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本章字数:26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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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罗明神之谜

从京都出发的火车驶入一条长长的隧道,车内顿时暗了下来。当火车驶出隧道时,我的眼前顿时一亮,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一闪一闪地映入眼帘。火车出发时,天上还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此时天色已经放晴,雨后的湖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耀眼夺目。这是琵琶湖,沿着湖水极目远眺,是一座座连绵不绝的皑皑雪山。

“啊!雪!”我望着窗外,不觉惊叫起来。

那是四月的春雪吗?

哦不,那不是春雪,那是樱花。

盛开的樱花漫山遍野,好像前一晚刚刚下过一场大雪;放眼望去,仿佛一座座白雪皑皑的雪山。

樱花不仅开满了山野,急速行驶的火车外瞬息闪过的一间间独特的日本住宅门前也开满了各种各样的樱花,就像耀眼的瓦斯灯一样不停地闪耀。

望着眼前的景色,我不觉想起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穿过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浓浓的夜色中,地上一片雪亮,火车在信号所徐徐停下来……”

如同川端康成在《雪国》中的描写,“穿过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一样,只是,我眼前出现的不是白雪覆盖的雪国,而是樱花盛开的花国。连同第一眼的感觉也如川端康成所说的“地上一片雪亮”一样,火车刚刚驶出隧道,波光闪闪的琶琶湖和沿着湖水盛开的雪白的樱花,让人不觉眼前一亮。

琵琶湖,日本内陆地区最大的湖水。

自古以来,日本人就把这里称作近江地区。由于雨量丰富,湖面宽广,这里成为以韩半岛移民为主的外来人的居住地,直到现在这儿仍保留着一些外来人的遗址。因此,对研究古代历史的人来说,这里是他们的必访之处。

“下一站是大津站,下一站是大津站。”当火车播音员的声音从车顶的扬声器传来,我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下一站是大津站,有下车的旅客请从右侧下车。”

播音员亲切而柔和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里传来,几乎与此同时,火车停在了站台上。

我按照播音员的引导,从右侧下了车。

从东京出发向湖水东岸行驶的火车,停在了湖水地区最大的城市大津。大津站有几个干线交叉行驶的交点,所以旅客很多,车站上一派繁忙景像。旅客大部分都是去湖水地区的名胜古迹游玩的观光客,因为今天不是休息天,因此,观光客大部分都是平日闲暇的老人。老人们都穿着轻便的运动鞋,背着装了简易饭盒的背包。他们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悠闲地欣赏湖边盛开的樱花,沉浸在美丽春色之中。

以琵琶湖沿岸的大津市为中心,有被称作琵琵库线的东海道本线和向湖水西部行驶的湖西线。另外还有其他几个支线,一并呈放射线状向四处散开。

车站内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蚂蚁窝。每次在日本旅行时,我都有这种感觉,因为日本的铁路和地铁铺设得非常科学,各种交通连接得十分精巧,因此总有一种像一个蚂蚁群建筑的庞大的蚁穴。日本人通过这巨大的蚁穴,来来往往于任何一个地方,就像一只只又盖房子,又找食物,从早到晚不辞辛苦的蚂蚁。

我从车站走出来,走到车站广场上。

这是一个明媚的春天,和煦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广场上,出租车依次排开等候着客人。我本想也乘一辆出租车,却转而点了一支香烟,然后抬手看看表,还不到九点半,时间还早呢。

记得去年秋天我第一次来这里时,由于环境的陌生,一出车站便搭了一辆出租车。可是,没想到还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我的目的地三井寺。我想从车站走到三井寺也用不了三十分钟吧,于是,便慢慢向三井寺走去。

沿着湖水西岸建成的道路叫做坂本,就像坂本二字一样,是一道缓缓倾斜的山坡。这个山坡一直连接到长等山,我要去的三井寺就座落在长等山下。继去年秋天以来,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三井寺。

走上山坡,越往上道路越狭窄。沿着山坡是一排排日式小木屋,木屋前凡是有空地的地方,都做成精致的小花园,每个小花园里,都开满了洁白的樱花。

一看到樱花,我便不由得联想到日本女人性感的后颈。我觉得日本女人最性感的部位就是后颈。因此,日本女人穿上传统的和服之后,都要在后颈和后背上敷上香粉,而脸部则像戴上面具一样擦得雪白。

天暖暖的,没有一丝风,樱花却好像情不自禁似的,纷纷飘落下来,如一个思春的风尘女子,再也无法掩饰成熟女人的魅力和娇态,将后颈和后背袒露出来。

花瓣撒着娇,含羞带笑地纷纷飘落,仿佛嫉妒春天的春雪,随风飞扬。上山的路上,堆满了飘落的花瓣,一片雪白。

这样美丽的花瓣怎会如此无情的飘落呢?

这样美丽的春天又怎会如此无情的消逝呢?

这一带过去叫做大友乡,而现在叫做坂本,正如其名,这一带原来是大友姓氏的聚居村。

大友姓氏的人,大部分都是从韩国渡海迁移而来的移民。他们在这一带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选出自己的族长,并以独特的“村主”一词来称呼自己的领袖。

古代日本语中,“村主”发音为“斯古里”。据证实,这一发音源于韩语发音。著名的历史学家佐伯有清说:“在历史长河中演变而来的‘村主’一词的含义,很难从单一的某个方面解释。‘村主’一词与族长有一定关联。这一称呼成为新罗的官职名称之前,由归化人把表示族长名称的‘村主’带入日本,并用做对归化人集团领袖的敬称或尊称。”居住在这一带的大友姓氏人,以新罗地区土著势力使用的“村主”名称称呼自己的族长,表明自己是从新罗迁移而来的移民。

据记载,三井寺原名圆城寺,建于672年。该寺建立的背后隐藏着一段历史悲剧,而大友王子正是这个时候死的。因此,在这儿有必要向读者简单介绍一下大友王子临死之际日本的历史背景。

公元660年百济即将灭亡时,当时义子王的胞妹——日本女王齐明为了拯救百济,不顾众多臣子的反对,向百济派遣了三万余名士兵,支援百济。但是这支军队在白江却遭遇罗唐联军(新罗与唐朝)的袭击,竟全军覆没。至此,百济彻底灭亡。

齐明女王也在这场战争中丧命,其子天智登上王位。天智的胞弟天武,与力主拯救百济的天智不同,他主张在日本建立一个独立王国,断绝与百济的渊源。然而最终,其兄天智接纳了百济流民。为了创建“新百济”,他还从飞鸟迁都琶琶湖附近的大津。今天,在大津仍能看到当年创立新百济时建造的天智宫殿遗址和守护天智亡灵的近江神宫。

但是这种局面,随着天智的去世而告终。天智和其子大友王子在位期间,曾以僧侣身份度日如年的天武,于兄长去世之后,在这个湖畔展开了一场新的战争,这就是著名的“壬申之难”。

这场战争最终以天武的胜利而结束。身为叔父的天武弑杀了自己的侄子大友,篡夺王位,并把王都重新迁回飞鸟,建立了独立王国,也就是现在的“日本”。

叔父天武给死去的大友王子赐谥号为“弘文”,葬在长等山下,并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另外,他还下令在大友葬身之地修建寺庙。一年后,寺庙建成,天武亲笔赐字“圆城寺”。从此,圆城寺即三井寺,成为居住在这一带的大友姓氏的宗祠。

那么,在琶琶湖沿岸建立新百济的天智之子大友王子的名字该如何解释呢?或许这正是大友王子与栖息此地的外来移民,即曾是百济和新罗移民的大友姓氏之间具有某种渊源的有力佐证。

因此,我推测我所要探寻的新罗三郎与曾是新罗移民的大友姓氏有着某种历史渊源,这种推测使我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惊人收获。

去年秋天,我在偶然寻访三井寺时,意外地发现了传说中的红色铠甲,就是那件日本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武士家族——武田家世代留传的铠甲,那件武田家族的始祖——新罗三郎曾经穿过的红铠甲。它是世上任何锋利的刀枪无法穿透的“盾无”红铠甲。

不仅如此,我还获得了比发现红铠甲更惊人的收获,在三井寺,我不仅发现了那件传说中的红铠甲,还发现了活生生的新罗三郎。那不是虚构成新罗三郎的“影武者”,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新罗三郎。

