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 本章字数:15078)






  临近九月底了。一天,缪法伯爵约定要到娜娜家里吃晚饭,可是他在黄昏时分就来了,他来告诉娜娜,他突然接到一项命令,要他到杜伊勒里宫去。公馆里还未点灯,仆人们在厨房里吵吵嚷嚷,说说笑笑。伯爵悄悄地上了楼梯,屋子里又黑又闷热,楼梯上的彩绘玻璃闪烁着。到了楼上,他悄悄推开客厅的门。映在天花板上的一道淡红色的阳光渐渐暗淡下去;红色的帷幔、宽大的坐榻、油漆家具、杂乱无章的刺绣、铜器和瓷器,都在黑暗中沉睡了。黑暗犹如绵绵细雨在淹没着每一个角落,牙雕不再闪光,金饰不再生辉。黑暗中,只有一件白色的东西看得清楚,那是一条舒展开来的宽大裙子,他还瞥见娜娜躺在乔治的怀里。这是无法抵赖的事实。他想叫喊,但终未喊出声来,呆呆地愣在那里。


  娜娜一跃而起,把缪法推进卧室,好让小伙子趁机逃走。


  “进来吧,”她吓得晕头转向,低声说道,“我马上向你说清楚……”


  这样被缪法当场看见,她很恼怒。她从来没在自家客厅里,敞着门,干出这样荒唐的事。这次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事,乔治因为嫉妒菲利普,盛怒之下同她吵了嘴,事后又搂着她的脖子,呜呜咽咽,他是那样伤心,她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她很怜悯他,于是就依从了他。只有这一回,她糊里糊涂地竟同一个小孩子干了这样的蠢事,其实他被母亲管得很严,连买紫罗兰送给她也不能,不料伯爵来了,正好撞见。真倒霉!想做个好心人,却得到这样的结果!


  她把伯爵推进去的那间卧室,里面黑咕隆咚的,她摸索着找到了呼唤铃,气冲冲地按了按,叫人送灯来。这事全怪朱利安!如果客厅里有盏灯,就一点事儿也不会发生,黑夜这个怪物的降临,才使她动了春心。


  “我求求你,我的宝贝,理智一点。”佐爱把灯送来后,她说道。


  伯爵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瞅着地板,呆呆地想着刚才见到的情景。他并没有气得大喊大叫,只浑身哆嗦着,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浑身都凉了。他虽痛苦,却一声不吭,娜娜深受感动,于是,她竭力安慰他:


  “好了,是我错了……我做得很不对,你看,我已经懊悔了。这件事搞得你很不痛快,其实我心里也很难受……算了吧,你气量大一点,原谅我吧。”


  她蹲在他的脚下,露出一副温顺的神态,搜索着他的目光,想看看他是否还在恨她。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平静下来,这时她做出一副更加娇媚可爱的样子,用庄重而善良的口气对他讲了最后一条理由:


  “懂得吧,亲爱的,人与人要互相理解……我不能拒绝我那些穷朋友。”


  伯爵被她说得软了心,只要求把乔治打发走。可是现在一切幻想都已破灭了,娜娜发誓如何忠于他的那些话,他再也不相信了。过一天,娜娜还会欺骗他的;他所以要维持这种痛苦的爱情,只是出于一种怯懦的需要,出于一种对生活的恐惧,因为他一想到没有她,自己就无法活下去。


