们都看到了，明白此名女子是可以乘虚而入的。 魔鬼见状便走上前。“玛丽亚。”他叫唤她。而她，抬起眼皮，迷惘地认了声。 “我送你回去。”魔鬼说。 圣母望进他的眼睛，她是这么说：“我是不是认识你？” 魔鬼微笑。他高兴她依然认得他。她没忘记他。 于是，少女圣母便让魔鬼送她回亲戚的家，一路上，她软软躺于他的座驾中，一直处于半醒半昏迷的，他的车很稳妥，她在那摇摇晃晃的节奏里，感受到安全感。神志不清地，她再问：“我是认识你的吗？” 魔鬼心宽。 后来，他把她扶到她的家，然后又给她一张小卡，上面有他的联络方法。看着她被亲戚照料下来，他便放心了。离去时的心情，有那了不起的放松。他真的关心她。 而隔了两天，魔鬼接到电话，电话内是一把娇俏的女声。她说：“我是玛丽亚啊，谢谢你那天送我回家，你的人很好。” 少女圣母主动致谢，说话语气彬彬有礼，魔鬼一听便心欢了。 闲聊了一会儿，他便邀约：“出来喝杯东西可好？” 少女圣母爽快地答应下来，是在挂线之后，魔鬼才忽然心惊惊，他在想，不是吧，真的答应了？不会吧，一叫便出来？ 就如小男生被小女生答应约会一样，心情是那样兴奋得来好古怪。有点忐忑，有点受宠若惊。 魔鬼对镜一望，英俊、具气魄的外表万年不变，简直就是那种一微笑便牙齿反光的类型。但终归，再有型有款，也是个阿伯，上万岁的阿伯，十六岁如花美少女，因何会答应一起喝一杯？ 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啊！魔鬼于是想到，必然是那股自身挥发出来的魅力征服了她，是自然而生的男性魅力，令纯美的少女抗拒不了。 从镜中而来的反映，有那男人沾沾自喜的笑容。 约会的地点是少女圣母选择的，是本地风格的小酒吧，顾客与酒保都染了金毛，举止粗鲁。布置也无风格，只见一排排宣传啤酒的横额胡乱挂满酒吧的天花板上，气氛杂乱，一点情调也没有。 但出奇的，因为她在，一切因而变得很好。 她微笑、她轻声说话、她转身时，可以看见她的小蛮腰，白白的一截肉，是纯少女触觉。 少女圣母依然保留了前生圣母的气质，柔和之中带着坚强，这气场像一道光，照亮了四周的环境。 因为她就在面前，魔鬼但觉一切都舒服。 也可幸的，少女圣母不似一般女孩子。魔鬼与她说起流行靓衫，她只是眼定定的，没有表示太大的兴趣。 她甚至不喜欢Hello Kitty。她说：“我一件Hello Kitty也没有。那些人吃汉堡包排队换Hello Kitty，我觉得好无聊。” 魔鬼于是问：“那么，什么才不无聊？” 少女圣母说：“爱。爱不无聊。” 魔鬼的双眼顷刻闪亮起来。望着眼前少女的眼神内，夹杂了欣赏、称赞和尊敬。 圣母说：“去爱一个人，是崇高的，因为你去爱他，把最好的给予他，所以自己也因此变得很好了。你会发觉，你是那么无私、坚忍、善良，你的愿意付出把所有生命者都变得美好。” 魔鬼只有点头的份儿。 少女圣母续说：“我希望去爱每一个人。” 二千年前的回忆与现世的感动相互交替着。 魔鬼深呼吸，当下被她的高尚击退半分。 只懂故作探究地问：“可以吗？” “我会尽力。”少女圣母坚定地点下头来。 魔鬼简直自惭形秽了。一直以来，他都只在盘算着如何能更好好控制人类的灵魂，如何对抗上帝耶稣的势力，他所做的一切，都与“爱”这个字背道而驰。 听着少女圣母说及爱，魔鬼的心也热暖了。 她还在絮絮地形容去爱一个人时的美妙、高尚、神圣。魔鬼骤然记起，上一回遇上的女人：天使。她的不懂得去爱，令他受了很大很大的痛苦，甚至，连男性尊严也失去。 魔鬼那偶尔弱小的心灵，仿佛有了治疗的方向，从前天使对他的毫不关注，现今，可是补偿的时候？ 本来，他只是为了部署与耶稣决斗才寻找轮回后的圣母，谁料，会对这原本利用来做饵的少女动了心。 魔鬼眼里荡漾着温柔的目光。