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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本章字数:24279) |
? 决战的这一天,气象也不同了。天是红色的,红光一片,云是紫色的,急速在天上游动,像电影中不正常的速过镜头,看了令人心慌。 太阳在左边,月亮在右边,已经不分日夜了。世界将尽,便无日无夜。 天上打开了一个洞,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的光线由洞内射出来,那光线温柔、神圣、平 安。因为光线内载着的,是拿着号角的天使。原意是:每个天使用号角吹出一厥大灾害,当七位天使把大灾害都吹出来之后,世界便末日了。 天使都从光中降临,然后停在半空。继而,在天使之中,耶稣出现了。他坐在一张黑色的皮沙发之上,身穿皮褛破牛仔裤,有型,也具气势。 真是名每分每秒也在进步的男人,他坐在沙发内的姿势,比起很多模特儿更具魅力。 光把沙发和沙发中的人安放到地面上,轻巧的、平稳的。然后,天使下降了,天使们,各自有着端正无误的目光,齐齐向前望。 耶稣望向他身后的天使,数了数,便问:“为什么只有六个,第七个呢?” 天使长便回答了:“去买衫了。” “什么?”耶稣愕然。 但片刻后,他便记起了那是谁。连魔鬼听着也记起了,那是他爱过的一个女人。 耶稣皱了皱眉,然后决定不放在心上。 魔鬼站在地上,黑色西装,不扣钮的白色恤衫,衬得他气宇轩昂,有种修长的、贵气的野性。 今次,是有型男人Vs有型男人。 魔鬼面对着坐在沙发上的耶稣,大家静默下来,只在等待一个合适发言的一刻。 在这相距三十呎的距离,耶稣首先问:“你可以与我怎样斗?” 魔鬼说:“今次,我们斗资金。” “资金?” 魔鬼说:“我要让你看看我背后的支持力量。”说过后,他微笑了。 在魔鬼微笑的余韵中,瞬间,大地动摇起来,地面上,震开无数细小的隙缝,耶稣的目光追随着地裂的轨迹,投射到目光最尽之处。他从未看过冥府阴间,他倒想看看,地球内,那被称作地狱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样。他俯身探头,他看到的是,从裂开的大地中,飘荡出一个又一个蓝色的盒子,像无重无量那样,蓝盒子自地府中飘出来,布满了大地,数十亿个,填满了耶稣肉眼能看见的范围。 像绿草覆盖平原那样壮丽。蓝色盒子,无尽无远。 忍不住,耶稣从沙发中站起来,他问:“这些是什么?” 魔鬼简单地回答:“亡灵。” 耶稣先是怔了怔,继而,他缓缓地说:“你是指,这一些吗?” 耶稣身后,顷刻的,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亡灵,三数秒间,数十亿个灵魂充塞于天上地下的空间,密集的,重迭的,一个挂住一个,满布天和地,像空气像尘埃,无处不在。 这些亡灵,头一秒现身之时,落泊的落泊,血腥的血腥,都维持着他们死亡时的恐怖。是在数秒之内,全部神奇地退下色调,红黄蓝黑都不见了,数十亿个灵魂,退化成透明、晶莹、雪白。一望而知,他们是耶稣的灵魂。受庇荫的,充满华彩的,得到救赎的。 耶稣的脸上,有笑意。 魔鬼的脸色,却变青。 他俯下身,急急忙翻开脚下蓝色的盒子,可恨的,每一个也空洞洞,什么也没有。 一个两个三个……魔鬼翻开盒子的动作,一个比一个急速,而眼神,随着空洞的结果,一点一滴散溃开来,脑部的运作,替他解释不了原因。 空空的盒子围绕着他。他抬起眼来。为什么。 属于他的灵魂,都投奔耶稣那边去。 在这一刻,耶稣这样说:“不独我会被人背叛。魔鬼也会。” 魔鬼望向耶稣,忽然,脑内灵光一闪,似乎是明白了一点点,又似乎不。 空气都凝住了。他但愿,不是那样。 耶稣望着魔鬼,魔鬼又望着耶稣。魔鬼的眼珠一溜,在意外地处于下风的一刻,他的心寒起来。 ——不,不是那样。 魔鬼但觉心跳止住了。他不敢让自己想下去。 蓦地,风云变色。红的天紫色的云变成雪白的天,天上所有色彩均谦卑地退散下来,顷刻尽收。真是雪般的白,白得耀眼,白得,天地都只得一色,天上的白光,把万物都照亮得没有色彩之分。 太白了,太光太亮了。魔鬼抵受不来,他要用手挡着从天而下,包围着天地的白光。 就在白光的中央,从天而下来了一个女人,她身穿比这个世界超前的装束,一身的银衣,把白光反射得激烈刺目,她走动的时候,那白光的反映,仿如无数的细剑,以千万计从她的身上射出来,枝枝锋利,有那划破天空之势。 她的头发也是银白色的,直觉上,她是从将来而来的女人。魔鬼看到,她的手中,捧着一部小巧的电脑。 魔鬼一直注视着她,是在没多久后,他才看得清楚,她是依芙。 依芙从天而降,降落在耶稣身旁,她的脸上,不动半点表情,木然的,冰冷的,陌生的。 巨大的寒意侵袭魔鬼,由他的视线、以至脑部,还有心脏。狠劲的寒意代替了血液,激动地流过他全身。 无办法不惊愕,虽然,要出卖他,她真是最佳最贴切的人选。 最大的嫌疑犯,他却从没嫌疑过她。魔鬼那因惊愕而放大的瞳孔内,哀伤逐步逐步地浮 现。开始着手填满他瞳孔内的每一丝感应组织。 他已经不懂得开口说话。是耶稣在说:“她是夏娃,你还记得她吗?” 夏娃?魔鬼如触雷殛。 只见这名熟悉的女人把磁盘放进电脑内,然后,雪白的天空中便滑过一节又一节电脑数据,那全是她曾经卖力为他收卖的亡灵。 一切,都如梦初醒。天空中快速闪动的数据,魔鬼看不入脑,他的脑袋为他呈现了一幕旧有的数据,那是热情的依芙,骑着她的猛兽,飞奔在他为她而造的大草原上,曾经,在那一刻,他感应到她是那名被他陷害过的女人,只是,得悉了的念头,被幸福快乐所抑压了。 早该知道,却被爱情收卖起。 依芙与夏娃。 忍不住,怎样,都要问。“这是为什么?” 他还想说,“我待你,一直那么的好。”但当然,他说不出口。 天空中的电脑数据中止。重回夏娃身份的女人关上她的电脑,她这样告诉他:“我是为了我的天神报仇。我是为了苍生天下间所有女人报仇。” 又是另外一次的愕然。他不知道,她就是天神的女人。 他也当然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为了爱另一个男人,而假装爱上他。 她一直那么的澎湃、温柔、顺服、情深。她的所有的好是那么的近,只是今天以前的事呀!魔鬼怎可以就这样接受得了! 而她,又怎可能曾经那样的假。 不得已,他盛怒了。 他火速地挥出他的右手。 这右手,对准背叛他、欺骗他的女人。 然而,右手,什么力量也挥不出。对准女人的,只是一只遥远的男人的手。 魔鬼这才发觉,他什么力量也没有。 没有了,没有了。 换来的,只是伤心。 他跪了下来,垂下他的手,垂下他的头。 而天,暴裂的,洒下雨。重重的,令人痛的雨。 伤心,就是这一场雨,把再强壮的人也打败,把亿万吨的力量一下子摧毁。 魔鬼的伤心使白光天洒下他的眼泪,而他,就跪在他的眼泪中央,被眼泪刺痛被眼泪打击。 