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 本章字数:32528) |
?????? 第三章 暗斗 兴德大王五年,公元830年5月。 在一个夜幕降临却无月光的夜晚,有一个黑影悄悄潜入了萨拉伯尔的南维宅。 南维宅位于反香寺南侧,是萨拉伯尔金入宅之一,也属名门之家。当时,居住南维宅的人是兴德大王的堂弟金均贞与其子金徵。金均贞是兴德大王的堂弟,那么金就是大王的堂侄。兴德大王在位时期,金徵是新罗朝廷第二当权人,性格专横拔扈。 第一当权人自然是兴德大王的胞弟上大等金忠恭与其子金明。当时,按照新罗朝廷惯例,王位大多由上大等继承,因此每个人都坚信兴德大王的王位将由胞弟金忠恭继承。尤其兴德大王之前的昭圣王和宪德王也是兄弟,因此四兄弟中的最小的弟弟金忠恭继承王位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金均贞任阿餐,儿子金徵担任侍中。侍中与上大等不同,是管理具体事务的实权之位。 可是,漆黑的夜里却有一个黑影避开他人耳目悄悄潜入当时第二当权人金均贞的金入宅。 “您好,阿餐大人。”黑夜潜入者跪在金均贞前,向他问好。 金均贞身旁,他的儿子金徵正襟危坐。 “你从何处而来?”金均贞问道。 那人随即躬腰答道:“我从中原而来。” 这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铿锵有力地答道,只见他一副仪表堂堂,英姿飒爽的大丈夫形像。《三国史记》也记述他是“一代英杰”,由此可见,他是一位容貌出众之人。 “我想起来了,你是中原的大尹(译注:新罗官职名称)。”金均贞说道。 “是的,阿餐大人。这都是托大人的恩德,小人没齿难忘。”年轻人再次躬腰答道。 他说得很对。以前这个年轻人担任固城太守,虽然那也属于地方长官之位,但是,固城地处偏远,为江原道一个边防小村,这个小村的太守实际上只是一闲职。金均贞接受年轻人的请求,使他从固城太守升任中原大尹,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么,中原的情况如何?”金均贞有意强调通过自己的帮助,使年轻人升任中原大尹,于是这样问道。 以前,中原城是别国领土,叫做国原城。 “与固城相比,中原人口众多,交通往来也比较频繁。”年轻人答道。 “那么,你究竟为何事来到王都?”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金徵问道。 表面上,使年轻人从固城太守升任中原大尹的人是父亲金均贞,而实际真正帮助他的人却是金徵。因为金均贞曾嘱咐掌管此事的儿子金徵要帮助这个年轻人晋升。对于父亲如此宠爱这个年轻人,金徵感到有些难以理解。 “大人,”年轻人依然跪着说道:“小臣来到王都拜访侍中大人,是因为小人还有一个请求。” “请求?”金均贞问道,“你提出的要求,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怎么还有其他请求?” “大人,”年轻人依然弯着腰,说道:“小人不胜惶恐,如果能让小人调到其他地方任职,将不胜感激!” “什么?”金均贞大吃一惊地说道:“你调到中原才两年,怎么还要调到其他地方?而且在中原,你不是得心应手,游刃而余吗?” 金均贞和金徵了解得非常清楚,这个年轻人不仅容貌出众,而且能力超群,在他所到之处,他都受到当地居民的尊重和敬佩。 “是的,大人,”年轻人略显轻松地答道:“对小人来说,如今在中原小人的确已略有根基。不过,小人还是希望能调到其他地方。因为这不是为了小人个人的荣达,而是为了报答两位大人的恩德。” 听到年轻人的回答,父子二人觉得有些意外。沉默片刻后,金均贞说道:“好!既然话已出口,那你便不妨细言。你想去的地方,究竟是何处?” “武州!”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答道。听到年轻人说出武州二字,金均贞再次大吃一惊。 “武州,不就是武珍吗” “是的大人,正是武珍。” 一直少言寡语倾听二人谈话的金徵也大惊失色,责骂之言脱口而出:“你这个家伙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说出这种话,你是不是疯了?” 金徵的斥责是有道理的。 当时,武州(即现在的光州)被称为“叛逆者之地”,六年前卷入金宪昌之乱的地方正是武珍、菁州、熊州等。目前,武珍还遗留着一些叛乱势力,而年轻人却要求调任武珍都督,这无异于胡言乱语。因为,年轻人和叛贼金宪昌一样,也是太宗武列王的后裔。金宪昌是太宗武列王的第六代子孙,而这个年轻人是第九代子孙。他有幸得以存活,完全是因为受到金均贞的庇护。 根据有关资料记载,平定叛乱之后,金宪昌被斩尸,协助他的宗族余党二百三十九人全部判死刑。即使没有参加叛乱,太宗武列王的后裔贵族也受到严重打击,他们或被降低身份,或被没收庄园等财产,很快便从中央政界彻底消失了。 这个年轻人也不例外。据《三国史记》记载,太宗金氏世世享有官禄,代代曾担任将帅宰相。然而某一天,他的父亲金贞茹却突然被撤去波珍餐职务,居住了几个世纪的庄园也被没收。 因此可以说,年轻人担任闲职,但是他在固城和中原任地方长官,完全是由于受到金均贞的庇护和宠爱。可是现在,年轻人到中原升任大尹刚刚两年,却要求调任到叛逆者的巢穴武珍,而且武珍是叛贼金宪昌担任都督时,积聚叛逆势力的叛逆之乡。 金宪昌在曾任都督的武珍、莞山州、菁州(现在的晋州)、熊州(现在的公州)等地发动叛乱,几乎掌握了忠清道、全罗道和庆尚道西南部地区,使新罗朝廷陷入极大的危险境地。因此,当太宗武列王的第九代子孙要求将自己调任到武珍时,金徵大吃一惊,大声斥责:“你这个家伙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托大人的福了,竟然还敢说出这种话!” 金徵愤怒异常也在情理之中。据记载,发生金宪昌之乱时,金均贞和金徵指挥主力部队三军,直接以员将身份参加了激烈的战斗,而且在战斗中,父亲金均贞被叛军的流矢射中肩膀,直到现在也不能随意抬起左臂。 年轻人默默地等着侍中大人金徵渐渐平静下来后,继续说道:“小臣请求调任武珍都督,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达,而是为了报答两位大人的恩情。 金均贞平息着儿子金徵的愤怒,温和地对年轻人说道:“既然魏昕这么说,那就听他说说吧!” 魏昕是年轻人的字,而年轻人的名字叫金阳。他就是两年前张保皋进宫谒见大王时,在围观人群中大声说:“看哪,那不是百济人吗?竟然还能这样威风凛凛地骑马进宫谒见大王”的那个年轻人。 “大人,”金阳稍等片刻之后,接着说道:“小人想做武珍都督,正是因为武珍是叛逆之地。小人有一种预感,叛逆之地还会再次出现谋逆之人。” “谋逆之人?”金均贞地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大人,两年前在武珍附近的清海,不是有一个百济人被封为大使吗?” 被封为清海大使的百济人,正是张保皋。 “被封为清海大使的人不就是张保皋吗”金均贞问道。 “是的,大人,他的名字叫张保皋。” “那么,你是说张保皋是谋逆之人吗?” “不是。” “那么,你刚才说武珍会再次出现谋逆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人,”金阳跪着慢慢说道:“以前,清海由武州管辖,自古以来武州是百济的领土,先王神文王在位时叫武珍州,景德王在位时期改为武州,玄雄县、龙山县、祁阳县等三个县营都属于武州。另外,以清海为主,附近的许多岛屿也属于武州。但是,从兴德大王允许张保皋在清海建立镇营起,清海就变成了不属于任何地方管辖的特殊地区。” “仅仅是由于这些原因吗?”金均贞失望地问道。 “不是的。”金阳肯定地答道:“大人,不仅如此,清海镇驻扎着一万兵力。大王给张保皋一万兵力后,以清海为主,几乎所有武州的壮丁都自愿入伍,编入军籍。虽然只是军丁,但是与正规军没有区别。张保皋在唐朝参加过各种战斗,不仅是身经百战的军中小将,而且他的部下也骁勇善战,因此,一万名军丁已经与正规军没有什么分别。况且,您没有听说吗?猖獗的海盗已经销声匿迹了。” 金阳的话没错。据《三国史记》记载,大王给张保皋一万兵力在清海建立镇营之后,海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买卖新罗奴隶的海盗。 自古以来,海盗一直让官军头痛不已,但是,张保皋只用两年时间就将海盗消灭殆尽。不仅如此,张保皋通过各种贸易,积累了大量财物。因此,属于张保皋镇营的百姓迎来了太平盛世。 “你是说张保皋企图谋逆吗?”金徵忍不住问道。 金阳眨了一下眼睛说道:“大人没听说过吗?去年春末,大王曾下密旨,允许一百五十人度僧。” 金徵怎么会不知道大王的密旨,接受并实施大王密旨的人正是金徵。 “你这个家伙,在中原怎么会知道密旨一事?” “大人,古语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王下密旨允许度僧,是为了受佛主保佑,治愈疾病。大人,现在大王不是正在患病之中吗?”金阳迎着金徵的目光问道。 金徵在年轻人犀利的注视下竟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事实的确如此,兴德大王罹患重病,危在旦夕。 但是,自古以来帝王患疾都属国家大忌,是不可泄露的天下机密。然而,金阳却看穿了这道天机。 “大人,现在大王允许一百五十人度僧,一定是身患重病,何况大王已经年老了。” 金阳所言的确是事实,兴德大王陵碑断石上有“寿六十是日也”六个字,可见兴德大王是六十岁时离世的。而他在登上王位时,已经五十岁了。因此正如金阳所说,时年大王五十五岁,业已年迈。 “而且,王后去世之后,大王一直鳏居,甚至连侍女都不让靠近。”金阳滔滔不绝地接着说道:“朝廷上下众人皆知,大王没有继承王位的后嗣。