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10422)

  「饶命啊!二皇子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凄厉求饶的声音,从一间木门上雕有麒麟图腾的寝宫里传出。
  没多久,就见一名宫女衣衫不整地被几名太监从里头给拖出来,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嘴里不停地哭喊着求饶声。
  「把她给我拖出去杀了!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惊人的怒吼声从寝宫内传出,伴随着一阵物品落地所发出的碎裂声。
  一道小身影躲在假山后面,在目睹这一切后,害怕地吞咽了口口水。眼看那名宫女姐姐被押走已有一段距离,仍可听到她绝望的哭求声。即使心里害怕得紧,可仍难掩好奇,趁着那些人远离,迈开小步伐,悄声往那两扇微敞的木门走去。
  她小心地躲在门边探头往里头望去,还未看清房里头方才发出吼声的人是谁,下一刻,眼前一花,还未及反应过来,小身子已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给拖入房内;等她反应过来,这才惊觉自己被压制在地上,脖颈被一双大掌箝制住。
  一双大眼惊恐地往上望去,对上一双赤红噬血犹如野兽般的黑眸。
  「妳是谁?为什么鬼鬼祟祟出现在我房门口?」少年俊美的脸上扬起一抹邪笑,那笑容令人莫名胆寒,脸上有着不寻常的红潮,双掌微一使劲,满意地看到小女孩挣扎胀红的小脸。
  「……放……开……我……」小女孩吓得双手直拍向欲置她于死地的双掌,一双小脚胡乱地踢动着,心里直喊着爹娘快来救她。
  「还不快说!」少年黑眸狠光尽现,眼底无一丝怜悯,眼前交错着小女孩痛苦的小脸,还有一张别有企图的美丽脸庞。双掌再一使力,眼看小女孩小脸胀成了青紫,两眼翻白,就快要死在他双掌上了——
  「二皇子,快住手!」
  一道身影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出手,出掌拍向少年的肩头,迫使他双手一松,忙不迭地将小女孩拉到身后。
  「李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出手!」俊美少年身形不稳地摇晃了下,黑眸赤红地大睁,狠狠瞪着他的贴身护卫。
  「二皇子恕罪,请您看清楚一点,她只是个小女孩,并不是方才那名别有居心的宫女。」
  李焕心知若非主子现在发着高烧,又被方才赐死的宫女下了****,神智迷乱,他绝无法在他手底下救到人。想到方才惊险的一幕,仍令他冷汗直流;看着身后小女孩颤抖的小身子,心里庆幸着自己及时出手救了她。
  「敢未经我许可,擅闯我青麟宫,又在我寝宫门口张望,不管是谁都该死!」
  俊美少年黑眸中杀意未褪,撑着昏眩的神智,直盯着被李焕拉到身后的小女孩,犹如猛虎遇到猎物般不肯轻易放过。
  小女孩惊惧地松开李焕的手,转身跑了出去,一道身影不死心地紧追在后。
  「二皇子!」李焕脸色一白,赶紧追上去。
  俊美少年没料到小女孩竟会武功,跑得还挺快的,眼看她的小身子就快跑出青麟宫了,手掌化成爪,朝小女孩身后袭去——
  「爹、娘!」小女孩原本恐惧的小脸,在看到双亲出现时惊慌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娘亲的脖颈,不敢回头望去。
  「少麟,你在做什么?!」皇后惊愕地看着满脸杀气的二儿子。
