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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6432) |
| 上海,朴园艺廊。 华灯初上,艺廊已打烊,四楼会议室里,所有人员正展开例行会议,在会议结束之前,老板高铭宣布了一项重大消息—— 「我打算在台湾盖一座大型的艺术展馆,为台湾的艺术尽一分力。」 高铭是个四十多岁的知名富商,总公司在台湾,厂房设在大陆,身价傲人。但他不是那种浑身铜臭味的现实商人,他斯文风雅,懂得乐器也懂得艺术,他不但拥有许多珍贵的收藏,还为此投资了艺廊,希望与艺术同好者一起分享欣赏。 他甚至不以赚钱为目的,经常策办许多概念新颖、具有创意的小型展览,让风格独具却没没无闻的艺术家得以露面。 高铭请了专业人员打理艺廊,平常时候的管理由馆长负责,他自己则不定期来巡视。 现在,对艺术狂热不曾稍减的他还投资出兴趣,小小艺廊已满足不了他,所以想扩大成展馆,承办国内外艺文相关的展览,吸引艺文人士聚集,提供创作、发表的园地。 「那上海这边……」艺廊的馆长罗致飞升起危机意识,立刻担心饭碗不保,代替众人提问。 「放心,这里还是会继续经营。」高铭一笑,鬓角的银发丝毫无损他的斯文贵气,沈锐目光随即调向某一隅。「不过,在筹建展馆的阶段,我想从这边带一个人回台湾协助处理一些杂务。」 罗致飞循他的视线看去,坐在那位置的是有着一头飘逸长发、莹亮乌瞳的台籍员工——楚骞。 成为众人目光焦点,楚骞左看看、右瞧瞧,然后疑惑的反指自己。 「对,就是妳。」高铭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楚骞心悸瞠目。 「我不打算回台湾。」她立刻表达意见,莫名抗拒。打从四年前来到上海投靠在台商工厂担任主管的父亲后,她就不曾回过台湾了,甚至连改嫁的母亲,她也只有靠电话问候。 「我本来属意的人选是致飞,但是这里没他看着,我还是不放心。」高铭耐着性子说明。 罗致飞点头如捣蒜。「而且我老妈身体不好,我不能长时间不在上海。」 高铭看了他一眼,看来没挑致飞是对的。 「目前艺廊里的员工只有妳是台湾人,我现在要盖的展馆在台湾,妳既对艺廊工作不陌生,又对台湾很熟悉,所以妳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是……噢!」 楚骞还有话想说,桌底下的脚却被旁座的同事踢了一下,果然看见高铭难掩霸气的蹙起眉心。 他都已经说这么多了,她还有可是?高铭的脾气快要上来了。她是员工,这是工作需要,岂有她说不的道理? 「楚骞,妳是咱们朴园里最资深的策展专员,我不能去,当然是妳去啊,而且去帮老板筹备展馆可以学习很多事,这是很好的机会,妳傻啦?还拒绝?就当回故乡看看嘛。」罗致飞连忙缓颊,拚命朝楚骞使眼色。 高铭平时待人虽然是客客气气,对他们这班艺廊员工也特别的好,但大老板终究是大老板,深植在个性之中的强势与霸气被掩饰在儒雅斯文的表象下,要是惹他不悦,那些性子难保不会冒出头来。 楚骞为难,但看着眼睛快要抽筋的馆长、看似按捺着性子的老板,原本的拒绝已迟迟说不出口。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高铭果断决定,不喜欢拖泥带水,顺便就把事情交代了。「楚骞妳把负责的事移交一下,最迟一个月,要赶到台湾跟我会合,这期间就担任展馆筹备案的特别助理,住宿交通都不用担心,我会让秘书先帮妳把一切安排好。」 「喔,好。」楚骞吶吶接下任务。 片刻后,会议结束散场,只剩楚骞还在恍神中。 「楚骞,这算升职吧?」两、三名同事围着她攀谈。 「特助耶,老板的本业生意做很大,能够接触到他的事业核心,就算是升职了啦。」 「只是短期特助啊。」楚骞想到的不是升不升职的问题,因为她认为项目的特别助理是有时效性的,就算回台湾应该也不会待太久,但她就是下意识的不想回去。 