在心神已有点不由自主的这一刻，他忽然，怀疑起命运上来。 如果，他是一手操控一批又一批人类命运的那一位，那么，谁来控制他的命运？ 魔鬼望着垂下头啜着果汁杂饮的少女，他怔了怔，会不会是她？ 经历了这一夜的心荡神驰后，魔鬼怀疑，他又再次堕入爱河。 那既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又再一度来临了，他的心，已依附在一个少女的身上，她的五官发肤，全都是吸纳他的爱情的地方。她吸引了他，吸引了他的心。吸住了。 恋爱，又是否再次突如其来？ 其后的日子，魔鬼与少女圣母见面频密了，他发觉，他有更加渴望了解她的欲望。从前，在她受挑选成为耶稣母亲的日子，他只能从远处默默的祝福她，今天，他有机会了，便不放过把握去保护她。 守护一个他真正关心的人，也令他感觉快乐。 他放下魔鬼应有的气魄，跟在一名少女身后。 少女去买参考书，他跟着去，帮手捧书；少女去看大熊猫，他又请缨相伴；少女半夜里偶尔情绪波动，他立刻一个箭步前去了解安慰。 仿佛日子的重心，已落在少女身上。 他开始忘记了她是圣母的身份。他只视她为一名非常令他不忍心掉下不理会的纯美女孩子。 而然后，有一天，他陪伴少女圣母与男朋友讲数。地点，在流氓地区的茶餐厅。 少女圣母的面前放了一杯红豆冰，起初的五分钟，她只在垂头啜着红豆冰，害羞非常，而那名“瘦蜢蜢”染金毛的男友则在一杯奶茶前狂抽烟。魔鬼则什么也没有要，他坐在少女圣母旁边，观察着他们二人。 一直都静默，直至金毛男友高声叫出一句：“望咩望！” 魔鬼窒了一窒。 正想开口叫他做人要有教养之时，少女圣母终于说话了：“你，为什么这样对我……”然后，便流眼泪。 金毛男友面露烦闷之色，他大喝一声：“好×烦！八婆！收声！” 魔鬼讶异于少女圣母品味之差劲，如此低俗的男人，她为何会看得上？而且爱得这么深。 “你说过你爱我……”少女圣母呜咽起来。 “醒少少啦！”金毛男友开始鄙视起来。“所有男人在与你上床之时也会说那几个字啦，听完咪算啰！而且，我一早对你说过，你跟我都只有做鸡一条路……” “我做！”少女圣母忽然发狂，她扑前去抓住金毛男友的颈，身前的红豆冰给打翻了。“为了与你一起，我不怕做！” 魔鬼脊髓反应地一手抱住激动的她，而被红豆冰溅湿身兼且被抓住颈项的金毛男友则一掌掴到她的脸上去，他高声说：“谁会帮衬一只癫鸡！发癫的女人，鸡都无得你做！” 说过后，他站起身离开。 少女圣母不想罢休，她伸手意图抓住他的手，但两手一相碰，他便摔开来，别转脸来的他，再说多次：“粘线！”才悻悻然地走出茶餐厅。 少女圣母还在凄凄地说着：“我爱你呀……” 看得魔鬼心也酸。 当她伏在他肩上嚎哭时，魔鬼是欢迎之至的，他甚至有种光荣。她肯选择他的肩膊。 魔鬼感觉到，她眼泪的湿润。 然后他说：“你这么好，应该配一个更好的。” 少女圣母只是哭。 他再说：“我一直都想你幸福。” 她便说话了：“能够让我去爱，便是幸福！” 这是她的做人宗旨吗？把爱释放开去，只有人负她，莫她负人。 真的，伟大得叫天地也动容。 魔鬼感动了，他拥抱住她。 他把她扶出茶餐厅，好好安置在他的座驾中。 她一直在车厢内偷偷地哭，很凄凉的，没说一句话。 他问她：“我们游车河好吗？你想去哪里？上山顶抑或到海边？” 而她，是这样说：“让我去爱你，好吗？” 魔鬼把脸别过来，望进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清澈，而且真诚。 教他怎能抵抗这样的眼睛？现在是她说要去爱他呀。 她还要加多一句：“你不答应吗？” 魔鬼脸上的表情，由不可置信慢慢渐变成欢欣，最后，五官有那被溶化的神韵。 他把车停在路的一旁，然后吸上一口气。 