  现在是娜娜一生中的黄金时代,她的名字在巴黎无人不知,她在罪孽中不断壮大,她挥金如土,大肆炫耀她的奢侈生活,她公然把一笔笔财富化为乌有,她这样征服了整个巴黎。在她的公馆里,仿佛有一座火光熊熊的熔炉。她无穷尽的欲望就像炉中的烈焰,她的嘴唇轻轻一吹,就把黄金顿时化成灰烬,随时被风席卷而去。如此疯狂地挥霍金钱,确实罕见。这座公馆仿佛建在一个深渊上,那些男人连同他们的财产、他们的身躯,乃至他们的姓氏都在这里被吞噬了,连一点粉末的痕迹都没留下。这个娼妇有着鹦鹉的嗜好,喜欢吃红皮白萝卜和糖衣杏仁,喜欢一点一点地吃肉,每个月花在吃上的费用就达五千法郎。厨房里的浪费令人吃惊,东西流失严重,一桶桶酒被打开喝了,一张张帐单经过三四个人的手就增加了几倍。维克托里娜和弗朗索瓦像主人一样在厨房里指挥一切,他们除了把冷肉和浓场送给亲戚在家吃喝外,还经常请一些人到厨房里吃饭。朱利安总是向供应商索取回扣,装玻璃的人每装一块价值三十苏的玻璃,他就叫多支出二十个苏,这二十个苏就落进他的腰包。夏尔则吞吃喂马的燕麦,把买进的东西虚报一倍,把从前门买进来的东西,又从后门卖出去。在这普遍的浪费风气中,如同攻克一座城市后进行洗劫一样,佐爱的手段最高明,她为了保全别人的面子,对每个人的盗窃行为睁一眼闭一眼,以便混水摸鱼,达到掩盖自己盗窃行为的目的。但是最糟糕的还是浪费,隔夜的饭菜都被扔到路边,食物堆积很多,仆人们都吃得倒了胃口,玻璃杯上粘了糖,煤气灯日夜不灭,把墙壁都烤裂了;还有粗枝大叶、蓄意破坏和意外事故造成的损失,所有这一切都加速了这个被那么多张嘴吞噬的家庭的毁灭。另外,在楼上,太太那里毁灭之势就更加明显。许多价值一万法郎的裙子,主人只穿过两次,就被佐爱拿出去卖了;一些珠宝首饰不翼而飞,像在抽屉里化成了粉末;东西胡乱买,当天买来的新东西,第二天就被人丢在角落里,扫到街上。她见到一样价值昂贵的东西,没有不想买的,因此,她的周围经常有些残花和破碎的小玩意,她一时心血来潮买来的东西,价钱越贵她就越高兴。任何东西到了她的手里总要弄坏;她什么东西都打坏,凡是被她那洁白小手指碰过的东西不是褪了色,就是弄脏了;凡是她走过的地方,都要留下一大片说不出名字的碎屑、弄皱的碎布片和粘满污泥的布条。另外,在零花钱方面,由于随便买东西,经常出现大笔帐款需要支付:欠帽子店二万法郎,欠洗衣店三万法郎,欠鞋店一万二千法郎;她的马厩花掉她五万法郎;六个月内,她就欠下裁缝店十二万法郎。据拉博德特估计,她每年家庭开支平均达四十万法郎。这一年她并未增加开支项目,却花了一百万,这个数字把她吓呆了,她自己也说不出这些钱用到何处了。到公馆来的男人一批未走,又来一批,满车金子倒下来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这个洞在她公馆的地砖下面,在她的豪华生活的爆裂声中不断下陷着。


  然而,娜娜最近又一次心血来潮,她绞尽脑汁,想把卧室重新装饰一下,怎样装饰她已经考虑好了:卧室的墙上全部装挂上茶红色天鹅绒,上面装饰上小巧玲珑的银色边缝,这样的装饰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使卧室像帐篷一样,再用金线细绳和金丝流苏作配饰。她觉得这样的布置既豪华又雅致,这样的绝妙背景可衬托出她的白里透红的皮肤。不过,卧室是用来放床的,因此床就应该是奇妙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娜娜幻想有一张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床,它既像国王的宝座,又像神坛,使巴黎的人都到她的床前来膜拜她那至高无上的裸体。这张床将全部用金子和银子镶嵌而成,看上去颇像一件巨大的首饰,银制的框架上点缀上若干金制的玫瑰花,床头放一些鲜花,鲜花丛中放一群小爱神,笑吟吟地探着身子,在幽暗中窥视着淫乐行为。她把这个计划对拉博德特说了,他给她找来了两个金银匠。他们已经着手画图。这张床要花五万法郎,缪法把这张床作为礼物馈赠她。


  这位少妇感到惊讶的是,在这条流着黄金的河流中,她的四肢都被它的波涛淹没了,而她竟然还时常感到手头拮据。有些日子,她竟然为了微不足道的几个金路易被弄得焦头烂额,最后不得不向佐爱借,或自己想方设法去弄。不过,在她采取不得已的办法之前,她总是用开玩笑的样子,向朋友们试探要钱,她总是把男人们身上的钱掏得精光,连一个子儿也不剩。三个月来,被她搜刮一空的主要是菲利普。在她经济拮据时,菲利普每次来了,都得把钱包留下来。时隔不久,她胆子更大了,竟然向他借钱,每次借两百法郎,或三百法郎,但是从未超过这样的数目,她用借来的钱去支付借据或偿还逼得很紧的债务;菲利普于七月份已被任命为上尉司库,每次娜娜向他借钱,他总是第二天就带来,并表示歉意,说他经济并不宽裕,因为于贡老太太现在对儿子管得很严。三个月后,这些小额借款,经常到期不还,积累起来,已有一万法郎左右。上尉依然笑得那么爽朗。不过,他日渐消瘦,有时心绪不宁,脸上浮现出愁苦的阴影。但是,只要娜娜看他一眼,他就顿时春心似火,眉飞色舞。她对他很温情,经常在门后吻他,把他弄得神魂颠倒,有时她突然向他调情,把他缠住,只要他走出兵营,他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转。


  一天晚上,娜娜说她的教名叫泰雷兹,她的圣名瞻礼日是十月十五日。每个男人都给她送了礼物。菲利普上尉送来的礼物是一个安放在金底座上的古老的萨克斯瓷器糖果盒。他来到时,见她一个人在梳洗室里,刚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一件红白两色的法兰绒宽大浴衣,正在仔细观看那些摆在桌子上的礼物。她打开一只天然水晶瓶子的塞子时,打坏了那个瓶子。


  “啊!你太热情了!”她说,“这是什么?拿出来看看,你还像个孩子,花钱买这些小玩艺!”