夏娃看到了,也感受到了魔鬼眼泪的痛,她也承受着他的眼泪,它们落到她的银衣上,如钻石洒在铁皮般的尖刺冰寒,每一滴,都令她好痛,好痛。 原本想着要把表情一直木然下去,却发现,她根本做不到。她原本想道,都要牺牲了,不如装得无爱无情一点,大家好过。 她让她的哀伤从目光中流露出来。她也伤心。她这一次,是一次重大的牺牲。 是的,她选择了天神,因为,她不喜欢生刺的玫瑰,会打雷的天。天神也是这世界的创造者之一,他也深爱这个世界,她不愿意看见天神的美好被魔鬼染污了,扭曲了。她知道,魔鬼统治世界后,他会破坏一切的美好。 玫瑰原本不生刺,天地不会打雷。 她的不忍心,叫她选择了天神。而且,牺牲了她在爱情上的被爱、享乐,最后,她甚至要牺牲自己。 她想他明白,她牺牲了他,她也没有得益。但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她说什么也没有用。 她凝视魔鬼的脸。而一串雨粉,划破了她的容颜,斜斜的,有一道血痕。 她为他的眼泪而流了血。而他,在他的眼泪之中被打败了,失去所有的力量,不战而败。 她把一切看着,他为她战败。 血滑了下来。她不能哭,血代替了她的泪。不知他有没有看见。 然后,蓦地,所有的雨都收起来,雪白的天不再有雨,天上,开了一个大大的洞。 光由宇宙最远最远的深处射出来,穿越了光年、生命、与及一切的奥秘,这光至高无上,再没意识的,碰上这光也懂得走避。天空就这样开上一个大洞来迎接这光,在这光跟前,宇宙的所有,都显得谦卑。 有声音从光中说:“这女人是谁?” 光的主人,是上帝。 耶稣回答:“这是夏娃。” 上帝立刻说了:“她怎可能存活在这里?谁给予她力量叫她在这里现身?天地间的第一个女人,为什么你不与你的男人安安分分的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夏娃无话可说。她是不该存在的。 她被光芒包围了,然后,光芒轻轻带她到天上。 是在这一刻,她才有点释然。魔鬼该明白了吧,这结局,她也相当痛苦。 魔鬼知道,这个女人很快便烟消云散。 她一直向上升,魔鬼看着,难过涌了出来,她越升得高他便越难过。她的下场这么差,他理应心凉吧,这个女人,背叛了他。但是,这一刻,他只是难过,好难过。 他要自己高兴,但办不到。 然后,他问:“你有没有一点爱过我?” 她凝视他,点下了头。想不到,他还关注这样的事,他还看重她是否爱他。 再也忍不住,她哭了。 她原本还想说,对呀,我是爱你的,请你相信我对你的爱是真心。但她还是决定不说了,她害怕,她的背叛,令她的一切,看上去都假。 魔鬼看到她的泪,他立刻把头垂下,垂得好低。他不敢看下去。 她说有。他的心被撕开了一片一片。 她说有。却还是要背叛他。 然后,她被带到天洞之外。他知道,以后永永远远,他将会失去她。 在天洞之外,夏娃像蒸气那样,被强光蒸发开来。在永恒的消失之前,她为了她的决定有一丝后悔了…… 为什么,不选择最现实的爱情? 到了这一刻,她才忽然意会,她背叛了的,其实有两个男人。 已经完全蒸发掉…… 这是世界末日了吧,魔鬼,已变作颓垣败瓦。重伤了的魔鬼,丧失了所有能量,连杀死一只蚁的气力也丧失。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天? 上帝的声音又来:“我们是赢了。今天,便把地球拆开来吧,我们来做审判生者、死者的工作。” 耶稣却这样回答:“天父,地球今天不能够末日。” “为什么?”上帝不明白,要一个地球末日有多困难? “因为第七位天使失踪了。”耶稣也显得不好意思。“她去了买衫。” “什么——”是一声不可置信的吼问。 上帝的震怒,把世界推向寂静。 天地间都静默了,逃过了末日的命运,却逃不过上帝的嬲怒。接下来的三日,世界,都无日无天。 究竟,失踪了的天使往何处买衫去? 原来,她忽然醒起,如果今年不快些买上那些Pashmina围巾,明年便不会流行了。是这股推动力,令她潜入凡间,大肆搜罗美丽轻软的围巾。 她也一样,买到无日无天。 而人类的生命,得以延续。 魔鬼,三番四次失恋,这个打击好深好深。 单就想着,怎会无人爱,已经可以想到头发也白掉。 他不明白,以他这样的人才,何以爱情会不得善终。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每一次。 他能控制天与地,他能掌握人类灵魂的命运,然而,他把握不到爱情的预算。总是输。 有一晚,魔鬼也是怀着此种落寞心情,一个人在庙街附近闲逛,草根市民来来往往,人群的聚集,令他好过一点。寂寞时,不快乐时,自己一个躲在一旁,也不见得可以更高贵,不如在人堆中走走,可能会更舒服。 其实魔鬼没有来过庙街,也事实上,有很多地方他也没有去过。他无意识地逛着逛着,经过那些卖衣服的档口,也有卖口水歌的CD档、录音带档,然后是熟食档、火锅档。 再后,魔鬼看到,一列列的掌相命理摊档。 有灵鸟问卜,龟壳问卦,还有更多的是以八字、掌相、面相预测人生的命运。 当魔鬼步过这些摊档时,那些档主、相士纷纷向他招手示意,忽然,魔鬼便恍惚起来,相士招手的神情、动作,多么似一个幻觉,而他,在世上过万年,也似乎亦是一个幻觉。 就连一段爱情都捉不稳,比一个幻觉更虚无。 他的脑袋晃了晃,视线的影像重迭了,他摇了摇头,稍稍清醒起来,当视线的影像清晰无误了之后,投进脑中的是,一位年老的相士,他身穿黄色的中国衫,蓄了长胡子,他有一张任何人看到都忍不住觉得神秘的脸,他正向魔鬼招手,胡子微微上上下下地郁动,他在说话,只是不知正说着些什么。 黄色的衣服在夜里很抢眼,魔鬼不其然地走了过去。 如果,这些相士都是具异能的奇门术士,他们都可能师承魔鬼的手下,但在今晚,他们任何一个的法力都比这老祖宗强。 魔鬼连一名相士都及不上,魔鬼在聆听相士的话。 相士说:“先生,气色不好啊。” 魔鬼轻声说:“容易看得出吧。” 相士观察魔鬼的五官与面色,说:“事业不如意,爱情有打击。” 魔鬼无可奈何地认同,“不就是。” “让我看看你的掌纹。”相士问。 魔鬼便把掌心放开,当中的纹理复杂,纵横一如大地的经脉,看得相士眉也皱。 “肖什么?”相士又问。 “蛇。”魔鬼简单地说。 “今年流年不利。”相士放下魔鬼的掌心。“事业停滞不前,发展机会被小人破坏。” 魔鬼垂下眼来苦笑,他说得很对。 “感情上有桃花,但通通是劫,碰不得。” 魔鬼双眼亮了亮,他在想,怪不得,那一个二个的女人。 相士说了句:“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魔鬼附和:“同意。” “但将来会好,请放心。”相士又说。 “怎样好法?” “事业未到尽头,还有很多年的发展机会。但爱情嘛……” 魔鬼紧张起来:“怎么了?” “会有人相伴终老,不过……”他顿了顿:“凡事看开一点,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魔鬼静默下来,然后感叹。“我不明白,为什么从来没有如意的爱情,这回事,我总控制不到。” 