他说：“我答应你。” 随着他的这一句，少女圣母欢呼，她趋前抱住他的颈，吻到他的脸上去。 天真烂漫得，车窗外的星空，也忍不住闪耀欢呼。 夜空里，有星星相碰的叮咛。 而当魔鬼答应了接受她的爱之后，少女圣母的伤悲，仿佛完全在刹那间远离她，才不过是片刻前的事，被金毛男友抛弃了的痛苦，她又忘掉了，拥着她的新恋人，甜蜜地搂着亲吻。 她的吻像只小松鼠，细细的，碎碎的，欢乐的，无忧的，由左边面额吻至右边，又由额头吻到鼻尖再往下巴边，一边吻一边笑，嘻嘻嘻嘻，一场亲吻，像一次小孩子的游戏。 魔鬼有过无数被女子亲吻的经验，但无一次，令他觉得如此趣致。她十六岁了吧，但那感觉，似六岁。 魔鬼找着耶稣，迷惘地堕入恋爱的男人，向耶稣倾诉他近日来的问题。 在小酒吧内，魔鬼说：“看来我又堕入爱河了。” 耶稣问他：“你不是说过以后也不堕入爱河了吗？” “我控制不到。”魔鬼幽幽的。 “她是谁？我认识的吗？”耶稣问。 魔鬼不敢说话了。 耶稣体贴地说下去：“她必定是很好的女孩子。” 魔鬼的眼内，顷刻满满的陶醉。“是的，她是最好的！” 耶稣喝着啤酒，一副悠闲的神态。 魔鬼说：“我明白了你放下决斗的心。真的，有很多事情比决斗更精彩。” 耶稣放下啤酒杯，双眼望着空气，有那酥酥软的神情，自顾自微笑。 “有什么好事情？”魔鬼好奇。 耶稣的微笑犹在，魔鬼但觉，他的微笑神秘得媲美蒙娜丽莎。 未几，一名高大的胡须汉子从门口走进酒吧，再走近耶稣的身边。耶稣一见他便放下酒杯站起来，“我有事先走。”他向魔鬼说。 魔鬼望着面前这名胡须汉，但觉非常面熟，却又说不出他的名字来。耶稣明白他的疑惑，他在魔鬼的耳畔轻声说了句：“他是犹大。” 魔鬼猛然惊醒。“什么？他会出卖你的呀！” 耶稣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明知会被伤害，却依然走在一起，这样才算刻骨铭心。人生——难得知心。” 说过后，他转身便走，随着犹大而去的身影，耶稣有那轻盈的快活。 魔鬼看着，有点瞠目结舌。 会被伤害，才能刻骨铭心。魔鬼在细味这话的含义。然后他想，耶稣果然是散播真理的人，随随便便，也有金句一则。 之后的日子，魔鬼沐浴在爱河中。 少女圣母没有什么要求，对生活，她需要的很简单，魔鬼的能力纵然可以令她要风得风，世间物质唾手可得，然而她从没利用过。 反而，她是那样的无微不至，爱意盎然。 一大清早醒来，她会搂着魔鬼亲吻，每一天，他都是被吻醒的。他会听得见她甜丝丝地说：“早安啊，一张开眼便见到你，真好！” 魔鬼也就笑着醒来了，刚把眼睛张开，便能体会到幸福。 早餐一定是少女圣母精心炮制的，她会煎出心形的荷包蛋，扭花纹的香肠，撒上香草的烟肉，与及新鲜榨出来的奇异果汁。魔鬼会为面前的心思心意而惊叹，当吃在口里之时，又变成感动。 少女圣母会在早餐的中途伸出她细巧的手，按在魔鬼的大手之上，温柔娇美地说一句：“我爱你。” 在无懈可击的甜蜜恋爱里，魔鬼陶醉于少女圣母相处的每一秒。 有时候，在夜半之时，少女圣母会突然哭醒，魔鬼因而也不敢睡了，他会抱住倥ツ福切牡匚仕骸霸趺戳耍勘Ρ矗鲐温穑俊? 少女圣母抓住魔鬼的身躯，泪流满面。“你会不会突然不让我去爱你？” “不会！”魔鬼实牙实齿。“不准乱想！” “我就是怕你会忽然不让我去爱你！” 半夜哭醒，原来就是为了怕他不再让她去爱。魔鬼一颗心又酸又软，活上那些年，从未感动至此。 她澎湃的爱情令他觉得，他是多么的重要。 重要得，但觉，生存只为了她，也是合理的。 谈恋爱侵占了魔鬼的大部分光阴，但他还是能够把心神分出来工作。他有一项大计划要跟进。 在新几内亚的少数民族村落中，魔鬼正培养一种新品种病毒，它比艾滋病更可怕，更难以毁灭。