  她责备他,既然手头不宽裕,何必花钱买这样贵重的礼品,其实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因为她看他把钱全花在自己身上,从这一点上就可看出他爱她,她很感动。这时,她把那只糖果盒摸来摸去,想看看究竟是怎样造出来的,一会儿打开它,一会儿又关上它。


  “当心点,”他低声说道,“这东西很容易打碎。”


  娜娜耸耸肩膀。难道他以为她的手笨得像搬运工人!突然盒盖掉在地上打碎了,她手里只拿着盒身。她惊呆了,眼睛瞅着地上的碎片,说道:


  “哎!打碎了!”


  接着,她笑起来。在她看来,地上的碎片很有趣。那是一种神经质般的笑,傻笑,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打碎了东西,反而觉得好玩。开始菲利普生气了,这个可恶的女人,不知道他烦了多少神才弄到这个小玩艺。她见他变了脸色,就竭力忍住笑。


  “哎,这可不是我的错……它本来就有裂痕了。这些老古董一点不结实……这只盖子就是这样!你看见它掉在地上蹦了没有?”


  说完,她又狂笑起来。年轻人虽然竭力克制自己,眸子里还是流出了泪水,于是她就向他扑过去,温情地搂住他的脖子,说道:


  “你真傻!我还是爱你的。如果什么东西都不打坏,商人就不要卖东西了。这些东西造出来就是让人打坏的……瞧!这把扇子不就是用胶水粘起来的吗?”


  她拿起一把扇子,把扇骨一拉,上面的绸布被撕成两块。似乎这样她就高兴了。她刚才打碎了他的礼物,为了表示她把其它礼物也不看在眼里,就干脆好好过过瘾,她就来了一场大破坏,她把所有礼物都打坏,以此来证明没有一样东西是结实的。她冷漠的眼睛里炯炯发光,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一切都被她打成碎片后,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又笑起来,张开手掌拍着桌子,然后学着淘气孩子的声音,吐字不清地说道:


  “完了!全完了!全完了!”


  这时菲利普受她的影响,也变得疯狂了,他把她摔倒,吻她的胸部。娜娜搂住他的肩膀,听凭他摆布,她很快乐,她想不起来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快乐过了。她搂住他不放,用温柔的语调对他说道:


  “喂,亲爱的,你明天还要给我带十个金路易来……我遇到一件烦恼事,面包店的一张帐单把我愁死了。”他的脸霎时变得苍白;接着,他在她的额头上吻了最后一下,他只说了一句:


  “我尽量想办法。”


  他们沉默了一阵。娜娜穿衣服了。菲利普把额头贴在一块玻璃窗上。一会儿后,他走回来,慢吞吞地说道:


  “娜娜,你应该嫁给我。”


  这个想法一下子把娜娜逗乐了,她笑得前仰后合。


  “我可怜的宝贝,你简直病了!……是不是因为我向你要十个金路易,你就向我求婚?这永远不可能。我太喜欢你啦。


  啊!你这个想法真傻。”


  然后,佐爱进来给她穿鞋子,他们不再谈这件事了。女仆看见桌子上礼物的碎片。她问太太要不要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太太叫她统统扔掉,她便用裙子兜着带走了。她到了厨房后,大家在这堆碎片中捡了一会,把碎片都分了。


  这一天,乔治不顾娜娜的禁令,偷偷进了公馆。弗郎索瓦清清楚楚看见他进来了,仆人们都在私下里讥笑女主人,等着看她的笑话。乔治一直溜到小客厅门口,他听见他哥哥说话的声音,便停下脚步,伫立在门后,里面的动静他都听见了,接吻的声音,连菲利普求婚的声音他也听见了。顿时,他浑身不寒而栗。他像傻瓜一样走了,感到头脑里空荡荡的。他走到黎塞留街,回到他母亲的套间上面的自己的卧室里,才恸哭起来。这一次,他不再怀疑了。一幕可憎的景象总是浮现在他的眼前,娜娜躺在菲利普的怀里,他觉得这是乱伦行为。当他觉得平静下来时,那幕可怕景象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妒火又一次发作起来,他一头扑在床上,紧咬床单,骂下流话,越骂越疯狂。白天就这样过去了。他借口偏头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了夜晚,就更可怕了,他不断做噩梦,心里萌生杀人的狂念。倘若他哥哥住在家里,他就一刀子把他捅了。天亮时,他想自己该冷静一下了。他认为该死的是他自己,等有一辆公共马车经过时,他就从窗户跳下去,让车子碾死。不过,将近十点钟时,他出去了,他在巴黎到处走,在一座座桥上徘徊,最后心里感到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欲念,他想再次见到娜娜。也许她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挽救他,当他跨进维里埃大街那座公馆时,时钟敲响三点了。