「一间大型展馆从无到有要多久啊?再快也至少要一年吧?」 至少一年?!这么久……楚骞怔愕。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但一想到要再回到台湾,沈寂已久的心不禁莫名骚动。 是因为他吗? 当年在离婚后,她沮丧难过了好一段时间,为了要走出低落心情,她毅然决然的决定转换环境,从台湾跑到上海投靠父亲,白天在艺廊工作,晚上利用时间重拾画笔、买书自习,提升自己在艺术方面的专业能力。 这四年来,麻烦的感情事和官赫天都被她抛到脑后,她充实自己、充实生活,还以为早就摆脱了过去,可现在看来,她似乎对那段夭折的婚姻还没释怀,否则她何必抗拒回台?何必感到忐忑? 「欸,发什么傻呢?」发现她走神的同事拐了她一记,唤她回神,楚骞这才敛回思绪。 「我是在想,不管一年还是两年,反正我是自由的单身女郎,没有家累,既然选上我了,就全力以赴吧。」这么回答的同时,她也给自己鼓励打气。 没错,她回台湾是要办正事,又不是要怀旧,想那么多干么呢? 她应该要想的,只有工作。 说不定借着这次筹建展馆,她能得到老板赏识,在工作上做出更耀眼的成绩呢! 台北是座不夜城,白天的紧绷在夜晚释放,月色都快比不过霓虹的灿烂。 「棕榈夜」,这是一间极有格调的夜店,店外庭园铺设的木地板上摆了几张藤桌和造型藤沙发,周遭布置了许多棕榈树和蕨类植物,店内神秘的蓝光、慵懒的蓝调,以及舒适的空间座位,搭配上美味精致的点心小菜,营造出浓浓的悠闲南洋风,吸引许多讲究品味、气氛的熟龄男女前往。 在这里,整日工作的压力与拘谨得以解脱,身心都能感到舒缓与放松。 「先说好哦,里头要是太吵的话我可受不了。」在外头就感受到一股不一样的气氛,楚骞担心即将踏进的是那种充斥摇头音乐、讲话得用吼的PUB,赶紧提出但书。 她回到台湾已经一周,住处也已经打点好,老板在他的总裁办公室楼层安排了一间办公室给她,前两天就开始上班,着手接触筹建展馆的事务。再过三天,就是竞图简报会议,搞定这步骤之后,接下来会更加忙碌,所以她趁还算空闲,约了睽违四年没见的几个好友见面。 晚餐之后,因为久别重逢,聊得欲罢不能,好友又拉着续摊,拒绝不了好友的热情,于是她们来到了这间名叫「棕榈夜」的夜店。 「妳放心吧,这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夜店,妳一定会喜欢的。」苗韵珈一身时髦打扮,勾着好友手臂,热情分享自己喜欢的店家。 楚骞哂然,看苗韵珈熟门熟路的向入口处服务人员报上人数,还要求哪一区、什么样的座位,看起来就是一副常来的模样。 她们一行三人,随着服务人员的带领步入店内,因为才九点,还不到尖峰时段,所以很幸运的坐到了韵珈中意的桌位,她们点了红酒和点心,继续叙旧闲聊,分享这四年来的经历。 「这里的确感觉不错。」楚骞环顾周遭环境,这里气氛很好,不会太吵,从客人的穿著气质看来,水平不差……咦?吧台座位的某个背影,怎么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就说吧。」苗韵珈拨拨那俏丽有型的短发,自信挑眉勾唇。 「韵珈现在成了夜店咖,台北市晚上哪儿有得玩,问她准没错。」另一名好友黄甄,开了间儿童绘画才艺班,三人在大学时念的是美术系,从事的也都是跟所学有关联的行业。 「听起来生活多采多姿哦!」楚骞促狭的斜睇好友,语气俏皮,其实很高兴朋友们过得都好。 二十八、九岁的年纪,是该这样的,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独立自主,美丽自信,多好。 她自己现在也不错,甚至要庆幸当初离了婚,否则她无法想象一直在婚姻里忍耐、忧郁,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呀,都被她广告公司那些古灵精怪的同事带坏了。」