  「珊瑚,妳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哭,全身一直发抖,天啊……妳的脖颈是怎么一回事?」
  裴夫人心疼地看着小女儿脖颈间的勒痕,众人一看,脸色大变,同时望向站在一旁的俊美少年。
  俊美少年还未等到众人的质问,黑眸一闭,修长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恰好被随后赶上的李焕给扶抱住。
  这一年,二皇子——阙少麟,年方十四;裴珊瑚,六岁。
  *
  这一日,风和日丽,从宫里被惊吓到回来生了场大病的裴珊瑚终于将身子养好了,又开始蹦蹦跳跳,打算去小院里荡秋千。
  当她开心地跑到小院里时,却见到一道身着蓝袍锦锻、腰束玉带的修长身影背对着她。站在秋千旁的那道背影十分陌生,让裴珊瑚停下脚步,也在同时,那人发现了她;当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裴珊瑚霎时惊吓得小脸刷白,倒抽一口气。
  那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是她所见过最好看的脸,却也是最令她惧怕的一张脸。
  裴珊瑚害怕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脖颈上的瘀痕可是过了好些天才消褪,她无法忘记自己差点死在他双掌下的惊恐。
  「听说妳那日从宫里离开后就生了场大病,果然是小孩子,那么不惊吓。」少年唇角勾起一弧冷笑,双臂环胸,黑眸睥睨地睇视着她。「妳还真是厉害,能令父皇对本皇子大发雷霆,要我亲自前来向妳道歉,顺便和妳熟识一下,我的珊瑚小表妹。」
  父皇在得知他险些杀了她后,雷霆震怒,母后更是气到说是无脸面对卿姨一家人,两人完全不理会他也是遭人设计的受害者,硬是逼他必须前来裴府一趟,好好向卿姨一家人解释清楚并取得原谅,顺便认识一下差点死在他手里的小表妹。
  对于这个小表妹,他印象只停留在她二岁时,还在学走路摇摇晃晃的模样。几年不见,倒也长得一副粉雕玉琢的讨喜模样,尤其是那一双灵活的大眼,一看就知道是个鬼灵精丫头。
  「怎么不叫人呢?本皇子虽然和妳是表兄妹,但君臣有别,妳还是得叫我一声二皇子,懂了吗?」阙少麟提醒她两人之间的身分差异,话里隐含警告。
  「二……二皇子。」裴珊瑚怯怯地喊了声,一双大眼转了一圈,寻求可以逃跑的机会。
  「珊瑚,妳身体好一点了吗?我们一起出去玩。」
  一道小身影开心地踏入月洞门内,在瞧见小院里多了一名她从未见过的少年时,脚步霎时停住。那少年俊美阴邪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眉宇之间有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有朋友来找妳了。小表妹,以后我们会常见面的,希望妳下次见到我时,不会再发抖了。」阙少麟笑睇了眼她惊惧的模样,离去时瞥了眼站在月洞门边、不敢上前的小身影,修长的身子这才转身离开。
  「珊瑚,那个人是谁啊?长得比琥珀哥还好看,可是看起来好可怕。」罗彩霓好奇地问着好友,在看清好友脸上惨白欲哭的模样时,惊叫出声:「珊瑚!妳怎么了?」
  「彩霓,那个人就是二皇子,也是我的二表哥,他说以后会常来府里,怎么办?」裴珊瑚害怕地哽咽。
  只要一想到上次进宫时差点死在他手里,他当时欲置她于死地的狠戾模样,就令她无法不感到恐惧。
  罗彩霓不自觉害怕地吞了口口水,开始考虑以后要少来这里了。「珊瑚,不要怕。大不了以后知道他要来时,妳就跑来找我,这样不就遇不到他了吗?」她想到了这个好方法。
