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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三章 ( 本章字数:16663) |
?????? 第十二章 血花 破晓之前,大海如袭一身玄青,漆黑一片。 上元,即正月十五,凌晨六点,海面上吹来的海风寒冷刺骨。我穿了一件厚厚的外衣,寒风却仍从衣缝里钻进我的身体,使我不得不蜷缩起来。我是昨夜到达此地的,这儿的居民让我凌晨六点在海堤前等候。 “堂祭六点钟开始。”村里的里长告诉我。 于是我一早便来到海堤前。那时我才知道,为什么堂祭从凌晨六点就开始了。 原来,这是开放将佐里村通往将岛海路的时间。 海潮涨了一夜之后,海面升高很多。等到清晨,潮水便满意地开始徐徐消退,一点儿一点儿恢复成浅滩,裸露出原来的赤地。 还未完全退尽的潮水,哗啦哗啦,像浴缸被拔去了塞子一样,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快,海路便可开放,村民们也可以返回岛上去了。 按南海的风俗,从正月十四的晚上起,满月光照大地可以给人带来好运,所以他们点燃每一盏灯,让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明亮起来,甚至连船上的人也要将船照得灯火通明。将佐里村一带都是如此,渔船在黑夜宛如点点繁星一般点缀着大海。 随后,像等待腊月最后一天的除夕一样,全村人都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等待堂祭的开始。 每年正月十五的堂祭。 全体将佐里村和将岛周边地区居民参加的这种堂祭活动是一种古代部落祭,千百年来一直延续至今,形成一种当地独特的风俗景象。一九七五年,这种堂祭被定为地方民俗祭。 不,这又怎能被称为一种风俗呢? 这种堂祭是为了能够使死人的灵魂进入极乐世界而举行的赞美死人灵魂的一种巫术活动。然而这种安魂祭却不是由巫师动员发起的,而是村民们自发形成的。那么,数百年来村民到底是为了谁的亡灵举行这样盛大的安魂祭呢? 十王分尸。 佛教认为,人死之后进入由十大王统治的阴间,而其中十王负责审判死人生前的罪孽。人们为了祈求亡灵能在阴间得到冥福便举行这种堂巫活动。村民们究竟为何人举行这种每年正月十五一次的堂祭呢? 我国一向非常重视十五望月之日的意义,正月十五是这样,而八月十五又何尝不是呢? 我竖起外衣的领子,抬头望了一下黎明前的夜空。挂在天空的应该是十五前夕的月亮吧。然而,无论我怎样寻找,也始终没有见到月亮的影子。 此时,满天的乌云遮盖了天空,像要下雪似的令人感到阴沉。 张保皋。 新罗文成王三年,即公元841年辞世的人,一直被我国视为一个叛贼。 然而果真是这样吗? 通常,历史掌握在胜者的手中,而且只是胜者眼中的历史。而张保皋却因其在历史中谋反未果的叛贼身份,被深深地烙上了失败者的印记。最终的胜者是金阳,就是借张保皋的兵力平定东部,打败金明的那个金阳。在以金阳为首的那些新罗新兴贵族的眼中,难道张保皋不是一个败者吗? 如此,张保皋成为一个枉死的冤魂。为了安抚赞慰这个冤魂,千百年来,当地的村民自发形成了每年正月十五举行的安魂祭。 突然,一阵铜锣声打破了周围的静寂,堂祭开始了。 我将双手抄在衣袖里,在阵阵锣声中向曾是张保皋本营的将岛眺望。天仍未亮,在令人厌烦的黎明前的黑夜中,海面上微微涌着暗光,而容不得一丝光亮的黑暗竟固执地坚持着。光亮与黑暗之间的挑战最终汇于海中,大海成为他们的神明。 不。 我不禁摇摇头,陷入沉思中。 张保皋绝不是叛逆者。 张保皋被残忍地谋杀绝不是因为他怨恨自己的女儿未被立为王妃,绝不是因为自己得不到荣华富贵而起兵谋反的结果。他是为了决心医治伤痕累累的新罗朝廷,却不幸落入以金阳为代表的那些畏惧其权势的新兴贵族所设的阴谋诡计之中。 张保皋。 他分明是一个历史的失败者,却从未被人遗忘。人们在一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为这位海神传颂着祭奠失败者的安魂曲。人们正是在这种堂祭中,祈求海神张保皋的亡灵保佑村落世代平安与富足。 那么一千两百年前,清海镇军营中,即如今的将岛,究竟发生了什么?接授金阳暗杀张保皋密令的阎长,带着裴萱伯的首级假意投奔清海镇,他又怎么可能在戒备森严的清海镇军营中暗杀了张保皋呢? 文成王三年春。 当阎长的双脚一踏进清海镇,便被士兵抓了起来。守城的李顺行一眼便看出他是金阳的亲信阎长,将他送进了监所。 情急之下,阎长朝李顺行大声喊道:“常言道:降者不死。不抓投降的人,也不杀投降的人,更何况我来投靠是为了遵守信义的。你怎么能这样待我?” 李顺行笑道:“你怎么可能遵守信义,而且你又有什么信义可遵守。” 阎长听了,反而哈哈大笑,说道:“请张保皋大使看看这个木匣,那么张大使便懂得我的信义了。” 于是,李顺行将阎长带来的木匣送禀张保皋,张保皋打开一看,赫然出现一颗人头。 “这是什么。”张保皋大惊失色。 这时,于吕系在一旁看了看说道:“这是裴萱伯的首级。我听说阎长背叛朝廷杀了裴萱伯,逃往清海镇来了。朝廷已经贴下榜书捉拿阎长,拿到阎长者可得奖赏一万。” 张保皋又看了一下裴萱伯的人头,发现旁边附有一张字条,打开一看,字条上面写着:“梦中许人觉且不背其信”。 “这又是什么意思?”张保皋问道。 