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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本章字数:6815) |
| 冈陵城。 龙凤楼一如以往,门前大排长龙,里头坐无虚席,几名小二忙碌的身影在桌旁的走道中穿梭,即便挥汗如雨,仍是动作利落,效率一流,让每桌客人不致于等待太久。 适逢午膳时间,众人谈话声此起彼落,里头用膳的客人正大快朵颐、享受佳肴;而在外头烈阳下等待的人群,仍是十分有耐性,丝毫未见减少。 面对这种盛况,一向力求客人至上的龙凤楼,贴心地准备好清凉退暑的冰镇酸梅汤,由一名动作利落的少年端给等待的客人喝,此举让众人对龙凤楼的印象更加好了。 就在少年忙碌地端给客人酸梅汤的同时,一道身着蓝袍的修长身影,无视门前大排长龙的队伍,从容地走进龙凤楼里;眼尖的少年动作迅速地停下手里的动作,飞快挡住蓝袍客人。 「这位客倌,还请照顺序排队。」 少年脸上虽挂着客气的笑容,眼里却无一丝笑意;甩了甩肩上的布巾,伸长手臂,示意客人往身后人群看去,让排队的人群因他的话而令原本不平的脸孔稍霁。 要知道,龙凤楼之所以成为各家酒楼饭馆之首,乃因秉持着菜色多变新颖、口味独特、服务一流的原则,即便价格不菲,仍令众家饕客趋之若鹜,宁可排队等候,也非得吃上一顿不可。 少年注视着眼前的男人。来人有张温和俊秀的脸孔,唇角挂着一抹浅笑,一身温文儒雅气息,从他衣裳的质料看来,此人绝非一般市井之民;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来龙凤楼用膳的客人也绝非寻常人家;只不过此人浑身上下奇异地令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舒坦,加上他脸上的温和笑意,让他陡然想起昨儿个夜里,掌柜教他们兄弟读书,曾提到这么一句话︱︱如沐春风。 没错!这男人浑身上下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令人无法对他生起厌恶,但即便如此,插队就是不对。 少年清了清喉咙,对上那一脸温和笑意的男人再次开口,只不过这一回口气跟眼神一样有礼。 「这位客倌,为求公平,还请出去,噢……」 少年话说到一半,头上突然惨遭一记爆栗。 「三少爷,您来啦,快请进来歇息。」 掌柜王钦恭敬地说。两人越过弯腰抱着头哀嚎的少年,往楼上专属东方家四兄弟休息的房间而去。 ※ 「三少爷,您先在房里歇息,稍候我再叫张振那小子帮您送上酒菜来。」王钦在命人换上簇新被褥、沏上热茶后,准备离去时道。 「张振?」 东方堂挑眉。此人是谁?为何王钦会特地提到他的名字。 「张振就是方才那不长眼、拦住三少爷的人。」王钦回道,随即想到漏提了一些事,连忙补充道:「事情是这样的。大约十天前,四少爷带了张振和张胜这两兄弟来,说是要留下他们在这里帮忙,还认了这两兄弟。」王钦解释。好在这两兄弟倒还争气,没给他添麻烦,做事挺勤快,又会看人脸色,在这的确帮了不少忙。 「原来如此。」 东方堂温文的脸上扬起一贯浅笑,心想:果真是小妹的作风。 「四少爷人呢?」 「四少爷留下这两兄弟后,翌日,城里就发生了女子被割去脸皮的惨绝人寰案子,四少爷为了缉拿凶手,只在这里住了一晚就离开了。」 王钦据实以告,还多嘴地说了东方凌大少爷公告每间酒楼若是见着四少爷东方杰,务必提醒他中秋前返家一事。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忙吧。」 东方堂眉间微拧。小妹能成为如今名震朝野的玉面神捕,全赖他和二哥力保,大哥才勉强同意让她在二十岁这年,也就是今年,无论如何都得卸下神捕一职;否则大哥将会对他和二哥,连同小妹一并责罚。唇角不觉扬起一抹苦笑。有个爱惹事的小妹,真是令人头痛啊。 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他混乱的思绪。 「进来吧。」 话音方落,就见方才执意驱赶他的少年进门,身后还跟着一名小男孩。这两人便是小妹认的弟弟? 张振双手端着漆盘进房,在将饭菜摆放上桌后,两兄弟看着东方堂,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启齿。 