  裴珊瑚闻言,也觉得这个方法不错,这才松了口气,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
  「三小姐,老爷和夫人请妳到大厅一趟。二皇子要离开了,想再见妳一面。」
  一名丫鬟踏入月洞门,来到裴珊瑚面前,欠身禀告。
  「哇……我不要去啦!」裴珊瑚一听,再也忍不住了,害怕地嚎啕大哭起来。
  「三小姐,妳别哭啊!发生什么事了?」丫鬟吓得手忙脚乱,连忙蹲下身子安抚着她。
  「珊瑚不要哭啦!」
  这日午后,阙少麟的突然到访,让裴珊瑚对他的惧意有增无减。
  *
  大街上,人潮熙来攘往,摩肩接踵,一道身着蓝袍模样的俊美少年负手悠闲地走着,身后的护卫李焕,总是在人潮即将碰到主子时,适时以手臂格开对方。
  阙少麟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瞥了眼李焕手里提着的食盒,那可是一大早母后命御膳房赶做出来的各式糕点,特地要他亲自送来裴府一趟,摆明了要他多走动,以联络两家的感情。
  「李焕,你觉得这回珊瑚那个丫头见到我,还会抖个不停吗?」
  想到上回拜访完裴府,临去时他执意要再见珊瑚一面,丫鬟赶来回报,说是珊瑚突然大哭,死都不肯来送行;于是他非常好心地亲自再去了趟珊瑚楼见她一面,成功地把她吓得当场哭昏在她娘怀里……他嘴角的邪笑不由得加深了。
  「主子,你就别再吓珊瑚了,她只不过是个小孩子。」李焕深知主子恶劣的心思。
  「只是一个小孩子?就能令父皇对本皇子大发雷霆,本皇子长到这么大,可是头一次被母后骂得那么惨。」只要一想到这,他胸口的怒气就难平。
  「再怎么说珊瑚也是主子的表妹啊。」李焕提醒主子整人也别太过分了。
  「若非她是我的表妹,你以为本皇子只会吓唬她,就这么简单饶过她了吗?」若非她是卿姨的女儿,他做的绝不止这样吓哭她而已。黑眸阴狠地瞇起。
  主子这番话根本就颠倒是非,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在先。李焕忍不住在心底替裴珊瑚掬一把同情之泪。
  「咦!那不是珊瑚吗?」李焕瞧着前面下一个路口,手里拿着一支糖葫芦,正开心地舔着,笑得一脸甜美可爱的裴珊瑚。
  「还真的是她。跟上去。」阙少麟俊美的脸上掠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大步跟上她。
  李焕摇头叹息,无奈地尾随而去,只希望主子整够了人,可以尽早收手。
  裴珊瑚一路开心地舔着在路边买的糖葫芦,走进回春堂里,浑然未觉被人跟踪。
  「罗大哥。」她一踏进里头,就瞧见正准备背上药蒌的罗文贤,乖巧地叫人。
  「珊瑚,来找彩霓玩吗?她人在后院帮忙顾药。」罗文贤一见到她来,脸上扬起一抹笑。
  「罗大哥,你要上山采药吗?」裴珊瑚瞧着他身后背起的药篓,猜测地说。
  「是啊。想吃山楂饼吗?罗大哥拿几块给妳吃。」
  罗文贤从抽屉里拿了几块山楂饼出来,用纸包好,走到她面前,弯下身子交到她的小手上,忍不住疼宠地摸了摸她细致的小脸。
  「谢谢罗大哥。」裴珊瑚看着手上的山楂饼,开心地道谢。
  「珊瑚来了啊!」罗父正好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瞧见她来了,露出一抹慈爱的笑。
  「伯父好。」裴珊瑚笑咪咪、嘴甜地打招呼。
  「乖。」罗父朝她笑着颔首,转头看着儿子。「时候不早了,快出门吧。」
  「好。」罗文贤轻抚裴珊瑚的头,这才起身走出回春堂。
  「伯父,我去后院找彩霓了。」
