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本章字数:8907)

  一声鸡鸣,将庆莳吵醒。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后罩房顶上的梁柱。
  原来,她做了梦……
  梦到了母亲。
  梦到了有人拥抱她。
  还梦到了梅花的清香……
  一切都好真实。
  她眨了眨眼,真的没想到自己还会醒来……
  她以为,娘会把她抱走,不让她再回到这个世上了。
  她有点失望。
  而且,她不该在后罩房的。
  她昨晚没进屋啊!她才不相信那家人,会那么好心背她回屋里。
  真想再躺一下啊!她想。不知是炕床的煤烧得足,还是天气回暖了,难得能在这冻寒的夜里好眠,真舍不得离开这么温暖的被窝。
  她呼了口气,想起身干活了。
  哼!真可悲啊!她王庆莳。
  即使遭遇了被人用三家分号「卖」掉这么难堪的事,她醒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想着帮这家人干活……
  她挣扎地想起身。
  可她发现,全身竟动不了,她被一股温暖的力道给禁锢住。
  她摸摸腰边,有一只粗大的手握着。
  她抬抬腿。呃?抬不起来。
  她低下头吃力地看着,有一双修长、赤裸的健腿正轻跨在她的下肢上。
  庆莳感觉不妙。
  这简陋的后罩房里,应该只睡她一个人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慢慢地,转过身去。
  她定睛一瞧。首先看见男人精壮的裸胸。
  她往下瞧,停止呼吸。她看到了男人毫无遮蔽物的腰肢线条。
  也就是说,这男人不论上身,还是下身,都没穿衣服。
  她咽了咽口水,再往上瞧。
  她看到——
  一个男人,一个披着长发、全身赤裸的男人。
  正端着一个好好看的笑容。
  亮着一双好温柔的眼睛。
  也正看着她——
  「早,庆莳。」男人好听的声音向她道早。
  庆莳瞠大眼。
  男人?!还是一个赤裸了全身的男人?!
  她倒抽一口气。
  「哇啊——啊——啊——」
  她挣开他,退到炕边,抱着自己只穿着贴身里衣的身子,开始连声尖叫。
  「庆莳?」男人从被窝里坐起身子,庆莳见他下身什么也没穿,自己又被脱了衣服,不会……不会吧?这男人就这样裸着身子,抱着她睡一晚?!难道……难道她被他……
  庆莳再尖叫。
  「庆莳,过来!」男人见她的反应,第一句话竟不是要她别叫,而是焦急地唤道:「那边冷,很冷,妳别冻着。妳过来啊!」甚至伸长手臂,要她回到他赤裸的怀抱?!
  疯子!笨蛋才会回去!庆莳还是尖叫,希望可以唤个人来救她。可不知是这后罩房位置偏僻,还是大伙都睡死了,竟然都没人理睬她?!
  「庆莳,妳别怕,我不会伤害妳,好吗?」男人一面安抚她,一面挪着身子,又要过来抱她。庆莳看到他毫不避讳地展露他修长强健的长腿,还有男人下面那一团东西,脸整个红透了,又摀着脸尖叫。
  还说不会伤害她?他这副大剌剌的模样,不知道伤了她的眼睛多少回了!
  她又叫——
  最后终于叫哑了嗓子,而依然没人来看看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股失落、一股倔强,同时在她心头上冒了出来。就在这时,男人的大手揽住了她。
  庆莳劈头一个巴掌,就往男人打过去。
  男人顿了一下,庆莳以为他会发怒,没想到——
  「我真不会伤害妳,庆莳。」他看着她,竟温柔地对她笑。
  甚至,依然坚持要把她抱回怀里。
  「我只是……」他想解释。
  庆莳讨厌他不明不白的亲近,牙一咬,猛地推了他一把,偏偏男人的手勾住了她,结果两人一块掉下炕。
  庆莳跌在男人厚重的身上,像掉在好几层软垫上,没什么大碍。可男人的头却结结实实地撞上条凳的角,光听这声响,就知道撞得不轻。
  庆莳以为摆脱了男人的纠缠,想走,男人的手劲却还是没松。她心悸地大叫:「搞什么?!你搞什么啊你?!」
  男人吃力地撑起上身,勉强勾到了庆莳摆在炕边的棉袄,要披在她身上。「很冷,很冷,我不要妳病着,庆莳……」
  庆莳着实一愣,心头怪怪的。
  但她还是四肢并用地反抗。「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啊!装模作样的混帐!」
  她打他的头、打他的胸、打他的腹,可一样松不开这男子的手!而且他的肌肉好硬,打得她手好痛。
  最后男人箍住她的臂膀,跟她开条件。
  「妳不要冲到外头去吹风,我就放手。」
  庆莳听了简直要昏倒,她不逃出去,难道要跟这诡异的家伙,留在这儿男女授受不亲?