大王年老病重,又无后嗣,如果有一天突然驾崩而去,整个国家便会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听到此言,金徵猛地站起来,怒声说道:“你这个家伙,我要立刻割断你的脖子!” 金徵举起身边的一把剑(为了以防万一,金徵一直准备着一把剑),“刷”的一下指向金阳。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身上带着一股妖气。现在看来你就是叛贼,我绝不能放过你。”金徵气得浑身发抖,大声说道。 可是,金阳面不改色,纹丝不动。 “大人!” 虽然锋利的剑直对着自己的脸,他仍泰然自若地说道:“即使大人砍断小人的脖子,刺入小人的额头,小人对大人的忠心,依然不变。大人,纵然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有一天大王突然驾崩,那时如何是好?如果事先做好准备对付各种事态,岂不是明智之举吗?即使大人砍断小人的脖子,刺穿小人的额头,也不一定能够挽狂澜于既倒。” “把剑拿开。”一直沉默不语的金均贞低沉地说道,随即金徵将剑放了下来。 “不要再在我面前拿出剑,不要再让鲜血溅到剑上。” 金均贞曾亲自讨伐叛乱,杀人的场面像一个个阴影笼罩着他。而且,自己的肩膀被箭射伤,直到现在左臂仍不能随意摆动。 “魏昕,你继续说下去。”金均贞十分欣赏地看着金阳说道:“大王身患重病,的确是事实,年老也是事实。但是,不是还有上大等金忠恭吗?” 金均贞的话可谓意味深长。对此,金阳毫不犹豫地答道:“大人,”金阳正视着金均贞的眼睛说道:“上大等金忠恭也已经年老了。” 金阳的话也是事实。如果当时兴德大王五十五岁,那么,胞弟金忠恭也已过半百了。 “而大人正年轻。”金阳轻轻说道。言外之意,与朝廷第一号人物上大等金忠恭相比,第二号人物金均贞有更大的机会。但是,这样的话无异于谋逆,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你这个这家伙!”被父亲一声令下,收起利剑的金徵忍无可忍,再次举起利剑大声说道:“我早就知道你身上流着金宪昌的血,我要立刻砍断你的脖子!” 但是,金阳依旧泰然自若,笑着说道:“大人也许能砍断小人的脖子,但是大人割不断小人的舌头,难道大人忘记先代的惨痛教训了吗?忘记大内发生的骨肉相残了吗?” 骨肉即骨肉之亲,父母与子女或兄弟姐妹之间血脉相连的亲密关系。骨肉相残便指关系亲密的人互相争斗。金阳所说的骨肉相残,就是指兴德大王之前的宪德王发动的宫庭政变。 宪德王的兄长昭圣王去世之后,将王位传给了昭圣王的太子清明。但是,当时太子只有十三岁,于是由宪德王摄政。 清明在位十年间,恢复了同日本的友好关系,在外交方面成就显著。但是,他还是被摄政的叔父宪德王金彦NFDA4杀害,悲剧性地结束了短暂的君王生涯。 这是新罗历史上发生的第一起宫中骨肉相残之事。政变结束以后,大王也成为第一位谥号中有一个“哀”字的大王。弑君后登上王位的人便是王叔金彦,即兴德大王的先王宪德王。 “大人,”虽然金徵用剑对着金阳,但是金阳依然侃侃而谈:“如果不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那么,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再次发生类似的骨肉相残。大王年老多病,又没有后嗣,上大等金忠恭也已经年老。” “拿开!”默默听金阳说话的金均贞向儿子命令道:“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再在我面前出剑。” “父亲大人,”金徵无奈地把剑拿开,说道:“为了免除后患,必须砍断这个家伙的脖子!” “拿开剑,我不是说过吗?我向天地发誓,不再让血溅到剑上。” 金均贞一生都在战场上度过,久经杀场,见过无数血腥场面,因此,对战乱和骨肉相残的悲剧,他比任何人的体会都深刻。而且,惨死的哀庄王对他格外宠爱,甚至认金均贞为义子。 由于金均贞比任何人都受到哀庄王的宠爱,当他亲眼目睹了叔父为了登上王位,把跟随自己十年的侄子杀害,这一幕凄惨的悲剧给他的心灵造成了深深的创伤。 “魏昕,”金徵放下剑之后,金均贞说道:“那么,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当然。” “第一个问题是,虽然大王没有后嗣,但是,上大等金忠恭不是家族旺盛吗?” 金均贞所言是实。 与兴德大王不同,金忠恭家族旺盛,并且几个女儿都与近亲王族联姻。其中有一个女儿成为太子妃,而金均贞现在的妻子也是金忠恭的女儿。数年前,金均贞的原配因病去世,金均贞万分悲痛。后来金均贞娶了一个后妻,就是金忠恭的女儿昕明夫人。 “是的,大人。”金阳正视金均贞,答道:“上大等大人虽然家族旺盛,但大多是女儿,只有一个儿子。但是,并不是只有上大等大人有一个儿子,阿餐大人不是也有一个儿子吗?” 金阳指着金徵接着说:“而且大人,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儿子都是一样的,大人的儿子侍中大人不是囊中之锥吗?” 囊中之锥,即口袋里的锥子,意思是能力出众的人,无论怎么隐藏起来,都会被人发现。 “侍中大人现在并不在口袋里,假如在口袋里,不要说锥子,就连锥柄都会显露出来的。” “好吧,那么再问你第二个问题,你刚才说,清海镇大使张保皋可能会发动新的谋反,这是何意?” 对金均贞提出的问题,金阳胸有成竹地答道:“大人,虽然张保皋在偏远的边防清海,但是他拥有能完全消灭海盗的一万兵力,而且,他财力巨大。从他的实力看,可以说是天下无敌了,不是有一句古语吗?所谓‘远交近攻’。” 远交近攻。 这是中国古代的魏国客卿对晋国昭襄王的建议,意思是和远处的国家保持亲近,对近处的国家进行攻击。 昭襄王为得到私有地准备进攻远处的齐国时,一客卿对昭襄王说:“和远处的国家保持亲近,对近处的国家进行攻击,只有这样得到一寸土地即是王之寸土,得到一尺土地即是王之尺地。” “同样的道理,如果和远处的张保皋保持亲近,而对近处的人进行攻击,那么,得到一寸土地便成为大人的寸土,得到一尺土地也成为大人的尺地。” “你是怎么知道张保皋的?”金均贞问道。 “大人,”金阳微微一笑,说道:“两年前,我偶然路过王都时,看见过张保皋进宫谒见大王。” “观后感觉如何?” 金均贞的问话刚落,金阳便一口答道:“国士无双。” 金阳评价张保皋国士无双,即指一国之内再无第二的天下第一武士。 国士无双是秦国灭亡之后,项羽和刘邦两位英雄决一雌雄时,萧何评价韩信时所说的话。 起初跟随项羽的韩信,后对项羽非常失望,便投奔刘邦而去。而当时在刘邦阵营中,许多士兵思乡心切逃回故乡,士气也十分低落。对此萧何处分多次,也无济于事,最后管理军粮的治粟都尉韩信也渐渐对刘邦生厌,在一日夜晚出逃了。 萧何听到韩信逃走的消息,立即骑马追赶。当时萧何认为大战在即,绝不能失去韩信。 那时有一个将帅看到月下策马的萧何,以为他也逃走了,便立即报告刘邦。刘邦听说平素自己非常信任的萧何竟也叛逃,气愤异常。 可是过了两天,萧何又回到了阵营。于是刘邦带着怒气说道:“你竟然也敢逃跑?” 萧何平静地答道:“我并没有逃跑,我只是把逃跑的韩信追回来而已。” 几个部将逃跑时,萧何也没有说什么,可是一文不名的韩信逃跑时,却要把他追回来,刘邦怎么可能相信!于是,萧何解释道:“以前逃跑的将帅,无论多少人都能再得到。然而,韩信是‘国士无双’的人物。如果您只满足于巴蜀之地,那么,就不需要韩信这样的人才;但是如果您想入主东方得天下,那么能帮助您得天下的人非韩信莫属。” 与项羽相比,刘邦更想一统天下。于是,他接受萧何的劝告,任命韩信为大将军。这是公元前206年发生的故事。从那以后,韩信果然立下赫赫战功,终于使刘邦得到天下。 金阳评价张保皋像韩信一样是国士无双之人才以后,继续解释道:“大人,如果您只满足于现在的权势,那么就不需要张保皋这样的人。但是,如果大人想得到天下,那么放弃张保皋,就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帮助您了。” 金阳无所顾忌地说着,金徵吓得惊惶失措。可是,父亲金均贞装作没有看见,一直缄默不语。 此时已是深夜时分,周围听不到任何声响,房间里只有蜡烛的声音。 沉默良久之后,金均贞再次开口说道:“魏昕,最后我再问你第三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是,大人。” “你要去武珍做都督的理由是什么?你说你不是为了自己的荣达,而是为了报答我和徵的恩德。而你去武珍做都督又与我们父子何干?” “大人,”金阳似乎已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毫不迟疑地回答:“我要去武珍做都督是因为张保皋。距离张保皋坐镇的清海最近的地方就是武珍。有一段时间,清海属于武珍的领地,由武珍管辖。若武珍是唇,那么清海则为齿;若武珍是辅,那么清海则为车。观察张保皋、与张保皋保持亲近的地方,也只有武珍。” 唇亡齿寒。 唇与齿关系密切,互相依存,利害相关。如果一方灭亡,那么另一方也不会安全。 辅车相依。 辅为颊骨,车为牙床,辅与车亦紧紧依靠,互相依存。 金阳的意思是说:如果张保皋是齿,那么自己就是唇;如果张保皋是车,那么自己就是辅。为此,他只有去武珍任都督,才能与张保皋保持密切的关系。 金均贞回味着金阳的这一番话越发地觉得年轻人所言意味深长。于是,提了三个问题并都得到答案的金均贞再次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金均贞淡淡地说道:“夜深了,魏昕你回去吧!” 随即,金阳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向金均贞鞠躬告辞:“小人告退,请大人多多保重身体。” 金阳离去之后,金徵赌气地问道:“父亲为什么对他如此偏爱呢?他这样贸然前来拜见父亲,在别人看来可就是眼中钉啊!自古以来不是有‘眼中钉’之说吗?既为眼中钉,必要除掉才能免除后患!” “徵,”金均贞打住儿子的满腹牢骚,一脸严肃地看着儿子说道:“将魏昕派到武珍任都督。” 