「你们就跟四弟一样,叫我三哥吧。」 东方堂眼里含笑,瞧着两兄弟局促不安的模样,端起碗筷开始用膳。 「三哥!」两兄弟异口同声,模样十足乖巧,高兴地大叫。 「你们二人用过午膳了吗?」东方堂关心地问。 「早就吃过了。」年纪较小的张胜抢先回答。 「在这工作还习惯吗?」 托小妹的福,让他平白又多出两个弟弟;当兄长的他,自是应当多关心他们。 「习惯。大家对我们都很照顾,王大哥晚上有空还会教我们读书。」 这次回答的是张振,他口中的王大哥指的是王掌柜。 「很好。」东方堂微笑颔首。「你们四哥离开时,有对你们说过什么话吗?」 「没有。四哥走得匆忙,来不及跟我们话别。」张振语带埋怨。四哥老是来去匆匆,害得他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别怪你们四哥。玉面神捕这个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你们就多多体谅他吧。」 东方堂听出他话里的怨怪,含笑安抚。看得出来这两兄弟跟小妹的感情颇深。 「三哥,你慢慢用膳,我们不打扰你了,有事再吩咐我就行了。」 张振见他停下用膳的动作,知道他们打扰到他了,便机灵地拉着小弟离开。 这两兄弟一脸聪明相,若是日后好好栽培,定能大有作为;小妹一向有识人之明,也难怪她会安排这两兄弟进龙凤楼了。 东方堂一面用膳,心思从两兄弟再绕回小妹身上。要是这丫头中秋前不乖乖自行返回东方府,只怕他和二哥也要跟着遭殃了;想到这里,忍不住唉叹兄长难为。 叩叩。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伴随着张振去而复返的声音,急唤: 「三哥!有人知道你在这里,上门来求医了。」 「人在哪里?」 闻言,东方堂放下手中的碗筷,迅速起身,拉开房门,示意张振带路。 ※ 神医东方堂来到冈陵城的消息一传开,许多人皆慕名而来。东方堂为求方便众人看诊,命王钦大开龙凤楼后门,让他在后院帮上门求医的病人看诊。 「三哥,你会在冈陵城停留多久?」 瘦小的张胜趁着无人的空档递上茶水和糕点,好奇地问。 张振负责帮忙前头的跑堂,而他则被王钦调来帮忙三哥。 「不一定。但是中秋前,我必须返回东方府一趟。」 来到冈陵城的龙凤楼后,这两个兄弟十分喜欢亲近他,而他也因为小妹的关系,对两人多了一份疼爱之心。 张胜扳起手指算了算日子,距离中秋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太好了!也就是说他们还有时间可以跟三哥相处,至少不是像四哥一样,总是来去匆匆,老让他们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东方堂啜了口茶,温和的脸上有抹笑意,看着他认真地扳起手指,算起日子来,好奇地问。 「因为……」 蓦地,半空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那声音是三长两短,忽高忽低,就在东方堂纳闷地欲走出查看时,腹中忽然疼痛如绞,感觉肚子里有东西在蠕动,而且随着声音的起伏,肚中的蠕动更加剧烈。 东方堂脸色大变,难不成这是── 「三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你可别吓我啊!」 张胜被这突如其来的怪音、还有他的反应给吓着了!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为什么三哥的脸色愈来愈白,且额冒冷汗,一脸痛苦地抚着肚子,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张胜急得手足无措时,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清亮的笛音,随着笛音的响起,那一阵怪音逐渐消失,而东方堂原本疼痛如绞的肚子也得到了舒缓。 「这笛音又是怎么一回事?」 张胜小小的身子紧张地在东方堂身边打转。多亏了这笛音,三哥似乎没有那么痛苦了。 随着笛音的由远而近,一抹身着月牙白襦裙,手执碧玉笛,模样清雅,浑身透着疏离淡漠的女子来到了东方堂面前。 「东方堂,我们又见面了。」 