相士敲了敲手边龟壳,这样告诉他:“先生,我希望你明白,爱情,也如事业,是人生一大项目,有些人有事业无爱情,而有些人,则有爱情无事业,正如有人有智慧无美貌,有些有美貌则无智慧。爱情,从来不是人人皆可得的事,正如你拥有的辉煌事业,也不是人人皆有缘可拥有。” 魔鬼没作声,他记下了相士的话。 相士见他没反应,便又说:“不如给你看个全相可好?起不起命盘?见你是有缘人,给你打个八折!” 魔鬼微笑,摇了摇头,然后放了一张大额钞票便离去。他走了很多步,依然听见相士从他身后传来的多谢声音。 隔了数天,魔鬼与耶稣见面。酒吧中,耶稣比魔鬼早到达,他在品尝一杯冰冻的朱古力奶。 又冻又滑又香,耶稣喝完之后眼仔碌碌,伸手再要多杯。 嘴角有朱古力奶的残姿。脸上有着幸福的信号。 美好得,耶稣盖上了眼睛。 到他愿意舍弃这幸福的感觉之时,在张开眼睛的一刻,耶稣看见魔鬼,他已来到他眼前。 魔鬼容颜憔悴,耶稣看了三秒,便忍不住把视线移向另外的方向,魔鬼这刻千年罕见的凄凉,耶稣不忍再看。 魔鬼却说:“你愈来愈英俊了。” 耶稣不好意思起来。“不会吧!大概是胖了点吧。” 魔鬼察觉不到耶稣对他样子的回避,他倒是衷心地欣赏耶稣日益挺拔的外形。 这个男人,真好看,魔鬼也忍不住打量良久。 耶稣干咳了一声。 魔鬼问:“你的父亲现在忙什么?” “他在另一个星系。”耶稣回答。 魔鬼点了点头,然后望着从侍应手中接过来的红酒,神情默然。 耶稣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唯有伸手再叫多杯朱古力奶。 “当心变肥仔呀。”魔鬼说。 “不会吧!”耶稣说。 魔鬼却又说:“或许,人间的女人都爱肥仔。”他想了想,又笑着说下去:“更或是瘦仔、排骨仔、矮仔……偏就是不喜欢我。” 耶稣连忙说:“你也不是每一次都无人喜欢啊!起码对上一次也是相爱,只不过……”他说不下去了。 魔鬼拍了拍耶稣的膊头,表示心领。 片刻后他问耶稣:“为什么还不回去二千年前?” 耶稣捧着他的冻朱古力奶,说:“这个世界有意思,我准备看多一点见多一点才回去。” 魔鬼以长辈的身份点下头,“经历多一点,回去后肩负重任,心理也有较多的准备。” 耶稣明白地笑了笑。然后他说:“我正参与舞台剧的表演,我从前也不知道,舞台剧表演是那么的适合我,那种沟通的力量,比起我坐在山头传道的效用强劲好几十倍!” “我承认我有表演欲。”耶稣眼神明亮,颇有点前程锦绣的志气。“我一定会成为伟大的舞台剧演员!具影响力的,我用我的力量去感化世人!” 魔鬼看着耶稣,心里好生羡慕。他有理想有勇气,精力充沛。反观自己,连喝一杯红酒的姿态也没精打采,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从前,魔鬼注重自己的一言一行,不漂亮的姿势,不优雅的言行他通通不会做,他对凡事执着,就因为生命理应如此,他要求高,对自己严谨,为的就是寄望有朝一日他统治世界时,全人类都会自动自觉仰慕他,都会情不自禁的感叹,魔鬼是一名多么有魅力的领袖,简直到了人神共仰的程度。 忽然,理想与气力都摧毁了,魔鬼什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想做。 他甚至想自杀。 那是与耶稣见面之后的第二天。魔鬼花了半天望着浴室镜内自己的尊容,但觉样衰至此,不死也无用。 眼前放着一把手枪和一瓶毒药,他在想,人死之前应该做些什么。 写一封遗书? 大吃大喝? 与放不下的人见面? 他却都不想做,他只想告诉别人,他要去死。 告诉谁?上帝?耶稣? 怎可以,未死,他们已经行先一步取笑他至死了。 然后他又发现,他其实没有朋友。 真是失败。 想死的人,于是打电话去撒玛丽亚会。对,耶稣说过的撒玛丽亚人的故事,路见不平,见死即救。 “喂——”是一位清脆的女性声音。 “我想死。”魔鬼无神无气。 “先生,死,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啊!”女子急急的说,声音却仍不失悦耳。“有什么事情可以帮你?” “你帮不到我。”魔鬼沮丧极了:“我事业失败,被我爱的人出卖。” “哎呀,太差了!”女子替他抱不平:“但错的不会是你呀!你是受害人,要惩罚的,是她。” 魔鬼没作声。 “要去死的是她,怎会是你?”女子又说。 “她是真的死了。”魔鬼低声说。 女子低吟一声,然后又这样说:“你认为你该与她同一个结局吗?她背叛了你,她要接受的惩罚一定要比你为重。” 魔鬼忍不住,饮泣起来。 女子听见了,轻声对他说:“你很爱她吧。” 魔鬼只是哭。 “爱情就是这样,总有利用爱情、不懂得好好去爱的人。”女子安慰。 魔鬼努力止住自己的泪水,他开始有一点点清醒。 这把声音说得不错,中听。 “她不懂得珍惜你的爱,她根本不配。”女子采用偏帮魔鬼这方向来令他好过一点。 魔鬼静默片刻,然后又说,“无女人爱我。” 女子一听,笑出声音来。魔鬼听见了笑声,很有点分散哀伤的作用。 “只是遇不上罢了。始终会遇上的,不经过失恋,便不会知道谁才是最适合你。” 魔鬼低语:“我以为她是最适合我。” 女子接下去:“但每个阶段,都有最适合自己的人,她那个阶段最与你吻合,不代表将来一世也如是。” 魔鬼正思考着她的分析之时,她又说:“况且,她利用了你,不是吗?太有机心的女人,都不好。” 魔鬼静默,尝试去认同。那个她是太有机心了吗?魔鬼不配衬有机心的女人吗? 女子仿佛知道他正想什么,她说下去:“有机心,爱便不纯真。” 纯真。魔鬼对这二字,似乎很陌生。 他想问,什么才是纯真的爱,但没问出来。 女子却说:“告诉你吧,我也曾经大失恋哩!” 魔鬼没有问,是女子自己说出来。“他与我在结婚之前骗去我的积蓄与半层楼,听说是夹带私逃到台湾与情人会合。有人在台湾见过他,他拖着一名很漂亮的台湾女子,另外又有靓车。” 魔鬼忍不住说:“这个打击很大吧。” “嗯,”女子轻笑:“但我都无想过死,而且还当起义工来。” 不得已,魔鬼由心里头敬佩她。 “我是不是很无用?”魔鬼忽然问。 女子是这么一句:“在爱情上,哪有分谁有用谁无用?爱情不是能力,只是运气。” 魔鬼不语,他在领会。 “你这样真心对待女人,必然是好男人吧!” 魔鬼问:“你觉得我是好男人?” “嗯,”女子笑:“好珍贵啊!”然后再加一句:“那些女人走宝。” 魔鬼也笑了。 随着他的笑声,女子说:“现在你不想死了吧!” 魔鬼又笑,只是不肯回答她。他反而问:“我可不可以再打电话来?” “可以!与人谈天是我的职责。”女子爽快答应了。“叫我阿姿好了。” “阿姿。”魔鬼细念她的名字。 “好吧!你再有不开心便再找我。” “好的。”魔鬼衷心的说:“谢谢你。” 挂上电话后,魔鬼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快乐。她真的开解到他。一席话,多舒服。 放在面前的枪与毒药不管用了。魔鬼收起来,准备留待毒杀他人再用。 