去年秋天我踏访三井寺时,正是满山红叶的晚秋季节。三井寺是近江地区历史最悠久的寺庙,藏有日本三大名钟之一的晚钟。

晚钟铸造于1601年。尽管铸造年代并不悠远,但是凭其优美的形态和独特的钟声,被列为近江八景之一。

三井寺成为真正的名寺,是在建造一百多年以后。天台宗五祖圆珍自唐朝归来,成为三井寺第一任住持长吏,自此,三井寺从单纯的新罗土著势力大友姓氏的宗祠,成为全日本的佛教中心。圆珍圆寂后,君王赐谥号为“智证大师”。在日本,君王赐僧侣大师谥号极其罕见。

三井寺收藏着圆珍从唐朝带回的大量经书和佛经,以传法道场广为盛传。

我仔细考察了三井寺,它座落于长等山脚下的大伽蓝,金堂位于正中央。金堂又称为大雄宝殿,收藏着三井寺的各种国宝级文物。

我漫步于众多林立的建筑之间,仔细观察着这些建筑。由于大部分建筑禁止外人出入,所以,我可以入内探访的建筑屈指可数。尽管如此,为了在有限的范围内找到有力证据,我像一个刑事侦探一样,仔细查看了所有的建筑和各种文物。但是,一无所获。

在三井寺内的任何地方,我都没有找到有关新罗三郎的痕迹。无论是有关新罗三郎曾经身经百战的传说中的红铠甲,还是新罗三郎的出生与大友姓氏居住地,特别是大友姓氏人的精神寄托——三井寺有着某种渊源的推测,全部落空了。

无奈,那天下午我极度失望地离开了三井寺。但是,我不想就此罢手。这时,我突然想起在售票处购买的介绍有关三井寺历史的小册子上说,离寺院不远处有弘文天皇陵。

弘文天皇不就是大友王子的谥号吗?

大友王子获得弘文天皇之称,是在他惨死一千三百多年后的二战之后。

当年,尽管天武在他自己亲手弑杀的侄子、日本历史上最具悲剧色彩的大友王子的陵墓前修建了寺院,但是,有关大友王子的死因却被深深埋入历史长河之中。不,把悲剧王子大友的秘密埋入坟墓中的人,绝不是天武一人。时至今日,日本历史还在对大友王子的死因缄口不语。

既已至此,我决定去寻找悲剧性的人物——大友王子的陵墓。大友王子的陵墓位于三井寺外围,大概是三井寺向市里捐赠了部分土地,三井寺境内有高等学校、消防署、警察署等许多公共机构。

我沿着这条路快步走着。虽然天色还早,但是在晚秋时节,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就会落山。大约走了十多分钟,我发现路边立着一个小石碑,上面写着“弘文天皇御陵”,沿着石碑所指的方向,我上了山。

弘文天皇的陵墓就坐落在长等山上,山上立着一块木牌:“弘文天皇长等山前陵”。

虽然说是弘文天皇陵墓,实际上不过是一座极其简陋的坟墓而已。我看过许多日本王的奢华王陵,而面对如此简陋的悲剧王子大友的陵墓,令人不由得感慨万分。

我再一次陷入沉思。

我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大友王子墓,毕竟,我千里迢迢来到三井寺,并不是为了大友王子墓。

当我两手空空地下山时,在一个三岔口我停了下来,点上了一支烟。我一边吸烟,一边随意地四处张望,无意中却发现这个岔路口立有一个石碑,上面写着“国宝新罗善神堂”。我心中一动,手中的香烟差一点掉在地上。

“新罗善神堂?”我不禁喃喃自语。

我寻访三井寺就是为了证实新罗三郎和三井寺是否有某种渊源。虽然我只是盲目地凭着一种预感,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我却对此深信不疑。我在三井寺仔细考察了一整天,也未能找到与新罗三郎有关的蛛丝马迹。可是,就在我不甘心放弃,去看大友王子墓后回来的路上,却意外地发现了“新罗”的名字。

“新罗善神堂。”我继续自语道,“那不就是供奉新罗善神之处吗?”

我对新罗三郎的武士之名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为什么与高句丽、百济一样曾是韩国古代国名的新罗,会成为日本著名武士的姓氏呢?同样,“新罗”为什么会用作建筑名称呢?

善神,即恶神的反义词,顾名思义,与给人们带来灾难的魔鬼截然相反,是给人们带来幸运的神灵。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在供奉善神的建筑物前,会出现新罗三郎的“新罗”二字呢?

我沿着石碑所指示的方向走过去。走到小路尽头,我看到一座建筑。尽管这也在三井寺内,但是由于地处寺院的最外围,如今已变成了人迹罕至的荒地。我绕过建筑物的侧面,走到正门,才发现大门用铁锁锁着。透过栅栏向神堂里面望去,我看到在一块平整的空地上,立着一个小巧的建筑物。刚才因发现新罗二字而兴奋不已的我,现在却只看到了一个常见的日本普通建筑,顿时心生难以言表的失望之情。

难道就是这个吗?如此平凡的小屋就是国宝吗?如此简陋的小屋,怎么会使用“新罗”二字?

透过栅栏,我再次仔细端详那座建筑。那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具有日本传统风格的建筑物,屋顶用树皮连接而成,屋顶前面的斜度比后面大,具有神社的独特风格。建筑由几根柱子支撑,十几级台阶顺势而上。

台阶上面有一个日本式的房屋,但是房门紧锁,大概那间房内供奉着与新罗二字有关的善神。也就是说,被列为国宝的那座小房子,就是供奉着被称为新罗善神的神堂。

善神堂前面的院子里,有一棵看起来饱经几百年沧桑的枯死的参天大树。树下,立着一块介绍这座建筑的说明牌,于是我急忙跑过去细看。

以大津市名义介绍的说明牌内容如下:

“新罗善神堂由三间四房组成,屋顶由老松树皮制成,古朴典雅,被列为国宝级文物。历应三年(即公元1339年),由足立尊重建。这里供奉的新罗明神是圆城寺始祖智证大师的守护神,本尊新罗明神坐像亦是国宝级文物……”

读着读着,我兴奋得呼吸急促起来。正如我所预想的,这个善神堂就是供奉新罗明神的地方。如上所述,新罗明神不仅是国宝,而且是这个神堂的核心主佛。

读到说明牌的结尾处,我却又受到令人窒息般的冲击:

“源赖义之子源义光在这里举行了成人仪式,并改名为新罗三郎。”

我差一点跌倒在地上,扶着那个说明牌,才勉强保持了平衡。

我再次将目光转移到说明牌上。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我终于在三井寺找到了新罗三郎的痕迹。

当时,日本的成人仪式通常在十三岁左右举行。也就是说,日本武士之父,即曾经平定日本历史上安倍叛乱的英雄源赖义,当第三个儿子源义光十三岁时,在这个新罗善神堂为其举行了成人仪式,并将儿子的名字改为新罗三郎。当时是1058年左右,显然,源赖义把这个神堂供奉的新罗明神视为自己的守护神。

我掏出火柴想点一支香烟,但是手抖得厉害,点了几次都没有点着。好不容易点着之后,我一下坐在地上。

我终于找到了答案。新罗三郎的父亲源赖义把这个神堂供奉的新罗明神视为自己的守护神,否则,他怎么会在自己的儿子十三岁时,在这里为其举行成人仪式,并将儿子的名字改为新罗三郎呢?这也证实在这一带地区势力强大的源氏家族正是百济和新罗人的后裔。

那么,供奉在神堂内的新罗明神从何而来?

说明牌上对新罗明神作了如下解释:

“新罗明神是圆城寺始祖智证大师的守护神,本尊新罗明神坐像亦是国宝……”

智证大师,就是三井寺的开山鼻祖圆珍。圆珍生于公元814年,卒于公元891年,是天台宗门第五代座祖。853年,搭乘新罗商人钦良晖的商船入唐,在唐朝学习了五年,于858年回国。圆珍回国时,从唐朝带回四百一十一卷经文,收藏在三井寺内,并成为本寺第一任住持。

供奉在神堂内的新罗明神与智证大师究竟有什么样的渊源?为什么新罗明神会成为智证大师的守护神?信仰佛教的僧侣,理应供奉释迦牟尼,并把释迦牟尼视为自己的守护神。但是,智证大师为什么要把新罗明神当作自己的本尊和守护神呢?