于吕系回答说:“这句话取自《新书》,意思是说即使做梦时定下的承诺,梦醒以后也应该履行,是表明守信重义的一句名言。” “这么说,阎长很守信义了。” “大人,”这时,李顺行站出来说道:“那家伙不管怎么做也不可能遵守信义的。” “等他来了,我自然会判断。” 于是张保皋下令将阎长带来,于吕系也不便阻拦,退在一旁。 不一会儿,阎长五花大绑被带了进来,只听张保皋问道:“你原来不是大将军的部下吗?可现在你又为何背叛了检尉卿大将军呢?” 只见阎长“噗通”一下跪在张保皋面前,说道:“是这样的,大人。臣原在大将军的麾下,不惜生命为大将军冲锋陷阵,成为大将军心腹中的心腹。大使大人,臣不仅仅是大将军的部下,而且也是赤胆忠心跟随大使大人的部下。臣作为大人所属的平东军里的一名军士,为了国家报仇雪耻,将自己的生命视为草芥,勇往直前,从不退缩。” 阎长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在臣的心中,一直都以大将军和大使大人同为臣的主人,臣愿为主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是大人,臣如此忠心耿耿剿灭逆贼,拥戴新王,最后却得到不忍目睹的下场。曾经服侍逆贼的裴萱伯竟成了臣的上级官长,臣竟要直属逆贼的亲信之下。世间哪里还会有这样荒诞无稽的事情,颠倒黑白,天地倒置,地上的石头抛上天竟变成了星星?即使天翻地覆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吧。臣实在忍无可忍,便杀了裴萱伯离开大将军,逃奔到清海镇来投靠大使大人。所以,这‘背叛’二字又从何说起,臣原也是大使大人的部下啊。” 阎长说道这里,连连叩首,长跪不起。 “恳求大使大人不要弃绝臣下。大使大人如今是臣的新主。古人云:取之无禁。拿无人认领的东西有谁会阻拦呢?现在,臣就是无主之物,求大使大人从心里容纳臣下。” 阎长的这一番看似肺腑之言的“高谈”,竟也令人萌生感动之意。 张保皋既已看到了阎长献上的裴萱伯的首级,又倾听了阎长的感受,他有些相信这是阎长的真心自白。 因为张保皋也有同感。他也听说金阳不仅赦免了裴萱伯的死罪,还任命他为全军核心的侍卫军的军长。这当然会令阎长感到怒不可遏。 启用原属逆贼心腹的裴萱伯为军长,而曾助金阳一臂之力历经无数争战同甘共苦的阎长却成为他的下级军长,即使换为张保皋,对此也无法不愤怒。 就这样,张保皋毫无戒心的接纳了阎长。 然而,策士于吕系却对张保皋如此进谏:“大使大人,阎长是不可信的叛贼,不可存留。” “为何不可?”张保皋不解。 于是于吕系答道:“大使大人不记得十年前的事了吗?阎长原名阎文,是一个盗贼。大使大人剿灭海盗之时他是最后被抓捕的。虽然他脸上代表盗贼身份的黥字如今已被消除,然而不管怎样,他仍是盗贼中的盗贼,禽兽不如啊。” “是的,”张保皋回答:“我也一眼看出他了。但是,他既然已经被当时的武州都督金阳赦免,成为一名正式的军士,又消除了脸上的黥字,再也不是一个盗贼了。那么,我们怎能为以前的过错而出卖他呢? 古人云:去者任其去,来者任其来。他割下仇敌的首级降服而来,我们岂能猜疑而容不下他。况且,若我不接纳他,他又能向何人求救。” 《三国史记》中说张保皋“心存爱才之心”,所以接纳了阎长。其实,张保皋一向如此,早先金徵、金阳等流亡之时,不也是请为上宾吗?无论是谁,只要是前来投奔他的人,他以他博大的人文主义精神从不拒绝任何人。 当晚,张保皋立即命人在军营中为阎长摆设了酒席款待他。这酒席便是为阎长接风洗尘的宴会。 此时于吕系明白,他已经再也无法使张保皋改变主意了。 事实上,张保皋对新罗朝廷也一直心怀不满。他很清楚,正是因为新罗上层贵族的阻力,女儿义英与大王的婚事迟迟不能举行;他更清楚,那些权贵之所以百般阻挠,不就是因为他张保皋出身低寒吗? 恰恰此时,阎长带着裴萱伯的首级投奔他来,如同一缕清风吹来,令他倍感清爽。 “我要大摆宴席为阎长接风。”张保皋无视于吕系的劝言,命令下来。 张保皋的话如寒霜一般打在于吕系的心上,令他突然感到前路黯淡不清。 于是他急忙找到骁将李顺行,说道:“大事不好了,大使大人要设宴款待阎长,视其为上宾啊。” “那您担心什么呢?” “依在下来看,无论如何阎长也是不可信的。他曾倒戈反叛,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叛徒。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这种人总是会在信义面前犹豫徘徊,举棋不定。” 倒戈。 出于《书经》,意思是投降敌人,将矛头倒过来打自己人。 然而,事已至此,于吕系只好切切叮嘱李顺行,说道:“请军长务必谨慎,定要细细搜查阎长,任何可疑之物也不能放过。” 李顺行听罢,回答道:“您请放心,定照吩咐而行。” “此外还要拜托一事。” “您请说。” “酒席之时,一定命阎长双膝跪行。” 双膝跪行。 不是以双足,而是以双膝着地,跪着走路。中国又称此为膝步。这是王室里用以防止那些反叛的近臣或奴仆袭击,遭到残杀的一种有效方法。 若双膝跪行,即便是天下最有名的刺客,他的剑也将成为无用武之地的废铜烂铁;即便是天下最有名的神剑,也只能成为一件装饰而已。 中国古代,武士之间决斗之后,最残忍的结局并不是胜者对败者一剑穿心,而是一剑削去败者膝盖正中的髌骨,令其再也无法站立。这对于一名武士来说犹如活埋一样,生不如死。 “明白。”李顺行十分清楚于吕系的用意,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在下一定命阎长双膝跪行。