金徵大吃一惊,不解地看着父亲。 “一刻也不要耽搁,立即将魏昕从中原太守调任武珍都督。” “万万不可,父亲!”金徵摇头说道:“父亲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他曾经任职的固城太守,这是从舍知到阿餐的人才能任命的重要职位,中原大尹也是被称为仕臣的重要官职。都督就是管理地方长官,尤其是把叛贼子孙金阳派到叛贼之地武珍任都督,是万万不可的!若将金阳派任武珍都督,岂不是父亲与孩儿犯下的罪行吗,那可如何是好?” “徵,”金均贞默默地听儿子说完之后,满面温和地解释道:“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我已经到了寿则多辱的年龄,我活到现在,也算活得长久了,受辱的经历也不少。现在,我也不想活得更长久了,也不期望更多的荣华富贵,但是你还年轻,余下的人生还很长,要做的事情也很多啊。” 寿则多辱。 此言出自《庄子》,原意本是讽刺儒家思想。上古之时被誉为圣天子的尧巡行天下,途中来到一个叫华的边境。当地的官员恭敬地迎接尧,并祝福道:“恭祝圣上健康长寿!” 尧笑着答道:“我并不期望长寿。” 官员重新低头说道:“那么恭祝圣上更加富贵!” 尧再次答道:“我也不期望更多富贵。” “那么,恭祝圣上多子!” 尧答道:“我也不期望多子。若有很多儿子,其中定会有丑陋之人,那么心里就会非常担心;若得到富贵,那么就会发生很多不必要的事情,过于复杂;若活得长久,那么受辱的事情自然就会比别人多。” 金均贞正是引用了尧之所言“寿则多辱”。 “父亲,”金徵笑着说道:“难道父亲忘记了吗?那个官吏说完之后便化为神仙消失了,而且在消失之前,神仙看着尧最后还说过这样一些话:‘听说尧是圣人,其实不过是君子而已。若是多子,让他们各自做适合自己的事,就没有必要担心;若有很多财富,便可以分给别人。真正的圣人像鹌鹑一样,不计较住所;又像小鸡一样,不挑剔饮食;又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这样生活一百年之后,再对人世心生厌弃之心,则会变成神仙驾着白云去玉皇大帝的天宫。’父亲不是君子,而是圣人,怎么能说寿则多辱呢?” “徵,”金均贞疼爱地看着儿子,接着说道:“古时候,汉武帝同大臣在汾河一边喝酒一边作诗,写了一首《秋风辞并序》: 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 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 横冲流兮扬素波 萧鼓呜兮发棹歌 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兮奈老何 金徵,就像汉武帝的诗‘欢乐极兮哀情多’,以及尧所说的‘寿则多辱’一样,我现在不希望活得更长久,也不需要更多的欢乐。我能享受的都享受了,我也满足了。但是,你正年轻,年轻的时光如此短暂,所以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把魏昕派到武珍任都督吧,他是一个聪明出众的孩子,任何时候都会对你结草报恩,鼎力相助的!” 后来,金均贞的预言果然应验了。九年之后,金徵正是借金阳之力登上了王位,成为新罗第四十五代神武王,不过这已是后话。人的未来真是难以预料。 于是,金徵接受了父亲的建议。几个月之后,金阳从中原大尹调任武珍都督。 话说走出金均贞大宅的金阳,此时正独自走在夜路上。虽说夜幕已降临,而城内仍车来车往,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三国史记》曾这样描述城内: 王都至海内,房与墙相连,无一草房。琴声歌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金阳看来,街上如此的繁华热闹却与自己已无任何关系。 金阳家也曾是三十五栋金入宅之一,但是由于金宪昌之乱,不仅父亲从波金餐职位被撤职,而且所有的家产和庄园也都被没收。万幸的是,他却得到了金均贞的照顾,被任命为固城太守。 “我不过是丧家之犬而已!”踯躅独行的金阳想着自己的处境,不知不觉自言自语起来。 沿途的夜市上聚集着一群人,点着明亮的火把,圈内几人正杂耍着一个金色的球卖弄技艺,每到惊险之处便从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叹。 这是从唐朝传过来的一种游戏,名为金丸。 只见一个汉子正在熟练地耍弄金黄色的球,那球随着男人熟练的技艺,一会儿抛到空中,一会儿落到手上,围观的人不时抱以热烈的掌声,纷纷掏钱扔进场内。 那汉子一边表演,一边唱歌: 旋转身体 挥动双臂 金环像月亮一样旋转 像星星一样闪耀 有好友胜于此 广阔天地 太平盛世 金阳听到歌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观看汉子的表演。当时,萨拉伯尔非常流行从唐朝传过来的杂技、假面戏剧、狮子舞等。 以前,像表演杂技这样的贱民是不能进入城内的,城内居住的居民都是头品以上的贵族。后来,城里的贵族为了打发无聊时光,才允许在城内进行特殊表演。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乐工,被称为尺,跑舞的人叫舞尺,唱歌的人叫歌尺。 金阳看着那汉子手中表演的金球,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个金球一样,如那个男人吟唱的歌词,金球随着转身挥臂,像月亮一样旋转,像星星一样闪耀。 那汉子吟唱一阵之后,假面戏剧开始登场,一个驼背人戴着假发开始跳舞。当时,类似的假面舞非常流行。 这出剧叫做醉喜剧,醉酒的驼背人不停地举杯喝酒,终于喝醉了。当驼背人醉得东倒西歪时,围观的人便轰然大笑起来。于是驼背人再次唱起歌: 高高的肩膀,蜷缩的脖颈 几个书生举杯畅饮 听到歌声众人大笑 夜晚挥旗催促黎明 驼背人唱得滑稽极了,围观的众人都抱着肚子笑起来,然而金阳却笑不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戴着假发,东倒西歪的驼背人。 “不,绝不是!”金阳往场地里扔了一枚铜钱,重新独自上路。 “我绝不是任人摆弄的金环,绝不是为了博人一笑,戴着假面表演假面戏剧的驼背人。看着吧!” 金阳握紧双拳,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到王都重新找回失去的大宅,重新恢复太宗武烈王家族的荣耀!” 金阳的祖先太宗武烈王登上王位时,曾得到先王阏天的称颂,认为他是济世英雄。 济世英雄。 后来,太宗武烈王果然成为统一三国,救济天下的英雄。 金阳也暗下决心:“我也会成为英雄,如果说太宗武烈王是救世英雄,那么我将成为乱世英雄。” 据说很早以前,唐朝禅僧赵州的一个弟子问道:“乱世应该怎么做呢?”赵州答道:“乱世正是好时节。” 对此,金阳极其认同。他点点头暗下决心:“乱世是最好的时节,乱世绝对需要英雄,我一定会成为英雄,一定会制服天下!” 若要成就他的大业,金阳认为,他只能利用金均贞和金徵父子。他要不择手段地将金均贞和金徵成为自己手中的奇货。所以,金阳采取的第一个步骤便是囤积奇货。即便今天看不出这奇货的珍贵之处,但是,考虑到将来定会获益匪浅,他决心投资下去。 金阳一边在漆黑的路上走着,一边自言自语:“我要把金均贞和金徵变成珍贵的宝物,不惜一切代价令他们二人中的一人登上王位。那么,我就会像吕不韦一样成为丞相,得到无上的权势和荣华,重新恢复家族的荣耀。” “当、当、当——” 这时,从附近的芬皇寺传来了钟声。 那钟声在告诉人们已是戌时,之后便是亥时,城内就开始禁止通行了。于是,金阳快步向芬皇寺右边的板积宅走去。 板积宅是萨拉伯尔三十五个金入宅之一,是金阳堂兄金昕的住宅。 金昕是金阳的堂兄,金昕的父亲璋如和金阳父亲贞茹是亲兄弟,因此金昕和金阳都是太宗武烈王的第九代子孙。由于金宪昌叛乱,金阳家族遭到灭门之灾,而金昕家族却长盛不衰。因为金昕才华出众,是新罗最大作家和第一学者。 正如《三国史记》的记载,金阳性格豁达,雄心勃勃;金昕则聪明过人,才华出众。因此,金昕不仅得到兴德大王的宠爱,尤其得到上大等金忠恭的欣赏。 宪德王十四年,由于金宪昌叛乱,国家混乱不堪,金昕家族作为太宗武烈王的后裔,理所当然地成为灭门对象。但是,金昕家族得以保全,完全是因为金昕出众的才华。当时,宪德王欲向唐朝派一个使节,可是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时,金忠恭向宪德大王推荐了金昕。金忠恭非常欣赏金昕的学问,一心想将他从家族之灾中拯救出来,于是向宪德王推荐金昕。 于是,金昕便跟随朝贡使金柱弼前往唐朝,使他的出众才华得以展现。 一年之后,当金昕从唐朝即将归国之时,唐朝皇帝发诏书封金昕为金紫光禄大夫试太常卿。由此可见,金昕在唐朝期间发挥了他杰出的外交才能。回到新罗,宪德王也称赞他的功劳,封他为南原太守。 兴德大王即位之后,金昕更加腾达,曾接连几度升任朝中要职。从康州(现在的晋州)大都督直到现任的阿餐兼相国职位,这全是受欣赏他的出众人品和才华的金忠恭的恩德。 如此,出自同一个家族的两个兄弟,其家庭一个灭亡,一个兴旺。 金昕比金阳年长五岁,不过两个人从小就像同胞兄弟一样亲密无间,互相信任。少年时两个人都曾为花郎,还一同巡游全国磨练身心。 “魏昕,是你吗?”金昕听到金阳来访的消息,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来迎接。 “让我好好看看你!”金昕一把抱住金阳,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大笑着说道:“还是那么高大英俊,来,我们进去喝一杯!” 此时,从芬皇寺又传来了亥时的钟声。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这样单独在一起喝酒了。 