一连串的问题浮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可是我的追踪不得不在到此为止,因为,晚秋的夕阳一眨眼的工夫就已落下山去,夜幕随即降临大地。由于神堂地处偏僻,周围没有任何照明设施,瞬间变得一片漆黑。若是能有一点儿光亮,我也会毫不迟疑地跃过栅栏走进神堂,亲眼目睹一下供奉在这里的新罗明神。然而无奈之下,我只好逃离似的在夜色中沿着山间小路快步奔下山去。

以上便是我去年秋天首次三井寺之旅的收获。在那次旅行中,我意外地发现三井寺与新罗三郎之间的渊源,但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之后,我又发现了新的疑问,新罗三郎的父亲源赖义为什么如此崇尚新罗明神,以至于在新罗明神前为第三个儿子举行了成人仪式,并将儿子的名字改为新罗三郎?而且,介绍牌中还写道,三井寺的开山鼻祖智证大师把新罗明神当作自己的守护神,那么,新罗明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回到韩国之后,我仔细阅读了在三井寺购买的导游小册子,却对这些问题的疑惑越来越深。

小册子中的“圆城寺龙华会缘记”记载了以下内容:

公元858年6月,智证大师搭乘渤海国商人李延孝的商船从唐朝回国。途中突遇风暴,大难将至,于是大师便跪在船上祈祷平安。这时,突然有一位老翁出现在大师面前说道:“我是新罗明神。从现在起,我将护持你的佛法,并将保护你所带回的经文。只是你要答应我,在近江国滋贺郡建造圆城寺,并将佛经置于寺内。”

话音刚落,老翁立即消失,暴风雨也随即停止,海面恢复了平静。之后,智证大师平安归国,并按新罗明神旨意,入主大友姓氏的宗祠圆城寺,并建造供奉新罗明神的神堂。因此,新罗明神成为智证大师的守护神。

读完介绍三井寺,即过去称为圆城寺的小册子之后,我关注的焦点竟完全由新罗三郎转向了新罗明神。

由于新罗明神是日本武士之父源赖义的守护神,因此源赖义在儿子十三岁时,于供奉新罗明神的神堂前为其举行了成人仪式,并将儿子的名字改为新罗三郎。不仅如此,新罗明神还是三井寺的开山鼻祖智证大师的守护神。

据《缘记》记载,若不是那位守护神,智证大师搭乘的商船必将沉入海底,众人也将葬身大海。当然,智证大师所携带的四百一十一卷经文也将消失于滚滚浪涛之中。

新罗明神,在智证大师危难之际护持佛法,并指点大师建造三井寺的守护神!

智证大师平安归国之后,立即入主新罗明神指定的大友姓氏宗祠三井寺,并于859年就任第一代住持。

智证大师还让画工绘制了自己亲眼所见的新罗明神坐像,并建造了命名为“新罗寺”的建筑,将新罗明神坐像供奉在神堂内,当作自己的本尊和守护神。

那么,这位守护神是谁呢?在疾风暴雨的汹涌波涛中,智证大师遇到的那位老翁究竟是谁?既然是在大海上遇到的神明,那么他一定是大海之神,海神!

海神,在希腊神话中称之为“波塞冬”。传说中的波塞冬居住在海底宫殿,驾驭着青铜马掌和黄金缰绳装饰的宝马战车驰骋大海。每当波塞冬出现在大海上,海面便会风平浪静。

难道智证大师遇到的那位老翁就是海神波塞冬?不,不会的,因为那位海神分明说道:“我是新罗明神。从现在起,我将护持你的佛法和经文。”

新罗明神,这位智证大师在公元858年6月的暴风雨中遇到的大海之神,他究竟是谁?从何而来?

从此,我关注的焦点从新罗三郎转向了新罗明神。

在介绍三井寺小册子的最后一页,我幸运地找到了三井寺长吏谱,第一代从圆珍开始,最后一行是第一百六十二代俊明。如此,三井寺现在的住持应是第一百六十二代长吏俊明。

于是去年冬天,我立即动笔给住持写了一封长信。信中,我首先详细地介绍了我自己,然后说明了我追溯新罗三郎和新罗神明情况,最后征询能否有亲自拜见新罗明神像的机会。

寄信的同时,我还寄去一套自己最近在日本出版的作品,《失落的王国》全五卷。

事实上我很清楚,谁都不会向外人随意展示本国的国宝,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除非他对我有充分的信任,否则,我这个外国人要想亲眼目睹是绝不可能的。

不管怎样,当我将书信寄出之后,便焦急地等待回音。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二个月过去了,仍然杳无音讯。我坚信无论答应与否,对方一定会回信的,因为这是日本人的特点。于是,我固执而耐心地等待着。上周,我终于收到了盼望已久的回信。

在信箱里看到回信的一刹那,我的心激动得狂跳不止。信封上,用红色明朝体写着“三井寺长吏俊明”,而信中的内容与两个多月的等待相比,相对简单多了。

回信中写到:

“接到您的来信,未能及时回信,有一些不得已的原因。

您在信中提到能否拜见新罗明神像,我不敢自作主张,立即与我寺全体僧侣慎重商议,最后一致同意您的请求,不过有个条件:允许您出于个人原因进行拍摄,但不允许以此来作舆论报道或宣传。在此我再强调一下,您要求拜见的新罗明神本尊是日本国宝中的国宝,从未向外人公开展示过。

最后希望您同宗务所联系,有关您拜见的日期和时间,宗务所会协助安排。”

信的结尾,附有宗务所的联系电话,并且说明我拜见新罗明神时,如果情况允许,俊明住持可能会亲自接待我。

于是,我又立即通过国际电话与宗务所取得了联系。这可是亲眼目睹日本国宝中的国宝、至今尚未对外人公开过的新罗明神秘佛的绝好机会,如果一天一天拖延下去,就有可能会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结果宗务所只提了一个要求,周末游人较多,比较拥挤,所以希望我尽量能选择某个工作日。

从大津站沿着坂本山路走了三十多分钟以后,便远远地看到了三井寺的大门仁王门,不知不觉我的额头上冒出些许汗珠。虽然是平日,但是由于三井寺内的樱花远近闻名,因此,停车场里停了好几辆观光客车,卖茶水和食品的小商亭前十分拥挤。

我看了一下手表,快到上午十点了。

昨天晚上,我在京都下榻的酒店与宗务所通过电话,约好上午十点左右到达三井寺售票处前,还好比较准时。

穿过仁王门,便看到了被称为志纳所的售票处。志纳所里有两位老人,一人卖票,另一人卖书和神符等。

“您好!”我笑着向老人问好,老人以为我是买票的游客,不解地看着我。

“我是来拜访住持师父的。”我说道。

听我提起住持师父,老人神情慌张地问道:“……您约好了吗?”

“是的。昨天晚上和宗务所约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在这里通电话。”

“啊,是这样。”老人点头说道,“请稍等片刻。”说罢,老人便向宗务所挂了电话。

我望着远处通往金堂的山路,那里也变成了樱花的世界。有人说,不胜春情的樱花纷纷飘落的景色远远胜于樱花盛开之时。每当春风轻轻吹过,樱花便随着春风起舞纷飞,化为洁白的花雨轻轻飘落,将通往金堂的山间小路铺得一片雪白。

“施主。”陶醉在樱花中的我,被老人唤醒。

“已经联系好了,请您稍等片刻,马上就会有人给您带路。”

“啊,是吗?太谢谢了!”我躬身向他道谢。

志纳所前有一小小的空地,看来是境内观光车临时停车的停车场。那些观赏樱花的游客,三五成群地经过收票口,沿着台阶前往本堂。这时,从本堂传来了钟声,好像是金堂旁边钟楼上晚钟的声音。三井寺的晚钟是日本著名的三大名钟之一,因为钟声于浓浓雾霭中传来而被列为近江八大美景之一。

当,当,当……

近江地区由于靠近琵琶湖,天气常是云蒸雾绕。而今天这里却春光明媚,漫天飞舞的樱花取代了沉沉雾霭。正在我静静倾听远处传来的钟声之时,忽然有一辆汽车停在我的身边,一位身着僧袍的僧侣从车里走了出来。

“请问您是崔先生吗?”

