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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本章字数:6906) |
| 天际将亮未亮,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的两道人影,以平均的跨步速度,在山间小路慢慢地奔跑。 规律交换的气息,配合着脚步的节奏,以及尚未完全偃息的虫蛙呜叫声,形成一股令人安心的氛围。 两人之间总是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是习惯,不如说是两人小心翼翼竭力保持的默契。 今天姜明站在她房门口不断地敲门,敲到她受不了而开门,成功地将她给挖起来。喂她吃了一些早餐后,便拉着不情不愿的她出门运动去。 虽然他强迫她出来慢跑,一路上,他却酷着一张脸,沉默地跑在前头,像是怕打扰了她的思绪。 望着前面强壮汗湿的宽背,杜艾翡突然发现,当她在慢跑时,脑中几乎什么都不想,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背,努力地跟上他的步伐与速度。 他的方向,就是她的方向。 她可以安心地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不用担心面临任何危险和迷惘。 有危险,他会帮她挡;有迷惘,他会领着她走。 他那宽广的背,曾经背过她两次。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力气好大,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背负起她全身的重量。不管离家有多远,他照样能一步一步地背着她一道回去。 他虽然经常酷着一张脸,看起来有些难以亲近,说话也不够温柔,甚至老爱「小土匪、小土匪」地故意叫她,叫到她生气了为止。 可其实,他的心肠软得不得了。 当初,就是因为他的心软,她才能免去餐风露宿的遭遇,甚至进入「闲居」里觅得一个安身之处。 真奇怪……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将他了解得这么透彻? 不知不觉,她慢下了脚步,最后停住,忘了要前进。 敏锐的姜明像是后脑长了眼睛,竟然立即停下来,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她。 「翡翡,怎么了?」 看吧,他怎么会丢下她一个人呢? 因为他把她放进了心底最重要的位置。 那么她呢? 她把他放在心里的哪个位置? 「我……没事……」她想对他笑,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怎么发现得这么慢? 她的心里,早就被他填得满满的了…… 「妳是不是不舒服?脚抽筋吗?还是晕眩想吐?」他紧张地扶住她,嘴里忙着问东问西。 「我的个性很差劲,任性又霸道,说话也不温柔,哪一点值得让你喜欢我?」她抬头问他。 姜明低头看她,眼神异常深邃。 她觉得自己快被他深不见底的黑眸给吸进去。 「相信我,妳非常的有魅力,虽然看起来活泼,其实脆弱得要命,是个让人想要尽力给妳幸福的女孩。」 她想哭,也想笑,灵魂因为他的话,引起一阵阵颤栗。 迷迷蒙蒙、没有任何声音的四周,构筑成一张让人无法逃脱的网。 他缓缓低下头,她双腿虚软无力,任凭他的唇渐渐靠近她。 她轻轻闭上限,眼睑因紧张而微微震颤,对于两人的亲密接近,她完全不想抗拒。 当他的唇触碰到她时,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找到了生命的方向…… 几乎…… 「闲居之花」杜艾翡,彷佛一株逐渐失去水分与养分的憔悴花朵,微笑越来越少、精神越来越差,沉默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常常有人看到杜艾翡会在空闲的时候,站在窗边眺望远方的山头,像抹没有生命目标的游魂,表情忧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板姜明则是从早到晚酷着一张脸不说话,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笑容,早已在他的脸上消声匿迹,整个人显得极端深沉。 最近在他身上虽然增加了一种以前从没出现过的表情,但老是看到一头叹气的熊皱着眉走来走去的,每个人的心情也都难免跟着灰暗了起来,这种表情还不如不要增加的好。 两人之间的暧昧互动,也都落在所有人的眼里── 杜艾翡发呆的时间有多长,姜明在她背后凝视她的时间就有多长。 大家都在猜测,他们两人之间是否正在滋长着某种情愫? 但是,两人的交集,却又诡异飘忽得让人摸不着头绪。 好象有那么点回事,又好象是大家想太多了。 想开口向本人求证,但是两个人这一阵子都阴阳怪气的,没人敢踩地雷,因此搞得好奇心无法满足的众人都开始心浮气躁了起来。 总而言之,「闲居」进入了开业以来第一次的严寒冰原期。 「唉,真是冰到最高点,心中有冰冰。」 在「闲居」工作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提声唉叹。 「闲居」的营业状况,开始进入淡季。 由于住宿的客人减少一大半,每项工作几乎很快就做完了,所以众人清闲得可以捉蚊子互咬,全都变得懒洋洋的。 「老板,快递!」 一个年轻人抱着一大包厚厚的牛皮纸袋,送到书房来。 姜明抬头,一看到纸袋角落的眼熟花纹,马上头痛地揉额头。 「搞什么?都说了不要烦我,还用快递寄了一大叠过来?」 姜明怒气冲冲地抓起纸袋,拿起电话飞快地按了一组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他劈头第一句话就是非常粗鲁地问候人家妈妈。 