这一天,是自被背叛后,魔鬼首次觉得人生还有希望的一天,他抬头望上天际,乌云匆匆地散去,头顶是无际的一片蓝。 他走到漂亮的小岛上作日光浴。那一片地,沙幼滑得像爽身粉,水是透明的蓝,而天,无云洁净,怪不得,旅客都称这地作天堂。 魔鬼不应在天堂,但他又觉得留在天堂几开心。 躺在沙滩椅上,望着海中畅泳的情侣,魔鬼忽然想听那把声音,于是他又致电了。电话接通:“我找阿姿。” 阿姿接听,然后回话:“我是阿姿。” 魔鬼一听她的声音,便立刻有笑容。“我是那名被你拯救了的无用男人。” 阿姿想了半秒,才懂笑出来:“怎么了,无用鬼?” “我这里很晒。” “什么?”她听不明白。 “你喜欢阳光与海滩吗?” “不错。”阿姿问:“你在沙滩?” “我在加勒比海。”魔鬼说。 “是吗?”阿姿不相信。 “你不相信?” “我信!”但语气是嬉戏的,“我喜欢加勒比海。”阿姿说。 “是吗?如果你想,我可以立刻把你送来。”魔鬼说。 “啊?”她又不相信了。 魔鬼笑。 “今天心情好吧!”阿姿说。 “好到不得了。” “那么别打来了,我这个电话,是为失意绝望的人而设。” “我失意呀!”魔鬼说:“只得我一个在享受这阳光海滩,不知多寂寞。” “去你的!”阿姿笑。 然后,她再与魔鬼多说两句便挂了线。魔鬼望着那海水,不需要跳进海里,也觉透心凉。 他也就决定了,以后要多点致电给她,他到海中畅泳了一会,然后在上岸之时,他发现,他居然是一直都笑着的。 他找到新的寄托。 以后,魔鬼差不多隔日便致电给阿姿。都是闲话家常东拉西扯,但好轻松好有趣。有一次阿姿问魔鬼:“你是什么星座的?” 他也想不出该回答什么,“天蝎吧。”他随便答,形象比较近似他。 “太好了!”她却欢呼:“我是巨蟹座的!我们会好合拍。” “是吗?”他好奇。 “是呀!大家都是水系星座!” “巨蟹座是怎样的?”魔鬼问。 “很热爱家庭,很喜欢小孩子。”阿姿说。 “你是吗?”魔鬼说。 “是啊!将来要生很多小孩!哈!巨蟹座贤良。”她边说边笑。 魔鬼立刻觉得有趣。“这就是你的理想生活吗?” “对啊!不好吗?简简单单,开开心心。” 阿姿这么一说,魔鬼便连忙为她联想起来,这种好,究竟有多好? 阿姿问他:“你呢?” 魔鬼想了想,这样回答:“我想我变了很多。” 阿姿等待他说下去。 “从前,我要求全世界,但今日,我也不知道。” 阿姿其实不尽明白,但她尽本分地回话:“对自己要求太高,很辛苦的。” 魔鬼同意,“或许以后我会放松一点。” “我在这里接那么多电话,求助对象通常都是那些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活得很辛苦啊!” 魔鬼向她请教:“那么怎样的生活才不辛苦?” 阿姿想了三秒,然后便说,“有工作可做,够生活;有嗜好,而且可以久不久参与;有互相爱慕的人,可以互相分享、扶持。其它的,不强求,这便能很完美了。” 魔鬼没作声。 阿姿问他:“你可以做得到吗?” 魔鬼说:“互相爱慕的人,这点我不能够做到。”他顿了顿,说:“但我希望真能有此人出现。”说的时候,魔鬼放软了声线。 阿姿听到了,不知怎的,她在心头震了震。她不知自己有否会错意,她觉得,他是故意说给她听。 但为了掩饰她会意这事,于是便连忙这样说:“会的,耐心等待吧,她一定会出现的。” 接着,说多两句,她便挂了线。 阿姿在放下电话筒的一刻,呼出一口气。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有这种不好意思的反应,她根本不算得上认识他。 但每次听他的电话总很高兴啊,比起其它所有的电话更高兴。 或许,是因为她根本少知心异性朋友,与男人这样谈天说地,很久也没试过了。其它的电话都是求助的对话,很少像这样涉及私人话题的,更或是,太久没拍拖吧,对上一次,亦即是新郎逃婚的一次,也四年前了。 阿姿依然望着电话,忽然她笑了。她是嘲笑自己的春心,好幼稚。这么大个人,还这么十月芥菜。 “阿姿,三线!”义工同事说:“少女失身情绪不稳!” 阿姿应了声,然后便接听过来。忙着安慰别人,便忘记了约旱囊苫蟆? 如是者,魔鬼与阿姿每天都通上一次电话。她的声音,渐渐成为了他的依靠。 她会谈些流行的电影、电视剧、歌曲这些话题,琐碎小事,也难记入脑,但魔鬼就是爱听,一连串的,无伤大雅的,像一首歌那样,悦耳便成了。 声音,令他忘记了他的哀伤。 也然后,在一次电话倾谈中,阿姿忽然说:“我想,我们以后也不要这样倾电话。” 魔鬼有点儿错愕。“是不是妨碍了你?”他一万个不情愿。 “嗯……”阿姿支吾以对。“对不起。” “那么你私下说电话可以吗?”魔鬼恳求。 “我觉得……我们太似玩line的青年人。”阿姿吞吞吐吐。 “那么,”魔鬼提议了。“我们见面可以吗?” 阿姿一听,双眼发亮,但她还是连忙说:“这样嘛……” “我想见你。”魔鬼放柔了他的声线。 每一次,都是这种魅力,叫她充满了期待。见面?会否是美好的一次开始? 有一个男人因为她的声音她的开解她的说话而快乐了,哀愁冲淡了,而且最后,还想要见她的面。这是多么棒的感觉。 她吸了一口气。 “好不好?”魔鬼再问。 她便说了:“好。” 然后定下了日期时间地点,她挂了线。 她笑起来,像蜜桃一样的甜。 ——如果,阿姿告诉大家,今次是她故意布一个局来引他出来与她见面,大家会否觉得她好奸? 她才不想没完没了说电话,她想要一个快一点的发展机会。男人不主动,她不介意在这边伸前一点。 记得她这样开解过魔鬼吗?她说,女子太有机心便不好,但原来,在需要时,她也可以很有机心。 为了奸计得逞,她笑得好开心。 那边厢,魔鬼放下电话,却有点刚刚清醒了的怅然。怎么了,真要见她吗? 是怕听不到她的声音,所以便答应要见她吗? 既然也答应了,也就由得他吧! 然而如果让魔鬼去拣,他见她的欲望并不是那样强烈。他对她的渴求,依然停留在原本倾电话的阶段。 虽然他间中会说些悄悄话,逗一逗她。虽然他真喜欢与她说电话,但不是她迫一迫,他便不会提议见面。 两天之后魔鬼与阿姿见面。 见面那天,魔鬼的心情也颇轻松,也为求令阿姿无压力,他驾驶了一架本田思域,普普通通的,他猜想,气氛或许会好一些。 她说要在公共地方等,他便驾车到她指定的地方接她,那间戏院门口,站上十多名廿来岁的女子,什么外形的也有,斯文的,衣着入时的,外形平庸的,一个个站定在戏院外等待要等候的人,骤眼看上去,真是不知道谁会是阿姿,位位的质素也相差无几。 是魔鬼告诉阿姿他会驾驶这样的车,他在戏院门口慢驶的时候,当中一名穿白恤衫,及膝上班裙的女孩子站了出来,向他微笑。 他便把车停下来,她上了他的车。他看见,她有和霭的笑容,头发到下巴处,亮亮直直。 “我是阿姿啊!”她在车内关上车门,开朗地打招呼。 她不算漂亮,但就如魔鬼想象的差无几。他觉得,都可以吧,起码,有种亲切感。 他们先坐下来吃晚饭,他挑了一间中价的酒店餐厅,餐厅的灯光柔和,映照得她更和顺舒服,但她像是很怕羞,多半时侯垂下头来,表现比起单单以电话交谈要含蓄许多。 