“是的,我就是……”

“请上车,我是来给您带路的。”

上车后,那位僧人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昨天晚上接到您的电话,我就立即通报了俊明师父。师父也想见您,正在等您呢。师父一向事务繁忙,幸运的是今天上午可以抽出点儿时间。”

汽车穿过金堂,驶入右边的小路。小路顺阶而上,仿佛是樱花丛中开辟出来的樱花隧道。

“您来的正是时候,今天是欣赏樱花的最后一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雨,如果下雨,一夜之间所有的樱花都会凋谢下来。”

每当这个季节,日本的媒体都会争相报道赏花资讯。听到僧侣说这么多的樱花一夜之间就会香消玉殒,我不禁想起一代名僧一休大师的诗句:

折枝难寻樱花影

春来花开天地间

一休是王侯和宫女的私生子,后来被妒火中烧的王妃赶了出来。由于生活所迫,他曾以卖香为生计艰难度日,直到二十岁才成为真正的僧侣。二十七岁时,他听到乌鸦的叫声,看到满园盛开的樱花,幡然醒悟,写下了这首著名的诗句。

就像一休的诗句一样,不久前还空空如也的樱花,如今却是无处不在,而明天,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樱花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

我正在想着,汽车已经停了下来。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用鹅卵石铺就的院子,院旁的一栋房子门前,挂着一个牌匾:光净院。这好像是一个接待香客的客殿,处理一些临时访问之类的事情。

“请进。”僧侣走在前面为我带路。

走上台阶,经过一个木廊再往里走,是一间宽敞的榻榻米房间。房间的后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后院里有一个莲花池,池边在茂盛的树丛里盛开的樱花,一枝一枝朝着莲花池弯下了枝头。

“师父一会儿就到了,请一边喝茶一边等候吧。”僧人似乎早有准备,将已经烧开的热水倒入茶壶中。不一会儿,屋子里就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僧侣熟练地泡着热茶,递给我一杯。

我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环顾了一下室内。从这个房间的家俱和摆设来看,这不像是为僧侣准备的,而像是为了接待外来的客人。

这时,从后面木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间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位披着深红袈裟,身材高大的僧侣,我立刻站了起来。

“施主请坐,我就是俊明。”

俊明师父比我想像的老一些,但是身材高大魁梧,好像一位健壮的摔跤选手。后来我才知道,俊明师父已过八十高龄,虽说他是一位名校毕业生,却因其高大的身材,豪爽的性情,倒更像一位武士。

“您从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我和俊明师父在茶几两边相对而坐。当他从茶几上的一个小盒里取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我时,我也递给他一张名片。然后,俊明师父轻轻说道:“您送给我的书我还没有看完,只看了一半吧。近江这个地区,您不是第一次来吧?”

“是的。”

我刚说完。俊明师父就大笑着说道:“近江地区,自古以来就是外来人的故乡。”

俊明师父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我。他的头没有用剃刀刮光,而是留了短短的头发。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给我的总体印像不是犀利,而是温和。

“这个人……,”我看着他的眼神想着,“从第一代开山之祖圆珍传下来,如今已经过了一千二百多年。作为第一百六十二代传人,俊明师父的血液里一定流淌着圆珍的灵魂。”

“我首先说明一下,”互相问候之后,俊明师父开口说道,“其实,直到现在为止,我几乎没有向外界展示过这件宝物。虽然曾经只有过一次,但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次是京都国立博物馆特别为三井寺所藏宝物举办的一次展览。除了那次,像现在这样的展示是从来没有过的。因此,收到先生的信之后,我迟迟没有回信,因为我们三井寺内也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而且,新罗明神是我们寺院收藏的宝物中最为重要的藏品,堪称国宝中的国宝。您也一定非常了解吧,新罗明神是我们三井寺的开山之祖圆珍师父的守护神,当年,圆珍师父从唐朝回国时,遭遇不测,是新罗明神出现在船上,才解救了师父性命。”

“以前,新罗明神是供奉在寺院外的新罗善神堂,是我后来将其保存在金堂内,因为新罗明神具有无法估量的价值。与其珍贵的历史文化价值相比,更重要的是其象征的深远含义。是的,先生,新罗明神就是我们三井寺的象征。”

俊明师父兴致勃勃,侃侃而谈。

“不过,我们寺院的全体成员聚在一起商议之后,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同意让你亲眼目睹一下我们的宝物。不管怎么说,新罗明神是与韩国有关的神佛,这个神佛的存在应该让韩国人知道。”

“谢谢您。”我郑重向他道谢。

“不必客气”,俊明师父摆摆手,说道:“应该感谢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们。因为新罗明神既是圆珍师父的守护神,也是我们三井寺的守护神。一千二百多年来,我们三井寺作为一个重要的佛法道场,一直香火不断,全都是因为新罗明神在保佑我们。”说着,俊明师父向带我进来的那位僧人递了一个眼色,那人便心领神会,后退着离开了房间。

“今天,我给先生看的新罗明神有两件,第一件是用绢本绘制的画像。这幅画像虽然不是国宝,但是,已经被列为重要的文化遗产。”

不一会儿,刚刚离开的僧侣小心翼翼地拎着一件东西走了进来,那是一幅高及僧侣双肩的古画,大约有一米左右宽吧。以前为了保存方便,便将其制成一幅卷画。再后来,为了便于欣赏,又重新进行了装裱。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僧人已经戴上了白手套。

俊明师父继续介绍道:“以前,我们寺院收藏了三幅新罗明神像,虽然略有差异,但是形象非常相似。其中有一件过于陈旧,已经模糊不清了。不过,给您看的这幅新罗明神像是保存最好,也最清晰的一幅。”

俊明师父又示意了一下,那位僧人便将手中的画像放在了茶几上。

“我可以看看吗?”我问道。

俊明师父爽快地回答:“当然可以了。”

于是我走近那幅画细看。那是一幅画在细绢上的彩色肖像,果然如俊明师父所说的,画面清晰,保存完好。

画的中央是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位姿势十分独特的老人。老人的右腿放在桌子下面,左腿却搭在椅子上,目视着左前方。他的右手拿着一些东西,仔细一看,是一卷纸,左手则持一根锡杖。在佛教里,文殊菩萨象征智慧,普贤菩萨象征仁德。如果这样分析,那么,画中人右手拿着卷纸应该象征文殊菩萨,左手握着锡杖又象征普贤菩萨。

不过,更引人注意的还是老人的面容,他白须垂胸,目光炯炯,头戴黑色头巾。那独特的黑色头巾像一顶官帽,一顶古人常戴的乌纱帽。尽管我不知这黑头巾源自何处,不过,有一点不争的事实是,在日本是绝对看不到这样的头巾的。再细细端详,老人的样子非常像韩国历史剧中经常出现的身穿传统官服的古代官员。是的,一句话,新罗明神不是日本民俗画中出现的人物形象,倒是与敦煌莫高窟里头戴鸟羽冠的新罗史神一模一样。

新罗明神的头顶上,有一个像太阳一样火红的圆圈,圆圈里面画的是本地佛——文殊菩萨。

我的视线又被坐在新罗明神脚下的武士吸引住了。武士身穿黑色官服,一副日本传统武士的装扮坐在新罗明神旁边。武士右边坐着两位女子,既像他夫人,又像他女儿,也是身着日本传统服装,双手端着供品。可以一眼断定,这两个女子一定是武士的家人。

这位身穿黑色官服的武士到底是谁呢?我看着坐在新罗明神脚下,对明神表露出无限恭敬的武士,心里充满了好奇。

猛地,我想起去年秋天在新罗善神堂偶然看到的那个简介。

“新罗善神堂:本堂由三间四房组成,屋顶由老松树皮制成,古朴典雅,被列为国宝,历应三年(公元1339年),由足利尊重新修建。”

如果该简介所写的内容属实,那么,新罗善神堂于1339年重新修建,修建新罗善神堂的人是足利尊。足利尊于1305年出生,1558年去世,是幕府时代非常有名的将军。

“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呢?”我一边看着画像,一边问俊明师父。

俊明师父答道:“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大概是幕府后期的作品。”

开创幕府时代的人便是新罗三郎的父亲源赖义的后裔源赖朝,从此以后,武士掌握了政权,建立了中世纪的封建社会。幕府时代持续了四百多年。

如果像俊明师父推测的那样,这幅新罗明神像画于幕府时代后期,那么,坐在新罗明神脚下敬拜明神的武士,很可能就是重新修建新罗善神堂的足利尊将军。

“虽然尚未得到考证,但是,据说画这幅新罗明神像的画家是幕府后期的冷泉为恭。冷泉为恭画的一个模子现在还保存在京都的圣护院。”

听俊明师父这样说,我更加好奇了,于是指着坐在新罗明神脚下武士问俊明师父:“那么,您认为这位身穿黑色衣服的武士就是幕府时代有名的足利尊将军吗?足利尊重新修建了新罗善神堂,那么,画家画新罗明神像时,是不是也将足利尊将军画进去了呢?”