「去你妈的!公司没有我会倒是不是?你们可以判断的事,自己处理就好,干么全都寄到我这里来?我又不是没把决定权下放给你们……呃……呃……奶、奶奶?怎么是您?!」 姜明没想到会问候到了自己亲奶奶的妈妈,突然胀红了脸,还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奶奶,我现在分不开身回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是,我知道我是姜家长子,可是我──是、是,我知道……」 他脸色难看,起先还试图说话,到最后,只能乖乖回答「是、是、是」。 听到最后,他颓然地趴在桌子上,头痛万分地听着奶奶冗长得让他毫无插嘴余地的训话。 怎么那么倒霉,竟然会被奶奶逮个正着? 他将电话拿到眼前瞪视着。 无声地叹口气,再无奈地把电话贴回耳旁,嘴里温驯地继续应答。 「……好的,我下礼拜就回去……没有,我没忘记身为姜家长子的责任……是、是……」 又被训了将近二十分钟后,幸好太后祖奶奶的吃药时间到了,他听到电话那端传来特助不断催促她的声音,之后她才不甘不愿地将电话转给他的专属特助接听。 『喂,大少爷。』 「盛南极!亏我们是多年好友,你还是我的专属特助,你竟然出卖我,告诉了奶奶我不在公司坐镇的事?」他咬牙问道。 『大少爷,你不先感激我帮你解围,催皇太后放下电话去吃药,反而要跟我兴师问罪呀?』电话那头的特助凉凉地回话。 「你怎么不替我编个理由,先帮我挡一挡?」姜明低吼。 『皇太后亲自驾到,钦点要找你,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根本就不在公司里,还需要我来多嘴告状,说你不在公司坐镇,顺便把一大堆应该是你负责的事全丢到我头上来吗?』电话里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回答,从语气上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愧疚心虚。 「算你狠!」姜明喃喃骂道。 『上次我就已经警告过你,皇太后随时会回来巡视,谁叫你不放在心上,待不到两天就跑回山上去了。』 「山上有些事,我必须回来处理。」 姜明听到对方在电话中轻哼一声,脸色霎时黑了一半。 「算了。你先帮我安抚奶奶,告诉她说,我下个礼拜就回去了。」 『好的。我希望你真的能回来一趟,我哥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情,需要我比预定的日子提前回去,帮忙他处理公司事务。』 「你哥那边有什么事?」 『由他监护的两个女孩,前些日子好象吵了一架,结果大的那个离家出走,目前失踪,小的那个则是天天哭。他不但要四处找人,还得安抚一个有些神经质的泪娃娃,搞得他人仰马翻。』 「盛北极当他的食品王国总裁当得好好的,怎么开始当起保母了?」姜明怀疑地挑了挑眉。 『他当保母已经当了好几年,还当上瘾了咧!』盛南极在电话里哈哈大笑。 「怎么从没听他说过?」姜明感兴趣地问道。 『他对他那两个小女孩非常保护,所以很少主动跟人谈起。』 「那两个女孩年纪很小吗?」 『其实两个女孩都已经成年了,他也不用再担任监护人,但是他的责任心太重,仍然以女孩们的父兄身分自居,所以天天为女孩们的事情操心,忙得很咧!』 从电话中,听得出盛南极对哥哥的行为挺无奈的。 不知怎的,姜明突然想起杜艾翡的身世。 她曾说过,她父母双亡,跟双胞胎妹妹相依为命,还曾有个啰嗉的监护人。 她还说,她跟妹妹吵了一架,所以跑来山上…… 突然,他对自己嘲弄一笑。 天底下没那么巧的事吧?他太敏感了。 可是,盛南极的哥哥盛北极,也是龟毛出了名的…… 姜明瞪着话筒,眉头越皱越紧。 『我要挂电话了,等一下要代你出席主管会议。』他故意加重了「代」字。 「我知道了啦,我很快就回去。还有,你也即将要回去你们盛家的公司执掌重职,赶快找个时问跟我的新特助交接一下。」 『姜、大、少、爷~~我跟新来的特助早就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只等你回来盖大印,所有的人事异动就可以马上生效了。』 盛南极在电话里再一次嘲弄地回答。 「好啦,我尽早回去就是了。」他没好气地说。 挂掉电话后,姜明迅速地在脑中规划思考,当他不在的时候,「闲居」的营运要如何正常维持?又该交给何人管理才适当? 忽然,门上响起两声轻叩声。 「请进。」 门板轻轻打开,一颗小脑袋从门后探出头来。 「小土匪?!有什么事?」 他咧嘴而笑。 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找他,他的心激动地跳跃了一下。 杜艾翡面露犹豫地走了进来。 「大叔……呃……老板……呃……」一时之间,她忽然不确定要如何唤他。 「我叫姜明。」他叹口气。 「姜……姜明大叔……」 「我没要妳在我的名字后面接上『大叔』两个字,而且我并不比妳老多少。」他的表情十分受伤。 「噢,抱歉。」她咬唇道歉。 「妳再叫我大叔的话,会让我有种变态老头想染指幼苗的错觉。妳知道的,我想要跟妳在一起。」他说话非常的直接。 「姜、姜明。」她低着头唤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上次把所有的话全都讲开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部分变得清明,可两人之间的情意,有些部分却变得复杂。 他对她的情意很直接,但她对感情的态度却无法放开,因此两人之间就这么形成一种痛苦的拔河状态。 他前进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他一见她后退,就会更加扯紧她,不准她远离,结果反而让她更加想逃跑。 