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11183)



?安迪去见诺顿监狱长是在一个刮风下雨天,乌云密布,最后一场冬雪开始融化,露出监狱外面田野里的毫无生气的草地。监狱长在办公楼一侧有一间很大的的办公室,监狱长办公桌后面有一扇通往助理监狱长办公室的门。那天助理监狱长不在,只有一个办事员。他是个半跛的人,真名我忘了。所有的囚犯包括我都叫他Chester。Chester平常就是浇浇花,扫扫土,给地板打打蜡。我猜想那天花都渴死了,地板蜡也没打,因为Chester正透过门的锁眼偷听。

他听到监狱长办公室的大门开了又关了,然后诺顿说:“早上好,杜佛伦,我能帮你什么忙?”

“监狱长,”安迪说,老Chester后来告诉我们他几乎听不出是安迪的声音了,因为变的厉害:“监狱长……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说起。”

“哦,为什么你不从开头的地方说起呢?”监狱长说,用他那甜蜜的“让我们翻到圣歌第23章一齐朗读”的声调说:“那通常是最好的方法。”

然后安迪开始叙述了。他开始告诉诺顿他被冤枉的案件的详细经过。然后他告诉监狱长托米?威廉姆斯告诉他的事情。他还把托米的名字说出来了,也许在事后你会觉得有点不明智,但如果他不这么做他的故事就没有可信度了。

当他说完了,诺顿沉默了一会儿。我几乎能看见他当时的情景,可能斜靠在他的办公椅上,Reed州长的照片挂在墙上,他的手指搭成尖状,嘴唇半张着,眉毛皱成一个疙瘩。

“是的,”最终他说:“着是我听到的最荒唐的故事了。但我要告诉你最让我惊奇的是什么,杜佛伦。”

“是什么,先生?”

“就是你相信了这个故事。”

“先生?我不理解你的意思。”Chester说十三年前在楼顶坦然面对布赖恩?哈德利的安迪?杜佛伦,几乎不会说话了。

“好的,”诺顿说:“对我来说很明显,这个年轻人威廉姆斯对你印象深刻。受你的感染,因此当他听到你的案子,很自然他想……让你高兴高兴。很自然的事情。他是个年轻人,不是很聪明,他不知道这么说会让你怎么样。现在我的建议是——”

“你认为我没那么想过吗?”安迪问:“但我从没告诉托米那个在加油站工作的人,我从没对任何人说——甚至从来没想过!但托米对他室友的描述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好吧,你可能纵容了自己的小小经过筛选的感知(selective  perception)在里面,”诺顿咯咯笑着说。

“完全不是这样的。先生。”

“这是你的倾向,”诺顿说,“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只知道你自己说在Falmouth乡村俱乐部有这么一个人。”

“不,先生,”安迪又打断了。“不,这不是真的。因为——”

“不管怎么说,”诺顿打断他,声音变大了:“让我们从事情的另一面来看看好吗?假设——只是假设——确实有这么个叫Elwood  Blotch的人。”

“Blatch,”安迪生硬地说。

“对,Blatch。他是托玛斯?威廉姆斯(Thomas  Williams是全名,托米是爱称)在Rhode岛的室友。他马上就要被释放了,这个机会太好了。太好了。为什么,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在遇到Williams之前犯过多少案子,是吗?只知道他蹲了六到十二个月的牢。”

“是的,我们不知道。但托米说他是个惯犯。我想他很可能又进去了。即使他被放了,监狱里仍有他最后的地址纪录,他亲戚的名字……”

“所有一切可能通往死胡同。”

安迪沉默了一会,然后突然喊了起来:“那么,仍有机会的不是吗?”

“是的,当然是。所以等一等,杜佛伦,假设Blatch存在,他仍被被安全的关在罗德岛州监狱里。那他会怎么说呢?他会跪倒,眨着眼,说:‘我干的!我干的!在我的入室行窃指控上再加一条命案吧!’?”