若阎长胆敢违抗,在下一定在他抬腿的那一瞬间出刀杀死。” 那日傍晚,清海镇里摆设了盛大的宴席请阎长作为上宾,同时,这对于清海镇来说也是一次决定乾坤的非同寻常的宴席。 村民们终于在狭窄的路口上出现了,大约三、四十人。他们穿着红、黄、绿三种颜色的衣服,头上戴着花花绿绿的农家帽子,猛一看还以为是常见的农乐民俗的行列,而不是郑重的堂祭队伍。队伍的最前面,一位旗手高举一面绿色的令旗,其上赫然几个大字“镇海将军张保皋”。 紧跟令旗之后的是乐队,以小锣、锣、长鼓等打击乐器为主。村民们在乐队的伴奏下缓缓地向前行进,进入退潮后的海岸赤地。这时,天际出现了一丝亮光,且越来越亮,漫漫长夜终于要过去了。 民俗性的表演通常排列成若干个几何图形组成一个队伍,而眼前,村民们只是围成一个个圆形,在不断的旋转中慢慢移进将岛的清海镇本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形式所展现的画面不由得令人联想到向敌营进军的军阵,而他们所演奏的音乐听起来也像是一种军鼓乐。 我站在这支队伍的最后跟随着他们。 一千多年以前,阎长为了刺杀张保皋也曾走过这条路,来到了将岛。但是,为什么大英雄张保皋最后竟惨败于一个刺客的剑下呢? 当他们一到达将岛,行列里的乐器声竟都戛然而止。原先那种喧嚣竟戏剧性的停了下来,甚至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他们如同偷袭敌营的敌后特工队一般,屏住气息登上了岛屿。 一位猎手打扮的村民无不伤感地对我说:“我们停止打鼓敲锣是为了暗中袭击敌人,我们不能让敌人发现我们啊。” 果然,村民们在队伍前的一位猎手的带领下,迅速爬上一个颇为陡峭的小山坡,急促的呼吸使他们口中呼出的白色哈气连成一片。 此时,天已大亮,完完全全是早晨了,黑暗不见了踪影。虽然太阳被云遮住了光芒,但仍挫败了刺骨寒冷的海风,令人感到暖和了许多。 不一会儿,队伍行进到一块平地上,在穿越了一大片芦苇丛之后,他们又不约而同敲响了铜锣长鼓,高唱起来。行列中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当这种堂祭被定为地方民俗文化祭之后,这些代代传承堂祭的表演者渐渐年老,如今竟有些断代的迹象。 至此,队伍即将到达祀堂,祭祀的前奏好像应该结束了。那些巫师们奏响巫乐边舞边唱,围着祀堂转了三圈儿。 最后,巫师们供奉着张保皋的灵魂停在祀堂门口,歌舞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平素紧闭的祀堂此时敞开了大门,门口挂着禁止随意出入的链条。祀堂周围生长着一些郁郁葱葱的冬柏树,开满了红艳艳的花朵。 冬柏花竟绽放在如此萧瑟的严冬里。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挂在枝头的冬柏花不是零星的一朵、两朵,而是满眼的火红明艳。古代史学家文一平曾经这样解释:“朝鲜南方生长一种冬柏树,能够在万物萧条的寒冬开放鲜红艳丽的花朵,独自炫耀春光。因其冬季开花,故名冬柏花。” 文一平所说的这种冬天吐蕊的冬柏花,在中国又因其生长在海边,称为海红花。 我也曾在别处见过这种与众不同的冬柏花,但是,我在这里,在举行慰藉张保皋灵魂的安魂祭的场所——张保皋的祀堂前,看到的却是以往没有感到过的如此华美而艳丽的冬柏花。那一瞬间,在我眼里,火红的冬柏花红得如同鲜血一般,冬柏树下落英缤纷,也仿佛一滴滴鲜红的血迹。透过这红色的海洋,我仿佛看到了从冤屈而死的张保皋的胸口流出的汩汩殷红的鲜血。 我怀着一种诗人般的感伤与惋惜,弯腰拾取了几片花瓣,珍藏在衣兜里。 这时,祭祀仪式开始了。身着祭服的里长打着手势招呼我,希望我这个远方的客人也做一次祭官,亲自参加祭祀仪式。我连连摆手推辞,却拗不过村民们的热情,被强拉了上去。于是,我脱下鞋走进祀堂。 祀堂里摆着三张祭台,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正中间的就是张保皋的灵台,上面竖着张保皋的神位。神位是用白纸做的,上面写着“显张清海大使保皋之神位”。 几炷香在神位前烟雾缭绕。 祀堂里同时供奉了四个人,除了摆在中间的张保皋以外,还有三个牌位分别是宋徵和惠一大师,以及张保皋的结义弟兄郑年。 宋徵是高句丽时代的人,出生于本地。他是一位义勇志士,据说其箭法高超,箭程竟远至六十里。还传说若是折断他的弓箭,从弓弦里竟能流出血来。至今,在将佐里村西面仍保留着一块名为射岘的磐石。听村里人讲,这石头上的印迹就是宋徵的箭痕,因此被称为射岘。 关于惠一大师知道的却甚少,只听说他是高句丽时代的一位高僧。至于张保皋的义弟郑年则无须更多的解释了。 担任祭主的里长头上戴了一块黑色的方巾,大概就是主持祭祀时所戴的行头吧。行了三遍大礼之后,祭主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祭文念了起来。然后,他开始焚烧烧纸。为了招附张保皋的灵魂,他将极薄的白色烧纸点着,抛向空中。这些烧纸在空中旋转了几下,飘下来,燃成灰烬。 看着这些烧纸的结局,我的心头思绪纷杂,内心充满了对死于非命的张保皋的无限悲悯之情。