魔鬼一直也很礼貌可亲,就着她的话题来响应,譬如她说看过一本爱情小说,当中主角屡次遇人不淑,但后来便修成正果了,她说,所以大家也不用怕,自有欣赏自己的人出现。她这么说,魔鬼便回应了:对啊,我也开始这么想。她知道他接受了,她便笑起来,是为了可以令他的日子过得更好而笑。 魔鬼明白她,于是魔鬼也笑了。 阿姿又说“以你这样的条件,再好的女人也可以得到。” 魔鬼没奈何:“但她们不爱我,不对我真心。” 阿姿立刻说了:“是她们无眼光。她们无理由可以这样做。”表情颇有点咬牙切齿。 虽然阿姿已不是头一回这样说了,喝了点酒的魔鬼,听着,还是心生感激。她那么替他愤愤不平。 他再对女人没办法,但还是能够轻易看出来,她是名好女人。 她平凡,对人对事要求不高,但她是好女人。 坐在这小小餐厅中的魔鬼,舒服得快可以就地睡着了。 她看上去,有点紧张。 原本没什么期望的一次见面,结果却很不错。晚饭后,他载她游车河,兜了近一个小时后,阿姿便说:“好开心啊,游车河,我未试过。” “啊?”魔鬼望了她一眼。 “我以前的男朋友无车。” “那么有车好不好?” “好!”她立刻响应。 于是魔鬼想,会为有车可坐而开心的女人,可会是长相伴的好对象?不用太去讨好她,她也开开心心,谜屎洗丝痰乃伞? 他不知道。只知道,他还是会约会她,而他,希望她会答应。 他送她回家,然后他也返回自己的家。是首次,自被所爱的人背叛了之后,在回家的一刻,他不再哀伤,也不再寂寞。 他对她,有好感,他也愿意与她相处。 而阿姿呢,相对地更兴奋了,原来,这个喜欢与她倾电话的男人条件很好哩,英俊,更有部车。配她,她也承认,实在好得多。 也庆幸自己表现良好。她呼了一口气,今次,可是走运了? 后来,魔鬼久不久便与阿姿见面。都是做些最普通的事,譬如看场戏,吃餐饭,她连酒也不喝,魔鬼通常与她吃完饭之后,便与她游车河。 次次一样,见她没投诉,魔鬼便没改动。他也想,她喜欢简单嘛,就这样简简单单便好了,况且,以魔鬼现时的状态,要他想些技巧来追女孩子,他肯定不能胜任。 真的,不同时候就有不同的人,遇上这一个,刚刚好。 阿姿总是很周到,与他外出会带一件披肩,一支水。站在郊区又或是山头,她见他冷了,便递他披肩;她见他很久没喝东西了,便递来一支水。起初,他不习惯她的这种细心,魔鬼没有母亲,但他可以想象得到,母亲照顾孩子,也该是类似模样。 不习惯还不习惯,她关心他,总是好事。 在魔鬼开始点滴接受她的好意之时,料不到,阿姿的关心方式,会逐步进迫。 阿姿后来插手他的饮食状况,她不准他喝酒抽烟,她也要他多吃不喜欢的蔬菜水果,每次与她去吃西餐,她会要魔鬼与她一样先吃一碟沙律,而不准他吃生蚝、石蚬、三文鱼做头盘,她说:“生的食物,咦!不卫生!” 本来,应该反抗,但魔鬼没有。有些事情,他已学懂不执着去理会。他由得她替他换掉他的肥美大樱桃蚬,然后,吃她为他安排的西泽沙律。 不好吃,但魔鬼还是吃下去。 在吃着沙律之时,阿姿对着他不知在絮絮说些什么,有些颇有趣,有些并不,魔鬼听进了一些,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装作听见,有点心不在焉。 晚上,在家独处之时,魔鬼在想,他是否喜欢这名女子。 原本,对她有不具争议的好感,但这两次被迫吃沙律以后…… 忽然,电话响,是阿姿:“提醒你吃维他命丸和降血压药。还有,睡觉时不要开那么强的冷气。” 魔鬼唯唯诺诺挂了线后,魔鬼又觉得,这模样的相处,倒是很有安全感,也只是为他好。 从电话里头听过她的声音,他心情会好。 或许,他是一直喜欢她的声音。 然后,有点困,魔鬼便没有再想下去。 没什么好想,未到要去想的时候。 在一天同样是吃饭游车河的日子,车停在红绿灯前,阿姿看到街边围板上的一张海报,便说:“那是《万世巨星》的舞台剧。” 魔鬼探头望了望,居然给他看见,海报中的是耶稣。 记起了耶稣曾经说过,他参加了舞台剧的事。 他会心微笑了,耶稣与他都过着平凡的日子。 “你笑什么?”,阿姿问。 魔鬼没有回答她,就这样把车开走。 又在一天,在吃饭之时,阿姿忽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魔鬼起初不明白:“什么什么关系?” 阿姿眼定定的,然后似乎是不高兴,她有五分钟都没作声。 之后,游车河的中途,阿姿再说:“你当不当我是女朋友?” 她问的时候,眼睛并没有望向他。 他本想作出一些:“什么?”“女朋友?啊?”“我们手也没拖过!”诸如此类的反应,但当然,通通一律没说出来。 因为阿姿再说了:“你这样,阿妈会闹。” 忍不住,还是弹出一句:“什么?” “有名有分好些。”她幽幽的。 魔鬼不懂得反应。 见魔鬼没说话,阿姿开始大反应。“你根本不明白人家在想什么!” 魔鬼依然没答话。他不知答什么才好。 阿姿突然的,拉开车门。魔鬼迫于无奈立刻煞车,“你傻了吗?”他喝道。 车一停下,阿姿便跑出马路,而且一跑便很远很远。魔鬼站出车外,他叉起腰,真的不知怎算好。可以做什么?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风吹在这郊野的大路上。这样吹了五分钟,魔鬼决定,驱车找回她。还有另一条路吗? 没多远,他便看见阿姿一边走一边哭,他把车停下来,他知道,他要说的是:“女朋友,不准在马路上走!” 阿姿停下来,掩住脸,又笑又哭。 是了,这样说,事情便可以解决。 魔鬼再说:“女朋友,还不上车?” 阿姿笑,站定,望了望魔鬼,然后开门走上了车,动作颇爽快。 魔鬼递她纸巾,看着她擦眼泪。纵然是被迫说出来,但说了后,感觉还不是太差。 也就算了。他不想看见女人哭。 也从此,阿姿成功成为了魔鬼的新女友。 就这样轻易。魔鬼也预料不到。 因为他懒,所以便由得这事发生。 或许,有些关系,不用很爱,只要不讨厌便成了。 魔鬼买了一层小单位,位于半山区,阿姿兴奋到不得了,她非常愿意的,便搬进了魔鬼设置的居所,与魔鬼同居。 同居了之后,魔鬼便少了与阿姿外出,基本上,魔鬼这段日子对外出消遣的欲望很小。懒懒闲的,单是每天阅报的时间,便不下三数小时,窝在一张沙发内,逐页逐页地看,像个高龄阿伯,动作缓慢。 阿姿倒有点世艺,她在家中接听辅导电话,所以,她觉得自己很有点生产力。 看到魔鬼身边一天一地的报纸,他又在报纸中打瞌睡,阿姿便说:“喂!对社会有点贡献好不好?” 魔鬼单起一边眼,望了望她,没好气地说:“我从来不作有贡献的事。” “那么,”阿姿提议:“不如去游车河!” 魔鬼说:“已经日见夜见了,还去什么游车河?” 阿姿只好站起来自己找事做。她拈来一只VCD,对魔鬼说:“你买了这只VCD吗?不如与我一起看。” 魔鬼仍旧没精打采。“不看了,我还想再睡一会。” 阿姿无奈,自己走进房间看VCD。这是她搬进来的第二个星期,她开始有点觉得,这里其实像豪华邮轮的房间多过一个家,陈设不错,设备完善,但天天困在里头,很快便会闷。 有一天中午,阿姿对魔鬼说:“今天晚上是个大日子。” 魔鬼正对着他养的一缸金鱼发呆,半晌后才懂得反应:“什么日子?” “我们认识三个月的大日子!”