“你怎么会这么愚蠢?”安迪说,声音如此之低Chester几乎没听到。然后他听到了监狱长的声音。

“什么?你叫我什么?”

“愚蠢?”安迪喊道:“这还用商量的吗?”

“杜佛伦,你占用了我5分钟——不,7分钟的时间,我今天很忙。我相信我们的小小会议已经开完并且……”

“乡村俱乐部会有以前的打卡纪录,你没意识到吗?”安迪大喊。“他们有税单和失业补偿金单据,他的名字都在上面!也许当时的员工现在还在那里,也许就是Briggs本人!才15年,不是一辈子!他们会记得他的!他们会记得Blatch的!如果你让托米作证Blatch告诉他的话,让Briggs作证当时Blatch曾确实在乡村俱乐部工作的话,会给我重新审判的!我能——”

“警卫!警卫!把这个人带出去!”

“你到底怎么了?”安迪喊道,Chester后来告诉我安迪那时候几乎是尖叫着:“这是我的生活,我从这里出去的机会,你没看到吗?你不能至少打个长途电话证实一下托米的故事吗?听着,我会付电话费的!我会付——”

然后传来一阵敲打声,警卫抓住他把他拖出去了。

“禁闭室,”诺顿监狱长干巴巴地说:“只给面包和水。”

然后他们就把安迪拖走了,安迪那时完全失去控制了,仍然对监狱长尖叫;Chester说关着门也能听见他喊:“这是我的生活!这是我的生活,你不明白这是我的生活吗?”

安迪在禁闭室那个谷物和阴沟水车厢里关了20天,他与诺顿对抗的结果是在他加入我们快乐小家庭后第一次有了不良纪录。

既然我们谈到了这个话题我就来告诉你点关于肖申克的禁闭室。这要回述到18世纪中叶,是缅因州为那些囚犯准备的。在那个时候,没人会浪费时间在“重新塑造”(rehabilitation)和“筛选的感知”(selective  perception)上面。那时侯,囚犯是处于一个不是黑就是白的空间里,你要么有罪要么无辜。如果你有罪,要么被吊死要么被关起来。如果你被关起来,是不用去牢房的。是的,你必须用缅因州发给你的一个铁锹为自己挖一个牢房。在日升和日落间你必须尽可能为自己挖一个又宽又深的地方。然后狱卒给你一块兽皮和一个桶,然后你爬下去。下去以后,狱卒把洞顶封起来,一个星期给你一两次一勺子谷子或者一片爬满蛆的肉,星期天晚上有点大麦汤。你在桶里小便然后早上六点把桶给狱卒换成水。下雨的时候,用同样的桶把雨水舀出去……否则你会象水桶里的耗子一样被淹死。

没人能在那个洞里呆很长时间;三十个月已经是不一般的长了,迄今为止,我听过的关的最长而且还活着出来的纪录是一个叫Durham  Boy保持的,他是个十四岁的精神病患者,用一片钝金属阉割了一个校友,当然了他那时年轻而且强壮。

要知道,那个时候比小偷小摸严重点的罪行就要被吊死的。要是小偷小摸的话,你必须在洞里呆三个或六个或九个月,出来以后像死鱼一样的白,畏惧外面空旷的世界,眼睛半瞎,牙齿因为坏血病在牙槽里晃荡,脚上长满了蘑菇。

肖申克的禁闭室没有那么糟……我猜。我认为人的经历中有三个感受程度,分别是好,坏和糟糕。步入越来越黑暗的地方会让人感到很糟糕。

到禁闭室必须向下走二十三步到地下室,那里唯一的声音就是滴水声。唯一的灯光是一系列摇晃着的六十瓦灯泡。牢房是桶型,就像某些富人藏在墙里被画遮住的保险箱一样。同样,门是铰链的跟保险箱一样而不是栅栏式的。上头有通风管道,除了自己的六十瓦灯泡以外没有照明,灯通过一个总开关,晚上八点关,比监狱其它地方早一个小时开。电线不是在金属丝网里。感觉就是如果你喜欢在黑暗中生活,那你来对地方了。没有多少人喜欢……但八点以后你就没选择了。墙边有一个铺位和一个罐子,没有马桶。你只有三种方法消磨时间:坐着,拉屎和睡觉。在里面20天感觉像1年。三十天感觉像两年,四十天感觉像十年。有时候你能听见老鼠在通风管道里。在这样的环境里,糟糕的感觉也丧失了。