这种病毒，能把血液中的红血球变成虫状细菌，继而塞满血管之中。魔鬼的理想是，当人类出现流血的情况时，从身体流出来的，不再只有血液，而是包括肉眼也能看得见的血虫，一条条的，一堆堆的，由身体上下八方涌出来，滚动在血液中，寄住在人类的身体内。 那么，人类便不再孤单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上亿条血虫陪伴一生。 魔鬼以少数民族的身体作实验，这村落的男男女女，每当身上有损伤时，他们除了流血之外，还流出虫。 村民都惊慌到不得了，紧张地举行祭礼，又把童女献上作祭品。 魔鬼很满意，他尤其称许血虫所带出的视觉效果。有些村民因着害怕，拿起斧头向自己的手臂砍去，成千上万的血虫便由阔大的伤口蜂拥而出，鲜活生猛的，在手臂的切口争着钻出来，一堆又一堆。 魔鬼监察着，深觉此乃经典的了不起场面。再恐怖的电影，也拍不出这种由骨和肉中蠕动出来的可怕、核突、震栗。 初步实验已成功，魔鬼正部署如何散播这种病毒时，他忽然把少女圣母挂念起来。已经差不多一星期没见面了，他惦念她，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会因为爱情的不安全感而哭醒的小娃娃，一定会把自己挂念得要死了。魔鬼是这么想。 而当风一吹，扑面而来的，就是为魔鬼而设的影像，只要他愿意，便能看见。 眼前数十呎之阔的弧形气象空间中，出现了圣母的脸。 她有那刚沐浴完毕的姿容，围住大毛巾，蹦跳的由浴室走到床边，那盘在头顶的长发，也是湿漉漉的。 魔鬼正要向她SayHi之时，却瞬即看见，尾随圣母身后，另有一名男子，由浴室走出来，身围上薄薄的毛巾，脸上有着一个心急的笑容。 他已扑到少女圣母身上去，压住床上的她。少女圣母，在欢欣的咭咭咭笑。 魔鬼，当下怒火中烧。 他仰天呼喝一声：“停止——” 刹那间，眼前两旁树林内栖息的雀鸟成千上万的拍翼飞往天上，惊恐的鸟儿，遮挡了整片天，汹涌的一群又一群，惨叫着飞离魔鬼声音的余震。 影像内的一男一女，也听到这声音了，这相隔了遥遥千里的愤怒，降临在这双背叛者身上。 男人最痛恨、惧怕、不能原谅的背叛，居然，也会降临到魔鬼身上。 戴绿帽。 “你背叛我！”魔鬼怒声斥喝，然后举步踏进他眼前的影像中。 他回到少女圣母的跟前。 惊吓的是少女圣母身上的男子，他张大嘴弹离床边。 魔鬼抽起少女圣母的臂膀，问她：“这个人是谁？” 她也不怕直接地回答：“他是楼下卖鱼蛋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羞耻。 甚至没有任何不安。 “卖鱼蛋的！”魔鬼怒吼，他的五官，已狠狠地堆到一起了。“你居然背着我偷汉！而且还是个卖鱼蛋的！” “有什么问题！”少女圣母是一副理直气壮。“他起码不会走，而你，会离开我。” “什么？”魔鬼的脸是既愤怒又苦恼。“我怎会离开你，我去工作呀！” 少女圣母抓住身上的毛巾，猛地摇头。“我总觉得你会离开我！” “不会的，怎可能！” 少女圣母告诉他：“你不会明白，我需要用每一秒去爱你的心！你一旦不在，我便怕你不肯让我去爱，于是，我找来鱼蛋仔。” 魔鬼把视线投向鱼蛋仔的身上，瘦小的男子吓得缩在房间一角，他瞪着眼抖震着牙关望 住魔鬼极愤恨的脸容，他看到魔鬼的眼睛，已经满载红筋了，那红色的一条条，一秒接着一秒的爆裂开来。 “但——”魔鬼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会是鱼蛋仔!?” “因为，”少女圣母认真地回答：“他每天都在楼下卖鱼蛋，我知道，他一定不会离开我，他一定能让我每分每秒去爱！” 能让她每分每秒去爱。魔鬼思考着这话的含义。 他其实，是不明白的。 