虽然我们的人生如同游子浪迹天涯的旅途一般,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们开始,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们结束,但是,又有谁的一生能像张保皋一样如此坎坷,如此辉煌,又如此悲怆。张保皋的一生就像在虚空中燃烧的烧纸一样,短暂的闪亮之后转瞬间便成为灰烬陨落了。 究竟,在招待阎长的宴席上发生了什么?究竟,张保皋的生命是怎样结束的? 那一晚。 在阎长的接风酒席开始之前,李顺行照张保皋的策士于吕系的吩咐,仔细搜查了阎长,果真是任何可疑之物也不放过,一一细看。 不过,确实是什么也未查出。 阎长随身所带的惟有一支篥。 “这是什么?”李顺行问道。 “篥。”阎长拿出篥,说道。 李顺行不问也一眼可以看出那是一支篥,却仍然又问一句:“为什么随身携带篥?” 于是阎长回答说:“是为了给大使大人献上一曲而特意带的。” 其实,李顺行对大名鼎鼎的新罗第一吹篥高手也早有耳闻,但他仍然仔细端详了那支篥。 因为,他牢记着于的叮嘱:“古时吴国刺客典储刺杀吴王的时候,将匕首藏于鱼腹内。所以,阎长随身所带之物,要严加搜查,不能疏忽任何蛛丝马迹。” 李顺行时刻都不忘记于吕系的嘱咐,将阎长的篥在手中把弄了很久。没错,这的确是一支篥,没有任何一处能令李顺行感到疑心。他无可奈何地将篥还给阎长,却下命令道:“你必须双膝跪行进酒席入座,若不从则别怪我的刀不长眼。” 阎长听罢,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刚才他还暗自庆幸他的篥中剑逃过了李顺行狡黠的眼睛,他可以随身带入宴席内。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李顺行却在他料想不到的地方给他设置障碍,使他无法按计行事。 对于刺客而言,双膝跪行意味着失败与死亡。因为只有站立着,调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才能找到出剑的机会。而在出剑的千钧一发间,不言而喻,抢先一拍甚至半拍才有更大的机会战胜对方。这一切只有站立才可能实现,所以,若双膝跪行则没有丝毫战胜的可能。 阎长无奈以膝步朝酒席走去,垂头丧气地长吁道: “这可如何是好,全盘计划都要落空了。” 宴席盛大极了,张保皋和他手下的几位骁将如张弁、张建荣等都亲自到场为阎长接风。他们过去都与阎长同在平东军中,是并肩作战打败金明的战友,惟独郑年留在了徐罗筏,而这一点在阎长看来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张保皋看到阎长双膝跪行,十分惊讶,问道:“你为何以膝代足走膝步?” 阎长跪在座位上缄默不言。这时,站在张保皋一旁全副武装的李顺行解释道:“这是臣下要求的。” “为何如此要求?” “严格遵行策士的命令。” 不曾想,张保皋竟因此怒道: “难道我没有言明吗?要待阎长如上宾!” 上宾。 《三国史记》中分明记载“请为上宾”,即地位尊贵的客人。因此,上宾更要坐上座才是。 “我明明下令以阎长为上宾,摆设酒席为他接风,你们怎么让主宾如狗一般跪坐!” 张保皋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对阎长说道:“站起来,不要跪行。” “不,不可!”李顺行大声阻止道。 “为何不可?”张保皋反问道。 于是李顺行朗声答道:“古人道:‘狼子野心’是不无道理的。豺狼的崽子再驯服也改变不了它野兽的本性。” 豺狼之子。 李顺行以豺狼之子形容阎长是一个没有信义、无恶不作的恶贼而蔑视他。 然而,张保皋竟愤然起身,让出上座,对阎长说道:“你是我的上宾,请上座。” 阎长跪在那里刚动了一下,张保皋便连忙走过去,亲手扶起阎长,说:“请宽恕部下的愚蠢和无礼。” 阎长礼让了几次之后,宴会终于开始了。 那是一次觥筹交错,酒兴异常高涨的宴会。除了阎长心怀不轨,小心翼翼之外,张保皋以及其下所有的军将们全都陶醉在欢乐的氛围里,喝得酩酊大醉。 当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阎长认为是时候了。 “大使大人,”阎长取出怀里的篥,说道:“臣对篥略懂一二之外,无其他所长。大使大人为无才无德的小人摆设如此盛大的宴会,臣实在感激不尽,愿吹奏一曲散调以报答大人接纳之恩。” 张保皋听了兴高采烈,鼓起掌来。 “早就听说你的篥声远非他人能比,今天终于可以一饱耳福了。” 于是,阎长缓缓地吹起了小调,悠扬悦耳的篥声飘荡在席间。阎长吹奏的是《无等山曲》,是古代百济无等山中流传的那首曲子。 动听的篥声止住了酒席上的喧闹,大家暂且将酒杯置于一边,侧耳聆听起来。 张保皋则干脆闭上眼睛,沉浸在美妙的旋律之中。 阎长一面吹着篥,一面机敏地观察全场。酒席上,人们多半都已酣醉到人事不醒的地步,连张保皋也已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斜靠在座位上。阎长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只一剑,必须一剑致张保皋于死地。 阎长下了决心。 张保皋的身边只有一个守卫,就是全副武装的李顺行。阎长暗想,一定要在一剑刺死张保皋的同时,也结果了李顺行的性命。因为只有这样,此次行动才能算得上圆满完成。 阎长吹着篥,暗中已悄无声息地拔出了篥中的剑。 几乎同时,坐在座位上的阎长双足登地,身体向空中斜飞过去。 