阿姿兴致勃勃! “啊。”魔鬼作了一声反应。 “那么,我们今晚出去庆祝!”阿姿说。 “好。”魔鬼的视线追踪一尾黑色的金鱼,金鱼正游过一架水中风车。魔鬼觉得好开心,看见金鱼游来游去。 “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阿姿开始失去耐性。 “有。”又是一声单音。 “那么,我订桌去啦。”阿姿走去查电话簿。 到她订完桌之后,回到客厅时才发觉,魔鬼已在鱼缸前睡着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让他睡一会,晚上便够精神外出。可是,也七时多了,他还在继续睡。她摇醒他,他是醒来了,但就是不肯外出。 “你答应了我!”阿姿气了。 “叫外卖啦!”魔鬼说。 “是你答应与我庆祝的!”阿姿不愤。 “叫佣人做啦!她会煮西餐!” “庆祝不可以留在家!” “留待相识一周年才庆祝啦。” 阿姿再也忍不住。她红上眼睛。“没人像你这么懒!” 魔鬼依然一张脸埋到枕头去。 她真的发怒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她走到街上,完全不明白是什么一回事,为什么一同居便来了这么一个大转变。 “总之该听阿妈话!”她自说自话。阿姿阿妈曾经告诫女儿,切勿与男人同居,到今时今日,她发现果然有些道理。 卒之,阿姿独自看了一场戏。许久,也未试过如此难受,那一年被悔婚的怨屈,仿佛又重新降临。 最怕受人冷落。正常女孩子,都望男朋友疼的啊。 但不满归不满,还是要回去。难道如此丢脸返回母亲的家? 而且,这个男人,可能还是有得救。 果然,她一回家,魔鬼便道歉了。 “对不起,是我不对。”他搂着她的膊头。 她叹了一口气。 “我们现在出去游车河好吗?”魔鬼补救。 阿姿笑了,“其实游车河都好闷。” 魔鬼答不上来了。 “告诉我,你从前一直都是这样子对待女朋友的吗?” 魔鬼想了想,她问中了一条核心问题,他一直都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今天的他变成这样子? “我累了,要睡。”阿姿拨开了他的手,走进浴室。 魔鬼坐在床沿,有点惘然。他真的变了很多。 想着想着,本来有点内疚与歉意的,却忽然又困了,他再次倒头睡去。 阿姿由浴室出来之后,看到无时无刻都是睡着了的魔鬼,只得大大声叹出一口气。 这个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病? 抑或根本是,他一点也不爱她?所以才这样像滩死水? 想到这里,阿姿的心一寒,她不让自己再继续想。 也无办法,他不肯去改,她唯有迫他改。 自此之后,阿姿对魔鬼日渐不客气。她开始“喂喂”声。 “喂!”她斥喝他:“你找些事情来做好不好?” 魔鬼在沙发上看回放的电视剧,没理会她。 阿姿走到电视机跟前,说:“这种电视剧,师奶也不会看,偏是你堂堂男人这样着迷!” 魔鬼懒洋洋地说了句:“还不错。” 阿姿气上来。“你好老土。”然后,直行直过,入房拿起手袋走出门外。 临行前,魔鬼问:“你去哪里?” 阿姿回答:“我又不是瘫的,你懒理我去哪里?”转头,她多加一句:“但你不会明白的了,你这个日日夜夜扮瘫的男人!” 说过后,她关上门。 魔鬼呆上一呆,他知道阿姿不礼貌,但奈何她又不是完全说错,要反抗,他又嫌浪费精力,只好乍作什么也没听过,不动气,无反应,继续看他的回放电视剧。 连他自己也觉得出奇,又懒又无聊的日子,也颇令他快乐。 有一天,阿姿要求魔鬼替她做点小事情。她告诉他:“喂,替我上街买本八卦杂志。” “哪一本?”魔鬼应了句。 “你肯上街?”阿姿反问。 “不太远还可以。”魔鬼说。 “买那本大大的,绯闻王子做封面的那本。” “好吧。”魔鬼答应了。 卒之,杂志买了上来之后,阿姿大吵大闹:“我不是要这本呀!我说大大本的那本!” “都是绯闻王子的新闻。”魔鬼争辩。 “不同的,观点与角度不同的!”阿姿讨厌他驳她的嘴。“大大本的那本,有深度得多!” 魔鬼无得反抗,任由鱼肉。 “没人比你蠢!”阿姿悻悻然,拿着杂志走进自己的房间。一边行还一边说:“弱智的吗?买本杂志都买错。” 魔鬼听在耳里,心很痛。难得有心讨好她,为她去买杂志,连他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也会做错。 果然,很无用。 心痛是为自己。 他垂下头细想,也是时候改一改。爱她又好,不爱她又好,他都不想做一个无用的男人。 从前不是这样的,以后也不可以这样。 阿姿从她的房间门隙中看见魔鬼那沮丧、懊恼、自责的表情,她知道,她的激将法奏效了。 她不是真的紧张那本杂志,她是在紧张他。 阿姿希望,魔鬼可以被激发起男人的斗志。 有一天,魔鬼兴致好,提议去看电影。 阿姿喜出望外。“电影?你愿意出去?” 魔鬼点点头,说:“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我会努力做一名好男友。” 阿姿以为自己听错,不禁怔住。看到魔鬼认真的眼神,她才知道这话当真。 魔鬼凑前去,他说:“你想看哪一出戏?” 阿姿直情喜出望外。连忙说:“我去拿报纸来!”接着拿来报纸在地上摊开,两人齐齐看着内里一格一格的电影广告。 魔鬼指着当中一格说:“这一套是金像影帝主演的。” “什么内容?” “死囚临死前的心态。” 阿姿大反应了:“这么闷!” “不会闷的,”魔鬼似乎很想看:“得奖的啊!有深度呀!” “不准看!”阿姿落下命令。她又说:“要看便看这一套。”她指着另一格电影广告。 “是什么电影?”魔鬼问。 “玉女天王演的呀,一定好看!”阿姿说。 魔鬼看着那个电影广告,男女主角的造型略嫌幼稚,但既然阿姿要看便算了。 卒之,在电影院内,魔鬼闷到睡着了。玉女天王的这出电影好胡闹。 阿姿却似乎不介意,她看得颇投入。要介意的是,魔鬼说要陪她看电影,却又自己睡着了。 忍不住,她说了一句:“没人比你闷!” 魔鬼在回家的路上替自己辩护:“出电影好无聊。” 阿姿反驳:“无聊得过你从早到晚无所事事!” 魔鬼也终于忍受不住:“你说话有礼貌点可好?” “对你?” “怎样说,我也是堂堂魔鬼。” 阿姿不屑地一笑。“魔鬼?有尾巴那种?” 魔鬼回答:“如果你喜欢,我都可以有尾巴。” 阿姿对魔鬼已经很失望的了。原以为他改了一点点,却又与她看戏时睡了。因着失望,她的说话更狠毒。 阿姿笑得更厉害。“知不知道,以男人来说,你都算失败。” 不由得心头一震,这种说话,系男人听了都会有厌恶性反应。“你这是什么意思?” “又懒又蠢又闷!我与你一起生活,与同一只猪一起没分别。”说得咬牙切齿。“可能,猪还比你好!” 魔鬼听了,心伤起来,但原来,阿姿还有下一句:“我以为我的前度男友衰,原来你更衰。” “什么?”魔鬼不可置信地瞪着阿姿。 阿姿冷笑一声。“他孤寒、狠心、一脚踏两船,又骗财骗色。我以为他是衰到尽,谁不知,也比你好。” 