  裴珊瑚边吃着糖葫芦边走进内堂里,熟稔得像在自家似的。经过内堂,拐了个弯,来到后院,就见后院空地上摆放着十几个药壶,正在冒着烟,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药味,而罗彩霓正蹲着小身子和一名大婶在看顾着药壶。
  「珊瑚妳来啦!」罗彩霓一看到她,开心地跑上前,拉着她一起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林大婶好。」裴珊瑚有礼地先向一旁的妇人打招呼。
  林大婶看到她圆脸上满是笑意,这裴家三小姐长得粉雕玉琢又笑口常开,一张小嘴甜如蜜,人见人爱,小小年纪就让大家疼入心坎里。
  「彩霓,分妳一颗糖葫芦吃。」裴珊瑚年纪虽小,却十分大方,将一颗糖葫芦从竹签中抽起,递给了她。
  「珊瑚,二皇子是不是又来妳家了,不然妳怎么会来这里?」罗彩霓一面吃着糖葫芦,一面问着好友。
  「才不是呢。二皇子没再来了。娘说他那次来是专程来道歉的,他住在宫里,不会常来的。」裴珊瑚笑得十分开心,一双大眼因笑瞇了起来,一想到不会再看到那个可怕的人,她的心情每天都很好。
  「妳确定我不会常来吗?我这回可是特地带着好吃的糕点来看妳,我的珊瑚小表妹。」低沉的嗓音含着一抹恶意的戏谑,在两个小女娃身后响起。
  两人从矮凳上惊跳起来,一同朝后望去,裴珊瑚小脸倏地刷白,瞧着面前修长的身形,还有那张俊美脸上的似笑非笑,眼眶不自觉地泛红,小身子无法克制地又颤抖了起来。
  「珊瑚……」罗彩霓拉了拉好友的手,要她别只顾着发抖。
  「怎么?不会叫人吗?」阙少麟双臂环胸,黑眸睥睨地瞧着她害怕颤抖的小身子,唇角勾起一弧满意的笑。
  站在他后头的李焕,对主子恶劣的行径只能无奈地摇头。
  「你们是谁?怎么可以跑到这后院里来?」林大婶将煎药时辰已到的药壶倒在碗里,一回头就看到后院多了两个陌生人,连忙出声低喝。
  「放肆!没见到二皇子驾到,还不快过来拜见!」李焕容不得任何人对主子无礼,上前一步,出声喝斥。
  林大婶一听,双脚发软,连忙跪在地上磕头。「二皇子,请恕民妇眼拙,方才得罪之处,千万别怪罪。」
  阙少麟目光只锁住面前颤抖的小身子,对周遭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仍等着她开口。
  「……二……皇……子。」裴珊瑚目光不敢看向他,只敢望着地上,怯怯地低喊了声。
  阙少麟这才满意地放过她。黑眸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妇人,不耐烦地斥道:「起来吧,别在这里碍眼。」
  「是,谢二皇子。」林大婶不敢再多停留,低垂着头,匆忙离开。
  阙少麟目光在后院里转了一圈,对鼻间传来的浓重药味忍不住皱眉。
  「珊瑚,还不走吗?」阙少麟旋身迈开步伐,走没几步,发觉身后的小人儿并没有跟上,回头不悦地瞪着她,警告地低唤:「珊瑚。」
  裴珊瑚似乎惊跳了下,在阙少麟打算走回来时,小身子倏地施展轻功,如箭矢般飞掠而去,消失在他眼前。
  见状,阙少麟不怒反笑,径自低低笑了起来。「有意思。这小丫头第二次在我面前施展轻功逃走。」
  「主子。」李焕深怕他不悦,担心地低唤。
  「这小丫头的轻功倒是练得不错。但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走吧!」双手负于身后,率先大步离开,李焕松了口气,尾随在后。
  两人前脚方走,罗彩霓这才双脚无力地跌坐于地,嘴里忍不住啐骂:
  「臭珊瑚!要逃走也不顺便带我走,竟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个可怕的二皇子。下次见着,非得骂她一顿不可!」