如果说禁闭室里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你有充分的时间去思考。安迪在享受谷物和阴沟水的同时有20天的时间来思考,当他出来以后他要求另一次的和监狱长的见面。请求被拒绝了。监狱长告诉他,这样的会议是“没有建设性的”(counter-productive)。这是另一个去监狱或野外干活之前必须掌握的词语。

安迪耐心地继续不断地提申请。1963年的春天很快来了,他的脸上刻上了岁月的纹路,头发也变灰了不少。以前一直挂在他嘴边的些许微笑也不见了。他的眼睛开始发呆,当一个人变这样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过一天算一天了。

他还是不断的提申请,他很耐心,反正他时间充裕。夏天到了。在华盛顿,肯尼迪总统(Kennedy)提出新的与贫穷开战以及关注人权的议案,却不知道自己只能再活半年了。在利物浦,一个叫The  Beatles(甲克虫)音乐团体刮起了一股英国音乐的旋风,但我想美国本土还没人听说过他们。The  Boston  Red  Sox(波士顿红袜棒球队)仍然在美国职业棒球联盟里苦苦挣扎,离那些新英格兰的家伙们所说的67年奇迹(The  Miracle  of  '67)还差四年。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在外面的自由世界里进行着。

诺顿在六月底接见了他,七年后我听安迪自己说起了这次会谈。

“如果是那笔钱的事,你不需要担心,”安迪低声对诺顿说:“难道你认为我会说出来吗?我会自己割自己的喉咙吗?我也会被起诉的——”

“够了!”诺顿打断他。他的脸拉长了,冷酷得像石板墓碑。他斜靠在办公椅上,直到他的头似乎要触到了写着HIS  JUDGMENT  COMETH  AND  THAT  RIGHT  EARLY的那块刺绣。

“但是……”

“别在跟我提钱的事情了!”诺顿说:“不准在这间办公室里,也不准在其它地方。除非你想看到图书馆再变回油漆贮藏室。你明白吗?”

“我在试着让你放心,仅此而已。”

“好。我需要某个像你一样的婊子养的来宽心的时候是我退休的时候。我同意这次见面是因为我厌烦了被你纠缠。我要了断这一切。如果你相信那个故事那是你的事情。别缠上我。我愿意的话能每个星期听两遍你的疯狂故事。每个这个地方的犯人的故事都会让我哭的一塌糊涂。我很尊重你。但这已经结束了。结束了。你明白吗?”

“好吧,但我需要请一个律师。”安迪说。

“请律师干什么?”

“我认为能搞定,”安迪说:“把托米?威廉姆斯和我的证词以及乡村俱乐部的雇员和纪录的证词放在一起,我认为我们能搞定。”

“托米?威廉姆斯已经不在这个监狱了。”

“什么?”

“他被转到其它监狱了。”

“转到哪里了?”

“Cashman监狱。”

那个时候,安迪沉默了。他是个聪明人,就是超级笨蛋的人也能闻到里面交易的味道。Cashman监狱是Aroostook镇北部警戒程度最低的一个监狱。囚犯们拣土豆,这算重活,但他们的工资高,如果他们愿意还可以上CVI的课程,这是很棒的职业技术课。更重要的是对于像托米这样有妻子有孩子的人来说,Cashman有一项休假计划……这意味着周末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一个与孩子造模型飞机,与老婆上床,也许去野餐的机会。

诺顿肯定把这一切当诱饵摆在托米面前了,只有一条:决不再提Elwood  Blatch,永远不提。否则就在Thomaston与真正的坏人相处,被同性恋鸡奸而不是和老婆上床。

“  但是为什么?”安迪说:“为什么……”

“为了帮你,”诺顿平静地说:“我检查过Rhode岛了。他们确实有一个叫Elwood  Blatch的囚犯。他已经假释,现在已经无影无踪了。”

安迪说:“那里的监狱长……他是你的朋友吗?”