魔鬼因着她的话,眼睛内有愤恨的光芒。 阿姿看着魔鬼的怒意,足足看了五秒,继而叹了口气。沮丧的,忽然变成是她。“你知不知道?一名衰格的男人,也比一名无所事事呆头呆脑的男人优胜。” 魔鬼听罢,介乎明白与不明白之间。还未来得及抗议又或是伤感时,忽然,他被迎面而来的一名女人相碰。 “哎呀!”女人叫出来,继而怒目而视,“行路小心些啦!”还喃喃自语地加了些粗口。 魔鬼定了定,女人则擦肩而过。从来,无女人会对他如斯不尊重。这是代表,女人只当他是街上任何一名路过的“二打六”。 忍不住,真的无可能不表现出来,魔鬼的表情,有种讶异的挫败。 魅力完全不见了,街上的女人再也感应不到魔鬼的魔力,兼且鄙视他、不屑他,视他如世上任何一名“麻甩佬”。 那挥一挥指头便叫世人死心塌地的魔性,全溜往哪里去? 魔鬼的恋爱史的确是伤痕累累,但吸引人类的本事也一直是强项呀。但今天…… 怎配,再做魔鬼。 阿姿当然察觉不到魔鬼的哀伤。她只是一名普通而又要求普通的女人。她只想说出以下一句对白:“如果你爱我,你便会自动自觉改变你的态度。” 是的,她只要求这么多。她不要钱不要深奥的东西,她只想要一个似男人的男人。 不知魔鬼明白不明白。他只是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为着无人理会而落寞。 连他的女人也离弃他。阿姿转身便走。伤心的女人,留下了伤心的男人。 后来,阿姿还是回去魔鬼的身边,不因为舍不得又或是什么,而是,她实在无处可去。 亦是哀伤的一回事吧,她不因为爱他而回,只是无路可走。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还能爱他多少。 于是她一天比一天更不客气了。 看电视剧时,她指着男主角说:“你看,人家多好!” 挫手指甲时,她半故意地说:“人家Sandy的男朋友,虽然穷,但久不久便会花心思让Sandy高兴。他呀,送了一束玫瑰上她的公司呀!” 后来,言词间开始变本加厉。“其实,男人不用有什么品味、见识,做地盘都可以,最紧要的是,对身边女人好。” 魔鬼明白,她即是暗示,他连地盘佬都不如。 “有些男人呀,当女人是只狗,求其喂饱便算。” 完全听得出,阿姿在骂他。 好自卑,魔鬼一天比一天自卑。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自己不济事。但奈何,越想改便越改不到。他仍然是懒,仍然提不起劲,仍然讨不了身边女人的欢心。 一天,电视上有广告,舞台剧《万世巨星》来当地演出。阿姿看见,便兴奋起来:“这个主角就是当今最红的巨星!他主演的这个舞台剧红遍全球!” 魔鬼抬眼一看,电视广告内的是耶稣,他载歌载舞,一双望着镜头的眼睛,灵气逼人。 耶稣转身,跳跃,凌空表演一字马,身手敏捷,魅力非凡,笑容灿烂如阳光。 看得阿姿如痴如醉。“他是天皇巨星哩!” 魔鬼妒忌起来。无理由,耶稣会比魔鬼更有魅力。他故意说:“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阿姿有兴趣:“他从前是怎样的?” “他以前,很‘娘’。” “啊?不会吧!”阿姿皱眉。“他很有男子气概啊!” 魔鬼说:“做戏!” “你认识他吗?”阿姿好奇。 “怎会不认识。”魔鬼说。本来不准备有下一句,但他忽然想,这可能是个好机会向阿姿证明自己也有用处。于是他说:“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好!”阿姿很兴奋。“去要签名!” 魔鬼为着阿姿高兴,自己也开心起来,他知道,这件事一定要做得好。对于带阿姿见耶稣,他很有期望。 在耶稣彩排《万世巨星》之时,魔鬼牵着阿姿的手到彩排场地,场地外挤满排队购票的人与及一班又一班的影迷,他们拿着礼物与纸笔,有那一见耶稣出入便蜂拥上前签名的准备。 阿姿跟在魔鬼身后,为着这人山人海的景象而啧啧称奇,未曾公演,只不过是彩排,却已经这样轰动。“我有点紧张。”她说。 魔鬼听了,也就自豪起来。“我与他很熟的。” 他自顾自笑了,牵着自己女人的手,变得有力而自信。 终于到了舞台前,耶稣正与其它演员在台上排练。阿姿在台下看到,忍不住赞叹:“好有型呀!” 没多久,耶稣休息,便走到台下,与魔鬼打招呼:“嗨!你也来看我!” 魔鬼说:“带朋友来看你。” 阿姿有点手忙脚乱:“我……好开心呀!”她原地跳了跳,用手掩住嘴。 耶稣伸出右手,轻轻在她的额前点一点,说了句:“愿主祝福你。” 顷刻,阿姿浑身上下一股电流急速贯穿全身,如触雷殛。那是一连串密集的渗透和振动,在极短时间内,洗涤了人类的心灵。 一颗心仿佛被换掉了那样。 这电流,好美妙,阿姿情不自禁地,从五官浮现出一个极之陶醉的表情。介乎要晕和要痴之间。 魔鬼看到了,他纳罕起来,从来没见阿姿这样销魂过。 耶稣却是毫无异样。“不如外出吃点东西。” 魔鬼回过神,作出反应:“好。” 阿姿望着耶稣,仍然迷迷痴痴。 一行三人,本想由后门离开,然而神通广大的Fans封住舞台后门,耶稣一踏出去,上百名Fans尖叫起来,伸手抓向耶稣,又拚命的大叫:“耶稣!耶稣!耶稣!” 闻风而来的警卫把Fans拉开,耶稣与魔鬼和阿姿才能挤开人群走上耶稣的保姆车内。 一上车,耶稣便说:“每天也是如此。” 耶稣转头从车窗中叫出去:“愿主与你们同在!” Fans便齐声回答:“也与你的生命同在!” 魔鬼看着车外,那群Fans追着保姆车来跑。 魔鬼惊异了,他没料到,耶稣受欢迎至此。 少不免,暗暗的,有点不是味儿。 却又不便发作出来。接下来的一顿饭,魔鬼也没多作声。 倒是阿姿兴致勃勃的。她问:“你很喜欢舞台剧的吗?” “是的,有感染力。”耶稣说。 “舞台剧是你的理想吗?”阿姿又问。 耶稣想了想,才回答:“拯救世人才是我的理想。” 阿姿立刻叫了出来:“哗!好伟大呀!”目光内尽是仰慕与倾倒。 魔鬼看在眼里,非常之酸。他决定这样说:“不如我们去欧洲旅行,好不好?” 像是没有人听得见那样。阿姿继续问:“拯救世人的计划,你构思了多久?” 耶稣回答:“这是我一出生便有的使命!”答得极之理所当然。 阿姿一听,连忙深呼吸起来,“了不起。”她呢喃,然后入神地注视面前这名要拯救世人的男人。 魔鬼但觉没趣。 耶稣说:“你们明天晚上来看首演吧!” “好啊!”阿姿立刻答应,魔鬼只好奉陪。 余下的半天,阿姿都精神亢奋,频频向魔鬼发问:“你与他认识很久吗?” “他从前是干什么的?” “他喜欢吃些什么?” “他什么星座?” “他有没有女朋友?” “他喜欢何种模样的女孩子?” 魔鬼烦厌了。“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阿姿陶醉地抱着枕头。“简直是DreamMan!” 魔鬼的心抽了抽,他看到阿姿的表情,犹如中了爱情魔咒的怀春少女。 魔鬼吸了一口气,意图试探。“他究竟有什么好?” “唔……”阿姿是满眼的星星。“英俊啦,有型啦,有活力啦,有冲劲啦……而最紧要,作为一个男人,他有目标有理想。” 