  更何况她去外头吹风,关他屁事!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既然没人来救她,她也能保护自己!
  她想弓起大腿,但是下身也被这顽强的男人给缠住,动不了。
  她试着移动手臂,还好这男人似乎怕伤了她,不敢太用力箍她。于是她的手就这样勉勉强强的,探进了两人紧贴的肚腹之间。
  向下摸索着、摸索着……
  「庆莳?」男人奇怪地看着怀里这团蠕动的小东西,正等待着她的回复呢,为何她的小手越来越不安分?搞得他全身很热,呼吸变得浓浊,几乎想舒服地呻吟出声……
  庆莳眼睛一亮,终于摸到了一团暖呼呼、软绵绵的东西。就是这个!
  然后,她毫不留情地,用力给他抓下去——
  男人倒抽口气,狰狞着五官,眼睛瞪得好大,双唇抿得死紧,热汗变冷汗,开始直直冒……
  天!这小东西竟打这种主意?
  庆莳嘿嘿坏笑,一直在等着他松开她的空隙。
  但没有。
  还是没有空隙。
  他竟默默地吃下这痛?!
  不是说男人最敏感的就是这部位吗?
  而这男人只是颤抖地再收紧手臂,紧紧的,呵护的,把庆莳更融向他的怀里。
  庆莳就这样愣愣地被锁在怀里,脸颊紧贴着男人热烘的肌肤,战战兢兢地呼着气息。命根都抓了,还逃不了,她想不到办法了。
  现在,她只想知道……
  「你想劫财,还是,劫色?」她问。
  男人的身体整个僵愣住了。庆莳觉得他好像被吓了一跳。
  「我不会伤害妳。」他说,声音很哑。
  「那你想怎样?」庆莳凶凶地问。
  「只是想抱妳。」
  「什么?」庆莳终于抬头,瞪他。一激动,手又施力,男人的脸更僵。
  「难道我的怀抱,没能让妳想起……」他说得很无辜。「妳娘?」
  庆莳一阵颤栗。
  「庆莳不是想娘了吗?妳睡着的时候……一直喊娘。」他又问,有点喘。「我想让妳想起妳娘,让妳有勇气。」
  她皱起眉头。
  这男人,为什么会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现在激动平息了,她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梅花清香,就像记忆中母亲的怀抱一样。而这味道,就是来自身下这男人……
  「我想让妳觉得,妳娘,一直在妳身边,抱着妳、保护妳。」男人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抚上庆莳的乱发,那谨慎,像是怕又惊动了什么可怜的小动物似的。
  听到娘,庆莳呆呆的,任他替她温柔地梳理乱发。
  他怎么会知道她想娘的心情?
  他又怎么会知道她现下最需要的就是勇气,好面对那要让她窒息而死的困境?
  男人又说:「以后,不会让妳再被欺负、再被牺牲了。妳别怕了,庆莳。」他吁了口气,咽了口唾沫,很努力地堆起笑,想用这笑容安抚她的不安。「因为,我来了,来到妳身边了……」
  这几个字眼,让庆莳的眼睛终于对上了这个男人。她发现,这男人的眼睛很深邃,饱含一种可靠的温柔。
  看着看着,庆莳掉出眼泪。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她现在都不去想了,她只想知道——
  她真的,可以不被牺牲了吗?不用再害怕了吗?
  这种承诺,一个陌生人的承诺,她能相信吗?