大概是在两年前,金阳调任中原大尹时来向金昕告辞,那是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当时,金昕就像自己的事一样,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魏昕,你去做中原大尹,这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啊!” 但是,金阳并不这样想。自己艰难地调任中原大尹时,堂兄已经是康州大都督了。 金阳一边接过金昕递过来的酒杯一边想着:“虽然我现在就要调任武珍都督,可是堂兄泰昕如今已经是相国了。当自己登上了朝中六品时,堂兄泰昕却已是伊餐,是朝中的特级贵族了。” 伊餐,在新罗十七个官级中相当于第二级,仅次于只有大王的亲属才能获得的伊伐餐,是最高级别的特级贵族。六品和伊餐可谓天壤之别。 “泰昕兄,您气色很好啊!”金昕字泰,虽然两个人相差五岁,而且金昕职位很高,但是,他们一直以兄弟相称。 “气色应该很好吧!最近我是髀肉之叹啊。”金昕看到堂弟金阳之后,兴致勃勃地笑着说道:“魏昕也是知道的,有一段时间,我总是骑马在地方四处奔走,大腿上没有一丝赘肉。现在来到王都,虚度时光,最近是髀里肉生啊。” 金昕所说的髀肉之叹、髀里肉生都是指大腿生出赘肉的意思,这是《三国志》中刘备无所事事,虚度时光时所发出的感叹。 事实上,金昕不知不觉间胖了,而且还留起了长长的胡子,一看就是二十七岁的壮年。 “我的大腿上已经长出赘肉了。魏昕怎么样?是不是大腿上都是肌肉啊?” 金阳却答道:“泰昕兄不是更清楚吗?若缺少条件是不可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的。” 听到这话,金昕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拍着膝盖说道:“你说什么呢?魏昕的天命不是将因三个女人得到天下吗?” 然后,金昕大笑着继续说道:“和你相比,我的命运是要凭借三棵小草,艰难地苟延残喘啊。” 随即,金阳也似乎想起什么,放声大笑起来。 两个人这样咯咯笑着,想起了很久以前发生的往事。 二人的对话如谜语一般,金阳的命运是因三个女人得到天下,金昕的命运则是要因三棵小草成圣成佛。这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但是,这并不是单纯的玩笑,它有一段独特的由来。 十年前,金昕十八岁,金阳十三岁,两个人都身为花郎一同巡行全国。通常,花郎都要接受一定时间的训练,大多需要三年左右。 那时,他们在走出萨拉伯尔,有机会游览了附近的南山、金刚山、地理山或雪岳山等名山大川,培养了对新罗江山的爱国之心。 就在那段时期,有一天,堂兄金昕突然提出要去浮石寺。金昕说:“听说浮石寺来了一位朗慧和尚,是一个非常神奇的高僧。我们同去占卜将来的命运吧。” 浮石寺是文武王十六年十二月,即公元676年,由国师义湘建造的华严宗的中心寺刹。当时,浮石寺由石征大师任住持。作为华严大家,他是一个被称为大德的高僧。所以,当金昕说起浮石寺的朗慧和尚,而不是石征大师时,金阳奇怪地看着金昕。金昕解释道:“朗慧和尚虽然年轻,但是他很早以前就被称为海东(译注:即朝鲜)神童,所以我们先让朗慧和尚算一卦吧。” 五色石寺由一个法性禅师的禅僧任主持,朗慧在那里学习楞伽经。法性禅师是很早之前留学唐朝学习楞伽经的当时的第一禅僧。 据说有一日,师父法性禅师对已经在那里学习了五年北宗禅的朗慧说:“我懂得不多,不能再教你什么了,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到唐朝留学。”于是朗慧答道:“我知道了。”之后便离开了雪岳山。 朗慧听从了师父的劝告,离开雪岳山之后,于公元817年踏上留学中国之旅。但是,由于巨大风浪,朗慧未果而归。于是,他来到浮石寺,跟随石征大师学习华严宗。 金阳也曾听到过被称为海东神童的朗慧和尚的传闻,因此,两个人立即向凤凰山出发去见朗慧和尚。 当时是宪德王十二年,公元820年春。 朗慧和尚正在浮石寺后面的醉玄庵面壁修道。有不少人听到传闻来见朗慧和尚,但是朗慧和尚都没有接见,却只见了金昕和金阳,因为他一眼认出了金昕。 金昕只比朗慧和尚小三岁,从小便是非常熟悉的同宗兄弟。 金昕和金阳去见朗慧和尚时,是金宪昌叛乱发生的两年之前,正是新罗太平盛世时期。但是,朗慧的父亲金范清职位比真骨低一级。由此不难推断,朗慧的父亲与金阳的父亲一样,也是帮助金宪昌的叛乱势力。 金昕不仅从小就非常了解神童朗慧和尚,而且二人也很亲密,一直到朗慧十二岁。朗慧十二岁时认为九流之学问鄙俗不堪,露出皈依佛门之意,不久便突然离家而走。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曾是全国皆知的神童朗慧,对各种学问失去兴趣,而遁入空门,使一直期望他加官进爵的家人非常震惊。 海东神童朗慧身居浮石寺时,有许多人慕名前来拜访,但每次他都毫不留情地掷出石块赶走他们。可是,某个春天,当两个年轻人找到他时,无论他怎么赶,他们都安然不动。于是,朗慧走出来看个究竟。 朗慧看出这两个年轻人并不是单纯地出于好奇心的信徒,而是游览全国名山寻访僧侣的花郎。于是他停了手。从真平王时起,圆光法师为花郎制定了世俗五戒,从此大部分僧侣都会为花郎的精神修养提供很多帮助。 当朗慧走近这两位花郎时,他一眼便认出了金昕。 “你不是泰昕吗?” “是的,师父,我是泰昕。”因为朗慧辈分较高,他是两个人的叔父,所以,两个人跪下来行大礼向朗慧问候。 此时,金昕未见朗慧已有八年了。朗慧几乎完全变了,目光炯炯有神,声音振振有力。 “那么,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详细地问过家里情况之后,朗慧问道。 金昕跪着答道:“很早以前,圆光法师从隋国回国留在云门山假实寺时,花郎归山和秋项前去请求指点一生的警示名言。圆光法师便送给他们花郎五戒:‘事君以忠、事亲以孝、交友以信、临战无退、杀生有择’。后来,两个人在同百济展开的阿莫城战斗中壮烈殉国。我们两个花郎来找师父,也是为了请您指点一生的警言。” 朗慧听金昕说完之后,突然以宏亮声音问道:“泰昕有舌头吗?” 丝毫没有准备的金昕犹豫了一下,答道:“有。” “那你给我看看。” 金昕无奈,只好张嘴将自己的舌头伸出来。 “泰昕果然有舌头啊!”朗慧点头说道,“可是,我没有舌头。我的宗旨是无舌土,所以,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无法给你们什么指点。” 在佛教里,有舌土是指用语言或文字表示某种事物或事实,无舌土则指不通过语言或文字表示事实。因此,有舌土指教,无舌土指禅。朗慧的意思是说,因为自己是一个禅僧,所以不能用言语来解释。 然后,朗慧又突然张嘴伸出自己的舌头问道:“这是什么?” “是舌头。”金昕答道。 朗慧笑着继续说道:“对。若你不求法,我便无须指点。但即使我为无舌土,既然你如此前来求法,那么,我不得不借舌头说说了。” 之后,朗慧便给金昕和金阳开口说了一句警示名言,其内容有如下记载: 虽心为肉身之主,肉身却为心之思虑。 只愁你们不思道,道却怎会远离你们? 身为农夫,亦可摆脱世俗之束缚。 心随我动,道士教父,又岂有所从之仆。 即便是农夫,只要好好修心,也能摆脱世俗的束缚成佛。朗慧的意思就是要他们潜心修身养性。金昕和金阳将朗慧的话牢记在心里。 然后金昕再次提出:“师父,我们此行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请师父指点一生,还另有原因。” “是什么?” 朗慧话音刚落,金昕随即答道:“我们想知道我们两个人的将来。” 朗慧听罢大声说道:“你这个家伙,你以为这里是占卜算命的地方吗?” 朗慧以为两个花郎将他看为有妖术之人,大为愤怒,举起禅杖假意责打,并大声斥道:“还不快走?” 但是,金昕依然跪着,笑着说道:“师父,请息怒。我们只是想要月旦评而已。” 月旦评,即“每月头日之评”,是指对人的一种评语。 月旦评起源于后汉末年,汝南的许邵和其堂兄许靖两位名士挑选地方的乡党,在每月的头一天便给予每个人一个评语。他们的评语不仅准确而且有趣,言辞多是一些人们爱听的祝福之语。 因此,金昕请朗慧给予月旦评,即是请朗慧祝愿他们。 听罢,朗慧将禅杖放到一边望着金昕,炯炯的目光灼热了金昕的脸庞。之后朗慧说道:“看来,不久我便要受你的大恩德了。不过,我只看到了东方,却没有看到西方啊!” 朗慧把谜语一样的话抛给两个青年。看到两个人迷惑不解的样子,朗慧突然哈哈大笑,说道:“那么,就给你们月旦评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两个人的将来。”金阳开口说道。 朗慧注视着两人沉默不语,良久,才提笔在纸上写起来。只见朗慧看了一眼金昕,说道:“这是你的。” 两个人赶忙一看,纸上只写了一个“草”字。 接着,朗慧又继续写了三个“草”字,然后说道:“会有三棵小草救你。” 真是无头无尾之语,但是,这就是金昕所求的月旦评。 而此时金阳却想:“这次该轮到我了。”但是,朗慧却默默不答。 “怎么了?”金阳赌气地问道:“对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听罢,朗慧说道:“以你的年龄,现在预测你的将来,还为时过早!” 十三岁的金阳对朗慧的定论有些不服气,便说道:“很早以前,官昌十三岁就成为花郎骑马射箭,十六岁时就和百济阶白战斗了。官昌被捕后,百济元首阶白说:‘新罗勇士众多,少年尚且如此,更何况壮士!’然后便放了官昌。官昌喝了一口井水后,再次冲进战场,终于壮烈殉国。现在,我也是十三岁,也像官昌一样成为花郎,并且武艺精通,您怎么能把我看作年幼无知的少年呢?” 言罢,朗慧呵呵笑着说道:“你说得很对,我怎么能把你看作年幼无知的少年呢?” 于是朗慧再次提起毛笔在纸上写起来,并对金阳说道:“这是你的月旦评。” 两个人再一看,真是出乎意料,是一个“女”字。 