黄甄调侃,搞创意的人,都怪里怪气的,思绪跳很快。 「哪有。别说我了,今天的重点是骞骞好吗?」苗韵珈横睇黄甄一眼,赶紧转移焦点。「老实说,妳这几年在上海有没有再遇到不错的对象呀?」 「不错的对象当然有,只不过不来电。」楚骞耸耸肩,感情事总是亲友关切的重点。 爸爸公司里的同事、艺廊的客人、合作的厂商或艺术家……向她追求示好的异性其实不在少数,但是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没有心动的感觉,没有恋爱的冲动。 「欸,妳该不会还想着官赫天吧?」黄甄瞠目。 她们都知道楚骞有多喜欢官赫天,本来以为他们结婚后应该会白头偕老,可没想到婚姻才维持不到两年就结束。 或许是太年轻了吧,两人都是臭脾气,硬碰硬哪有不受伤的?唉,总之是令人感慨的结果。 「才没有咧,鬼才想着他。」楚骞像被针扎到,忙不迭否认,下意识拿起红酒啜饮,遮掩莫名不自在的表情。 哼,不稀罕她的人,她干么要自作多情的去想他? 「没有?真的?」黄甄戏谑扬嗓,还凑过身挑眉看她。 「真的啦!」答应离婚答应得那么干脆的男人,问她恨不恨他还合适些,怎么可能想着他! 「那就好,没缘分的就把他当过眼烟云。」黄甄像挥苍蝇似的摆摆手,希望好友往前看。 「对对对,妳瞧,这里随便都是帅哥型男,用不着为了一株草,放弃一整片森林。妳看妳看,人家多主动,看到优的就主动出击了……」苗韵珈一边说,手一边指,发现了某个火辣美女正搭讪吧台座位的一位性格型男,连忙叫好友们一起看好戏。 楚骞愈看愈觉得纳闷,那个莫名熟悉的背影,现在因为和旁人说话而侧过身来,连那侧脸也眼熟得令她心悸。 会这么巧吗?那人好像…… 「骞骞,那好像是官赫天耶!」黄甄的话正好替她心里的问题找到答案,她惊讶的猛拍她大腿。 太意外,楚骞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跳的速度好快好快,不知在浮躁个什么劲。 「厚,泡妞咧,过得可真逍遥。」苗韵珈没好气地讲,替好友打抱不平。 楚骞看着那女人大胆又主动的挨近官赫天,而他不但没有拒绝,还和她暧昧调笑,她忍不住蹙起眉头,觉得刺眼。 哈,真是好极了,睽违四年,第一次看见他,就是看到他在把妹——或者该说他正被妹把! 「啧,看起来就是玩咖的样子。」黄甄从官赫天的态度,猜测他对美女搭讪搞暧昧这套不陌生,也一起同仇敌忾。「骞骞,他以前不是都用工作必须交际应酬来当理由吗?讲得冠冕堂皇,我看八成是唬咔妳的。」 好友一提醒,记忆的扉页立刻翻到了数年前那段总是寂寞孤单、焦虑等待、忧郁愠恼的日子,翻涌的复杂思绪在楚骞心口躁动着。 当然,不论是谁,离婚之后在许多方面都是重获自由的,她也不是想见官赫天过得不好或是什么的,只不过在私生活这方面,看他现在这模样似乎在男女关系中如鱼得水,彷佛她是当年束缚他的枷锁,她不由得忿忿难平。 然而这样小心眼的想法,偏偏又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只能硬是吞进肚子闷着,暗自不爽。 「反正离了婚就是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人家要怎么逍遥是他的自由。」佯装出不受影响的样子,楚骞替朋友斟酒,讲得很洒脱,不再去看那令人火大的画面。 苗韵珈和黄甄悄悄互看一眼,同时嗅到不对劲。 深交多年,对彼此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虽然楚骞没表现出来,但她们都感觉到她不是无动于衷的…… 「对对对,管他的呢,别为那种已经不重要的人影响我们姊妹相聚的快乐心情。」苗韵珈连忙附和,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没错。」楚骞举杯。 「妳待在台湾的这段时间,我们要经常一起出来哦。」