阎长如鸟般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条抛物线,径直指向张保皋,一剑刺中了张保皋的胸口。这一招叫逆麟刺。张保皋被阎长的剑刺中了心脏要害,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喊叫,便倒下了,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 一直严阵以待护卫张保皋的李顺行大惊失色,正欲出手之时,只见阎长变化莫测的身形,早已由刺杀张保皋时的弓步瞬间变为探海势。阎长又出一剑,划破了李顺行的铠甲,也刺进了他的胸膛。 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一瞬间。当那些在酒席上早已不辨东西南北的军将们猛然从大醉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离奇的梦境,而是活生生的事实,事情已经结束了。 面对极度惊愕,措手不及的军将们,阎长当场展示了大王陛下的亲笔圣谕,说道:“大王陛下诏告天下,张保皋大使企图谋反朝廷,宣为逆贼。臣杀死张保皋绝无个人恩怨,完全是奉旨行命。希望在座的各位将领少安毋躁,不要轻举妄动触龙逆鳞。” 逆鳞。 长在龙眼目周围的细鳞。传说如果有人胆敢触到龙的逆鳞,会招致龙颜大怒,此人也必死无疑。后来人们以龙颜来比喻君主。 酒席上的人谁也无法相信这一切竟是事实,纷纷争看阎长手中的圣旨。阎长的话没错,那果然是大王陛下诏告天下的诏书。 众人就这样面对如此血淋淋的惨剧束手无策,谁也不敢阻挡阎长,不敢成为逆贼的同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暗害镇海将军张保皋的凶手扬长而去。 堂祭结束之后,村民们还要一同分享祭肉。他们将祭台上的牛头肉切成大块,连着其他供奉神明的祭品一同分给大家。 那些参加祭祀的婆娘们端着食具,转遍了全村,成了全村人的大会餐。村里的男人则争相给我这个客人敬酒,我实在抵挡不住村民的热情,喝了三、四杯后竟有些醉意。 堂祭过后,天彻底亮了。尽管满天的乌云显得阴沉沉的,却阻挡不住大海的明朗。风渐渐小了,海上的波涛也平缓许多竟像一面湖水一样。 我端着纸杯离开了喧闹的人群,独自坐在土坝上抽起烟来。一个个小岛偶尔浮在平阔的海面上。我望着大海,视线却被天空飘落的什么东西遮挡了。 下雪了。 羽毛般轻柔的雪花飘飘扬扬散落下来。 正是在这样的地方,张保皋毫无意义地死了。 我喝了一口酒,沉浸在张保皋的世界里。 若是这样…… 我抬头看看飞扬的雪花沉思。 那么,曾假意畏惧张保皋的金阳后来又如何呢?根据记载,刺杀了张保皋的阎长割下其首级,便径直返回庆州。听到这样的消息,恐怕没有人再比金阳更畅快了吧。 “辛苦了。” 金阳握住阎长的双手,微笑地说道:“你救了国家,真是忠心报国的功臣啊。” 说罢,金阳立即下令将阎长提升了官职。 就这样,阎长杀了张保皋不仅报了私仇,而且从一个卑微的海盗一跃成为国家的大功臣,新罗的贵族,重新开始了崭新的人生。 而金阳呢?据说有一日,他打开阎长带来的木匣,望着张保皋的人头,说道:“真是久违了,张大使。” 张保皋死不瞑目,瞪着眼睛。独自一人饮酒的金阳将酒倒满了酒杯,摆在张保皋的人头前,大笑了三声,说道:“你的躯体在哪里呢,怎么就只剩下一个脑袋了?” 身首异处。 面对被斩首而身首异处的张保皋,金阳内心获得了极大成就感。他又连笑三声自言自语起来。 金阳的女儿德生听到父亲奇怪的声音,走进来问道:“父亲,您在痛哭吗?” 金阳言道:“有句古语说:英雄未死心。全天下的大英雄张保皋大使竟未完成自己的心愿,就这样悲惨地死去了,我怎能不伤心而痛哭啊。可是他虽身死,心却未死,他将永远活在这个世上。所以,不用太过伤心,往生极乐吧。” 金阳给张保皋敬了三杯酒之后,转过身对女儿德生说道:“你将要入宫成为大王陛下的次妃了,应该保持身体和内心的贞洁,听到了吗?” 这样,金阳杀了张保皋,又成功地将自己的女儿取代了张保皋的女儿,成为文成王的王妃。到此,他终于完成了当年朗慧和尚“因三女得势”的谶语,得到了全天下的权势。 在平步青云的路上,金阳除掉了自己最大的障碍张保皋,全天下的权势终于集于金阳一人之手。从此,他再也没有对手了。 金阳的女儿成为王妃之后,他又以王妃父亲的身份成为国舅。大王陛下原已称赞金阳有功封为校判兼仓部令,随后又命其专任侍中兼兵部令。这样一来,新罗朝廷的重权全都被金阳牢牢地掌握在手中了。不仅如此,唐朝使节还送来聘书,因其拥有的强权,封其为“检校卫尉卿”。此时,金阳还不到不惑之年。 就在金阳飞黄腾达之时,传来了他的堂兄金昕辞世的消息。金昕曾率已故前王闵哀王的十万官兵,与金阳的平东军对战,战败而抛弃仕途,隐遁于少白山,从此不再踏进官场半步。 虽然金昕过着山野村夫的劳苦生活,他的脸上却从未失去微笑。夫人贞明面对常常满面笑容的金昕问道:“您为何总是如此喜悦?” 金昕回答说:“为何不喜悦呢?虽粗茶淡饭,枕臂而眠,我却从中感到快乐。那些不义之富贵钱财在我眼里不过都是些过往烟云罢了。如今我终于明白这个道理,怎能不喜悦呢?” 孔子曾称赞自己的学生颜回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颜回真是有德行啊!用一个竹筐吃饭,用一个瓢喝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带来的愁苦,颜回却依然快乐。