  将近中午光景,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了,给了于贡夫人当头一棒。菲利普昨天晚上已经被捕入狱,罪名是贪污团里公款一万二千法郎。三个月来,他不断侵吞小笔公款,用伪造单据的方法来掩饰亏缺公款,如果被人发现,就把款赔出来;由于管理委员会的疏忽,这种贪污行为每次总是得逞。得知儿子犯了罪,于贡太太惊呆了,盛怒之下,破口大骂娜娜;她知道菲利普同娜娜的关系,经常为这件事而焦心,生怕祸事发生,所以她才一直留在巴黎未走;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会闹出这样丢脸的事,现在她责备自己为什么不给钱给儿子,似乎自己是儿子的同谋犯。她倒在一张扶手椅上,两条腿像瘫痪了似的,她觉得自己成了废物,不能为儿子去奔波,只好呆在那里等死。不过,她突然想起乔治,心里有了一点安慰,乔治在她身边,他能出去奔走一下,也许能救救她和菲利普。于是,她决定不找任何人帮忙,希望这件丑闻不让外人知道,便拖着脚步上楼,心想自己还有一个心爱的孩子在身边。但是到了楼上,她见房间里没有人。门房告诉她,乔治先生早就出去了。这间房子预兆要出第二件祸事;床上乱糟糟的,床单上留下嘴咬过的痕迹,这都可看出乔治是何等痛苦;一把椅子扔倒在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当中,像一个死人。乔治大概到那个女人家去了。于贡太太眼里没有泪水了,两条腿恢复了气力,她下楼去了。她要她的两个儿子,她要去把他们要回来。


  从早上起,娜娜就遇上烦恼事。首先是面包商在九点钟时拿着帐单来催帐,欠款只有一百三十法郎,而在娜娜的富丽堂皇的公馆里,竟穷得付不起这笔钱。他已来过多次了,自从他宣布不赊帐那天起,娜娜就不去他的店里买面包了,对此他很恼火;现在连仆人们都站在他一边讲话。弗朗索瓦对他说,如果他不大吵大闹,太太是决不会付钱的,夏尔说他也要上楼,去算清一笔拖欠了很久的草料旧帐,维克托里娜劝他再等等,等有一位先生来,与太太正在谈话时闯进去,这样钱就会到手。厨房里成了热闹的地方,所有供应商对公馆的事都了解,因为那些仆人整天过着闲适的生活,饱食终日,无事可做,他们把娜娜的丑事捅出来,说太太剥掉衣服,一丝不挂。总之,什么刻薄的话都说得出,只有膳食总管朱利安一个人装着维护太太:不管怎么说,太太还是挺漂亮的。这时,其他人便一起指责他同女主人睡过觉,而他立刻自命不凡地笑了。这可惹怒了厨娘,因为她对这类事很反感,恨不得变成一个男人,朝这种女人的屁股上吐唾沫。弗朗索瓦想了个坏主意,让面包店老板呆在前厅里等候,但又不把这事禀告太太。吃午饭时,太太下楼,正好撞见他。她接过帐单,叫他三点钟前再来。于是他一边骂一边走,发誓下午一定准时来,不管怎样,一定要把钱要到手。


  娜娜很气愤,中饭也没吃好。这一次,她一定要打发了他才行。她已多少次把钱准备好了,可是总是等不到他来就花掉了,不是今天用来买鲜花,就是明天用来捐助一个老年警察。她指望菲利普来,她还感到奇怪,怎么看不见菲利普带着两百法郎来呢?真倒霉,前天晚上她给萨丹买了一些裙子和内衣,花了近一千二百法郎,简直抵上一份嫁妆的钱,现在她手头一个子儿也没有。


  将近两点钟,正当娜娜忐忑不安时,拉博德特来了。他带来了床的设计图纸。娜娜这时不再烦闷了,一下子快活得把什么都忘了。她一边拍手一边跳。然后她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把身子俯在客厅的一张桌子上,仔细察看那张设计图,拉博德特向她解释道:


  “你瞧,这是一张船形床。中间是一丛盛开的玫瑰花,这儿是一个用花朵和花蕾编织成的花环,叶子将用金绿色,玫瑰花将用金红色……这儿是床头设计图,银制床架上有一群小爱神在跳轮舞。”


  她被他说得心花怒放,打断他的话:


  “啊!角落上的那个小家伙真滑稽,他屁股朝天……嗯?他笑的样子很狡猾!他们的眼神都很下流!……你知道,亲爱的,我可不敢在他们面前干风流事喽!”