  她不知道、不知道,但是她想要相信,想要依赖。
  这种又累又怕的生活,她不想再过了!她想要让娘的香味,一直充斥在自己四周,让自己有勇气,有依靠,觉得自己还有人陪着……
  哇地一声,庆莳毫无防备的,就在这男人的怀里大哭了一场。
  而男人好像什么都懂,只是静静的,像母亲抱着孩子一样,听着她的哭喊。
  他就这么一直听她哭、哭、哭……从嚎啕大哭,直到抽气哽咽为止。
  最后,等庆莳的情绪稳定了些,他才闷闷地说:「好了,庆莳,现在,能……放开妳的手了吗?」
  庆莳想起了,就是昨天。
  昨日,一如往常,她像个什货郎一样,把所有在大栅栏街︵注一︶上买来的东西,全扛在肩上,带回在喜雀胡同的家。
  有二十斤的煤。
  近日冬天极冻,她后娘怕冷,少不了炭盆。但后娘又想省去那给小驴车运煤的两个铜板,所以庆莳每天都得背回二十斤的煤。
  有两大陶锅的糖蒜与甜酱什香菜。
  后娘早食吃棒面粥,一定要配那粮食街上著名的久酱园的酱菜,而且要求日日新鲜,所以庆莳也得一次次吃力地抱回家。
  有一长壶满满的热豆汁儿。
  后娘就爱喝这铁门胡同里的豆汁儿,绝不喝别的,她一样认命的,来那遥远的铁门胡同的小摊,排队买豆汁儿回去。
  这样的行程,几乎是庆莳每天都得跑的,不论晴天还是下大雪,绝没有例外。
  而这过程中间,又被多少狗仗人势的歹人欺负,那更是庆莳想都不敢回想的。毕竟这些人都知道,她是多么不被疼宠的孩子,欺负一下,不会被说话的。
  庆莳的父亲王大班,在正阳门外的东边、喜雀胡同里经营王记油铺。
  庆莳是王家的长女,但从七岁那年开始,她就不曾过过千金大小姐的生活。
  她父亲把她当成十个伙计学徒般在用,要她任劳任怨地做、做、做,一直做下去,好似要她做完这一生一世,还完什么前辈子的冤债,才肯罢休。
  她每天的狼狈样,她都记得。
  煤篓的粉屑,把她的棉袄弄得黑糊糊的。
  裤子湿了半边,因为背着煤篓的身子摇摇晃晃的,摇掉了半瓶热豆汁儿,腿都给烫麻了。
  卸下煤篓的腰,更是一时半刻直不起。因为……腰闪到了。
  可她没有因此而得到体谅。
  天寒地冻的,回家后,她还是被后娘罚跪在垂花门外。
  她激怒后娘的原因,是因为她回来迟了。背着二十斤煤的她,脚步慢,冻天把酱菜与豆汁儿都给弄霜了,搞得后娘完全没了食欲。
  但庆莳不争,她怎争得过后娘呢?
  这十年来,她只是不示弱。
  她是不哭的。
  她觉得,要是哭了,就是对这些人示弱。
  话是顶不了几句,但是,骨子里的尊严,她还想保住。
  她是这么努力着的。
  罚跪前,她提着后娘不要的豆汁儿,先来到了后罩房后的一处小花园。
  这个小花园,是当年母亲与她最爱流连的地方。
  在这漫长的冬天里,无花无草的此地,只有那株梅树,是她的依靠。
  站在游廊上看着那株昂然挺立的梅树,庆莳的表情软下来了。她走到梅树下,吃力地蹲下,挖了一把雪,敷在被豆汁儿烫伤的大腿上,一阵麻疼,让她的脸终于有了表情,很苦的表情。
  然后,她直接就着壶口,将这冷了以后变得更加酸臭的豆汁儿给喝下肚。
  这是她的早食。
  「我才不会哭。」
  她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这株母亲亲手栽植、她精心照顾多年的梅树。
  「我告诉你,我才不会哭!」
  她又说了一次,假装这梅树就是个人,在听她说话。
  而这时候的庆莳,绝没想到,她的话真的给这梅树给听了进去。
  最后,肚子虽然还是空的,不过她把剩下的豆汁儿全倒进了梅树的培土里。
  「全给你喝了吧!」说完,她转身要离开。
  忽然,她一愣。
  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她回头,看着那梅树,还有小花园周遭。
  她觉得有人在看她。
  每当她心情难受的时候,这种感觉都会很强烈。
  她笑自己多心,对着那梅树,又自言自语起来。
  「最近没啥好吃的,将就点吧!」
  说完,她便离开了。
  她以为最惨的事,就只是在那冰天雪地里,跪上好几个时辰。
  不过,还有。
  她被许婚,许给了一个得过性病的药罐子。
  真好笑,她的亲事订下的那一刻,她只能呆跪在雪地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卖」了出去。
  她跪在垂花门外,听着边厢房里的王大班与后娘间的对话,一脸呆滞。
  「城北『盛德号』的周家?」她听到后娘拔尖的声音。「你是说那专管宫城内米粮的盛德号?老天!那可是有后台、有门路的皇商啊!」后娘的声音充满嫉妒。「王大班,你这次真是把我们的脸丢大了!她这种货色,嫁进他们那种大宅门,自己被嫌死就算了,不要牵扯到咱们家来!更何况你的小女儿呢?你不疼咱俩的孩子吗?」
  王大班一个大男人,也怕妻子那尖酸的嘴与泼辣劲,他赶紧安抚。「不是老周本人,他都已经有五个妾了。是他的大儿子。」
  「大儿子?那个在妓院得了性病的药罐子儿?」
  庆莳一听,一身冷颤,在这雪地跪了这么久,没有一个冷颤比此刻更厉害。
  大家都知道,这盛德号的老周表面上虽然风风光光,但是长子却因为不检点,喜入花丛流连,最后还没成亲就得了性病,成年窝在榻上当药罐子。知道女婿是这副鬼样子,谁会把自己的闺女嫁进去糟蹋?