“不是的。”俊明师父摆手答道。

“这位身穿黑色衣服的武士不是重新修建新罗善神堂的足利尊将军。当然,新罗善神堂是由足利尊将军于1339年重新修建的,这幅画画于数十年后的十五世纪幕府后期,当时,足利尊将军是最有权势的人,所以也有人推测画家把足利尊将军也画了进去。不过,我不这样认为。”

俊明师父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望了望后院的樱花,继续说道:“我认为,这位身穿黑色衣服的武士不是足利尊将军,而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俊明师父简短地回答道:“新罗三郎。”

听到俊明师父说出这个熟悉的名字,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俊明师父继续说道:“您也知道,新罗三郎的父亲源赖义在1051年出征之前,曾来到这里的善神堂,向新罗明神祈祷,并且发誓,如果取得胜利,他将把自己的一个儿子献给明神。

后来在那场战争中,源赖义果然大获全胜。于是他不负誓言,带着第三个儿子源义光来到这里,举行了成人仪式,并将儿子的名字改为新罗三郎。

再后来,新罗三郎的长子觉义出家为僧,在新罗善神堂西南建了一座寺院,起名为金光院。另外还有记载,他的女儿患眼疾时,也曾在这里祈祷以尽快痊愈。

由此可以判断,坐在新罗明神脚下的武士一定是新罗三郎,坐在对面的两名女子则是新罗三郎的夫人和女儿。”

俊明师父的解释言简意赅,令人信服。

“现在,新罗善神堂后面还有一座新罗三郎墓,还保留着他儿子修建的寺院遗址。新罗三郎死前就已嘱咐,要将自己的坟墓建在善神堂附近,足见他对新罗明神的崇敬之心。”

一切终于真相大白,我的心仍狂跳不止,异常激动。

由此可见,三井寺所在的近江地区就是新罗三郎的故乡,而且,他死后也埋在这里。武田家族的始祖——新罗三郎是从韩半岛迁移而来的外来人。另外,新罗三郎在三井寺珍藏的新罗明神像中也留下了自己的画像,以此证明自己的守护神只有新罗明神。

“我可以拍这幅画吗?”我问道。

俊明师父随即爽快地答道:“当然可以了。”

作为一个先决条件,我答应过俊明师父拍摄的照片不用于公开报道,而是只用于个人目的,所以,无论我怎么拍照,拍摄多少,他们都没有阻拦。

拍摄结束之后,俊明师父又向另一个僧人示意了一下,那人立即小心翼翼地收起新罗明神像退了出去。

我想起刚才俊明师父曾经说过,他要将这个寺院收藏的两件新罗明神像都展示给我看,于是便坐下来默默地等待另一幅明神像。但是,我的期待却落空了。刚才收起新罗明神像退出去的僧人再次回到房间时,却两手空空。

俊明师父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边向我的茶杯续茶,一边说道:“如果想看第二幅新罗明神像,我们得换一个地方,在这里是看不到的。因为那幅新罗明神像是国宝中的国宝,不是可以从保存的地方随意挪动的。”

我明白了,默默地喝着他倒的绿茶抬头向后院望去,从树上飘落的樱花在静静的莲池上飞舞。

“刚才看到的新罗明神像是幕府后期的绘画作品,最多不过五百年,是一幅想像中的画像。不过,这次要给您看的却是一千两百多年前的雕像。我们寺院的圆珍师父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因新罗明神的保护得以平安归来,所以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来画匠,按照自己在海面上看到的新罗明神的样子,雕刻了一尊新罗明神坐像。雕像完成之后,圆珍师父亲自命名为‘新罗明神坐像’。随后,圆珍师父又修建了善神堂,将这尊神像当作主佛供奉在堂内。现在要看的这尊新罗明神像就是圆珍师父当年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遇到的那位守护神的真实面目。”

俊明师父说得很对,“新罗明神坐像”是具有一千二百年的国宝至尊,当然不能从供奉的位置随意挪动了。

“那么,”我谨慎地问道,“供奉新罗明神坐像的地方在哪呢?”

“以前,供奉新罗明神坐像的地方在您去年秋天去过的新罗善神堂。但是由于这个地方过于偏僻,安全状况不佳。不久前,转移到了金堂。”

三井寺金堂,其建筑本身就是一件国宝,是日本境内最大的佛堂。与韩国的寺刹相比,可以说是日本的大雄宝殿。它在1590年由丰臣秀吉兴建,是这一带建筑中首屈一指的大杰作。

“那么,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俊明师父倏地站起来,于是我们急急地离开了客殿。

在铺着鹅卵石的院子里,俊明师父快步走在前面,一副不拘礼节、自然随意的样子竟令人无法相信他已是八十高龄的老人。

几名正在参拜的香客,看到俊明师父慌忙行礼。我们跟随俊明师父走上台阶,向金堂走去。

去年秋天,我曾参观过一次金堂。与韩国的大雄宝殿不同且令人不解的是,作为三井寺的核心建筑,金堂没有供奉主佛,而只供奉着叫做须弥的小佛。这个佛叫做厨子,这种形式的佛殿主要是在禅宗的寺刹中使用。从这种含义上理解,金堂与其说是供奉佛教本尊释迦牟尼的佛堂,还不如说是供奉和展示三井寺收藏的各种珍贵文物的博物馆。

俊明师父在佛前简单行了礼。正如俊明师父所说,将三井寺所收藏的国宝中的国宝——新罗明神坐像展示给非佛教人士的外人之前,首先应该通报守护神明神。俊明师父的样子好像是为了击退无恶不作的恶神而向神佛祭礼。这时,我也站在口中念念有词的俊明师父后面,双手合掌,在心里真诚地祈祷。

简单的礼拜很快就结束了。我烧了一炷香之后,我们便向金堂内室走去,一路上都能看到三井寺收藏的各种文物:从三井寺的开山祖师智证大师坐像起,一直到千手观音立像,十一面观音立像,不动明王立像,护法善神立像,吉祥天立像等众多佛像。在金堂朦朦胧胧的灯光下,这些佛像显得更加诡异神奇。

走在前面的俊明师父停下了脚步,用手指着一个地方问道:“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摆着一个座钟,高不足一米,大约有80厘米,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座钟。忽然,我看到钟顶刻着龙的形状,用龙头修饰钟,这不是韩国钟的特点吗?

“这不是韩国钟吗?”我自语地说着。

俊明师父笑着说道:“是的,这是韩国钟,我们都叫它‘朝鲜钟’。”

就如俊明师父所说的,那果然是一座朝鲜钟。不仅从钟顶上刻着的龙,从钟体上刻着的飞天像,也可以看出此钟是由韩国制造的。将飞天像和龙头刻在钟上,是韩国钟独有的一个特征。

随即,我在撞钟的“撞座”旁边看到了雕刻的铭文。我走到前面仔细看起来。雕刻的铭文比较清晰,内容如下:

大平十二年壬申十二月日青凫大寺

钟百七斤大匠位金庆门栋

我正看着,俊明师父对我说道:“大平就是中国辽国的年号,大平十二年相当于德宗元年,即公元1032年。由此可以推断,这是一千年前制造的法钟。

这一千年前制造的朝鲜钟是如何来到我们三井寺的呢?没有一个人知道其中的缘由,只知道这里雕刻的‘青凫大寺’是韩国古代的一个地名,就是现在的庆尚北道青松郡。这大概是青松郡的某一个寺院用过的法钟,经过几番周折,来到了这里吧。”

俊明师父用手抚摸着钟的表面,继续说道:“这座法钟在三井寺金堂内保存很久了。自古以来,许多文人墨客看到此钟以后留下了不少诗画。他们留下的诗画现在还陈列在文化馆里。由此可见,这座朝鲜钟一直十分受人喜爱。”

我虽然没有开口说什么,但是我心里想:“我却知道这座钟如何来到日本的缘由。确如俊明师父所说,这座钟是于1032年由金庆门制造的。它若真是庆尚北道青松郡某一个寺院用过的法钟,那么一定是五百年之后,发生壬辰伪乱时这座钟被强行掠夺后运到了日本。”

非常巧合的是,保存这座法钟的金堂,是1598年统一天下的丰臣秀吉兴建的。那么,一定是丰臣秀吉命令把伪军掠夺的朝鲜钟放在自己兴建的金堂内。

我的心不由得沉重起来。

俊明师父知道吗?这座朝鲜钟是应该归还给韩国的,是被掠夺的文化遗产。

俊明师父走进一个狭窄的地下通道,通道门口挂着“禁止出入”牌子。从这里起,好像就是禁止外人进入的金NFDA1区。

我们踏着地下通道的台阶,慢慢走下去,一股凉气缓缓袭来。金堂地下,另外还有一个收藏库,那里配有可以长年保持恒温的特殊设备。

这是日本独特的传统,即使是没有多少艺术价值或历史价值的文物,日本人也认为神体神圣而珍贵地保护起来。

走在前面的俊明师父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从声音听来是一串钥匙。在台阶的尽头,一扇厚厚的铁门挡住了去路,像银行金库厚厚的防盗门一样,俊明师父用了三四把钥匙,又按了几个号码,终于,“当啷”一声,门开了。