  *
  「救命啊!」
  一道小身影迅速奔进裴府大宅里,那逃命般的飞快速度,让仆佣们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
  裴琥珀和卓总管正从大厅走了出来,险些撞上她;裴琥珀快一步地拦住她,将她捉到面前来。
  「珊瑚,发生什么事了?」裴琥珀瞧着她惊惶的小脸,不禁皱起眉头来。
  「大哥,快放手!二皇子来了!」裴珊瑚哇哇大叫,急得挣扎摆脱他的手,一溜烟闪进内堂,往她居住的珊瑚楼而去。
  裴琥珀望着小妹逃难似的身影,俊逸的脸微沉,一旁的卓总管忍不住开口:
  「大少爷,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三小姐对二皇子仍然十分惧怕。」
  裴琥珀沉吟不语。心下明白小妹对二皇子的恐惧已然深植,短时间内定无法消除。也真难为她了,以一个六岁娃儿,在经历了死里逃生之后,身心皆受创又大病一场后,会变成这样一点也不奇怪。
  「琥珀,要出门了吗?」
  阙少麟一踏入前院,就见着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裴琥珀。两人不仅同年,就连身形都相当,同样出色的容貌,站在一起,十分引人注目。
  「二皇子。」周遭的仆佣和卓总管见着他,连忙躬身行礼。
  「你来啦。」裴琥珀俊逸的脸上似笑非笑。「二皇子怎么有空再次莅临,听说皇上打算让你训练铁衣卫,负责维护青龙城里百姓的安危。」
  「是母后要我来的。她一早就命御膳房做了些糕点,要我亲自送来。」阙少麟示意李焕将食盒递给一旁裴府的下人。
  「那就多谢了,麻烦代我们裴家谢过皇后姨娘。」裴琥珀淡笑,无意请他入内。
  「珊瑚那丫头应该先一步回来了吧?这小丫头的轻功没想到练得那么好。」只可惜她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从他眼前溜走,因为他绝不允许。
  「是啊!自从遇见二皇子后,珊瑚的轻功确是进步神速。」裴琥珀含笑的话里暗藏一丝不悦。
  阙少麟黑眸微瞇,唇角噙着一抹冷笑,看来裴琥珀这个大哥是在为小妹出头了。
  「确实该感谢我。只可惜那个丫头的胆子就跟老鼠一般小,一点也禁不得吓。」
  「以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死里逃生后,会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裴琥珀仍是在笑,但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看来今日并非本皇子上门作客的日子,劳烦向卿姨说一声本皇子来过,告辞了。」阙少麟微敛的黑眸掠过一抹狠戾。心下暗忖:好一个裴琥珀,这口气他可不会白白咽下。
  「恭送二皇子。」裴琥珀身形未动,语气十分平淡。
  「大少爷,这样好吗?得罪二皇子?」卓总管目送二皇子主仆离开,忍不住担心地走到裴琥珀身旁询问。
  「放心。他心里就算是再记恨,也不敢对我下手。」顶多会趁机找他麻烦罢了,危害他的事,谅他不敢。
  此时,裴老爷和夫人甫从外头回来,裴夫人一眼就瞧见下人手里提着的食盒;那可不是一般的食盒,是用紫檀木做成的三层食盒,盒盖上还刻有一只展翅的凤凰。
  在圣历王朝里,龙、凤、麒麟,除了皇室中人,民间百姓是不准使用的。
  「方才谁来过?」裴夫人问着年方十四,却已能独当一面、处事圆融的儿子。
  「二皇子才刚走。」裴琥珀淡道。
  「哦?为何不请他多留一会?他有急事先走吗?」裴夫人纳闷地问。既然来了,为何不等她回来?