朗慧又连续写了三个“女”字,说道:“会有三个女人救你。” 虽然是堂兄弟,但是两个人的将来却截然不同。金昕的命运在三棵小草上,而金阳的命运,令人意外地在三个女人上。 不过,朗慧的月旦评并没有就此结束。在离开之前,金昕再次问道:“师父,我最后问一个问题,我知道我的命运就是小草,我也知道一定会有三棵小草救我,可是三棵小草能给我带来什么呢?” 听罢,朗慧写下了一个字:圣。 这时,金阳也再次问道:“师父,我通过三个女人又能得到什么呢?” 朗慧挥起还未放下的毛笔,再次写下一个字:世。 不言而喻,堂兄金昕通过三棵小草得圣,金阳则通过三个女人得世。这便是当时朗慧和尚的谶言。 然后,两个人离开了凤凰山,这是他们两个人最后一次共同会见朗慧和尚。 朗慧曾对金昕说过像谜语一样令人不得其解的话:“看来,不久我便要受你的大恩德了,直到现在,我只看到了东方,没有看到西方啊!”没想到过了两年之后果真得到了验证。 当公元817年朗慧首次踏上留学唐朝之旅时,因为遇到风浪未能渡海而去。822年朗慧为了能再次入唐便留在唐恩浦,那时他偶然遇到了作为朝正使准备前往中国的金昕。 当时是十二月,朗慧请求金昕允许一同前行。于是,金昕想起了两年前和金阳一起在凤凰山浮石寺和朗慧和尚见面的情景。 金昕作为使臣前往中国时,遇到朗慧请求搭船,不觉想起了两年前朗慧说过的话:看来,不久我要受到你的大恩德了。金昕便爽快地同意朗慧搭乘朝贡船。 据说,在前往中国的船上,金昕曾经这样问过朗慧:“师父,您曾经对我说我将通过三棵小草得到圣,那么我想再问一下,通过三棵小草怎么能得到圣呢?” 听罢,朗慧笑着答道:“三棵小草,就意味着草木茂盛。按字意分析,三个草字合在一起便是‘卉’字。卉即草木茂盛之意。所以说,你将通过茂盛的草木成圣。” 朗慧通过金昕的帮助到达中国,在那里他收获颇丰。 此后,朗慧在中国生活了二十三年。在这二十三年中,朗慧曾对金昕和金阳说过的谶言全部应验:金昕因三棵小草成为圣佛,金阳则借三个女人得到权世。这已是后话。 金昕的话,使两个人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即十年前,两个人还是花郎时,去浮石寺从朗慧和尚那里得到那两个谶言。 “以三棵小草成圣,那算什么呢?像魏昕一样,借三个女人得到天下权势,这才是极乐世界,你说是不是啊?”金昕大笑着说道。 时隔很久才见到金阳,金昕的心情特别好,连续喝了好几杯,不知不觉间便醉了。 醉意朦胧之时,金昕又兴致盎然地吩咐下人将夫人叫来。金昕的夫人贞明是一位绝色美女,她是金忠恭众多子女中的一个。金忠恭出于对才华出众的金昕的欣赏,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金阳对贞明夫人也非常了解。其实,与其说金阳非常了解贞明,还不如说他一直十分思慕贞明。事实上,金阳和贞明曾经有过婚约。那时金阳祖父宗基任苏判,和金忠恭关系密切,两家就订了婚约。 当时,金忠恭任执事部侍中,每天两个人都在一起饮酒。有一天下起了大雨,两个人又想一起喝酒,便各自吩咐下人备酒。可是大雨倾盆,河水上涨,他们谁也走不过去,于是便远远挥手,最后就坐在了河水两岸的树桩上。一人在这边举起酒杯说道:“来一杯,”另一人便在那边也举起酒杯回敬道:“干一杯。” 在雨中,两个人就这样饮酒作乐。这时只听一人说道:“我们做亲家吧。”于是另一人便一口答应下来。如此,两家订下了金阳和贞明的婚约。 但是,这个姻缘后来因金宪昌的叛乱而化为泡影。由于金阳家族的没落,他们解除了婚约。金忠恭将女儿贞明许配给了前途光明的金昕,并且在适当的时候推荐金昕出任派往唐朝的外交使节。最后,金忠恭在政事堂任内外官,掌握了人事实权,成为最高政治实力派人物,而他的女婿金昕则被调到中央朝廷任相国。 当金昕召唤夫人时夜已经很深了,但是贞明夫人还是顺从了夫君,来到了金阳的面前。 金阳双手接过堂兄夫人敬的酒,面无表情慢慢地喝着。 难道金昕不知道自己的夫人贞明曾与堂弟金阳有过婚约?金昕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怎样,对金阳来说这都是无法容忍的一种耻辱。 当时,金昕和贞明夫人已经结婚八年,但是他们没有子女。这之后又过了二十年,金昕去世。他们夫妇一生没有子女,由夫人处理丧事。 那天晚上,金阳很晚才睡。 金阳和金昕喝得差不多,可是酒席结束后他的头脑反而更清醒了。他枕着胳膊想起自己面对贞明夫人的情景,心里感到无比苦涩。是不是堂兄金昕明明知道贞明夫人与自己有过婚约,却故意让她给自己敬酒呢?请夫人到酒桌上来,这并不是新罗贵族的习惯。 “那么,”金阳望着天棚想着:“金昕让夫人出来,是不是为了看两个人的反应呢?” 突然,金阳想起了朗慧和尚的谶言:“你将因三女得世!” 前一天晚上,在见到堂兄之前,金阳一次也没想起过。但是,此时,这句话犹如一只利箭深深刺痛了金阳的心。 如果朗慧和尚所说的是事实,那么我是不是已经经历了一个女人?差一点成为自己妻子的贞明,最后却被堂兄夺走,两个人的命运也出现了天壤之别。金昕通过迎娶贞明,成为最高贵族阿餐兼相国,自己却在地方艰难度日。 那一刹那,金阳猛地坐起来,一个灵感涌上心头。 熟知中国历史的金阳记得,后汉末年,第十二代皇帝灵帝在位时,中国发生了黄巾军起义,曹操便来找许邵请他对自己进行评价。但是,许邵听说曹操粗鲁暴躁,所以犹豫不绝。在曹操的一再催促下,许邵无奈地说道:“太平盛世时,你会成为一个有名的官吏。乱世时,你会成为一个奸雄。”听罢,曹操高兴得跳了起来,立刻开始招募军队击退黄巾军。 “那么,”金阳想:“许邵对曹操所说的奸雄,那‘奸’字不就是由三个女字组成的吗?” 是的,金阳猛地站了起来,朗慧和尚的谶言“将因三女得世”,其含义与曹操的人物评一样,就是“在乱世中成为奸雄的人物”,而现在,不就是乱世中的乱世吗? 这样的乱世就需要像曹操一样的奸雄,就像堂兄说的,圣有什么用呢?不是有这样一句古语吗——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要像朗慧和尚的谶言一样,卷土重来,通过“三女”成为乱世中的奸雄,得到世俗的权势。 这时,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与此同时,又传来汾皇寺的钟声,已经黎明时分了。 当当当…… 听着钟声,金阳笑了起来。“成为乱世NFDA5雄,”就像曹操听到许邵的月旦评而高兴得跳起来,金阳也非常兴奋,他一边笑着一边在房间里手舞足蹈。 兴德王八年,即公元833年春。 有一个犯人从金阳所任都督的武州押送到了清海镇。这个犯人姓阎名文。对清海镇大使张保皋来说,抓获这个神出鬼没的盗贼,就好像拔掉了眼中钉、肉中刺。 当时,清海镇一片繁荣昌盛,自张保皋接受清海镇大使职务以来,不知不觉已过了五年。 在这不长也不短的时间里,清海镇取得了飞速发展,其根本原因首先是张保皋动员一万名军士成为军丁,编成了组织严密的军阵。 张保皋以他在唐朝武宁军任军中小将时积累的经验为基础,模仿中国藩镇制度编成军阵,这是在当时的新罗军队中闻所未闻的独创组织。 张保皋首先以自己的部下,曾经在唐朝同甘共苦的张弁、骆金、张建荣、李顺行等骁将为主,创建了由三千人组成的亲卫常备军牙军。 张保皋本来就是爱护壮士的人,除了将帅,张保皋还接受了曾经是土豪势力的李昌镇,不断壮大军事实力,而且还为所有做贸易的船队部署了兵力。 就像张保皋谒见兴德大王时说的那样,这些举措都是为了消灭海盗。张保皋认为,如果要根除奴隶,首先要消灭海盗,而如果要消灭海盗,首先要武装强大的船队。 唐朝几乎所有的商船都拥有小规模武装,但是这并不能对付海盗的攻击。张保皋首先在船上部署了叫做兵马使的武装,通过兵马使管理船队。在此之前,船队的负责人大部分都是从事贸易的回易使或买物使等商人。张保皋将精锐军部署到船队,将船队全副武装。同时,由兵马使指挥船队,使船队具有商船兼军船两种功能。 从此以后,张保皋的军队很快就掌握了大海。不仅如此,公元821年,平庐军节度使薛苹曾向皇帝上奏指出:海盗掠夺新罗良民贩卖到中国,将他们变为奴隶。同时奏请皇帝下达禁令根除这种非法行为。因此,皇帝下禁令禁止买卖新罗奴隶,并将其遣送新罗。但是禁令并没有正常执行,对此,张保皋通过外交途径再次向薛苹提出了强烈抗议。 公元828年10月,在张保皋建立清海镇六个月之后,薛苹以皇帝的名义,再次下令执行禁令。 通过张保皋的外交抗议和军事手段,海盗很快就被消灭,将新罗人掠走的奴隶贩卖活动也彻底消失。在张保皋的努力之下,大海终于恢复了平静,海上贸易也如雨后春笋一般,蓬勃发展起来。大海上开始活跃起被张保皋命名为大唐买物使的贸易船队交关船。 当时,扬州是中国唐朝的政治、经济以及社会文化中心,也是唐朝最大的国际城市。往来于扬州的外国商人多以新罗贸易商人为主,还有阿拉伯、波斯等国的商人。通过这些商人进口的舶来品不断涌入新罗,同时新罗的物品也源源不断地出口到阿拉伯等国家。 阿拉伯地理学家伊本库罗蒂巴(音译)(829—912年),在他的著作《帝都与帝王国志》中叙述了新罗的位置和黄金的产量,以及穆斯林与新罗来往等内容。新罗出口到阿拉伯的商品主要有:明珠、丝绸、kiminkhau、khulanjan、剑、鹿茸、芦荟、马鞍、貂皮、陶器、帆布等。 这里记载的kiminkhau、khulanjan不知道究竟是何物。不过从人参和生姜等物品出口到伊斯兰国家,可以看出张保皋的清海镇在国际贸易中的影响。 日本也是一样。公元680年和686年,日本从新罗进口了金、银、铁、刀、金银工艺品、高级丝绸、虎皮、骆驼、药品、屏风、皮革等。此外,还进口了许多佛像、各种彩色丝绸。尤其是新罗从南海西部进口的骆驼等珍贵物品,再次出口到日本,可见日本贸易对新罗的依赖。 从《续日本后记》承和七年的记载中可以看到,曾是日本贸易中心的九州太宰府给中央政府致函:“新罗国新罗人张保皋派来使臣求见”。 当时,张保皋打破了只允许国家和国家之间进行贸易的惯例,不经过新罗朝廷,自作主张派出自己的贸易船队提议通交。九州太宰府以人臣无外交为由拒绝了张保皋的通关要求。但是,张保皋的回易使带来的唐朝货物,允许以民间合适的价格进行买卖。 现在,国家正仓院还收藏着代代日本皇室的国宝级宝物,其中有二十六件重要的买新罗物解。 