颜回真是有德行啊!)” 金昕如同孔子所称赞的颜回一样,过着“一箪食,一瓢饮”的惨淡生活,却依然微笑面对,没有失去追求真理的一颗赤诚的真心。 金昕就这样在隐居的生活中,从容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金阳一听到族兄去世的消息,立即身着丧服,亲自为金昕操办后事,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葬礼仪式,将其埋葬在奈灵郡,即今日永州郡南面的山坡上。 而当所有的仪式结束之后,金阳却私下派人将金昕的夫人贞明请来,对她说:“怎样,夫人?一切事宜都过去了,改嫁如何?” 金阳毫不掩饰,开门见山。他望着身穿白色丧服却掩饰不住风韵,依然美丽如昔的贞明夫人,明示他们两人之间过去曾有的婚约,说道:“夫人难道忘了我们之间曾有的山盟海誓了吗?” 金阳从未将其原配夫人四宝以及四宝的自尽放在心上,不以为然。而贞明夫人却断然拒绝道:“我如今已是将自己的一切交付于一个男人的女人,怎能再服侍第二个男人!” 不料,金阳缓缓说道:“古时元晓大师悟得心法之后,自称小乘巨师,与丧夫寡居的尧夕公主同床共眠,生出了日后成为大学者的薛聪。连天下的高僧都如此,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何必虚度年华呢?何况,夫人还膝下无子呢。” 据记载,面对如此露骨而不顾廉耻的求爱,贞明夫人冷静地站起来,说道:“我抛开尘世的一切已经很久了。” 言毕,贞明夫人回到山林中,削发为尼。 那么,曾经与张保皋结义金兰的郑年又怎么样了呢?查遍所有的史书籍,对于郑年在张保皋被暗杀之后的记录却一无所获。然而后来,在几个单篇的野史里却意外地找到了郑年的行踪。 张保皋死时并未现身于清海镇的郑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了无踪影。许多人都认为郑年进入深山老林做了僧人,却无人能证实。后来据说,有一天,金阳来到四宝自尽的柏栗寺,请法师为妻子超度。毕竟妻子是为了自己的荣达而死的,她的死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所以金阳每年都来柏栗寺为妻子超度。当金阳在法堂上焚香之时,突然,旁边一个僧人向他猛冲了过来。只见僧人拔出藏在怀中的匕首,一把刺向金阳的胸膛。金阳本能地一闪,匕首刺在了他的肩膀上,周围的措手不及的士兵们急忙上前擒住了那个僧人。金阳捂着自己血流不止受了伤的肩膀,抬头怔怔地看着那个僧人,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将军,很久不见了。” 然而,那僧人却双手合十,只是数着手中的念珠,无言无语。 “你的刀刺偏了,刺在我的肩上。看来,你的身手不比从前了。” 令周围士兵感到更惊奇的是,金阳说完,竟命令道:“放了他吧。” 士兵们执行了金阳的命令以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放走他?他竟胆敢威胁检校尉大人的性命呢。” 于是金阳呵呵一笑,说道:“你说他是杀人犯吗?不,他是一个忠臣。古人云:疾风知劲草。遇到强风才能看出劲草挺立的气节。而他,却是狂风暴雨中的介于石。” 介于石。 金阳称赞那个保持节操比坚硬的石头还要坚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郑年。长久以来,郑年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心一意等待机会要为义兄张保皋报仇。他事先打探到金阳每年都要来柏栗寺为死去的妻子做法事,于是来到这里,周密地计划了自己复仇的行动。 金阳心中清楚,郑年迟早会出现在他面前的。果然,他的预想应验了。 后来又过了几年。一日,金阳入宫之后正在返回官邸,途中路过一条行人稀少的小街。走着走着,一个路人突然向金阳的马车袭来。驾车的马儿受到惊吓骚动不安,使得刺客没有得逞,反被护卫的士兵擒住了。刺客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只是没能刺到金阳的身上,一直在手里攥着。 马车停下来,金阳又怔怔看着被士兵带到面前的那个路人,随后说道:“久违了,将军。这些年来你老了许多啊。” 路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却掩藏不住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透露出的一种坚毅的目光。他仰首直视着金阳。 当金阳问道:“如何处置好啊,将军。将你送到监牢斩首吗?” 这路人却简短地回答:“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 “原来,你一直希望杀了我报仇,是吗?” “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若那时仍未如你所愿,如何?” “那么,”路人回答:“是死是活随意处置。” 金阳默默地望着路人,开口说道:“放他走吧。” 金阳对惊讶的士兵下了命令之后,看着路人渐渐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叹息道:“古人有‘岁寒松柏’一说,松树和侧柏树即是在严冬也不会变色,依然碧绿如故。