「是妳……」 话未完,东方堂修长的身形忽地一软,砰地一声,昏倒于地,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张胜惊慌的大叫── 「三哥!」 ※ 「这位姑娘,我家三少爷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昏倒呢?」 王钦紧张地问着坐在床畔板凳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姑娘。 这姑娘气质清冷,浑身透着一股疏离,令人难以亲近,看她替三少爷把脉的样子,莫非也是名大夫? 「姐姐,三哥要不要紧呢?」张胜担忧地看着躺在床榻上昏迷的东方堂。 三哥原本好好的跟他有说有笑的,自那奇怪的声音出现后,三哥就变得不对劲了,紧接着这位姐姐就出现了。还记得三哥昏迷前看见是她似乎有些意外。这两人原先是认识的吗? 「是啊!这位姑娘,妳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龙凤楼?」 张振听完弟弟所说的来龙去脉后,不由得对她多了一份防心。 「东方堂暂时不会有事。」 话音方落,就见她从怀里拿了罐青玉瓷瓶移到东方堂鼻间让他嗅闻了下,床榻上昏迷的东方堂在同时睁开了眼。 「三少爷,你觉得怎么样?」 「三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三哥,你还好吗?」 三人迅速来到床前,脸上布满忧急。 东方堂微笑安抚三人,目光落在三人身后的女子身上。 「阮姑娘,四年前匆匆一别,没想到会再见到妳。」 东方堂如她一般,也是在第一眼即认出她来。这姑娘模样清雅,但浑身散发出一股淡漠的气息,令人印象深刻,加上她手上的碧玉笛,不难认出她来。 相较于他的和善亲切,阮香吟显得冷淡多了,水眸瞥了他一眼,淡道:「你可知你身上出了什么事吗?」 东方堂苦笑。「若是没猜错,怕是中了蛊。」 听着两人的对话,一旁的三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气,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中的是半月蛊。半个月内,若不将此蛊解了,你将会肠穿肚烂而死。」阮香吟不疾不徐地道,语气淡漠,彷若东方堂中的不是什么可怕的蛊,只是着了一般风寒似的。 「阮姑娘为何对在下所中的蛊如此了解?」 东方堂挑眉,想起痛昏前,是她的笛声出现,那怪音才消退的,让他无法不怀疑她。 「东方堂,很抱歉,你所中的蛊是我爹对你下的。」 阮香吟深吸了口气,清澈水眸直视他坦荡的眼底,头一次觉得对人深感亏欠,这一切都要怪她那个任性妄为的爹。 「阮前辈怎么会下蛊?」 东方堂温和的脸上难掩惊愕。「怪医」阮达九喜怒无常,行事无法依常理推断,但并非苗族人,又怎会下蛊呢? 「我娘是苗族人,半月蛊是我爹从我娘那偷学来的。我爹他听闻江湖上多赞你是神医东方堂,心有不甘,因此趁着我娘回苗疆,对你下蛊,目的是想看你这个神医如何自救,解这个蛊毒。」 她也是在知道爹想找东方堂麻烦后,才会尾随他下山,幸好及时阻止了他。 「太过分了!妳爹怎么可以这样害三哥,三哥又没得罪他!神医的名号响亮,要是惹他眼红,他大可正面跟三哥讨教,只怕他连三哥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张振义愤填膺的说。想到向来尊敬的三哥竟遭人暗算、且又是身中这种可怕的蛊毒就生气。 「张振,不许胡说。『怪医』阮前辈二十几年前在江湖上可是无人不知,就连师祖对阮前辈也是称赞有加;其医术自成一派,独创的『镇魂四绝曲』可是救了不少人。」 东方堂难得的板起脸孔来。「怪医」的称号可不是平空而来的,虽然阮前辈作风独特,不爱行医救世,但不可否认,确实有他的本事。 「哈哈哈!东方堂,算你识相,并未在身后诋毁我。女儿,妳若是想救他,就靠妳自己的本事吧!」 一阵浑厚有力的畅笑声由外传送而来,那深厚的内力令东方堂心下不由得佩服。 「爹!你这样任性妄为,等娘从苗疆回来,我一定要告诉她!」 阮香吟清雅的脸上流露出怒气,知道爹还在附近,运行内力大喊。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寂。 