买新罗物解,这是官品五位以上的日本贵族从新罗进口舶来品之前,将他们需要的物品名称、数量、价格等记录下来,向宫内省提出进口的申请书。 这里记载的物品有:薰香、青木香、丁香、龙脑香等东南亚、印度等国的香料;东南亚的各种药材、颜料、染料、书籍等。此外还有日常用品,如纸、乐器、毛缎、松籽、蜂蜜、口脂、经卷、佛具、镜子、佐波里、餐具等。 当时新罗流行的民间交易品主要是:以人参、天麻为主的各种药材;金银铜工艺品、金银餐具、金银酒杯,银制茶具、银筷子、金铜锁、金铜剪、高级丝绸、玉腰带、漆器等。 这些物品通过张保皋的贸易船队自由往来于唐朝、新罗和日本之间。从某种意义讲,清海镇是类似于现在的香港或新加坡的国际自由贸易港。 但是,和繁荣富庶的清海镇不同,当时的新罗极度混乱,百姓贫病交加。加之自然灾害,新罗朝野上下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自古以来,每当发生自然灾害时,君主认为是由于不德所致,因此作为对自己的惩罚,通常离开正殿到别殿入寝,而且同时还从日常的饮食中,减少用膳的种类,并赦免犯罪轻微的犯人等,通过各种方式对百姓进行安抚。但是,尽管全国上下共同努力,灾害依然得不到缓解。第二年,又发生了更严重的事件。 兴德王八年(公元833年)春天,全国发生了更大的饥荒,十月杏树开花,许多人被疫病传染而死。连续两年的干旱和疫病的流行,使因饥饿和疾病死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全国各地人心慌慌,群贼四起,这时出现的最大的盗贼便是阎文。阎文是武州人(即现在的光州),以前是海上十分活跃的实力人物,曾经是一个拥有大规模船队的商人,不过,他主要从事奴隶贸易。 当时,奴隶是获得最高暴利的商品,贫病交加的岛上居民,由于生活所迫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子女。阎文将这些孩子转卖给中国的海盗,全盛时期,甚至直接吩咐部下将良民掠走,强行带到中国的奴隶市场出售,进而从奴隶中间商转变为专门的奴隶贩卖商,因此,他是西南海岸最有实力的人物。 阎文极其凶狠残暴,对部下冷酷无情,有时甚至亲自驾船掠夺奴隶。每当阎文掠夺奴隶时,都戴着金黄色的方相氏假面具,把自己的脸完全遮盖起来,因此,人们都对他深怀恐惧。 当时,最恐怖的就是天花传染病,驱赶这种疫神的方相氏本来是做好事的善神,可是由于阎文戴着方相氏面具,善神成为令人极度胆战的恐怖的代表。阎文平时居住在武州,身穿古代百济乐工常穿的紫色长袖袍,头戴一顶文人戴的章甫冠,脚踏皮靴,吹着篥,把自己的身份完全伪装起来。 篥是一种类似笛子的乐器,阎文尤其喜欢用桃树皮制作的篥。据说,当阎文吹篥的时候,听者会伤心地流泪,天上飞翔的小鸟也会落上枝头聆听。 然而百姓竟全然不知,武州城最高乐工阎文,是一个掠夺良民、买卖奴隶、残忍无道、罪该万死的的恶魔,甚至连他的妻子、姐姐等亲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可以说,他是一个戴着假面具的恶魔。 张保皋禁止海盗行径和贩卖奴隶的禁令下达后,阎文便对此密切关注。张保皋严厉处罚被抓获的海盗,特别是对西南沿海买卖奴隶的中间商,常“弃尸于市”,即将罪犯的尸体分割成数块弃于闹市之中,这是新罗独特的历史悠久的刑罚之一。而较轻的罪犯则被处以“投弃远岛刑”的处罚。这种处罚是将罪犯丢置于完岛海域一百五十多个无人居住的小岛上,令罪犯无法从岛上游回大陆,在岛上慢慢饥渴而死,绝无逃生的可能。在海边出生,在海里长大的张保皋将在海上肆虐的海盗放逐到无人岛上,让他们知道大海恐怖的一面。 阎文小心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便悄悄停止了自己的贩奴生意。虽然放弃了买卖奴隶,但他还有几条大船,可以继续做其他生意。他主要向唐朝出口皮革制品,进口绸缎。但这种生意利润微薄,根本无法满足他的胃口。兴德王八年春,虎视眈眈的阎文经过两年的蜇伏,在各地强盗蜂拥而起之际,召集旧部,肆虐于沿海地区,强迫百姓卖儿卖女。 阎文胆大包天地重新开始了已中断五年的奴隶贸易。他经常在自己的船甲板上放些毛皮制品,而在甲板下面则藏着准备卖到中国扬州的新罗奴隶。 那时的扬州是大运河和长江下游的中心城市,唐朝在此设淮南节度使,管理十一个州,是当时的国际贸易中心。不仅新罗商人,还有波斯、站婆国及大食国商人在此居住,形成波斯庄、新罗坊等各国人居住的聚居区。天长日久,在扬州形成了一个叫“十里长街”的大市场,而这个市场最有名的地方就是买卖奴隶的人肉市场。到穆宗皇帝下令关闭人肉市场为止,这个市场经常买卖从波斯、阿拉伯帝国来的奴隶。 据史料记载,最受欢迎的是新罗的奴隶,价格也最昂贵。虽然皇帝的下令禁止奴隶贸易,但奴隶贸易从未停止过,一直在十里长街的阴暗角落里秘密进行。阎文的奴隶就在这里以最高的价格被买卖。 新罗奴隶重新在十里长街进行交易的情报最初经在十里长街居住的新罗商人确认,而后又由居住在新罗坊的新罗人直接报告给了张保皋。张保皋不仅严密控制着自己率领的一万余名军兵,对居住在中国的新罗人也控制很严。 新罗人的玩乐之处集中在大运河一带,中心是楚州和涟水乡。人们称新罗人聚集的地方为“新罗坊”,唐朝在此设管理新罗人事务的“勾唐新罗所”,由总管负责,下设负责具体事务的“专知官”和负责翻译的“译官”。外国人在中国滞留一般需要通行许可证“公验”,但新罗人有一定的自治权,新罗人聚居区属于一种治外法权区域。 张保皋把新罗人的聚居区集中在一起,这是非常重视情报的张保皋一项极具慧眼的举措。武功高强又擅长经商的张保皋比别人更早地认识到准确的情报是保障“海上帝国”有效运转的核心。这里有一例可以说明张保皋的无与伦比的情报搜集能力。 据世界三大游记之一的《入唐旧法巡礼》这样记载: 公元839年4月20日清晨,新罗人乘小船传来消息,张保皋与新罗王子共谋叛乱成功,将王子推上王位。那时刮着强烈的南风,海潮逆流而行,小船只能东西向来回穿梭,在风浪中剧烈地摇晃。 《入唐旧法巡礼》中记载的邵村浦就在今天中国山东省牟平县乳山镇的邵村。新罗发生政变不过几日就传到中国的这个小山村,说明张保皋的新罗情报队伍的情报收集能力不逊于今天的现代媒体的传播速度。 总之,张保皋通过严密的情报网得知新罗奴隶买卖在扬州重新开始的消息后大为恼怒,他立即下令所有部下加强对奴隶贸易的监视。但阎文神出鬼没,他穿旧百济时代的衣服,装出乐工的样子,吹着笛子,不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实际上却做着奴隶生意。 但是狐狸尾巴是藏不住的,阎文的尾巴终于露了出来。《续日本后记》中曾出现阎文的部下李小正的名字。 阎文的部下李小正等三十人来到九州。李小正是惟一知道阎文真实内幕的心腹,表面上李小正是做生意的商人,实际上,他是海盗。 前往中国进行贸易的商船都要经过清海镇本营获得出航许可,张保皋的军兵检查完商船发给通行许可证之后,商船才能前往中国。阎文的商船前来接受检查时,军兵不知道装运皮革的甲板下面关押着奴隶,只是按照张保皋的命令仔细搜查阎文的商船,最后发现了他的秘密仓库。一个士兵打开甲板的盖子,发现了里面有几十名奴隶,全是儿童。通常男孩被卖为奴仆,女孩被卖为性奴。 船队的负责人立即被逮捕,他就是海盗出身的李小正。大部分海盗不讲信义,只追求自己的利益,但李小正不同。虽经张弁百般讯问,但李小正一直坚持说一切都由他一个人负责。张弁一气之下,拔出剑来,却被于吕系拦住。 于吕系是张保皋的谋士,据《续日本后记》记载,张保皋惨遭暗杀之后,于吕系流亡日本,说自己是张保皋手下的岛民,寻求日本的保护。由此可见,他可能是以完岛为中心的附近岛屿的土著居民,但他机敏聪慧,常为张保皋出谋划策。 “不能杀他。”于吕系说道:“杀了他就抓不到贩卖奴隶的元凶了,他不过是一个小人物,要想杜绝奴隶贸易就得抓到罪魁祸首,斩草除根。” “但是,”张保皋忍不住说。“这家伙根本就不开口说话。” 实际上已经审讯了几次李小正,但是他就是闭口不语,甚至对他严刑拷打,他也只是呻吟,从不求饶。 “大使大人,”张弁站起来说道:“这家伙死也不会开口了,不如把他带到集市上,在众人面前大卸八块,这样也可以杜绝以后发生类似的事情。” “并不是没有办法。”于吕系沉思一会儿说道。 “什么办法?”张保皋问道。 于吕系笑着说道:“您请近前。”然后他对张保皋耳语了一番,张保皋听后脸上露出了笑容,稍后,张保皋出乎意料地命令道:“将李小正放逐到无人小岛上。” 这是新罗的一种传统刑罚,真正实行的却只有张保皋。 完岛前面的南海海流大部分都是从东向西流动。离海岸越近,涨潮退潮的落差越大,湍急的海流每天交叉两次,若想战胜如此湍急的海流,从无人岛游泳逃生绝无半点可能,张保皋对此了如指掌,但他附加了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命令:“把李小正放逐到百日岛上。” 张弁无法理解张保皋的用意。完岛前海有一百五十个无人居住的小岛。大部分罪犯被放逐到旧岛、德右岛等无人居住离大陆足有几百里,根本不可能活着出来的“绝海孤岛”。 但是张保皋指定的小岛却并非如此。那个小岛近在咫尺,仿佛把手伸进海里就能触手可及,虽说是无人小岛,但暗礁密布,可以轻松从岛上逃脱出来。更何况李小正是海盗出身,熟悉大海海流情况,水性又佳,可轻松在海里游几十里。 但是,张弁不能违抗张保皋的命令,他立即用船将海盗李小正放逐到百日岛上。百日岛是由暗礁组成的孤零零的小岛。张弁将李小正放逐到百日岛上之后,张保皋叫来另一个部下李昌镇,秘密下达命令。 果然正中于吕系的计策。 李小正被放逐百日岛后,当天下午就试图逃出来。在深海里有一股像江河一样的叫做“黑潮”的海流,李小正知道,只要顺着这个海流,可能毫不费力地到达沿海地区。 于吕系当然想到海盗出身的李小正可以轻松地从百日岛上逃生,张保皋也赞同于吕系的这个计策。如于吕系所言,与其处罚下手李小正,不如跟踪逃跑的李小正,寻找教唆李小正买卖奴隶的真正元凶。 