他真正是一棵松树啊。” 转眼之间,又到了文成王十九年。 张保皋死后第十六载,那年夏天。 金阳正在射兽台打猎。平生极爱射箭,而且箭法高超被称为神箭手的金阳已经进入五十知天命的年纪,身体衰老,箭法也大不如以前了。尽管如此,金阳依旧热爱射箭。 金阳瞄准目标射了一箭,却没有射中,他便对部下解释说:“射箭的乐趣不在于命中目标的那一刻,而在于射箭本身的全部过程。所以,每射一箭都自有这一箭的意义。难道只有坐正身体射中靶心才算好吗?” 正在这时,从树林中飞出一支冷箭,那箭朝金阳飞来,正中前胸。金阳大叫一声,栽了下去。周围的护卫兵大惊失色,赶忙跑上前去一看,金阳却完好无损,并未受伤。原来万幸的是,金阳穿了一件铠甲,暗箭正射在铠甲上,未能伤及金阳。之后,士兵们开始在林中搜捕向他们的主子射暗箭的刺客。刺客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手里握着一支桐介箭。金阳一看到老人,又呆住了,喃喃地说道:“你箭法依旧,若不是我穿了铠甲,你的箭一定会插在我的心脏上。” “啊——啊——”老人立时跪在地上悲痛地长吁短叹,说:“我以为箭一定会射穿你的心脏,啊呀,你竟穿了铠甲。” 接着,只见老人一下折断了手中的桐介箭。 “你,”金阳见了问道:“你为何折箭。” 于是,老人回答说:“结束了,全都结束了。你给我的惟一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样完了。这箭再也不需要了。好吧,我的性命交给你,是死是活,随意处置。” 老人的眼里流出了血泪。金阳凝视着这滴血泪,说道:“你愿死在我的手上,还是想死在自己手里?” “无论如何性命也是自己的,若你允许,我愿自行了结。” 金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老人的要求,说:“走吧,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老人站了起来,默默地看着金阳。两人对视良久之后,老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件小东西。老人将这个东西递给金阳,说道:“请替我保管好这个,可以吗?” 金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尊佛头。刹那间,金阳想起这尊佛头他在清海镇见到过,这时张保皋送给郑年的信物。 “如今,我再也没有能力保管它了,就请你替我珍藏吧。”说罢,郑年双手合十,低头念道:“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 然后,老人便消失在树林中。金阳知道,老人郑年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他更清楚,郑年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名誉而在林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金阳又言中了。 几日后,即八月的某一天,金阳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见到了郑年。郑年向金阳拉开了弓箭,并且说道:‘天地的神明保护了尘世中的你,而我在阴曹地府射的这一箭,你再也躲不过去了。’果然,金阳躲来闪去,终于没能避开郑年射来的那一箭,正中前胸。 这时,金阳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喃喃自语道:“郑年终于死了。”接着又长叹一声,说:“先王就是在梦中被利弘射了一箭之后患病驾崩的。看来,我也一样,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 正如金阳所叹息的一样,几日后,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时是文成王十九年,即公元857年,八月十三日。金阳五十岁。 年轻时就梦想立身扬名,最终如己所愿得以陪葬太宗武烈王,凭借武烈王的后裔而重新荣耀家门的金阳;借张保皋的兵力得到天下之后,又伺机铲除他眼中最大的敌人张保皋,倚靠朗慧和尚的“因三女得世”的预言,掌握新罗生杀大权的金阳。 然而,这位乱世奸雄最终却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祭祀以后,巫师们从祀堂出来走向海边,分别坐上预先准备好的五只小船。但是他们并没有直接划走,而要以一种特殊的民俗形式来结束堂祭。 听村民说,这些精彩地完成了堂祭,微微带着醉意的人们,要划船在将岛周围绕行三圈。船以绳索首尾相接,民俗乐手坐在最前面的船头上敲起了喧闹的小锣,喜气洋洋的民俗音乐立时在海面上向四方传开。 这时,先前的飘舞的雪花已变成了粗大的颗粒,像霰弹一样扑簌扑簌纷纷坠落在大海里。 我也醉意微醺,有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背靠着岸边一只小船的船舷坐着,观望着那些村民们上演的地方民俗祭的最后一幕,再一次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一千两百年以前。 