  「因为我无意请他多停留。」裴琥珀也不多做解释,一点也不怕他娘误会。「爹、娘,我去一趟珠玉阁。」交代完行踪,随即大步离开。
  「卓总管,方才发生了什么事?」裴老爷深知儿子的为人,绝不是一个不懂礼数的人。
  卓总管连忙将方才发生的事老实告知,一点也没有加油添醋,最后仍是担心地问:「老爷、夫人,大少爷得罪二皇子,会不会有事?」
  「放心。琥珀这回做得好,的确是该有人挫一挫少麟的锐气了。连他父皇和母后在我面前说话都得敬我三分,谅他也没有那个胆子敢再做出危害我裴家的事来。一次可以原谅,若再有下次,我可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他。」
  裴夫人美丽的面容一沉,接过下人手上的食盒,打算去趟珊瑚楼看一看小女儿。
  「一起去看看珊瑚吧。」裴老爷接过妻子手上的食盒,牵着她的手,相偕去看他们那个近来变得十分胆小的小女儿。
  卓总管在两人走后仍感到十分忧心。一想到可爱的三小姐被吓成那副模样,胸口的怒气就难消,挥手示意周遭下人全都过来。
  「马上吩咐下去,以后二皇子若再来府里,马上去通知三小姐,知道了吗?」
  「是!」众人异口同声答应,脸上皆有抹心疼。可爱的三小姐脸上不该出现那害怕惊惧的模样,大家暗地里都决定──要好好保护三小姐。
  *
  春暖花开,随着季节的递嬗,转眼间又过了一年。
  一年一度的庙会,在青龙城每年三月初一,热热闹闹地在万佛寺前展开。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万佛寺前的广场,除了开场的舞龙舞狮表演,还有搭上戏台演出由人操纵的傀儡戏、各式各样令人眼花撩乱的惊人杂耍表演。
  人潮更是将万佛寺前几条大街给挤得水泄不通。看准时机的小贩,借机大赚一笔;连带地附近连接两岸的青龙桥也是挤满了人潮,若是不慎被推落桥下,也是常有的事。
  在用过晚膳后,裴家三姊妹相偕前来逛庙会。三姊妹各差一岁,年纪虽小,但三张相似、同样细致出色的小脸,加上一身衣裳质料不俗,更增添三人的不凡身分。
  三人一出现在万佛寺附近,就有不少人窃窃私语着:三个好漂亮的女娃儿啊!
  「三位小姐,这里人潮太多,为免走散,还请妳们手牵着手。」卓总管负责陪着三人出来,不放心地低声交代。
  「卓总管放心,就算走散了,我们也知道如何回府的。」裴琉璃身为大姊,好笑地看着爱操心的卓总管。
  「是啊!卓总管不用担心。珊瑚,妳知道从这里如何走回府吗?」裴璎珞问着身旁的小妹。
  「当然知道。我们快挤进去吧!娘只给我们一个时辰逛庙会,我要看傀儡戏啦!」裴珊瑚急急催促,一双大眼早已被周遭热闹的氛围所吸引。
  卓总管在三人身后守护着,一双眼密切注意着三人的安危,而三人在挤进人潮里时,早已被眼前热闹的景象给吸引住目光。一开始三人还手牵着手,随着人潮的推挤,三人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等到裴珊瑚看了好一会傀儡戏时,转头已找不到两位姊姊和卓总管,这才惊觉四人走散了,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惊慌,但随即想起姊姊的交代,她自个儿知道回府的路。
  眼看娘规定的时辰到了,加上与家人走散,让她无心再逛下去。小身子在人潮中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来到人潮的外围,大眼四处张望,仍是没有看到家人的身影,眼里掠过一抹失望;为免家人担心,决定先行回府。
  「小妹妹,妳长得真是好看。」
  身旁陡然传来的赞叹声让裴珊瑚转头看去,就看到一名中年男人眼神闪烁地直盯着她瞧。
  裴珊瑚年纪虽小,却不笨,她退后一步,小脸防备地看着他。
  「小妹妹,别害怕,叔叔不是坏人。妳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叔叔带妳回家好吗?」中年男人笑得一脸和善,眼底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一抹惊喜,好久没遇上这么漂亮的小女娃了,相信一定可以卖到好价钱。
  「叔叔,我自己知道怎么回家,不用麻烦你。」裴珊瑚不喜欢他双眼直盯着她瞧,怎么看眼前这位叔叔也不像是个好人,转身打算赶紧离开。