李小正顺着海流轻松地漂到沿岸,靠近海岸时开始用力划水游泳,离海岸越近,海浪越高越急,普通人根本无法逆流而上,但是,海盗出身的李小正没费多少力气游到岸上。 李小正十分狡猾,他白天躲在山里,太阳下山之后才出来活动。他心里非常清楚,他是国法不容的奴隶贩子,又被处以投弃远岛刑,如果再次被抓,就会立即处以凌迟。 一天,他悄悄溜进一间无人空房,偷吃了人家的饭菜,偷换了人家的衣服之后潜入内陆地区。但是,李小正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一个人的严密监视,这个人就是接受张保皋秘密命令的李昌镇。 其他将领都是和张保皋在中国同生死共患难的部下,而李昌镇是土豪势力出身,因此,对这一带的自然地形非常熟悉,在跟踪李小正方面,无人能与之相比。 完岛原名加里浦,从加里浦到都督府所在地武珍大约有一百余里。通常,男子快步走三天就能到达武珍,但是,由于李小正白天大多时候躲在树林里,到了晚上才出来行走,所以五天之后他才到达武州。 武州是全罗道最大的要地,古代称“武珍岳”,是一个有无等山的藩镇。无等山是全罗道第一名山,每年都进行“小祀”。此山西侧朝阳山坡有数十根石柱,鳞次栉比,高约百尺,故此山也称瑞石山。 当时的武州都督就是魏昕,即金阳。时至当时,金阳就任武珍都督已经两年。与新罗文武王十八年被任命为都督的天训一起,成为新罗屈指可数的名宦的金阳,就任都督两年期间受到当地居民的广泛称赞。 以前,武珍是百济的领土,名为“奴只”。李小正从百日岛逃脱五天之后,来到了金阳任都督的武州,也就是奴只。李昌镇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而至。 李昌镇对这个地区了如指掌,李小正一举一动丝毫没有逃出李昌镇的视线。终于,李昌镇揭穿了李小正背后戴着假面具的恶魔,即身穿古代百济的紫色长袖袍子,头戴章甫冠脚穿皮靴的乐工阎文,那个吹着由桃树皮制成的篥的名人阎文。当李昌镇发现阎文就是戴着方相氏假面具,残忍无道地进行奴隶买卖的恶魔时,不禁大吃一惊。 因为李昌镇也听说过,如果阎文吹起篥,人们会悲伤地哭泣,飞翔的小鸟也会落到枝头聆听。 因此,李昌镇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连几天反复观察,反复确认。可是,一点没错,李小正躲藏的地方就是阎文的家。 最后,李昌镇决定逮捕阎文,表面上阎文是吹着篥的乐工,实际上却是贩卖奴隶的人间恶魔。于是,李昌镇率部下突袭了阎文的家。那日,阎文正在家里吹着篥,那个乐曲李昌镇也非常熟悉,是《无等山曲》。 阎文吹奏的乐曲,正是这首古代百济人在无等山上建城,歌唱太平盛世的《无等山曲》。 阎文正在吹着篥,看到李昌镇率全副武装的士兵团团包围他家,放下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阎文若无其事的样子,李昌镇拔刀怒声说道:“你这个家伙,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吗?” 但是,阎文不动声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人何罪之有?” 听罢,李昌镇环视部下说道:“仔细搜查这间屋子,这间屋子里隐藏着一只耗子,这家伙是触犯国法,从岛上逃出来的海盗。你藏匿触犯国法的逃犯,贩卖大王严令禁止的奴隶,大逆不道,该当何罪?” 面对李昌镇的怒吼,阎文眼睛都没眨一下:“大人,此话从何谈起,小人怎么会是大逆不道的罪人?怎么会是掠夺奴隶的奴隶贩子?您没有看错吧?小人不过是一个吹奏百济音乐的乐工而已。” 李昌镇的部下仔细搜查,终于找到了阎文常戴的方相氏假面具,因此,被海边人视为恐怖的死亡恶魔,罪大恶极的奴隶贩子面目终于露了出来。 “你这个家伙,还要装模装样吗?这就是你掠夺奴隶时戴的面具,你不就是方相氏吗!” “大人,难道您不知道吗?这是乐工常戴的面具?尤其是演奏思内琴时,这是舞尺戴着跳舞的面具。” 但是,当其他部下把躲藏在地板下的海盗李小正找出来时,阎文的表情立刻暗下来。 “你还要再强词夺理吗?这个家伙身为海盗,目无国法,贩卖奴隶,被捕后处以‘入岛刑’,却从岛上逃脱出来,是罪大恶极的罪犯!这个家伙从岛上逃出五天之后,躲进你家,在你家地板下被发现,他就是你的手下,你就是贩卖奴隶的元凶!还不快把这个家伙绑起来!” 听罢,几个士兵一拥而上,要把阎文捆绑起来,一瞬间,阎文腾空而起,几乎与此同时,阎文拔掉篥底部。 一般情况下,吹篥时嘴对着管,舌微微插入管中吹奏,而当阎文不吹篥,它则变成了藏有一把利剑的剑鞘。阎文吹奏的篥不仅是一个乐器,遇紧急情况时,也是一件武器。 几乎与此同时,阎文以探海之势,手中的剑刺向最近的一个士兵,瞬间士兵头颅落地。 这叫“逆鳞刺”,以极快的速度斜刺对方的脖子,这种剑法是剑术中最难掌握的击势。被剑刺中的士兵惨叫一声,倒地身亡。鲜血从他的脖子喷射而出,所有士兵吓得目瞪口呆。 “过来呀”阎文把剑举过头顶,摆出朝天的姿势大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过来,不管几个,一个不留。” 虽然李昌镇早就听说阎文凶狠残暴,野蛮无比,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武艺如此高强,李昌镇持剑环顾四周说道:“不能杀死他,掉一根头发,伤一点身体也不行,一定要抓活的。” 听罢,阎文笑道:“来呀,掉我一根头发之前,我先杀了你们,一起过来。” 李昌镇部下要活捉阎文谈何容易,如他们亲眼所见,阎文武艺超群,而且李昌镇命令活捉,让士兵们不知如何是好。 李昌镇部下有一个渔民出身的军丁,是一个用鱼网捕鱼的高手,最后,李昌镇部下用鱼网捕鱼的方法抓住了阎文。阎文束手无策,拼命挣扎,越挣扎鱼网越紧,终于被活捉。 阎文是在张保皋被兴德大王封为清海镇大使,开始打击海盗五年之后,抓获的最后一个海盗和奴隶贩子。 阎文被活捉后,立即得到武州都督府的允许被押送清海镇。阎文是触犯国法万恶不赦的罪犯,押往清海镇不会有任何障碍,但是,由于阎文是武珍管辖区内被捉,因此,须得到都督府的许可。 阎文被李昌镇押往清海镇时,是兴德大王八年,即公元833年秋。对张保皋来说,活捉神出鬼没的阎文,等于除掉了他的心头大患。 阎文被押送到清海镇后,立即被带到张保皋的军帐。 张保皋问道“你就是阎文?” “是的”阎文答道。 “国家严令禁止买卖奴隶,你为什么还要再次掠夺奴隶,难道你没有看到禁止奴隶买卖的布告吗?” “看到了。” “下达禁令之后还买卖奴隶,将按照国法严加惩罚,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 “也听说了。”阎文沉闷地答道。 “那么,你为什么又开始奴隶交易?戴着方相氏的假面具,隐藏自己的真面目,掠夺无辜百姓,将他们卖到海外。难道你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吗?难道你是披着人皮的畜牲吗!” 听罢,阎文抬起头,直视着张保皋说道:“大使大人,小人久闻大使大名,我知道大人和小人一样,也是海边出生的海岛人。您也知道,自古以来,像我们这样卑贱的大海人惟一的出路就是做生意,但是,利润可观的生意都被国家占着,而像我们这样的海岛人只能勉强糊口罢了。何况在过去的两年里又遇干旱,连勉强糊口都难以为继,大人再三问我为什么要绑架贩卖无辜的百姓,可是,我并没有绑架贩卖百姓,我只是高价购买被饥饿的父母卖掉的孩子,再转卖给唐朝的船员而已。大人还说我是贩卖奴隶的披着人皮的畜牲,可是,难道大人不知道吗?自古以来,奴隶是朝廷向唐朝进贡的重要交易品之一。” 阎文所言都是事实。 大唐买物史通过和中国的公贸易,向唐朝出口的商品中,最重要的交易品就是奴隶。因此,阎文认为既然朝廷把奴隶包含在交易品中,合法地进行奴隶买卖,为什么却禁止自己进行奴隶交易。 听罢,于吕系站起来大声说道:“你这个家伙,现在还敢油嘴滑舌!难道你没有看到听到国法禁止买卖奴隶的禁令吗!” 阎文毫不退让:“大使大人在清海镇设立镇营之前,小人一直在这里生活得自由安逸,但是不知为何,大使大人在此设镇之后,我们突然就变成了海盗。”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保皋开口说道:“那么,你认为你是何人?” “小人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海盗,小人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商人而已。” 听罢,抓捕并押送阎文至此的李昌镇忍不住大声说道:“大人,这家伙奸诈狡猾,与狼无异。他是戴着方相氏假面具绑架无辜百姓的强盗,而且,他还杀死了一个士兵,应该按照国法严加论处。” “应该如何处罚他呢?”张保皋问道。 “必须处以死刑。”于吕系答道。 当时,新罗的刑罚制度和律法,都是从中国唐朝和隋朝的刑罚制度沿袭而来,规定杀人犯必须处以死刑,甚至连罪犯的家人也将受到株连受到处罚。死刑的种类很多,有用几辆马车将罪犯的头和四肢撕裂的“车裂”。还有将罪犯四肢肢解的“四肢解”,还有将处以极刑的罪犯尸体弃于闹市之中的“弃尸”。 于吕系恨恨地说道:“这家伙穷凶极恶,拒不认罪,一定要砍下他的脑袋,悬首木上示众。”于吕系所说的悬首木上,就是砍断罪犯的脖子,将脑袋高高挂在木头上示众。 突然,一直静静倾听的张保皋向阎文问道:“你想怎么死?” 全身捆绑着跪在地上的阎文抬头直视着张保皋说道:“被处以死刑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挑肥拣瘦呢?如果大使大人允许,小人希望能体面地死去。” 新罗刑法中偶尔赋予罪犯选择死法的权力,那么,被处以死刑的罪犯可以自己选择死法,保障罪犯有自尽的自由。 “怎样死才是体面的死?”张保皋问道。 阎文答道:“如果能把小人用过的剑还给小人,小人将用此剑自尽。” 阎文用过的剑,就是他吹过的篥,他在篥的管中插入一把利剑,平时吹奏音乐,遇紧急情况时就用作武器。 “好吧。”张保皋点头说道。“把剑给他,让他自尽。” 