  她的自豪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金银匠说过,没有一个王后睡过这样的床。不过,这里有一个复杂的问题。拉博德特让她看两幅床腿图,其中一幅是仿船形床的床腿图案,另一幅则是人形图案,一个裹着薄纱的夜女神,被一个人身羊足的农牧神揭去了薄纱,露出了光艳照人的裸体。他又补充说,如果选择后一幅图案,金银匠就打算把夜女神制作得同她一样。这样大胆的构思,她听后高兴得脸都发白了,她仿佛看见自己被塑成银雕像,象征着温和、欢乐的黑夜。


  “当然,你只要把头和肩膀露出来给他们描摹就行了。”拉博德特说道。


  她平静地瞧了他一眼。


  “为什么?……既然要塑造一件艺术品,雕塑家怎么塑造,我也无所谓!”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娜娜选择了人形床腿。这时拉博德特叫住她。


  “等一下……这还要增加六千法郎。”


  “哎!这对我来说无所谓!”她边笑边嚷道,“还怕我那个小傻瓜没有钱吗!”


  现在她在熟悉的人面前,总是用“小傻瓜”来称呼缪法伯爵,而那些熟悉的男人也是这样问她:“昨天晚上你见到你的小傻瓜了吗?”这样的亲昵称呼,她还不敢用来当面叫他。


  拉博德特一边卷图纸,一边向她作最后解释:金银匠答应在两个月内,即十二月二十五日前交货,从下星期起,一个雕刻家就来给夜女神塑模型。娜娜送他出门时,倏地想起面包店老板讨帐的事。接着,她突然问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身上有十个金路易吗?”拉博德特有一条自认为很好的原则,就是永远不借钱给女人。他像平常一样回答:


  “没有,姑娘,我身上一点钱也没有……要不要我去找你的小傻瓜。”


  她叫他不要去,去也没有用。因为两天前,她从伯爵那里拿了五千法郎。不过,她又后悔自己太谨慎了。拉博德特走后,虽然才到二点半钟,面包商又来了。他猛然坐到前厅的一条长凳上,大声咒骂起来。娜娜在二楼听到骂声,气得脸色发白,尤其令她难过的是,仆人们都在暗暗高兴,他们的谈笑声越来越大,一直飘进她的耳里。他们在厨房里笑得要命;车夫在院子深处向里面张望,弗朗索瓦无缘无故穿过前厅,对着面包商会心地笑了,随后赶紧去向其他仆人报告消息。大伙都瞧不起太太,他们的笑声简直把墙壁都震动了。娜娜感到很孤单,连仆人们也鄙视她,他们窥伺着她的举动,用下流的嘲讽语言侮辱她。她本来想向佐爱借一百三十三法郎,现在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已经欠了佐爱的钱,她太自负了,不想去冒遭到拒绝的危险。这时她是那样激动,便回到了卧室,大声说道:“算了吧,算了吧,我的姑娘,还是靠你自己吧……你的身体是属于你的,与其被人侮辱,还不如利用自己的身体。”


  她连佐爱也没有叫,就急急忙忙穿衣服,准备到拉特里贡家里去。这是她每次陷入困境时的最后法宝。她是抢手货,老虔婆拉特里贡经常来求她,她根据自己的需要,有时拒绝,有时答应;她那豪华的生活排场,收支上经常出现亏空,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她只要到老虔婆那里去,肯定可以弄到二十五个金路易。去找拉特里贡,她已习以为常了,就像穷人进当铺一样。


  她刚走出卧室,在客厅中间与乔治撞了个满怀,她没有注意他那张蜡黄的面孔和睁得圆圆的忧郁的眼睛。她叹了口气,觉得轻松了。


  “阿!是你哥哥叫你来的吧!”


  “不是。”小家伙回答,脸色更加蜡黄。


  她听后做了一个失望的动作。他来干什么呢?他为什么把路拦住?得啦,她还有急事呢。接着,她又走回来,问道:


  “你身上没有钱吗?”


  “没有。”


  “果然不错,我真傻!你身上是从来不带一个子儿的。连乘马车的六个苏也没有……妈妈不给。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这样!”