萨姆  诺顿冷冷地盯了安迪一眼说:“我们认识。”

“为什么?”安迪重复着:“为什么你要这么干?你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不会说你的事情的。你知道的,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这种人,”诺顿说:“我喜欢你呆在你现在呆的地方,杜佛伦先生,只要我是肖申克的监狱长,你就得呆在这。你看,你一直认为你比其他人出色。我从你脸上就能看出来。我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就像在你的额头上用大写字母写上去的一样。很简单,你这样的人应该学会谦卑。为什么?因为你走在操场上就像走在起居室里,你就像在一个鸡尾酒会上四处游荡与其他夫妇攀谈,狂饮一般。但你不会再像那样走路了。如果你再像那样走路的话我会看到的。在往后这些年里,监视你我会很满足的。现在滚出去。”

“好的。那我所有的业余活动也不干了,诺顿。投资建议,花招,免税建议等。都不干。告诉国税局你的额外收入是怎么来的吧。”

诺顿监狱长的脸涨红了……然后是通红:“你被关禁闭三十天。只给面包和水。另一次的不良纪录。当你在里面的时候好好想想:如果你不干这些事,那么图书馆就关了。我会把关闭图书馆当做我的私事来关注,直到它变成你刚来的样子。然后我会把你的生活变的……非常痛苦。要多痛苦就多痛苦。你会失去5层牢房里的希尔顿式的单间,你会失去窗台上的所有石头,你会失去警卫的保护。你会……失去所有的东西。明白了吗?”

我想这很明白。

时间继续流逝……但安迪?杜佛伦却改变了。他更沧桑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词。他继续做着诺顿监狱长的脏活而且他保住了图书馆,所以从外表看来一切如前。他一如既往地在生日和新年前喝酒,一如既往地跟我分享剩下的酒。我不时得到他的新石雕作品,到了1967年我给他弄了一把新凿子——我十九年前给他弄的一把已经磨损了。十九年!说这个词组的时候,这个三音节的词组就像在坟墓的门上重重的三声敲击。凿子已经从那时候的十美元涨到1967年的22美元了。他和我对此苦笑了一下。

安迪继续雕刻他在操场上发现的石头,但现在操场比以前小了,一半的地方已经在1962年铺上了沥青。我猜虽然如此,他仍觉得地方够他拣石子了。当他完成了每件作品后他就把它仔细的放在窗台上,面向东方。他告诉我他喜欢看着它们迎着太阳。片岩、石英石、花岗岩……很有趣的小云母雕刻品用航空胶水沾在一起。不同的沉积物被仔细的打磨和切割,你可以看到为什么安迪叫它们“千年三明治”(millennium  sandwiches)——不同物质的层面构筑了数十个世纪的画面。

安迪经常把石雕送人好给新的腾地方。他给了我许多

我想我有5个吧。有一个云母雕像就像一个人在投标枪。我一直保留着它们,每次我把玩它们的时候都在想,如果一个人有充足的时间和意志,水滴石穿,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至少表面上看来事情保持不变。如果诺顿如他所说的那样打击安迪,他将不得不深入到本质才能看变化。但如果他看到了安迪变的跟以前多么不一样,我想诺顿会因为他与安迪四年来对着干而感到洋洋自得。