这时,李昌镇站起来大声说道:“大人,万万不可,万万不能让他体面地死,与其让他体面地死,还不如让他生不如死。” “那是什么?”张保皋问罢,李昌镇答道:“刺字刑”。 刺字刑就是在罪犯的脸上刻上罪行的一种刑罚,也叫黥面刑,这种刑罚就是在犯人的额头中央刻上罪行,虽然不取犯人性命,但是,犯上脸上永远留着无法抹去的罪犯标志,使罪犯虽生犹死,痛不欲生。 “大使大人,”李昌镇站起来说道:“这家伙戴着方相氏面具,掩盖自己的真面目,绑架无辜百姓,是魔鬼中的魔鬼。因此,应该在他脸上刻上永远也抹不去的文字。” “那么,刻什么字呢?”张保皋问罢,李昌镇答道:“他是盗贼,也是海盗,所以在他脸上刻上‘盗贼’二字即可。” 刺字刑源于中国周代,周代刑法《吕刑》中出现的墨刑就是刺字刑,主要是在盗窃官府财物的罪犯身上或脸上刺上“盗官钱”或“窃盗”等字。 李昌镇继续说道。“他的部下李小正也应处以相同的处罚,应在他胳膊上刺字。他们都是残忍无道的海盗,让他们死反而是便宜了他们,还不如让他们生不如死。” 李昌镇所言不无道理,在阎文脸上刻上“海盗”二字,可以警告他不得再做违法的勾当,对他处以“生不如死”的处罚,可能会比处以极刑达到更好的效果。 “万万不可。”于吕系说道:“此人奸诈狡猾,长颈鸟喙,眼露凶光,眼角低垂,分明就是一张反叛之相,必须对他处以死刑,不仅如此,连他的家人也应受到处罚。否则后患无穷。” 于吕系所说的长颈鸟喙,是指背叛者的典型形象。 于吕系态度坚决,继续说道:“此人必须四肢分解,弃尸于闹市之中。” 随即,李昌镇再次站起来说道:“不可,大人。如果将此人四肢分解弃于闹市,反而是将他送往舒适的净土,死的痛苦只是暂时的,像他这样穷凶极恶的罪犯,就应该永远让他在地狱的烈火中饱受煎熬,惟一的办法就是在他的脸上刻上‘盗贼’二字,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一直到死都生活在痛苦之中。” 张保皋充分考虑两个人建议,经过一天一夜的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采纳李昌镇的建议,处以阎文黥面刑。据记载,阎文脸上的“盗贼”二字有一寸五分见方,笔划粗一分五厘。阎文的脸上被刺上“盗贼”二字之后,涂上墨汗关进监狱,这是为了防止处以刺字刑的犯人,刺字之后用水洗掉,或让别人用嘴吸掉。而且,阎文被关之后,还在他嘴里放入马龙头,以防他咬舌自尽。 通常情况下,还要在“盗贼”二字上面盖印。等墨汗充分渗透,过三天之后才给犯人松绑。与阎文不同,他的部下李小正在左臂上刻了“窃盗”二字。 三天之后,刑吏来到监狱,揭掉阎文脸上的封印,他的脸上——额头中央,清楚地刻着“盗贼”二字,任何人一眼便可认出。 刻上这两个字之后,阎文已经与死人无异,甚至比死人更加悲惨,他已经变成地狱之鬼了。 又过三天之后,阎文从监狱里被放了出来。 就在释放阎文和李小正之前,于吕系再次向张保皋劝道:“大人千万不能放了阎文,否则,必将后患无穷。” “可是,他已经受到刺字刑,脸上刻上盗贼二字,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张保皋说罢,于吕系说道:“虽然他受到刺字刑,成了一生都要东躲西藏的罪人,但是,他一定还会成为盗贼,一定还会成为杀人狂。大人,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古语说宋襄之仁,宋襄公怀着无用的仁义之心,最后反而使自己深受其害。大人放走阎文,与此无异啊。” 宋襄之仁。 春秋战国时期,宋襄公梦想称霸诸侯,与楚军隔泓水而战,楚军轻视襄公,草率渡河,而襄公只是观察楚军渡河,宰相目夷向宋襄公进言:“敌军人多,我军人少,我们应该在敌军渡河之际,列阵之前,向敌军进攻。” 但是,宋襄公不听劝告,“君子无论何时都不能利用他人弱点,做卑劣之事。” 等楚军全部过河之后,趁楚军没有整顿阵形,目夷再次向宋襄公建议进攻,但是,宋襄公依然不听劝告,等楚军全部做好准备之后襄公才下令进攻。 最后,实力薄弱的宋军遭到惨败,宋襄公也身负重伤,许多人抱怨不已,宋襄公却执迷不悟。第二年,襄公因伤死去。 从此以后,不顾自己的处境,因无谓的同情和仁慈而使自己深受其害,就称其为“宋襄之仁”。 张保皋非常清楚于吕系的话中之意:“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古语也是一事不再理,一旦下达判决,确定刑罚,就不能以同样的罪再次处罚罪犯。” “可是,大人。”于吕系毫不退让。“自古以来,罪大恶极的犯人,即使处以死刑埋入坟墓,可是,后来不是又被挖出来砍头戮尸吗?像阎文这样穷凶极恶的犯人,即使已经受到了一次刑罚,不要说处罚二次,就是处罚十次也不过分啊。” 但是,张保皋没有听从于吕系的劝告,反而命令道:“放了阎文吧。” 看着阎文和李小正被释放,于吕系捶胸长叹:“这是放虎归山,如虎添翼啊。” 八年后,果然如于吕系再三劝告一样,张保皋因阎文而后患无穷。如果当时张保皋听从于吕系的劝告,杀死阎文,可能就会完成称霸天下的伟业。从这个意义上讲,张保皋的缺点就像宋襄公一样,关键时刻犹柔寡断。 阎文和李小正被张保皋部下用船押送到清海镇外海,上岸后,二人一言不发快速逃走。一直逃到头轮山阎文才停下脚步。当时正是晚秋季节,整座山被深秋的枫叶染得一片深红,从树丛之间,眺望一路逃跑而来的南海海面,在夕阳辉映下粼粼闪闪。 阎文坐在岩石上,望着水底出神,李小正以为阎文正在双手捧水解渴,可是阎文只是呆呆地看着水底。头轮山以佳缘峰为主,有兜率峰、穴望峰、香炉峰等众多山峰,山峰和山峰之间形成的山谷蜿蜒崎岖,连绵不绝。每个山谷都有清澈的溪水形成瀑布飞流而下,瀑布飞溅,形成一个一个小水坑。阎文就默默地看到小水坑里的水,一言不发。 李小正双膝跪下说道:“大人,小人罪该万死。”虽然是海盗出身,但是李小正有情有义,不仅被捕时没有出卖阎文,而且当主人遭此惨祸时,完全怪罪于自己。如果自己不逃到武珍,那么主人就不会被捕了。 “大人,你杀了我吧。” 但是,阎文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依然坐在岩石上一动也不动,李小正仔细观察主人。他发现阎文不是在喝水,也不是在洗脸,而是在看自己映在水中的脸。从山谷中流下来的溪水,在岩石凹陷的地方形成一个小水坑,清澈的溪水像镜子一样明亮,阎文把小水坑当作镜子看着自己的脸。 虽然自己是部下,胳膊也受了刺字刑,但主人阎文是脸上受了刺字刑,走到哪里都无法掩盖罪犯身份,自己穿长袖衣服,便能遮住胳膊上的刺字,可是主人却无论怎样都无法遮住脸上的盗贼二字。 李小正跪着想到,主人残忍凶暴,自己闯下如此大祸,一定会对他严厉处罚。现在,主人看到水中凄惨的样子,一定会把愤怒发泄到自己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看着水面的阎文突然直起腰,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真让人痛心啊,我的脸再也去不掉这些字了,现在我戴的不是方相氏面具,而是魔鬼的面具” “主人,”李小正颤抖着说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您杀了我吧。” “让我杀了你?”阎文收起笑声,拿起篥,他的篥既是乐器也是利剑,“好吧,如果你愿意,我成全你,受此大辱,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还有什么脸面?” 随即,阎文挥剑劈下去,李小正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但是他没流出一滴血,阎文的剑没有劈向他,而是将他头上的树枝砍了下来。树枝上的枫叶像鲜红的血落入溪流之中。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有什么意义?我也和你一样,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悲伤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追究的责任?”阎文说道:“我一定要报仇雪恨,所以活着比死更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主人”李小正刚刚明白主人并不想杀自己,痛哭着说道:“不管主人去哪,小人将永远跟随主人,一定要活着报仇雪恨。” “好吧,起来吧。”阎文又坐在岩石上,拿起篥大笑着说道:“只有活着才能报仇雪恨啊,那些家伙真是愚蠢之极,不杀我们,反而放了我们”阎文自问自答,还不时地哈哈大笑。 “那些家伙以为在我脸上刻上盗贼二字,我就会心灰意冷,痛不欲生。他们错了,他们杀死的只是我的名字和名誉,而不是我的身体,看,我不是还活着吗?”阎文从岩石上站起来,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对李小正说道:“我是死了还是活着?” 看着主人失魂的样子,李小正躬身答道:“主人分明活着啊。” “这就好”阎文又开始大笑起来,然后,在岩石上正襟危坐,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吹奏篥,还是无等山曲。 李小正看着自己的主人,主人是否已经精神失常?没有,主人完全正常,阎文泰然自若地吹着笛子。 阎文没有无声无息地死去,为了证明自己依然活着,阎文在头轮山谷中吹起篥。 如阎文自己所说的那样,两年之后,阎文又复活了。 短短两年之后,海盗阎文已经死去,从此却诞生了武将阎长。 曾经买卖奴隶海盗罪犯阎文,后来竟摇身一变成为武将阎长,重新开始了全新的波澜壮阔的人生。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生的流转吧。 |
|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