  偏偏,王庆莳她爹,王大班,就会!
  「婉青啊!妳知道吗?这老周愿意替咱们开三家分号呢!还有啊,以后他们也会帮咱们说情,让宫里的油膏路子归咱们管!」
  「真的假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今日在外晃荡了一夜,就是在谈这事。老周也六十好几了,家产得由长子继承,长子不行,也得快让长孙出世,留给长孙啊!」
  「那好啊!很好啊!」后娘终于笑呵呵了。「就让庆莳嫁过去吧!」
  庆莳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冲进堂屋里。
  即使脚冻得不听使唤,绊倒她的身子,她还是奋力地从雪里爬起,往前冲。
  她要推开门,她要进去,她要反抗,她要挣脱——
  她气喘吁吁,看着父亲和后娘的脸,从吃惊转成恼怒。
  后娘还没骂出口,庆莳就跪在王大班面前,猛地对王大班磕头。
  她不曾这样懦弱过,就算王大班曾差点把她的腿打断,她也不会这样求他。
  但这回她真得求了,否则、否则……
  「爹!女儿求你!」庆莳叫着:「我想留在家里,孝敬你们。我留在家里,你们连伙计、学徒都不必请了,这不是很好吗?啊?」她哽咽了一声,有些惊讶自己快要哭出声了。「不要,不要把我这样嫁出去……」
  这个家虽然不温暖,却是她熟悉十七年的地方,再怎么刁难她、欺辱她,她都可以忍、都有方法忍。
  可如果,她嫁进了这深似海的大宅门里,侍候一个得了性病、终生都要躺在榻上的药罐子丈夫,还得无怨无悔的、一生一世的,那么……
  那么——
  她人生的价值。她活着的意义。还有生命的快乐与喜悦……
  会在哪里?会在哪里啊?!
  这十年的悲惨,她都咬牙忍了,她原以为不会有更惨的际遇了,也原以为自己再撑几年,存足了钱,就能离开这个家,到外头自由、有尊严地活着,可是万万没想到、没想到……她王庆莳就这么不入他们的眼吗?他们就这么想要毁掉她的后半生吗?
  庆莳哭了出来,猛掉着眼泪,猛磕着头,希望他们大发慈悲、回心转意。
  可是,王大班,还有她后娘,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磕头的狼狈样。
  「庆莳啊。」王大班慈蔼地唤了她一声,庆莳心头一喜,笑着抬起头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到同情……
  可王大班却笑得很没感情,说:「这可由不得妳。」
  庆莳像在雪地里待很久似的,冻僵了,动不了了。
  后娘冷眼看着庆莳,不屑地哼了一声。「嫁给盛德号,便宜妳呢!还嫌?」
  脸一转,又是满满的笑容。她挽着王大班的手,唤了仆佣赵嬷嬷进来。「赵嬷嬷!赵嬷嬷!快去厨房炒几样好菜,也把庆丰居的烧酒端出来,有好事呢!好事一桩呢!咱们要好好庆祝庆祝……」
  看着他们大摇大摆离去的身影,庆莳呆愣了好一会儿。
  外头的夜风,吹进了厢房里,把灯烛吹得摇摇晃晃的。
  庆莳跪地的影子,碎糊了一地。
  最后,灯烛便熄了……
  庆莳摸着黑,要回后罩房。
  她回头看到正亮着温黄灯火的正厢堂屋,里头传来了那一家三口欢乐谈笑的声音。而这谈笑的声音,是用她后半生的幸福换来的。
  即使是利用她,他们却也不会惺惺作态一下,问她是否饿了,要不要和他们一块用餐?在黑夜的雪地上,看着这么温暖的灯火,饥饿、寒冷、疲累,一一袭向了庆莳。现下,她没法再佯装坚强,表现得好像他们怎么刁难她、欺辱她,她都不会屈降的样子。
  她真的很饿、很冷、很累……
  回房前,她回头看了眼小花园的那株梅树。看着看着,她像着了魔似的,一步一步地往那梅树走去,然后,就蹲窝在梅树下,静静地让饥饿、寒冷、疲累,还有绝望,侵蚀她。
  呵!这种快要窒息的悲伤难受,她想起了。
  好熟悉呵!