他曾说过安迪在操场走的时候就像在参加鸡尾酒会一样。我不想这样说出来,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回到我所说的那个时候,安迪把自由当作看不到的外衣穿着,他从来没真正变成一个囚犯那样的心态。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变的迟钝。他从来没像那些一天结束后回到囚房熬另一个无尽长夜的囚犯那样走着慢吞吞的步子,背弓着。安迪走路的时候背直着,他的步子很轻快,就像他正回家那样——家里的饭菜烧好了,一个美丽的妇人在等他,而不是一堆索然无味的浸水蔬菜,几块捣碎的土豆和一两块肥肉做的晚饭……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Raquel  Welch(拉奎尔  韦尔奇  美国女演员)的画像。

但那四年里,尽管他没有变得跟其他人一模一样,他却变得沉默、内省和爱思考了。谁会责怪他呢?所以也许诺顿监狱长得意了……至少,是暂时得意了。

他的黑暗心情在1967年棒球世界锦标赛(World  Series)期间消散了。那年是梦幻般的一年,正如拉斯维加斯的下注者预测的那样,红袜队不再是第九名而是获得了冠军。当他们夺得冠军的时候,监狱里热情洋溢。曾有一种傻气的想法那就是既然红袜队都能复苏,那世界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了,我无法解释那种感觉,就像披头士狂(Beatlemania)无法解释那股狂热一样。但这是真的。当红袜队突飞猛进的时候这里的每个收音机都转到了现场直播。当红袜队在克里夫兰(Cleveland)比赛接近尾声的时候触地得分的时候大家一阵欢呼,当Rico  Petrocelli接到了高空球并牢牢地抓住它的时候大家狂欢,当在锦标赛第7场击败了Lonborg队时大家又是一阵欢呼。也许只有诺顿不开心,那个婊子养的。他喜欢他的监狱里充满着悲苦气氛。

但是对于安迪来说,没什么好去欢呼的。也许因为毕竟他不是个棒球迷。不管怎样,他似乎也被当前的气氛所感染,即使锦标赛结束了好像感染他的气氛也没消失。他又把那件看不见的外套从柜子里拿出来穿上了。

我记得10月底在世界锦标赛结束后的几个星期,那是一个明亮金黄色的秋天。一定是个星期天,因为操场上满是“周末出来逛”的人,他们三三两两的扔飞碟,踢足球,交换东西。其他的人在来宾大厅的长桌子上在看守的注视下,与来访的亲友交谈,抽烟,谈论真实的谎言,收经过仔细检查过的包裹。

安迪像印第安人一样靠着墙蹲着,把玩着手中的两块小石头,他的脸朝着阳光转过来。那天的阳光出乎意料的温暖。

“你好,Red,”他喊我:“过来坐一会吧。”

我过去了。

“你要这个吗?”他问,把我前面说过的精心打磨的“千年三明治”递给我一个。

“要啊,”我说:“太漂亮了。谢谢。”

他耸了耸肩,改变了话题:“明年对你来说是个大节日啊。”

我点了点头。明年我进这里就满30年了。我60%的生命都耗在肖申克的监狱里了。

“想过你什么时候出去吗?”

“当然。当我有一把白胡子。”

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又把脸转向太阳,他的眼睛闭上了:“感觉真好。”

“我想当你知道冬天快来的时候这样的感觉确实好。”

他点了点头然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当我出去的时候,”安迪最后说:“我要去个全年都温暖的地方。”他平静地说就像他只有一个月服刑期似的:“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Red?”

“不知道。”

“Zihuatcnejo,”他说,这个词从他舌尖出来像乐曲一样:“在墨西哥南部。离Playa  Azul和墨西哥37号高速公路大约20英里。Acapulco(阿卡普尔科,墨西哥南部港口城市)西北1百英里太平洋里。你知道墨西哥人怎么称呼太平洋吗?”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

“他们称它为‘没有回忆’(no  memory)。那里就是我想要过下半辈子的地方,Red。在一个温暖的没有回忆的地方。”

他边说边拣起一把鹅卵石,现在他一个接一个地扔出去,看着它们沿着肮脏的土地上弹跳滚动,这块土地很快就要淹没在一英尺的雪下了。

“Zihuatanejo。我要在那里买座小旅馆。沿着海滩有六座小屋,后面还有六座,可以在高速公路旁卖东西。我要雇个人带顾客租船钓鱼。钓到最大的马林鱼的会有奖品,我会把他的照片挂在大厅里。那不是一个住家。那是一个人们可以度蜜月的地方……第一次或第二次都可以。”

“你从哪里弄到钱来买这个神话般的地方呢?”我问:“你的股票账户?”