「找我有什么事?」 「我……我想回家一趟。」 「那正好,我也要下山去,可以顺路载妳。」 她无言地摇摇头。 姜明敏感地察觉她极端退缩的态度。 「妳的摇头……是什么意思?」他微微瞇起眼。 「我想一个人离开,好好地想一想。待在这里,我的心好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疲倦地闭上限,重重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妳不想再跟我有所联络?」 「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期限是多久?」 姜明嗓音低沉地问道,对于她的态度,他的眼眸显露出非常的不信任。 果然,她咬着唇,迟迟说不出一个期限。 「姜明,你要我给你时间,你也该给我时间好好想一想。」 「妳为什么退缩?为什么不肯再等一等,多给我一点时间扭转妳无谓的悲观想法?」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说过那些恶毒的话,是一种诅咒。而我脑海中这些折磨人的念头,都是我所应得的惩罚,这辈子永远也摆脱不掉。」 他的心倏地一冷。 这一阵子,他是否给了她过多的思考空间,不但没有帮助她从牛角尖里跳脱出来,反而让她钻得更深、离他更远? 她悲观而绝望的想法,未曾被他动摇过,这种体认让他灰了心。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她却一直避开视线不看他。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算了,随便妳。」 他面无表情,语气冷冷的,就连一向直接坦白的眼神,也降至冰点。 她忽地转过头看他,脸色有些发白。 「妳既然甘愿被鬼魂绑住,我怎么可能从一个鬼魂的手里抢走妳?要走就走,我不留妳。」 她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重重击下,有些无法呼吸,眼眸中也瞬间聚积了受伤的泪水。 「我……」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就这样轻易地让她走? 他为什么不留她? 她用力地眨眨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她自己坚持要离开,怎么会被他冰冷的道别态度所伤呢? 姜明冷然的注视让她一时之间无法承受,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 「那……那我走了……」她低声对他说道。 他用沉默响应她的道别。 她缓缓转过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出他的视线之外。 忽然间,她想到了阿翰当年转头离开时,她决绝无情地要他别回来的景象。 当时,阿翰的心是不是就像她现在这样,痛得想要死掉? 明明自认离开对方的理由很正当、很充分,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但是对方却完全没有挽留的尝试时,心所受到的伤害,竟然是碎裂得这么厉害。 原来,她曾经这么残忍地对待阿翰,难怪上天要给她这么重的处罚…… 她抬手抹掉泪水,告诉自己没有资格哭泣。她种下的因,现在就要老老实实地还。 吸了吸鼻子,她突然回头,对他挤出笑容。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只是离开一下下而已,过一阵子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她对他解释。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回头说这些话,明显地愣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复杂,眼眸中也充满了不确定。 当他正要开口说话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老板、老板!不好了──」 几个人慌忙地跑来找他。 「什么事?」 「村长要我来通知你,有一支登山队伍在通过吊桥的时候,吊桥忽然断裂,听说有好几个人摔到溪底,情况很严重,现在村子里的人正在组织搜救队,村长希望你能一起上山帮忙!」 「我们快走!」 姜明一听,脸色一变,急急地就要奔出书房。 杜艾翡几乎不太能消化刚听见的消息。 山里发生山难?姜明也要入山? 「姜明!」她忽然出声喊住他。 他停下来转身看她。 「你……你要参加搜救队?」她惊慌地问他。 「对。」 「我……我……」她的泪水再度涌出,两手因慌乱不安而开始颤抖。 原本还在气她的冥顽不灵,可看她满眼的担忧,姜明冷硬的表情终究还是软化了下来。 「妳想什么时候走,我不会阻挠妳。但是妳要遵守约定,记得回来找我。」 话说完,他不等她的回答,便头也不回地奔出书房,去和村中的搜救队会合。 他要入山、他要入山…… 杜艾翡浑身冰凉,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心头忽地涌上浓浓的不安。 「不会的……不会历史重演的……他会回来,他会平安回来的……」 她浑身发抖,不停地安抚自己别胡思乱想。 「阿翰……求你保佑他……求求你……我爱他……我爱他……求你帮我保佑他……」 最后,她还是捂着脸,哭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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