俊明师父先进去打开电灯,电灯闪了几下照亮了全室。

“请进吧”俊明师父的手伸向室内向我说道,于是我走了进去。

这个收藏库被几个陈列柜分隔成几个不同的空间,而其他陈列柜则像博物馆一样,靠墙立着。陈列柜上摆放的全都是收藏在三井寺的国宝级文物。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三井寺的开山鼻祖智证大师坐像。以前,我也曾看过几尊智证大师坐像,在此之前刚刚参拜的须弥NFDA1佛NFDA1,也有一尊智证大师坐像。

“我们称这尊坐像为御骨大师。”俊明师父好像看透我的心思,开口说道,“因为在这尊坐像的脸上有大师的遗骨和舍利子,这尊坐像里面也放着大师的舍利子。”

在佛教里,被称作活佛的高僧圆寂之后,将按照他圆寂时的样子造一尊佛像。虽然这尊智证大师坐像并不是按照他圆寂时的样子制造的,但是由于内部存有智证大师的遗骨,而且其大小几乎和真人一模一样,所以,当我看到被称作御骨大师的智证大师坐像,眼前仿佛如真人一般感到栩栩如生。

俊明师父在智证大师坐像前合掌敬拜之后,向前走了几步,指着下一个陈列柜对我说道:“现在,先生看到的就是新罗明神坐像。”

陈列柜里摆放的也是一尊坐像。

我走到俊明师父指的那个陈列柜前面,瞬间,仿佛一股电流穿过我的全身。

这尊雕像比智证大师的御骨大师坐像更加逼真。我恍惚觉得陈列柜里分明坐着一个活人,头戴一顶三角形的黑色帽子,银须髯髯,垂到胸前。老人面带微笑,嘴唇红润,仿佛随时就要开口说话。

最能打动人心的是他的两只眼睛,眉眼细长,眼角低垂,眼眸像充血似的有点发红,好像一个精力旺盛的青壮年,熠熠生辉。在此之前看到的新罗明神像是用细绢绘制的画像,而现在看到的明神像却是木雕的立体的形象,感觉更加栩栩如生。经过一千二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雕像依然色彩鲜明,白润的脸庞,深深的皱纹,高挺的鼻子,犀利的目光……棱角分明,极具个性,一身飘逸的道袍盖住了整个身体,道袍上精美的花纹也清晰可见。他的右手张开着,好像托着什么,左手则五指合拢,好像握着什么,从他的手指形状来看,像新罗明神画像一样,右手应该曾经托着经卷,左手曾经握着锡杖。

整尊雕像不断地冲击着我的心灵,一次次让我感觉到他生动的形象和真切的面容。是的,他活着,他分明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我一边看着三井寺收藏的至尊秘佛——新罗明神坐像,一边想:“今天,我终于亲眼看到了新罗明神。新罗明神既是圆珍师父的守护神,也是新罗三郎的守护神。源赖义就是根据新罗明神的名字,将儿子的名字改为新罗三郎的。一千二百多年前,圆珍在风雨交加的海上有幸遇到新罗明神,然后雕刻成像保存在这里。但是,这不仅仅是一尊雕像,即使已经度过了一千二百多年的岁月,现在他仍然是一位活生生的神明。”

尽管这尊明神坐像高约70厘米,比真人略小一点,但是,依然能令人感受到他超凡的领袖气质和创造奇迹的卓越才能。在此之前,我在日本看过不少神像,但是像这尊如此奇特的神像,还是第一次目睹。

关于这尊新罗明神坐像,三井寺编纂的书上有详细说明:

此为木制新罗明神坐像(高70.8厘米)。

此像保存在三井寺北院的中心佛堂“新罗善神堂”内,被称为秘佛,是日本神像雕刻史中最具代表性的杰作。

神像色彩鲜明,极具异国特色。神像的由来,也极具神秘色彩。

新罗明神头戴山形头冠,身披精美道袍,下装宽松,盘腿而坐。

神像手中所持之物已不知去向,据说,其右手托一卷经,左手握一锡杖,而今双手空空,令人略感惶恐。

神像身首一体,由一棵老松雕刻而成,着色鲜艳。山形头冠着黑色,面容手足着白色,眼眉与眼睛轮廓为黑色,而眼白则为红色。其瞳仁黑亮,口唇红润,银须白发皆飘逸如丝。

神像所披道袍为茶色,上绘黑色宝相花纹(宝相花纹:佛教中的一种奇花异草)与银色菊花花纹,精美绝伦。袖口宽大,其内红色内衣隐约可见。

神像腰系青绿佩带,下身白裤印有黑色霰文与菊花纹饰。

整座雕像,服装与色彩搭配简洁明快,自然流畅。

神像面部尤其极具特色,令人印象深刻。其异国神灵和护法神明的形象十分突出,仿佛智证大师在海上所遇新罗明神之神话重现眼前……神像手指形状奇妙,令神像更具神秘色彩……

此神不仅为护法神明,且有调伏外敌之神力,故其奇异形象与其他神像截然不同。此形象在韩国众多的护法神中,亦极具特色。

即使不读有关三井寺的详细说明,通过亲眼所见我也能够感受到,这尊新罗明神坐像是在日本其他任何一个地方也看不到的奇特的神像。

是的,这尊神像正如其名,吸取了新罗人的特点。新罗人,即具有代表性的韩国人。

在此次三井寺之行中,我终于亲眼看到了新罗明神坐像,实现了我的愿望。

当我向俊明师父告辞时,俊明师父诚恳地挽留我共进午餐,被我婉言谢绝。俊明师父让我亲眼目睹了从来没有公开过的新罗明神像,而且,还特许我拍摄,对此我已感激不尽,无以言表了。

那天下午,我便离开了三井寺。

我向俊明师父匆匆道别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去参观俊明师父提到的新罗三郎墓。俊明师父不是说这样的话吗?“现在,新罗善神堂后面还有一座新罗三郎墓,还保留有他的儿子兴建的金光院遗址。新罗三郎死前嘱咐将自己的坟墓建在善神堂附近,可见他对新罗明神的崇敬之心。”

我想,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应该去参观一下新罗三郎墓。于是,我问过俊明师父:“您说的新罗三郎墓在哪里呢?”

俊明师父便给了我一本供游览客阅读的小册子,小册子上印着三井寺的平面图。很快,我便在上面找到了“新罗三郎义光墓”。

找到新罗三郎墓的位置后我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它就在我去年秋天去过的大友王子,弘文天皇墓的附近。不仅如此,它还更靠近我路过大友王子墓时偶然发现的新罗善神堂,即供奉新罗明神的佛堂。

因为去年秋天已经去过一次,所以,辞别俊明师父之后,我没有半点迟疑,走过仁王门,便向左转去。

此时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但是,我没有一点儿饥饿感。在仁王门前的停车场里停满了接送赏花客人的观光客车,由于游客太多,即使到了下午,餐厅也是人满为患。

我快步走在狭窄的小路上,路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的流淌,小溪里不时有飘落的樱花和落叶顺流而下,遇上水中的石头,便停在那里,在水中堆成一座一座花瓣山……

走在去年秋天曾经走过的小路上,我自我安慰道:“我和俊明师父分开之后,连午饭也不吃便急匆匆地去新罗三郎墓,是有原因的。”

是的,从看到新罗明神像那一刻起,我的头脑里就开始浮想联翩了。我想这里一定有一个秘密,但是,我理不出头绪,也想不出结果。在所有的想像消失之前,我必须尽快理清思路,于是,我加快脚步向新罗三郎墓赶去。

公元858年6月,在风雨交加的船上出现的新罗明神究竟是谁呢?圆珍遇见的可能是大海之神,海神。

所有的神话中的神,都是将真人神化了的神,因此,曾说着:“我是新罗明神,从现在起,我将护持你的佛法”的新罗明神,应该有一个现实生活中曾经存在的真人,如果没有真人,那么,圆珍遇到的新罗明神只不过是幽灵而已。

在前往新罗三郎墓的寂静的路上,我一边急步走着,一边想:“那么,他究竟是谁呢?”

如果说保护义湘的华严思想的海神是善妙的化身,那么,保护圆珍的法华思想的海神——新罗明神的原型究竟是谁呢?