他看着我笑了:“差不多,”他说:“有时候你真让我震惊,Red。”

“你在说什么啊?”

“当灾难来临的时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安迪说,笼起双手点燃了一根香烟:“假设一间满是稀世油画、雕塑和古玩的房子,再假设房子的主人听到有一股飓风正向房子袭来。一种人对自己说只是希望飓风会改变方向,而不想想飓风不敢席卷所有的珍品,因为上帝不会允许。退一万步说,它们反正上了保险的。这是一种人。另一种人觉得飓风会把自己的房子撕成两半。如果气象局说飓风刚改变了方向,这个人会想飓风会再次改变方向就是为了把自己的房子夷为平地。第二种人认为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的时候    也可以憧憬着将来的美好。”

我点了一只自己香烟说:“你在说你已经为可能发生的事做了准备?”

“是的。我为飓风的到来做好了准备。我知道看上去很糟。我没多少时间,但只要我有时间我都工作。我有一个朋友——唯一支持我的朋友——在波特兰的一家投资公司工作。他六年前去世了。”

“Sorry。”

“哦。”安迪把他的烟屁股扔掉:“琳达和我有大概一万四千美元。不是很多,但管他的,我们那时还年轻。美好的生活呈现在我们眼前。”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笑了:“在灾难降临前,我卖掉了我的股票像个好孩子一样付了税。没留一点尾巴。”

“他们没冻结你的财产?”

“我是被判谋杀,Red,不是死掉了!感谢上帝,不能冻结一个无辜人的财产。在他们鼓起勇气起诉我之前还有点时间。Jim——我的朋友——和我,我们还有点时间。我卖掉了几乎所有东西。但那个时候我有比在股票市场更担心的事情。”

“哦,是的。”

“但当我到肖申克的时候那些已经安全了。现在还安全。在大墙外,Red,有个从来不存在的人,谁也没见过他。他有社会保险卡和一个缅因州的驾驶执照。他有出生证明。名字叫Peter  Stevens。很好的匿名,是不是?”

“他是谁?”我问。我想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不相信。

“是我。”

“你不会告诉我你在那些检察官质询你的时候还有时间伪造身份吧,”我问:“或者你在审判的时候——”

“不,我不想告诉你这些。我的朋友Jim是那个建立这个伪造身份的。他在我的上诉被驳回的时候建立的,大概在1950年。”

“他肯定是个非常亲密的朋友,”我说。我不确定我有多相信这些——一点,很多,还是一点也不。但那天那么暖和,这是个很好的故事:“像这样建立一个假身份是非法的。”

“他是一个密友,”安迪说:“我们战争期间就在一起了。法国,德国。他是个好朋友。我知道这是非法的,但他也知道在这个国家建立一个假身份是很容易很安全的。我的钱在他那里——缴过税所以国税局不感兴趣——为Peter  Stevens投资。他在1950年和1951年投资。现在加上零头大约37万美元。”

我想我的下巴一定砸到了我的胸口,因为他看着我笑了。

“想想那些1950年左右愿意投资的人,其中的两三处就是Peter  Stevens的投资。如果我没进这里的话,可能现在有7、8百万了。我会有辆劳斯莱斯……很可能带便携式收音机的。”

他的手又到地上拣鹅卵石然后扔掉。石头到处乱滚。

“我盼望着美好生活但又做着最坏打算。假名字只是为了让我以后纪录上无污点。这是为了在飓风到来前把珍宝拖到安全地方。但我没想到这个飓风……来的时间这么长。”