  她说完就走。可是乔治又拉住她,他有件事要同她说。她挣脱了乔治,又说她有急事,这时乔治只说了一句话,她就站住了。


  “听我说,我知道你要嫁给我哥哥。”


  “哎!这真滑稽。”她倒在一张椅子上,尽情笑起来。


  “是这样,”小家伙继续说道,“我才不愿意呢……你应该嫁给我……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嗯?怎么?你也这样子!”她嚷道,“这是你们一家人的毛病……不行,绝对办不到!这是胡思乱想!难道我向你们提出过这样肮脏的要求吗?你们两人甭想喽,绝对不行!”


  乔治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颜,难道是他自己偶然听错了?


  他又说道:


  “那么,你要向我发誓你不同我哥哥睡觉。”


  “哎!你真烦人!”娜娜站起来,又显得不耐烦,说道:“真滑稽,你已经耽误了我一会儿了,我再三跟你说,我有急事!……只要我高兴,我就同你哥哥睡觉。难道是你供养我的吗?难道这儿有什么是你花的钱吗?你凭什么来管我?……


  是的,我同你哥哥睡觉……”


  他抓住她的胳膊,捏得很紧,简直要把胳膊捏断了,他结巴道:


  “别说这些话……别说这些话……”


  娜娜猛然拍他一巴掌,挣脱了他。


  “他现在居然打我了!瞧这小家伙,你快滚吧,立刻就滚……从前我把你留下来,是出于好心,完全出于好心!你睁开眼睛看看就知道了!……你大概不会希望我当你的妈当到死吧,我有许多事要做,不能只抚养孩子。”


  他听她讲这番话,心里很难受,浑身发僵,却没有反驳她。每一句话都刺痛他的心,受了这样沉重的打击,他感到自己要死了。她还没有注意到他痛苦的样子,她把早上的烦恼统统发泄在他身上了,心里感到很痛快。


  “你同你哥哥一样,你们两人都是坏蛋!……他答应给我送二百法郎来。嘿!呸!我可以等他……不是我一定要他的钱!不是我无钱买发膏……而是我在困难时他扔下我不管!……好吧!你想知道吗?怎么,就是因为你哥哥失言,我出去同另一个男人睡觉,好赚上二十五个金路易。”


  乔治听了她的话,吓得晕头转向,他站在门口拦住她;他合着双手,哭着哀求她,结结巴巴说道:


  “啊!别这样,啊!别这样!”


  “我偏要这样,”她说,“你有钱吗?”


  没有,乔治没有钱。他若能弄到钱,那怕丢了命也在所不惜。他从来没有感到自己像现在这样可怜,这样无能,这样年幼。他哭得像个泪人,浑身哆嗦着,他是那么悲伤,她终于看出来了,开始怜悯他了。她轻轻推开他,说道:


  “喂,我的宝贝,让我过去,我一定要走……理智一些吧。你真是一个孩子,你已乖乖地呆了一个星期了,可是今天我得考虑我自己的事。你想想吧……你哥哥总算是个大人,这事我不跟他说……啊!听我的话,别把这事告诉他。他不需要知道我到哪里去。我一发起火来,话就没有完。”


  她笑了,接着抱住他,吻他的额头。


  “再见了,宝贝,我们之间的关系完了,完全完了,听见了吧……我走啦。”


  随后,她扔下他走了。他伫立在客厅中央。她的最后几句话像警钟一样在他的耳边回响:完了,完全完了;他觉得脚下的地裂开了。他脑子里空空的,刚才等待娜娜的那个男人消失了;只有菲利普还留在娜娜赤裸的怀抱里。她不否认自己爱菲利普,她不愿让菲利普知道她对他不忠,免得让他伤心。完了,完全完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扫视房间一下,好像有一个重重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往事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在“藏娇楼”里度过的那些欢乐的夜晚,她抚摸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她的孩子,还有在这房间里的偷情欢乐。这一切不再有了,一去不复返了!他太年轻,他没有很快长大;菲利普取代了他,因为他有胡子。啊!完了,他不能活下去了。他的淫乐充满了无限柔情,充满性爱,他的整个身心都陷进去了。再说,他的哥哥仍然与她相好,他怎么能够忘掉呢?他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他的淫乐使他嫉妒得发狂。完了,他不想再活了。


  公馆里的门都敞开着,仆人们看见太太走出去,便吵吵嚷嚷,四处走动。在楼下前厅里,面包商与夏尔和弗朗索瓦坐在一条长凳上,说说笑笑。佐爱跑过客厅时,看见乔治在那儿,吃了一惊,她问他是不是在等候太太。是的,他在等候太太,他忘记回答她一件事情。等到剩下他一个人时,他开始寻找什么东西,他没有找到别的东西,只在梳妆室里找到一把锐利的剪刀,娜娜总是喜欢用它来修饰自己,或修剪皮肤或剪汗毛。接着,他把手放在衣袋里,手指使劲地捏着那把剪刀,耐心地等待了一个钟头。


  “太太回来了。”佐爱回来后说道,她大概是从卧室的窗口窥见太太的。


  公馆里响起了跑步的声音,笑声戛然停止了,各扇门都关上了。乔治听见娜娜付钱给面包商,她只说了三言两语。接着,她上楼了。


  “怎么!你还呆在这里!”她一见到乔治就说道,“啊!你这样下去,我们可要闹翻的,我的小宝贝。”


  她向卧室走去,乔治跟着她。


  “娜娜,你肯嫁给我吗?”