我忽然想起看完新罗明神之后,俊明师父给我看过的另一件文物。

“这是我们三井寺收藏的另一件珍贵文物,这件文物也曾被列为国宝。”即将分别之时,俊明师父将收藏库中单独收藏的一本书拿出来,一边给我看一边对我说:“这件文物,是我们三井寺的开山之祖智证大师858年从唐朝归国时,当时还留在唐朝的新罗僧道玄写给大师的送别诗。”

这首送别诗题目为:

谨呈,珍内供奉上人,从秦归东送别诗。

诗的题目下面,写着诗人的名字:“镇西老释道玄”。

镇西府就是现在日本九州的太宰府。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从743年到745年,新罗僧道玄曾在古代称镇西府的九州太宰府居住过。因此,道玄称自己:“镇西老释道玄上”。

走着走着,我觉得有些累了。路边有一条为等候乘坐客车的人准备的长椅,长椅后面还有一个自动售货机。于是我从口袋里取出硬币买了一听咖啡,然后坐在长椅上取出了小册子。小册子上印着俊明师父在三井寺金堂给我看过的送别诗。

我慢慢喝着咖啡,一边读着这首送别诗。这是一首难懂的中文诗,被我差一点忽略过。还好,我又重新发现了它。我拿出笔和纸,认认真真地抄了下来。如果当时我不抄下这首诗,那么,我有可能永远陷在迷宫里,永远不能发现新罗明神的真实原型。是的,正是通过新罗僧道玄的这首写给圆珍的送别诗,我解开了新罗明神之谜。从这个意义上讲,对我而言,这首送别诗是开启秘密之门的一把钥匙。

我一边喝着凉爽的咖啡,一边一字一字地读着这首诗:

一时倾盖恩如旧,

岂敢情论白发新。

贰岳知踪拾玉早,

海藏迷路阻玄津。

龙宫入者虽多客,

独得骊珠宝髻珍。

若与善根分付了,

台山有室待□□。

就是这样一首七言律诗,由于年代过久,最后一行最后两个字已经无法判别,所以就这样空着。

真是一首难以理解的诗,我一字一字的理解诗的大意之后,对新罗僧道玄产生了新的疑问:“新罗僧道玄,他是谁呢?”

从“镇西老释道玄”的题名中可以看出,他曾经在镇西府生活过,既然镇西府就是指历史上九州地区的贸易中心太宰府,那么,道玄就应该是曾在日本生活过的新罗僧人,他精通日本语和新罗语,曾经做过翻译官。

如果说,在圆仁游记中出现的道玄和为圆珍写送别诗的道玄是同一个人,那么,新罗僧道玄一定是839年~858年之间存在的真实的历史人物。

虽然没有资料显示新罗僧道玄何年出生何年去世的生平记录,也没有关于他行迹的记载,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至少从839年~858年之间,道玄确实存在。他自由来往于日本、唐朝和新罗之间,精通三国语言,不仅做过翻译官,而且还与日本佛教史上最优秀的高僧圆仁大师和圆珍大师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那么在新罗僧实际存在的839年~858年之间,究竟发生了哪些历史事件呢?

突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想,令我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张保皋。

在那一瞬间,浮上我脑海的人就是张保皋。

我尚不清楚张保皋何时出生,但是他于新罗文成王三年即公元841年去世。因此,张保皋是历史上在839年~858年间最著名的人物。张保皋不仅统治着连接唐朝、新罗和日本的海域,被称为海洋之王,而且还是指挥强大的新罗船队的盟主。因此,无论是日本的遣唐使,还是入唐求法的僧人,如果不通过张保皋指挥的新罗船队,任何人都无法入唐,甚至,那时的日本人竟称张保皋的新罗船队为“遣唐船”。

不仅如此,精通中文和日文的翻译官,也都是张保皋手下的新罗人。他们不仅做翻译,还为遣唐使提供各种便利,如购买和修理船舶,同政府机关和公共机关交涉,同在唐的新罗人联系,为求法僧人安排授学、巡礼、回国等事宜。他们是擅长处理和解决这类问题的精英人物。

与马可波罗的《东方见闻录》和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齐名的世界三大游记之一《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圆仁记录了有关张保皋的内容。尤其在张保皋生前的一段日子里,圆仁在自己的日记中曾有三四次提到过张保皋的名字。

公元839年4月2日

风向西南。大使召集各船的官吏共同商议出发的问题,让每个官吏发表自己的意见。第二艘船的官吏说道:‘我想,大周山在新罗的正西方,如果我们到了那里之后再回日本,无疑是一场灾难。当前,张保皋在新罗发起内乱,如果遇到西风或西北风,我们就会被送到敌国新罗……’

公元839年4月20日

一大清早,新罗人乘着小船前来转告,张保皋与新罗王子合谋发动叛乱,使王子登上王位。空中刮着强烈的南风,小船在巨浪中剧烈摇晃。

公元839年6月7日

正午时分,刮起西北风,便升起船帆。下午二三时左右,船到达赤山东海岸,西北风刮得更猛烈了。

赤山完全由岩石组成,高耸入云。赤山脚下,就是文登县清宁乡赤山村。山上有一座寺院,叫做赤山法华院,这是张保皋建造的第一座寺院,他拥有这一片土地,用以补给粮食。

那片土地一年能产大米500石……

寺院南面有一块刀削一般的巨大岩石,山上的泉水经过正院由东向西缓缓流淌,东面是广阔无垠的大海,西南面是连绵不绝的山峰,只有西南面有一个山坡……

公元839年6月27日

听说张保皋的两艘交关船到达了赤山浦……

如上所述,圆仁在日记中详细记载了当时的海上英雄张保皋。

张保皋曾发动政变弑杀了闵哀王,让神武王即位。他还在一年能产五百石大米的赤山村建造了一座大寺院——法华寺,并同中国进行频繁的贸易往来,还曾向中国派遣贸易使节“遣唐购物使”。圆仁把这种贸易船称为交关船。通过圆仁的日记,可以间接地了解到当时张保皋巨大的影响力。

此外,圆仁日记中还有一段更能体现海上王张保皋的威严。840年2月17日,圆仁为了经张保皋的总本部清海镇回日本,曾给张保皋的部下,后任清海镇兵马使的崔晕写过一封信。圆仁的信虽然是写给崔晕的,但是,他的真实用意是希望通过崔晕转交给张保皋。如今,这封信成为了解张保皋的珍贵资料。

圆仁在那封信中称自己是“日本求法僧传灯法师位圆仁”,他在日本僧位中高居第四长达七百六十年。由此可见,圆仁在日本佛教中的地位十分重要。

圆仁在这封信中称收信人张保皋为“清海镇张大使麾下谨空”。清海镇张大使是张保皋的尊称,从中可以看出,圆仁对张保皋非常敬重。圆仁离开故乡时,筑前太守给张保皋写过一封信也是事实,当时的太守名叫小野,由此可见,那时如果想从日本去唐朝,必须经过清海镇大使张保皋的领海。

是的。

我用颤抖的手点了一支烟,然后把喝完的咖啡罐扔进垃圾箱。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一下我激动的心情。

那段时期,张保皋是大海的英雄,是统治大海的海神。

“那么,”我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在暴风雨中,出现在圆珍面前的新罗明神,不就是张保皋吗?”

曾经叱咤风云的张保皋结局悲惨地死于公元841年,而圆珍从唐朝回国的时间是858年6月。虽然相隔十七年,但是,正是张保皋的死使他化身为海神,成为大海之神,就像善妙死后变成海龙成为女神一样。

是的,张保皋就是新罗明神。现身于圆珍面前说:“我是新罗明神。从现在起,我将护持你的佛法”的新罗明神,正是张保皋化身的海神。由此可以断定,我刚刚在三井寺金堂看到的新罗明神就是一千二百年前死去的张保皋的肖像。

跨过时间与空间,我跟随时间之神回到一千二百年前的世界,用自己的双眼亲自确认了张保皋的面容。

我异常激动,无法平静自己的心情。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再次走上小路。

“弘文天王御陵”。

在一个岔口,我又看到了这块立着的石碑。去年秋天,我寻访大友王子墓时曾见过这个路标。

那时,我为了探寻新罗三郎的真实身份来到三井寺,却偶然发现了弘文天王墓。而在祭拜弘文天王回来的路上,又意外地发现了新罗善神堂。我才得知,新罗三郎就是在这座新罗善神堂里举行了成人仪式。从那以后,我开始对供奉在善神堂里的新罗明神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彻底忘记了新罗三郎和他的那件红色铠甲。

我一边走在去年秋天曾经走过的山路,一边想:“真没想到,在去参拜新罗三郎墓的途中,我看到了张保皋的肖像,才发现新罗明神的原型竟然就是张保皋。”

圆仁,日本佛教史上最出众的高僧,俗姓壬生,公元794年出生于日本的下野。他十五岁出家,随日本天台宗创始人最澄修行,成为日本天台宗第一高僧。不仅如此,838年在他四十五岁时,还搭乘遣唐船入唐。