可恶!这个无法无天的爹,等娘回来,待她们母女连手,绝对让他没有好日子过!阮香吟气得在心中暗忖。 「看来阮前辈走了。」 东方堂有趣地瞧着她一向淡然的脸上,在遇上她爹后,表情充满了变化;那含怒的俏脸,反倒令人移不开视线,至少此刻的她,不再给人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东方堂,你身中蛊毒,为何一点都不担心?」 「生死有命,何惧之有;更何况阮姑娘妳在这里,我又何需太担心呢?」东方堂沉稳地回道。 「你就料定我一定会救你吗?」 阮香吟实在看不惯他那依然温文含笑的俊脸,即使他医术再高明,也该明白蛊毒不易解;一般中蛊者,若非寻找到下蛊之人,只怕难解其蛊。 今日若非她懂得解蛊之法,纵使他有神医之名,只怕半个月后,也要肠穿肚烂而死。 东方堂叹了口气。这姑娘模样清冷,没想到连性子也不怎么好。 「如果阮姑娘无心救我,就不会适时伸出援手了。」 「阮姑娘,求妳一定要救救我们三少爷。」王钦怕她不肯出手相救,急忙出声求道。 「你不需求我。正如东方堂所言,我若不想救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全出去吧。」 阮香吟对着三人说,准备开始帮东方堂解蛊;谁叫祸是爹惹出来的,做女儿的自当善后。 待三人退出,房门重新关上后,阮香吟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笛,问着坐在床榻上的人。 「东方堂,你可知道我爹自创的『镇魂四绝曲』是哪四曲?」 「听闻是『镇魂』、『安魂』、『破魂』、『杀魂』。」 当年「怪医」阮达九以其自创的「镇魂四绝曲」扬名于江湖,其吹奏的笛声可进入人体的穴脉,达到治病的功效,甚至能让重病人之人听笛声减轻其痛苦,进入沉睡;不过,这「镇魂四绝曲」,其笛音不仅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用来杀人。 犹记得师祖曾说过,阮达九的笛音同时具有救人和杀人之能,端看他一念之间;只可惜此人脾气古怪,无法以常理推断;虽具有极高的医术天分,却无心行医救世,成名于江湖几年后,就突然销声匿迹了。 「没错,『镇魂四绝曲』除了『镇魂』、『安魂』之外,『杀魂』、『破魂』是用来杀人的。待我吹奏一曲『杀魂』,就可解除你体内的半月蛊。东方堂,把你的耳朵摀住,若是无法承受笛音,就用内力阻挡吧。」 阮香吟话音方落,纤柔的身影翩然一转,落坐在窗台下的红木椅上,水眸微敛,吹奏起杀魂曲来。 那笛音清亮急促,忽长忽短,东方堂随即感觉到腹部蠕动的速度随着笛音而忽快忽慢,浑身血液颤动,连忙闭目运气。直到半个时辰后,笛音停止,腹中便不再蠕动。 「把这颗药吃下。一刻钟后,上一趟茅房,自可把你肚内已死的蛊排出体外。」 阮香吟脸色微白,气息紊乱走到他面前,将一颗红色药丸递给他。 「阮姑娘,妳怎么了?」东方堂见她气色不对,关心地问。岂料他一问完,毫无预警地,阮香吟娇躯一软,东方堂及时长臂一伸,接住她虚软的身子。 「三少爷。」 「三哥。」 王钦、张振、张胜三人在听到笛声停了之后,担心地推门入内,哪知竟见到东方堂怀里抱着人。 「三少爷,阮姑娘怎么了?」王钦纳闷地问。 阮姑娘不是在医治三少爷吗?怎么会昏倒在三少爷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内力耗损太多,一时气血不顺,才会晕过去。」 东方堂替怀里的人儿把完脉后,眉间微蹙。没想到镇魂四绝曲,竟是如此消耗内力。 「三哥,你没事了吗?」张振着急地问。 「我没事了。」东方堂将怀里的人儿打横抱起,对着王钦吩咐道:「王钦,麻烦你准备一间干净的客房。」 「好的,三少爷请跟我来。」 王钦领着东方堂往客房而去,一路上,不时回头偷瞄;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总觉得三少爷在看着昏过去的阮姑娘时,那目光似乎有些特别,不似平时的关心病人,倒像是多了几分担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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