  娜娜耸耸肩膀。这个问题问得太愚蠢了,她没有回答。她想对着他的脸把门猛然关上。


  “娜娜,你肯嫁给我吗?”


  她猛然把门一关。乔治用一只手把门推开,另一只抓住剪刀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紧接着,对着自己猛刺一下,剪刀刺进了胸膛。


  这时候,娜娜感到出事了,转过身来。她看见他把剪刀刺进胸膛,气得要命。


  “这蠢货!这蠢货!还用我的剪刀!……快住手,你这坏孩子!……啊!老天爷!啊!老天爷!”


  娜娜吓呆了。小家伙跪了下来,又刺了一下,随即直挺挺地躺在地毯上。他横在门口。娜娜吓得晕头转向,拼命叫喊,她不敢从他的身上跨过去,被拦在屋里面,没法出来找人抢救他。


  “佐爱!佐爱!快来呀……叫他快住手……真是愚蠢透了,一个孩子竟这样子!……他在自杀,还是在我家里!谁见过这种事!”


  他的样子真叫她害怕。他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几乎没有流血,只有一点点血,消失在背心下面。她决定从他身上跨过去,这时来了一个人,吓得她直往后退。在她面前,从客厅敞开的门走进来一位老太太。她认出那是于贡太太。老太太惊恐万状,没有说出自己的来意。娜娜仍然往后退着,手套和帽子都未来得及脱掉。她吓得要命,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护道:“太太,这可不怪我,我向你发誓……他要娶我,我不肯,他就自杀了。”


  于贡太太身穿黑袍,面色苍白,满头银发,慢慢走过来。她坐上马车后,已经不想乔治了,菲利普的错误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想娜娜也许能去向法官们求求情,使他们感动。所以她想来央求娜娜,让她去向法官作些有利于儿子的证明。她见公馆楼下的门都开着,她就进来了,走到楼梯边,因为腿有毛病,她迟疑了一会。正在这时候,突然听见可怕的叫声,她就向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到了楼上,只见一个人躺在地上,衬衫上有血迹,他是乔治,是他的另一个儿子。


  娜娜用傻乎乎的语调连声说:


  “他要娶我,我不肯,他就自杀了。”


  于贡太太没哭叫一声,她弯下腰来。一点不错,那是她的另一个儿子乔治。一个儿子丢尽了脸,另一个儿子自杀了。她并不感到突然,她的一生完了。她跪在地毯上,不知道置身何处,也不看任何人,眼睛只注视着乔治的脸。她把一只手放在儿子的胸口,听听心脏的声音。她感到儿子的心脏还在跳动,便轻轻舒了口气。这时她抬起头,仔细瞧着这间房子和这个女人,似乎现在才回忆起什么来。顿时,她那茫然若失的眼睛炯炯发亮,她一声不吭,显得那样高大,那样可怕,吓得娜娜浑身颤抖。她隔着乔治的身体,继续为自己辩护:


  “我向您发誓,太太……如果他的哥哥在这里,他会向您作解释的……”


  “他的哥哥贪污公款,坐牢房了。”老太太冷漠地说道。


  顿时娜娜透不过气来。究竟为什么发生这些事呢?现在另一个居然又贪污了公款!难道这家人都成了疯子!她不再为自己辩护,仿佛不是在自己家里,只能听凭于贡太太发号施令。几个仆人终于跑过来了,老太太硬要他们把昏迷的乔治抬下楼,放到她的马车里。她宁愿把他杀死,从这座房子里运走,也不让他留下来。娜娜用惊愕的目光瞧着仆人们抬着可怜的治治,他们有的抓肩膀,有的抓腿。母亲跟在后面,现在她已精疲力竭,扶着家具往前走,仿佛她所爱的一切都化为泡影。到了楼梯口,她呜咽起来,回过头,连说两次:


  “啊!你害了我们!……你害了我们!”