  就好像她七岁那年,母亲过世,永远离她而去一样。
  那时,她的生活没了母亲的庇护与依靠,她很彷徨。
  现在,当她能用自己的力量来挣脱这些困境时,这些人竟然连她自己都不让她做,要她去当一个药罐子的俘虏……
  她哭,咬着衣袖痛哭着,怕声音被人听到。
  泪痕在颊上被冻成一层膜,没多久,这膜又被热泪给融化了……
  她就这样哭了半个时辰。
  最后,饥饿、寒冷、疲累,让庆莳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而绝望,让她昏睡的前一刻,甚至有了这么一个念头——
  就在这棵梅树下死去,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她想去找娘了……
  呵!这梅树一定也是赞同她的,所以还在她的四周,落下了好多好多的梅花花瓣,让香味包围她,陪她安心地离开这世上……
  但是没有,她没有离开这个一直伤害她、贬低她的世界。
  她被救了回来。
  被眼前这个大剌剌展示自己健美裸身的男人,给救了回来。
  包着棉被,窝在炕床角落上,躲他躲得远远的庆莳,戒备地瞪着这男人。
  当她哭醒之后,就马上把他踢下炕,让赤条条的他站在冷飕飕的房里,不准他靠近炕床半步。
  这男人到底是谁?她努力地猜测。
  为什么老这样温柔地对她笑?
  为什么老这样在乎地注视她?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有耐心、包容过。
  这会让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宝贝,要用全部的生命去呵护的珍宝……
  因为感受到他的那份珍惜,她甚至还在他怀里哭了那么久,真丢人!
  不!不可能的!
  他对她,一定是有什么企图的吧?
  「想起了吗?庆莳。」男人突然这么问。
  「什么?」
  那表情竟有种理所当然,认为她应该要知道他是谁。
  庆莳觉得他的每句话都莫名其妙。
  「妳一个人窝在外头,差点儿被冻死。」男人忧心地说着:「如果我不在妳身边,妳怎么办?」
  「你在我身边?」庆莳不懂他为何这么说。
  「妳想念妳娘,没关系。」男人径自说:「但是妳不可以想着死……」
  「等等!」庆莳赶紧打住他的话。「我从没见过你,我怎么会窝在你身边?别乱说话!」
  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想了想,竟还是坚持。「是啊!妳就窝在我身边。」
  「我是窝在那棵梅树身边!」庆莳指着窗户,大声辩着。
  男人恍然大悟。「我就是那棵梅树。」他笑着说。
  庆莳瞪白了眼,吓歪了嘴,没了声音。
  这男人,果然是个……疯子。
  「对了,我还没告诉妳我的名字。」他拍了下手,跨了大步,走近庆莳。「我是梅岗,我是花妖。我来,是要让妳幸福的。」
  他伸出手,想要握握庆莳的小手,散发自己的真诚。
  但他的靠近,只是让庆莳看得更清楚,他一丝不挂的胯下……
  「混帐!」庆莳摀着脸尖叫。「要让我幸福,先穿上你的衣服啦!」
  ◎注一:大栅栏街,乾隆朝时,为了加强治安管制,城内每个紧邻大街的胡同口,都会造设栅栏门。夜晚掌灯时会关起栅栏,实施宵禁,天亮时再开,让胡同里的居民上街或出城活动。因为正阳门前的栅栏特大,所以门前的大街就被京人称为「大栅栏」。这街是全城著名热闹的商业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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