  中年男人见她要走了,眼看到手的猎物要逃走,心下一急,便想伸手捉人;就在他双手即将碰到她的衣裳时,没想到小丫头却快一步地闪开,这才惊觉到她竟会武功。
  裴珊瑚在他快碰到她时实时闪过,见他脸上此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歹意,更加确定这个叔叔不是好人,正欲施展轻功想赶紧离开。
  没想到中年男人似已料到她的动作,这回快一步地捉住她,将她的小身子整个抱住。
  「放开我!救命啊!」裴珊瑚吓得惊叫起来,小身子剧烈地挣扎个不停。
  中年男人见已得手,深怕引起他人注意,正想快速将人带走。
  「放开她。」
  一道冷厉的低沉嗓音伴随着一抹修长俊美的身形挡住他的去路,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玄黑服饰的铁衣卫。
  裴珊瑚一见着他,顾不得对他的害怕,朝他喊着:「二皇子!救命啊!」
  中年男人一听怀里的小女孩对来人的称呼,再看了眼他身后的铁衣卫,一脸惊骇,瞬间脸色刷白,将挣扎的小身子挟在腋下,施展轻功朝反方向逃跑。
  「你们几个留下,这专偷小孩的贼人就由本皇子亲自拿下。」
  阙少麟朝身后的铁衣卫下令,身形一跃追上,李焕连忙跟在主子身后。
  阙少麟一路追人,来到城外的黑风林前才失去踪影,正准备进去黑风林中察看,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疾速从林中飞掠而出,唇角勾起一弧冷笑。
  「逃得了吗?」右手食指和中指并起,从指间射出一道凌厉红光,射向中年男人的一条腿。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惨叫跌落于地,还来不及爬起再逃走,即被狠踩在胸口的一只脚给逼得动弹不得。
  「你把那小女孩藏在哪里?还不快说!」阙少麟脚下力道加重,满意地看着他痛得脸色惨白。
  此时李焕也赶到了,见贼人已被制伏,却没见着裴珊瑚的身影,心下不免忧心起来。
  「……在……黑……风林里,饶了我……」
  男人困难地开口,不忘求饶,心知落在眼前少年手里,绝对会先去掉半条命,再被丢进牢里。二皇子刑求的手段,狠厉绝不留情。
  「不准进去!」阙少麟喝阻正准备进去救人的李焕。
  「为什么?主子,珊瑚还在林中呢。」李焕一脸不解为何会被制止。
  要知道这黑风林平时即少有人敢进去,就连魁梧的大汉也都尽量避开。除了黑风林深处是一处乱葬岗之外,里头林木参天,平时阳光少能照射到,以致终年阴森,一入了夜,更是阴森骇人。
  寻常大人都不敢踏入的黑风林,珊瑚不过是个小女孩,铁定在里头害怕极了。
  阙少麟脚下再一使力,男人痛得发出凄厉的嚎叫,呕出一口鲜血来,当场昏了过去;他这才走到黑风林前,俊美的脸上流露出一抹阴沉。
  「本皇子长到这么大,头一次被父皇和母后大声责怪,都是因为珊瑚这个小丫头;而她大哥裴琥珀竟不知好歹,敢给本皇子脸色看,这口气本皇子是势必要讨回的,今晚就是个机会。等到天亮,你再叫陈大人派人去通知裴府,记得不要让人怀疑到本皇子头上,就让那小丫头在里头待上一晚,以平复本皇子积累了一年的闷气。」
  只要一想到向来都是别人看他脸色,他何时需要看别人脸色来着?
  裴琥珀仗着他不敢对他下手,就对他无礼;明知裴府上下不欢迎他,他就偏偏时不时前去,就是不想让裴家的人好过。
  只可惜每回去都见不到珊瑚那丫头,看不到她在他面前发抖害怕的模样,是有点扫兴,想来是知道他来了,先一步溜走了。
  「我们走吧。」俊美的脸上噙着一抹冷笑,再望了一眼黑风林,修长身形无情地转身离开。
  李焕虽感不妥,却也不敢违逆主子的命令,扛起地上的男人,尾随在后离开。
  而让裴府上下惊动搜寻了一夜的裴珊瑚,在天亮前,府衙陈大人派人来报,说是捉到掳走裴珊瑚的人,也得知她人现在在黑风林里。
  当裴家人赶到黑风林里,进去林中搜寻许久,这才在一棵盘根错节的树下发现全身冰冷、陷入昏迷的裴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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