就在此时，鱼蛋仔趁魔鬼陷入沉思当中，速步起跑，正当他跑近魔鬼身后之时，魔鬼忽然就醒觉了，他一手抓住他的脖子，这样一抓，鱼蛋仔的脖子立刻涌出血虫，自魔鬼的指缝间跑出来，起初数十条，继而跑出几百只几千条，最后上万只血虫覆盖他全身，伴着他的血和肉，又红又黄的搅拌一起，不满两分钟，他便被从他身上涌出的同胞蚕食而死了。 他的呼吸声只有那数秒，血虫倒塞了他的喉咙，他叫不出来。是少女圣母，她目睹此情此景，是不住的尖叫又尖叫。 “呀——” “呀——”是少女圣母凄厉的惨叫。 让少女圣母看到刚才骇人的一幕，魔鬼也衍生了一点点的于心不忍。他抱住少女圣母薄弱的身躯，他尝试向她解释：“我忍受不到你与别的男人一起！” 少女圣母仍然在尖叫。“呀——” “我是爱你的！我不会离开你！”魔鬼声泪俱下地告诉她。 少女圣母听见了，她收敛起她的尖叫，定睛地睨向跟前这名声称深爱她的男人。她伸长了脖子，狠狠地问：“你可以证明得到吗？” 魔鬼接收到她火一般的目光，他知道，她怀有很重很重的恨。 如何使她的恨换回爱？魔鬼忽然想起牺牲。 是了，要表达爱意，便得牺牲。譬如耶稣为世人钉上十字架的牺牲。 既然耶稣能够做到，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是为他爱的人所做。 魔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决定—— 把心掏出来给她。 她不相信他爱她，他便要证明。 给她一颗心，她便会相信。 魔鬼伸手插进自己的左边胸膛，血水四溅在他名贵的白恤衫上。手插入了自己的身体，魔鬼有那痛苦难当的表情，这痛苦，夹杂了肉体上的伤害，以及被所爱的人不信任、背叛、仇恨的尖刻。 手一直的伸进又伸进，他找着了自己的心。魔鬼也有魔鬼的心，也是鲜红的，有血有肉的，会痛的。 他把心抽出来，噗通噗通，新鲜、腥红的递到她面前。她惊异了，目瞪口呆了，她伸手接过了他的心。 圣母的手上，也就有了魔鬼的心。 像流传了二千年的名画之作那样，娇嫩清雅的圣母手中，捧住一个鲜活的心脏。也果然，她不再哭叫了，捧着别人的心的圣母，浑身上下充满了神圣无双的光辉。 這是一个特定而经典的姿态，圣母捧住一个心。 光辉来自她的满意。他为她献出自己的心，于是她相信，他是爱她的。 心在她手上跳动。她笑了笑，把心交回给魔鬼。“谢谢你的证明。”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厅中，跪在圣母像跟前，念她的圣母经。 几次三番，两人屡次重蹈覆辙。魔鬼伤透了心。 “我大概永远没法停留在一个男人身边，我要有不断更新的恋爱。”少女圣母说：“能够去爱世人，便是幸福。” 说着的时候，她有那憧憬得会发光的脸。就是这张脸，这种表情，了不起的，光芒万丈的，令魔鬼当初一见倾心。 她是他二千年前已甚为敬爱、崇拜的女人，她在他心中，一直是白璧无瑕，圣洁万象。 二千年前，她骑在驴子之上，也曾经说过这一句：“能够去爱世人，便是幸福。” 二千年后，这句说话，居然变成一种他完全接受不到的演绎。 魔鬼正式与少女圣母分手。 对了，失恋之后的男人，事业心又再次振奋起来。与上帝和耶稣决一死战，再次入侵魔鬼的脑海。 于是，魔鬼把耶稣叫出来，意欲试探他决战的决心。上一次耶稣表现得意兴阑珊，不知 今日将会如何。 地点又是酒吧，两人在热闹的人群中坐到可以俯望街上行人的露台前，魔鬼饮红酒，而耶稣则喝啤酒。 耶稣的气色不太好，整个人欠缺神气。 魔鬼问他：“怎么了？我们的救世主。” 耶稣掠了掠他的长发，然后他随意把长发鬈成一团小圈搁到颈后。此动作从文字中形容似乎有点娘娘腔，但现场看去，则是既有男子气概又性感。 