  她没有说别的。娜娜坐着发呆,依然戴着手套和帽子。马车离去了,公馆里又恢复了寂静;她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唯有乔治自杀的事还在她的头脑里嗡嗡作响。一刻钟后,缪法伯爵来了,发现她还呆在那里。不过,她见到伯爵后,舒了口气,滔滔不绝地对他讲述这件不幸事情的经过,三番五次地讲事情的细枝末节,还把染上血迹的剪刀拿起来,做治治自杀的动作,伯爵听后,心里惶惶不安。她心里想到的是要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喂,亲爱的,这是我的过错吗?如果你是法官,你会判我有罪吗?……我并未叫菲利普侵吞公款,也未逼这个可怜虫自杀……在这些事件中,我是最倒霉的。他在我家里干蠢事,给我添麻烦,还把我当成坏女人。”


  说到这里她哭了。她紧张的情绪略微松弛了一些,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很不舒服,她很伤感,无限忧伤。


  “你也一样,你也显得不高兴……你问问佐爱,看我对这件事有没有责任……佐爱,你说吧,你给先生讲讲吧……”


  女仆已经忙了一阵子,她从梳妆室里拿来一条毛巾,端来一盆水擦地毯,想趁血迹未干,把血迹擦掉。


  “啊!先生,”佐爱说,“太太够伤心了!”


  这个悲剧令缪法伯爵震惊,他的心都凉了,头脑里总是想到那位母亲在哭她的两个儿子。他知道她的心灵很高尚,他仿佛看见她穿一身寡妇服装,在丰岱特慢慢死去。娜娜感到更加失望。现在她还想着治治倒在地上,衬衫上有一个鲜红的洞,想到这里,她痛苦不堪。


  “他是那样可爱,那样温顺,那样甜蜜……啊!你知道,我的宝贝,不管你生气不生气,这个孩子,我爱他!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能自拔……再说,现在他对你毫无影响了。他已不在了,你如愿已偿了,你也可以放心了,你不会再撞见我们在一起了……”


  她说最后几句话时心里很懊悔,喉咙哽住了,缪法终于安慰她了。算了吧,她应该坚强起来,她说得对,这不是她的过错。娜娜不哭了,说道:


  “听我说,你去替我了解一下他的情况……马上就去!我要求你去!”


  他拿起帽子,去了解乔治的消息。三刻钟后,他回来了,瞥见娜娜忧伤地趴在窗口,他在人行道上对她大声喊道,小家伙没有死,甚至还有希望救活。她高兴极了,马上跳起来;她又唱又跳,觉得生活是多么美好。佐爱却不高兴,因为血迹总是擦不掉。她一直瞅着血迹,每次走过时总是说:


  “你知道,太太,血迹还没有消失。”


  确实,血迹仍然留在地毯上,呈现淡红色,印在地毯的白色蔷薇花图案上,就在卧室的门口,仿佛是横在门口的一道血线。


  “行了!”娜娜高兴地说,“以后走的人多了,就会消失的。”


  从第二天起,缪法伯爵把这起自杀事件忘记了。他坐出租马车到黎塞留街去,坐在车子里的那一会儿,发誓再也不到这个女人的家里了。上帝已经给他敲了警钟,他把菲利普和乔治的不幸看成是自己毁灭的征兆。然而,不管是于贡太太泪流满面的情景,还是那孩子发烧的样子,都不能使他产生信守誓言的力量。这场悲剧使他恐惧了很短的时间,现在留给他的是暗暗的高兴,因为他摆脱了情敌,乔治的青春魅力使他恼火。现在他对娜娜的爱达到了独占她的地步,这是没有享受过青春的男人的爱情。他爱娜娜,他要求她只属于他,只有他听她说话,扶摸她,听到她的呼吸。这种爱情超出了肉欲的范围,达到纯洁的爱情境地,这是一种焦虑不安、唯恐失去甜蜜的过去的爱情,有时梦想两个人跪在天父面前,得到赎罪和宽恕。现在宗教每天对他的影响日益变大。他又参加宗教仪式,做忏悔,领圣体了,但他的内心仍不断受到责备,因为他在悔恨之际,还常想到犯罪和受惩罚时的快乐。后来,他的神师允许他消耗情欲,他就养成一种习惯,每天去淫荡一下,然后又满怀信仰、虔诚的谦恭去忏悔。他很天真,把自己所受的可怕痛苦,当作赎罪的苦行,奉献给天主。这种痛苦越来越厉害。他是一个对宗教有着严肃和深沉感情的信徒,却沉湎于对一个妓女的肉欲之中,所以他就登上了髑髅地①。使他痛苦不堪的是,这个女人经常对他不忠,他不能容忍与其他男人分享她,他不懂她为什么那样愚蠢,那样朝三暮四。他但愿他们的爱情是长久而专一的。娜娜曾经发誓忠于他,所以他才供养她的。但是他觉得她会撒谎,不可能保持贞洁,不管是朋友的要求,还是路人的要求,她都满足他们,她像一头驯服的牲口,生来就是不穿衣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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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圣经》中耶稣受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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