魔鬼无话可说,他退出了房间。 真的,今时不同往日了。 谁料,阿姿却不放过他,她走出来,说:“我未说完啊!” “什么?” “他有单纯的男生气质,却又性感得似个男人。他正气,但又不呆板。一个女人会觉得,跟着他,便能得到永恒的幸福。” 魔鬼狐疑。“你只见了他一个下午,就觉得他有这么好?” 阿姿大大力点下头:“他有这种魅力。” 魔鬼望着阿姿脸上的红晕,半信半疑。是她头脑简单太轻易对男人有感觉吧! 魔鬼本是这么想。但翌日的首演场面,终于令他知道,什么叫颠倒众生。 入场人数五万人,而场馆外,起码聚集了三十万人,他们联群结队,带着吶喊的横额、花束、哨子,封住了好几条街,这么不辞劳苦与疯狂,为的是支持他们心目中的偶像:耶稣。 他们有的在高唱《亚利路亚》,有的则唱着舞台剧的主题曲《JesusChrist,SuperStar》。他们欢欣、喜悦、雀跃,为耶稣的临近而不能自持的欢乐。 魔鬼和阿姿由特别的护卫开路内进,他们走过之后,居然有人大叫:“看呀!他们是耶稣的朋友!” “耶稣的朋友!” 就连稍有关系,也叨上光。 魔鬼可以肯定,这世代的人无人得悉耶稣的真正身份,他们不为崇拜耶稣而崇拜,他们是真心喜欢耶稣。 单单在这城市也数十万人蜂拥聚集,耶稣和他的剧团全世界巡回表演,可想而知,总共吸引了的人数有多巨大。 真正的万世巨星。 魔鬼从未如此受欢迎过。就算由他的手下成立的邪教组织,都只是一百几十万人参加,而且,鬼鬼祟祟秘秘密密的,无一次能见光。哪及得上耶稣的光芒万丈,照耀万世。 单是风头,也输了九条街。 这么轻易吸引人心,非魔即圣。 突然的,魔鬼意会了一点,无论怎样,他也是输。这后生仔,无机心无计划,但一出场,已赢他数十倍。 魔鬼的脸上,有那阴冷、透视了命运挫败的无力感。坐在舞台前的他,俘虏着他全身上下的,是一种破解不了的宿命。 邪不能胜正。圣经也有说。 一直以来,这么努力决战为了什么?根本不会赢。 是真的了。好绝望。 身边的所有人引颈以待,眼睛内尽是比生命还大的盼望。 为了换取看他一眼,这班人,会愿意以生命交换。 纵然,那俊美的年轻人不会希望如此。 灯忽然亮起,群情也就汹涌。 他出场了,随着一盏射灯的白光。他穿着银色的上衣,皮裤,在崇敬者之前,充满闪亮的光华。 观众随即欢呼。他们眼泛泪光。 耶稣向他们报以灿烂的一笑,鞠了个躬。 他不会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归向他,视他为生命最永恒的依归。 这些人,也不会明白,为什么世间如星繁多的偶像,他们偏选择他为最终最厉害最专崇最劲的一个。 是因为,他其实就是唯一真实的一个吗? 魔鬼掩脸,他忍受不了耶稣的受欢迎。 他身旁的女人随着在场的气氛,加入一起尖叫、欢呼、落泪。 然后其它演员出场,先来一段华丽热闹的群戏。歌舞连场,闪亮激昂。 魔鬼实在忍受不了,他对阿姿说:“我不舒服,我要先走。” “什么!”她听不见。 他只好作出一个离开的手势,谁知,她回敬了他一个“要走便快些”的动作。 实在哀伤。 回家的路上,魔鬼被成街成巷崇拜耶稣的气氛弄得透不过气来。这种被迫地领受别人的成功所带来的痛苦,迅速散落到他的感官和内脏中去,魔鬼渐次耳鸣、喉咙痛、骨骼酥软、胃抽筋、肠痛、肺气肿、低血压、中央神经失调…… 泪眼朦胧手脚麻痹的,他才回到自己的家。一躺下来,差不多虚脱了。 刚刚除了领带,以为可以顺畅地呼吸一口空气时,忽尔,街外传来一首这样的歌:“在基督的爱内,我们结合,大家同来唱歌……在基督的爱内,我们踊跃,高声同唱基督得胜……” 魔鬼探头向下望去,看见楼下正走过一队诗歌班成员。他被惹恼了,于是向街上大叫,“走!走!快走!呀……” 那班人受惊抬头,看清楚了魔鬼之后,便放胆起来。“傻佬!”“粘线!”“傻人发癫呀!”此起彼落。 魔鬼听到了,他恍恍惚惚地,扶着墙走回厅中,口中念念有词:“说我是傻人?我发威时你都未见过。” 然后,软弱无力的,他跌坐安乐椅上,一坐便很多个小时。 脑袋内掠过一幅又一幅片段,天使、少女圣母、夏娃的脸孔、她的身形、她的说话、眼神来来回回,她们善待过他,对他微笑过、崇敬过,却最后,通通变成鄙视、质问、唾弃。 冷汗由额前滴下来,眼球的跳动,也急速得近乎不正常。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魔鬼听到门声,他使劲地张开眼睛,他看到,进来的是阿姿。 阿姿哼着歌,心情好愉快。 “阿姿……”他叫唤。 阿姿本想直行直过,但走了几步又荡回魔鬼跟前,她这样告诉他,“我刚才进入了后台啊,你猜发生了什么事?我告诉耶稣我是撒玛丽亚会的人,他便双眼发亮,叫我跟随他。” 魔鬼的精神苏醒了一半。“什么?” “耶稣说,他会与我合得来。”阿姿一脸自豪。 魔鬼差不多,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得出此句话:“不准!” “为什么?我跟他随团表演,不好吗?” “不准!你跟人跟鬼也不可以跟耶稣!” 阿姿没打算跟魔鬼吵下去:“我答应了,明天便去帮手。” 魔鬼喘着气,威胁她:“你要是跟他,我便和你分手!” 阿姿不满了。“为什么你这么野蛮!”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谁?”魔鬼终于问了。 “你?”阿姿不明白他的提问。 魔鬼说:“我就是魔鬼,耶稣的仇敌。” 阿姿先是一怔,及后,便忍不住笑。“你?魔鬼?” 魔鬼望着她。 三秒后,阿姿笑出声来:“哈!哈!哈!”然后步过他的身边。“万圣节问大人要糖吃的那一种吧!”她边走边说,然后又大笑。 她返入房收拾行李。 魔鬼的气力在今夜溜走得特别快,安乐椅上的他,活像人类的七老八十。 一个平凡寻常女子也留不住,这算是什么男人。 失败,彻彻底底无懈可击的失败。 他的力气,只足够化成一滴眼泪。 流到下巴处了。 阿姿走出来,抛下一句:“分手我不介意。我不想跟你已经很久。” “耶稣不会爱上你的。”魔鬼低语。 “不要紧!我爱他嘛!我觉得他好伟大。”她又走回房间。“伟大得如一个宇宙。”这一句,是她微笑着说给自己听。 那天凌晨,阿姿收拾行装离开了,她宁愿不要金钱、生活无忧的日子,也要追随她觉得值得的男人。 平凡的女子,也有梦想,亦有坚持。 魔鬼目送着她的离开,仍旧瘫坐在安乐椅上的他,但觉,连呼吸也做不到。 生命,是否要完结了? 在地球末日之前,便要完结了吗? 比一个女子的生命更脆弱啊。 又再一次,被抛弃了。 魔鬼尝试抖擞精神,他对自己说:“如果就这样消失,地球上便不再有魔鬼。” “所以,不可以伤心。” 然而话一说出来,眼泪便不可抑止地流下来。 怎可能不伤心? 坐在安乐椅内,我们有一个伤心的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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