圆仁在延历寺收集《天台教义》,并先后在扬州、五台山、长安等地拜访高僧,学习佛法、梵文和中文。历经种种艰苦和磨难,最后于唐武宗会昌年间,即公元847年,带着长疏、曼茶罗等589部794卷资料回到日本。

圆仁回国之后,潜心研究从五台山带来的佛经,并建造了法华总持院。公元864年正月14日,他七十一岁时圆寂,当时的天皇清和赐他谥号慈觉大师。由此,在日本佛教史上,第一次出现了大师之称。

慈觉大师圆仁,他曾在唐朝生活十年,有形无形地接受了新罗人,尤其得到当时新罗人盟主张保皋的不少帮助。

如圆仁日记所述,他在张保皋建造的法华寺居住了一段时间,为了回到日本,还曾给张保皋写过书信,称“虽有生以来,未曾拜会,但久闻大使之名。春意正浓,天气和暖,恭祝大使大人身体安康!圆仁远在千里,深受鸿恩,敬仰之心,无以言表。”

还能有比这样的尊称,比这样的语言更恭敬的吗?得到日本最著名的高僧慈觉大师如此尊敬的人,就是张保皋大使。

山路越来越狭窄了,起初还能看到路边连成一排的房屋,但越往上走,却越没有人迹。狭窄的林中小路,能勉强经过一辆汽车。

树林里枝叶茂盛,绿树成荫。我一边在树林中寻找新罗三郎墓,一边想:是的,源义光就是在新罗明神前举行了成人仪式,既而成为张保皋的后裔。因此可以说,新罗三郎是张保皋的养子。

虽然源义光的亲生父亲是源赖义,但是,源赖义只是给了源义光一个肉身而已。由于源义光在新罗明神前举行了成人仪式,并改名为新罗三郎,所以,新罗明神才是源义光的真正父亲,成为新罗明神原型张保皋的后裔。日本最高武士武田信玄的始祖虽然是新罗三郎,但是,灵魂的始祖却是张保皋。

新罗三郎,1045年出生,1127年去世,日本传奇性的武士。

关于这位武士,学者三善为康曾经记载:

新罗三郎,即源义光,他曾让儿子觉义出家,使他成为金光院的初祖,而新罗三郎晚年就居住在新罗善神堂附近的金光院,一心念佛,祈祷极乐往生。

在这座寺院里,新罗三郎一心在为过去的战争中战死的敌我将士祈祷冥福,祈祷极乐往生,以此度过了自己的余生。

新罗三郎在寺院里一心念佛,一有时间就静静地吹笙。新罗三郎是当时最出色的奏笙名人,

当他吹奏笙的时候,连天上的飞鸟也会停下来聆听,连夜空中浓密的乌云也会悄然散开,让皎洁的月光洒落清辉。有一天,新罗三郎在金光院吹笙,吹着吹着,在余音缭绕的音乐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他的遗体火葬后,埋在寺院后面……

新罗三郎不仅是一位传奇性的武士,还是一位出色的笙演奏家,通过三善为康的这段描述,让人感觉到新罗三郎悲壮而美好的余生。

为了帮助兄长源义家,曾身穿红色铠甲,手挥“风林火山”战旗,平定了清原叛军的新罗三郎,从他开始,便诞生了日本传奇性的武士名门,武田家族。

新罗三郎,一个平生在战场上度过的武士,晚年却削发为僧,身披袈裟,为自己杀死的敌人的灵魂静静祈祷,以笙代剑度过余生。难道不是在感叹人生无常,人生虚无吗?

山中一个行人也没有,寂静无声。附近也没有一处房屋,连一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一定就在附近”,我拨开及膝的杂草,摸索着在树丛中到处寻找。

忽然,我看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平地,一眼就能看出,平地上曾建有某种建筑。那一刻,我的耳边想起了俊明师父的声音:“直到现在为止,新罗善神堂后面还留有新罗三郎墓,还留着新罗三郎的儿子觉义建造的寺院遗迹。”

如果俊明师父所言属实,那么这里一定就是新罗三郎的儿子觉义建造的金光院遗址。

我拨开杂草,大致看了一下四周。果然,杂草丛中有础石出现,从础石的大小看,这座寺院不大。不管怎样,新罗三郎就在这里度过了晚年,祈祷极乐往生,祈祷被自己杀死的敌人,并且在这里一边吹奏着笙,一边感叹人生虚无,然后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如果真是这样,”我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想:“如果这里就是新罗三郎的儿子建造的寺院遗址,那么,新罗三郎墓一定就在附近。”

我猜对了。从平地走出不远,又出现了一条弯弯的小路,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被杂草覆盖,看不清楚,我走过去,拨开杂草看见了石碑上的刻字:“新罗三郎源义光墓”。

“找到了,”我一边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自言自语:“新罗三郎墓,终于找到了。”

沿着石头铺成的台阶走进树林深处,我看到了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坟墓。坟墓周围用石柱围成一个防栏,为防外人随意闯入,还安装了一道铁门,但是,铁门敞开着。坟墓前,立着一根类似幢杆的柱子。

墓的周围开满了樱花,置身其中,依稀听到有几只小鸟落在树枝上莺莺啼鸣。由于樱花开得太热烈了,即使是非常微弱的声音,满枝的樱花也仿佛受了惊吓似的,纷纷飘落。纷飞的樱花落在新罗三郎墓上,一片雪白。

我默默地低头看着新罗三郎墓,继续想着:“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是为了赞美新罗三郎之魂吗?或者是为了寻找新罗三郎曾经穿过的红铠甲?当我发现新罗三郎和三井寺的渊源后,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还会发现新罗明神的存在。”

新罗明神。

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说,新罗明神的原型就是张保皋,难道这一切都是偶然吗?不是的,我摇头否认。

这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必然。武田信玄的无敌骑兵用过的战旗和穿过的红铠甲,对我而言,只不过是挂在鱼线上的浮标而已。那浮标上挂着的鱼饵才是吸引我跨入历史探求的诱因。

用鱼饵吸引着我跨入历史探求的人是谁呢?是谁用这种巧妙的方法,让我沉溺于历史的海洋?

张保皋。

新罗贵族曾轻蔑地称岛民出身的张保皋为海岛人,然而将我带入历史海洋的人,就是海岛人张保皋。

“如此,”我取出插在香炉里还没有燃尽的香,想到:“带我来到这里的人,不是新罗三郎,而是张保皋。他用这种巧妙的方法,将我吸引到这里。我在这里发现的不是新罗三郎,而是新罗三郎的守护神大海之神,张保皋。”

我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点燃了香。顿时,香气四散开来。我又把香重新插入香炉里。

我想,我可以到此为止了。

我想,追慕新罗三郎之魂的焚香,可以结束了,我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于是,我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新罗三郎墓。

从茂盛的树林里走出来,我开始感到有点饥饿。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午餐时间早已过了。但是,我并不想吃什么,我的心里,因发现了新的历史追踪对象而激动不已。

我再次想起新罗僧道玄写给圆仁的送别诗:

海藏迷路阴玄津

龙宫入者虽多客

“是啊,”我自言自语着,“大海里,仍然有许多迷路,仍然有许多人想去大海深处的龙宫。但是,在那数不清的迷宫之中,在那大海深处,海岛人张保皋将我带到了这条迷路上。”

在那大海深处,张保皋是怎样成为大海之神的呢?文成王三年,即公元841年,被自己的部下暗害而惨死的张保皋,是怎样打开大海深处的迷路,成为海神的呢?

我走过树林,从狭窄的山路上,快步向山下走去,站在大路上,我犹豫着:“我是走路回大津市呢,还是坐出租车?”

忽然,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一个小站,是一个开往京都外围地区的郊外线。与以前途经汉城的电车相似,这是一种狭轨列车。我想,坐狭轨列车回京都一定很有趣味。

我毫不犹豫地买了车票,走入车站。与普通列车的地下车站不同,这是一个没有屋顶的简易车站,车站里只备有长条椅。虽然那里贴着前往各地的列车时刻表,但是我无心留意。我想,只要静静等候,无论什么时候,一定会有列车开来。于是,我安然地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吸着烟。

小站里也开满了樱花,遮住了整个小站,仿佛大白天挂着一串串雪白的灯笼。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坐在椅子上,伸着懒腰想着:“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来三井寺了,与花开同喜,与花落同悲的春天,樱花开得如此灿烂,如此辉煌的春天,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郊外线列车穿过樱花驶入车站,我站起来,踏上列车。

就这样,我的历史追踪开启了新的一页,对张保皋的历史追踪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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