黄甄珍惜和好友相聚的机会。 「好。」 三人轻轻碰杯,友好情谊历久不衰。 她们一边喝一边聊,楚骞的眼睛总有意无意的瞟向吧台,偷偷觑看官赫天的动静。 或许是专注在盛放的桃花中,也或许是夜店内灯光昏暗,总之他始终没发现正有人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上鼎建筑事务所。 晚上八点,所里加班的人员不在少数,一楼工务组有人刚从工地返回,正向主管报告问题,二楼的绘图组也有人在埋头苦干制图中,就连坐镇于三楼、四楼的三位老板也一个都不少。 上鼎建筑事务所共有三名股东,分别为官赫天、万兆桀、骆振仑,其中以快要三十三岁的官赫天年纪最长,但召集开业的人是万兆桀,因为身为万扬集团第二代的他背景与财力最为雄厚,与他同样三十而立的骆振仑都是官赫天大学时期的学弟。 他们三人擅长的领域各有不同,万兆桀擅长大楼别墅住宅,骆振仑专攻景观和空间设计,官赫天的强项是都市环境。两年多前,官赫天代表上鼎拿到了某市的美术馆案,出色的表现让上鼎建筑师事务所受到瞩目,甚至拿到了奖项,知名度更上一层楼,不少案子都自动找上门。 最近他就接到一件特别的竞案邀请,业主已凭个人喜好做过筛选,竞逐团队只有六组,要设计一座大型的艺术中心,内容包含展览馆、表演厅、创作坊、教学教室……十分多元。 不论是业主的身分、案子的型态,都让官赫天十分有兴趣,这阵子他都在为这件事而忙碌,而今天就是竞图日前的最后一晚了,早已准备就绪的他,仍仔细重复确认。 「还没搞定吗?」办公室位于四楼的万兆桀步下三楼,见官赫天和骆振仑的办公室门大敞着,暂停离去的脚步,循着醇朗的嗓音找到正为明天竞案做简报预习的两人。 「早就搞定了,只是希望简报时能够更流利些。」官赫天停顿下来,手里卷着打印出来的报告说明,自信勾唇。 他五官立体,眼眸细长而黝亮,发长过耳正好柔和那过于刚硬的线条,此刻,他穿着白衬衫与西装裤,前三颗钮扣未扣,袖子卷到肘弯处,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神情自信、眸光炯睿,看起来既阳刚又有着艺术家落拓不羁的气质。 「宏观集团高总裁耶,预算一定很充足,拿下他的CASE,做起来一定很爽快。」骆振仑也跃跃欲试。 官赫天的CASE需要搭配景观设计的比例还不小,所以这次的竞案若能成功拿到,也有他可以发挥的部分。 「他还真有雅兴,生意做那么大,还有心思搞这些。」听闻过高总裁对艺术的热衷,万兆桀佩服的摇摇头。 「像他那样日理万机,如果不保有自己的兴趣,岂不成了赚钱机器?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官赫天认为人生是由各种元素组合成而的,均衡一点才是健康的人生。 「我个人看起来是觉得挺不错的,高总裁热衷艺术,应该会比较喜欢设计感强烈的建筑。」万兆桀真心的称赞。 这次的设计由官赫天主导,周边景观由骆振仑协助建议,他没有参与,但旁观者清,以客观角度,他是十分看好的。 「我也这么想。」官赫天胸有成竹,有信心拿下这个CASE,毕竟是宏观的高总裁指定邀请他参加竞案,可见对他以往的作品有一定程度的欣赏,胜算应该很大。 「安啦,一定成的。」骆振仑好整以暇的跷着二郎腿,他愿意共事的伙伴肯定是最好的。 「来吧,一起来听听我的简报,看哪里还需要补强。」官赫天招招手,继续未完结的预演。 生活就该如此,必须认真努力的时候,就全力以赴;该要享受人生的时候,就尽管放纵,这才对得起自己——这是他现在的人生观。 更何况一个男人的成就感来自于他事业的成功,所以即使平时他吊儿郎当,但面对工作,他绝对是抱持力求完美的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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