张保皋死后,居住在清海镇的人们怎样了呢?后来我才得知,那些清海镇的士兵和商人们全部被迁移至碧骨郡,即今天的金邸郡。 碧骨郡堤坝修建于比流王二十七年(公元330年),是我国历史上修建最早的一座大堤。此堤在统一新罗时期的元成王六年(公元790年)得到扩建。再后来由于年久失修,堤坝严重破损。为了重修这座古堤坝,清海镇的军民被强制迁移到碧骨郡,成为修筑古堤的劳工苦力,并从此生活在新罗朝廷的严格监控之下。 自古以来,若要消除一个国家,必先使其内部发生叛乱,而后将其居民疏散至陌生的他乡异地,才能使这个国家彻底灭亡。以张保皋为王的清海镇居民以修筑堤坝的借口,集体迁居出清海镇。从此,清海镇消失了,我们的民族再也找不回那片海洋了。 是啊。 我望着一望无际,碧波荡漾的大海,一面沉思。 随着张保皋的死,我们民族永远失去了那片海洋。 此时,我想起了希腊历史学家惠罗道图斯(音译)。这位曾最早记录人类历史,被称为人类历史学之父的惠罗道图斯(音译)说过:“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船队,因此,我们拥有全世界。” 位于地中海边的半岛国家希腊正是因为拥有强大的船队,从一个小国一跃成为强国,像一颗宝石一样在地中海边熠熠闪光,并产生了世界上最为灿烂的古代文明和古代文化。 雄辩大师克格罗(音译)则说:“谁能主宰海洋,他就一定能统治一个帝国”。 正如克格罗(音译)所说的那样,张保皋率领一支天下无敌的船队,统治着那一片南海领域;又如莱莎渥所言,成为海洋帝国的一代帝王。 然而,一切都随着这位英雄的陨落而逝去了。 张保皋,在历史中重新复活的张保皋。 当看到被海盗贩卖为奴的同族新罗人民,他愤怒不已,担负起一名人文主义者的历史使命;而当佛教史上以达摩新法为宗旨的九山禅门首次传入我国时,他又积极予以支持,成为一名宗教改革家和思想家。虽然他以一个卑微的海岛之人出生于摇摇欲坠的百济王国,但是,对于自己低贱的身份他却从不绝望。为了梦想他只身来到中国,在唐朝的募义军中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军中小将。后来为能使居留在唐朝的新罗人团结一心,他又建造了赤山法华院,从此成为一位民族领袖。 今天,21世纪,阶级、国家等意识形态正在逐渐消亡,惟有经济实力超越一切。在这样一个经济时代里,张保皋这位伟大的贸易之王毫无疑问应该是我们效法的历史前贤。 张保皋不仅与唐朝通商,还开拓了与远在阿拉伯半岛国家之间的贸易航线,创建了一个多国往来的庞大的贸易帝国。他游戏于“贸易之人间”,成功地将兴德大王的改革思想付诸于现实。 张保皋,如莱莎渥所言一个“建立了商业帝国的伟大的贸易王”,是我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位国际人。 五艘小船在海面上巧妙地穿梭往来,围绕着将岛转来转去。 终于,纷飞的雪花如鹅毛般铺天盖地地袭来,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一片白茫茫的。我将手伸进海水里,海水并没有想像般那么寒冷。 忽然,我又想起了希腊神话里的海神波塞冬。 如果说地中海诞生了驾驭着金光闪闪的宝马战车,驰骋于大海的海神波塞冬,那么,我们的多岛海就诞生了张保皋,集智慧、情谊、正义于一身的完人张保皋。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曾言:“我不属于雅典,不属于希腊,我属于全世界。” 同样,张保皋不属于清海镇,不属于新罗,他属于全世界,是我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伟大的世界籍人。 张保皋开辟了从清海镇通往世界各国的海上航线,他所建立的海上帝国是一扇通向世界的大门,而清海镇则是一扇开启的窗户,可以眺望全世界。 虽死犹荣的新罗明神张保皋,在我国历史上演绎了海洋神话,空前绝后的英雄人物张保皋。 我敢说张保皋就是海神,海洋之神! 我想起了祀堂前的冬柏花,掏出先前拾取的冬柏花鲜红的花瓣,一片,两片,将其撒落在大海里。纷纷扬扬的雪花融进了碧蓝的大海里,象征着张保皋精神的花瓣在海面上悠悠地旋转着,漂流着,越来越远。 看着这些鲜红的花瓣,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俞帜涣(音译)的一首诗来: 为了你 放声痛哭的青春化成了一朵花 在千年的蓝天下 无声无息地开放 那日我的青涩消失在一张揉碎的纸里 因为年少 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冤痛纵然如天一般 为了你 再也不再也不遗憾 啊我青春的血花 我将最后一瓣冬柏花丢进蔚蓝的大海里,喃喃地念出来。 如同俞帜涣(音译)的诗一样,在千年的蓝天下无声无息开放的你,张保皋呵,终于可以走好了。你的冤痛纵然如天一般,再也不,再也不要感到遗憾。因为,痛哭早已化成了鲜红的血花,永远绽放在严冬里,绽放在人们的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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