来自脸上、神情上的忧郁。 他并且留了须根。 士别三日，魔鬼对耶稣刮目相看。 耶稣嘴角甚至有种苦涩。很有味道。 “近来没做饼了吗？”魔鬼问。 耶稣望了他一眼，喝了口啤酒，对魔鬼说：“原来就算预计了被出卖，一旦真的被出卖了，那痛苦不会因为一早被预计了而减轻。”他顿一顿，垂下眼来。“痛苦，原来是沉重的东西，压得人连抬起头来，也欠缺力气。” “发生了什么事？”魔鬼问。 “犹大出卖了我。” 魔鬼是一副“怪不得”的表情。 耶稣一口气喝掉大半杯啤酒。放下啤酒杯的手很重。 “犹大干了什么？”魔鬼再问。 耶稣抬起既悲伤又愤恨的眼睛，怒视天上明亮的月亮。他说：“他灌醉我！” 魔鬼一怔，似乎非同小可。 “然后呢？”魔鬼很心急。 “他引诱我！”耶稣说得咬牙切齿。 “再之后呢？”魔鬼忍不住把头凑得近近。 耶稣深呼吸。他说：“他引诱我说出做日式芝士蛋糕的秘方！” 魔鬼的表情定格下来。原来……只是这样。 不免有些失望。 但在礼貌上还是需要安慰一下耶稣。“算了吧，日式芝士蛋糕又不流行了，潮流这回事嘛……可见犹大不是名有远见的人，你给了他秘方，他背叛了你，也不会有大作为。” 耶稣凄苦地摇着头。 “几好嘛！”魔鬼拍了拍耶稣的膊头。“我觉得你现在Man了很多，很型仔！” 耶稣苦笑。“是吗？经一事长一智吧！”他讽刺自己。 “那么，”魔鬼踏入正题。“你预备好与我决一死战没有？” 耶稣听罢，把脸正正向着魔鬼。“你又想着决战的事吗？你不是正谈恋爱的吗？” 这下子，是魔鬼表情变异了。 “已经没有了。”他也不怕向耶稣坦白。“她很奇怪的，我受不了。” “有多奇怪？” “她要不断地去爱别人。” “很伟大嘛！”耶稣不明白。 魔鬼轻轻摇着酒杯，看着酒杯内的红色，然后这么说：“起初我也这么想，但后来我才知道，她的不断去爱，只是发男人寒。” 耶稣做出了个“啊，是吗？太不幸了”的表情。 耶稣问：“她背叛了你很多次吗？” 魔鬼点下头来。 “你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留下来，现在才分手？” “因为，”魔鬼叹了口气。“我以为她仍然是二千年前的那个人，她那时候为了世人去爱，而牺牲自己的幸福。” 耶稣疑惑了。“那是谁呀……我也认识的吗？谁会这么伟大？” “你怎会不认识她？你与她一直很亲近。”魔鬼微笑。 耶稣还是想不到是谁。 “她从前是一位万人景仰的女性。”魔鬼说。 耶稣眼定定的望向他，忽然，他眼内晶光一闪，似是猜到了。 “那……” “是圣母。”魔鬼说。 “圣母？”耶稣是满脸不可置信：“你与圣母谈恋爱？” 魔鬼轻轻地点下头来，他望向酒杯的眼睛，忽尔有了一点点骄傲的神采。告诉耶稣他与圣母发生了那一些事，魔鬼便有那超越了耶稣的感受，虽然最终，他还是得不到她的心。 “你是说，圣母与很多男人有关系？”耶稣不肯相信。 魔鬼夸张了他的痛苦表情：“是！”他暗忖，这回你们两父子可尴尬了吧。 耶稣怔上十数秒，却然后，他忍不住狂笑。“哈哈哈哈哈！” 他说：“不可能。” 魔鬼没作声。 耶稣再问：“是一个叫玛丽亚的女子？” “对。”魔鬼的脸上有那故意地遗憾的表情。 “那么，”耶稣说：“她便只是个叫玛丽亚的女子。” “不，”魔鬼反驳，“圣母玛丽亚已投胎再世为人。” 耶稣把眼睁得老大，然后又是一阵狂笑。“哈哈哈……”他说：“圣母怎可能投胎为人？” 他这么一说，魔鬼当下心头一震。 也是的，怎可能一直不为意这一点…… 但他的手下明明告诉他，她是圣母转世为人的生命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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