我有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我在试图理解旁边这个又矮又瘦的人竟然能够比诺顿监狱长搞到的钱还多,他下半辈子的生活还是悲惨的,即使他耍了诡计。

“当你说你能找个律师的时候,你是认真的,”我最后说:“有了那些钱你能雇佣Clarence  Darrow,或其他比他强的人了。为什么你没那么干,安迪?基督啊!你本来可以像乘火箭那样快速离开这里的。”

他笑了,和刚才告诉我他和他妻子以及美好生活时候的笑容是一样的:                “不。”他说。

“一个好律师能把Williams从Cashman弄出来作证不管他愿不愿意,”我说。我开始坐不住了:“你能得到再审,雇个私家侦探来找那个叫Blatch的家伙,让诺顿见鬼去。为什么不,安迪?”

“因为我太自作聪明了。如果我在这里面想染指Peter  Stevens的钱,那我会失去我朋友Jim照看的每一分钱,但是Jim已经死了。你明白这个困境吗?”

我明白了尽管钱对安迪很有帮助,但它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的。如果投资的项目突然垮掉了,那么安迪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日复一日看着波特兰媒体先锋报(Press-Herald)上的股票和基金版。如果人没垮掉的话这真是难熬的生活。

“我来告诉你,Red。在Buxton镇有一块大草地。你知道Buxton镇在哪,是吧?”

我说我知道。它就在Scarborough的右边。

“对,就在那片很特别的草地的北边有一堵石墙,一看就能看到。沿着墙边走有一个石头,与草地格格不入。这是个火山玻璃石,直到1947年它还是我办公桌的镇纸。我的朋友Jim把它放在那里。在下面有一个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波特兰Casco银行分行的一个保管箱。”

“我想我弄糊涂了,”我说:“当你的朋友Jim死的时候,国税局一定打开了所有属于他的保管箱。当然是根据他的遗嘱执行的。”

安迪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不坏。你还挺聪明的。但是我们看看这个可能性:Jim是在我进监狱的时候死的。保管箱是用的Peter  Stevens的名字,每一年为Jim遗嘱服务的律师都会寄一张支票给Casco银行支付Stevens的保管箱的费用。”

“Peter  Stevens就在这个箱子里,等待着他的出生证明,他的社会保险卡和他的驾驶执照重见天日。驾驶执照已经过期六年了,因为Jim六年前死了,但只要花5美圆就能让更新它。他的股票持有证明也在那里,地方免税项目和大约每张1万美圆的十八张债券。”

我吹了一下口哨。

“Peter  Stevens被关在波特兰Casco银行的一个保管箱里,安迪?杜佛伦被关在肖申克的一个保管箱里,”他说:“与此相对的,打开这个保管箱开始一段新生活的钥匙压在Buxton草地的一大块黑色玻璃石下。告诉你这么多是要你告诉我点事情,Red——过去20年我看报纸更多的兴趣在Buxton的建筑项目上。我一直在想很快我就要读到他们在这里建一条高速公路,要么建一座社区医院或一个商业中心。把我的新生活埋葬在10英尺下的混凝土下,或当垃圾扔到沼泽里。”

我未加思索脱口而出:“老天,安迪,如果这些是真的,你怎么会没疯的?”

他笑了:“到目前为止,那里依然安静。”

“但还有很多年……”

“是有很多年。但没有州政府和诺顿监狱长想的那么长。我不能再等了。我一直在想Zihuatanejo和那个小旅馆。这就是我现在想要的生活,Red,我不要更多的了。我没有杀格兰?  昆汀,我也没杀我的妻子,对与一个想游泳把皮肤晒成褐色同时想在开放的窗户和空间里睡觉的人来说再也不想要更多的了……  不想要更多的了。”

他把石头全扔了出去。

“你知道,Red,”他唐突地说:“那样一个地方……我必须找一个能搞到东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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