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本章字数:9650)

  她的病,已让他操心多年,大夫都说她活不到三十。
  虽然当初与她邂逅时,看起来活不久的应该是他。
  他还记得,那时连下了五日的大雪,总算停了,大街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天上云层跟地上积雪一样厚,街上不见半点日光,没有一丝暖意,这么冷,往来的行人都低头匆匆而行,只盼早点儿办完事好回家,谁都不会留意到缩在酒楼外的他——一个褴褛的小乞儿。
  他满脸脏污,脏得瞧不出本来面目,他披在背上的黑发凌乱纠结,身上破衣处处是洞,他拉衣服遮住这块,便露出那块,破衣底下的身子冻得发青。
  他面无人色、双唇干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谁见了他都会相信索命无常今夜就会来找他。
  他也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不记得自己流浪了多久,好几年了吧?他的爹很早便不知去向。那年,村子里闹瘟疫,娘病逝了,照顾他的叔叔一家也都染病身亡,他就这么四处流浪至今。
  他在这座小城乞讨两个月了,大雪来得突然,这几日,他都躲在城东的小庙里避寒,今晨醒来,跟他结伴一年的小癞头动也不动了。
  五天来,他只吃了一块捡来的发霉面饼,此刻的他两眼昏花,从小庙走来这儿已耗尽他气力。
  他真的快死了,只差在是饿死或冻死。可不管是哪种死法,都很难受。
  酒楼里的饭菜香不断飘出,他望着进出的客人,不知道有没有哪个善心人愿意施舍他半块饼,一口饭?
  店小二推开酒楼的门,送一对服饰华丽的男女出来,陪笑道:「客官慢走、慢走……」瞧见他缩在角落,店小二骂道:「臭叫化子!走开!你杵在这儿,要我们怎么做生意!」
  「大哥,求求你,给我一点吃的……」他哀求。他本来颇为倔强,流浪了几年,早已学会如野狗般摇尾乞怜。
  店小二却回屋捉了一根扫帚出来,劈头劈脑向他打来。「你还不滚!臭小鬼,我们没饭菜给你吃!」
  他头上挨了几帚,慌忙跑开,两脚冻得没知觉,跑了两步便摔倒,吃了一嘴雪,他手脚并用,爬到路边树下,这才觉得额头疼痛,一摸,流血了。
  他按住额头伤口,忽闻一股香味,他循香味望去,是卖包子的小摊。
  卖包子的胖大叔正对一位买包子的青年哈腰陪笑。「客官,这些都是我一早做的,新鲜热烫……」蒸笼一掀,现出一笼喷香热烫的包子馒头。
  他看得两眼发直,那白嫩嫩、暖热热的胖包子啊!他只吃过半个从野狗嘴里抢来的包子,那肉馅味儿至今还留在他嘴里,他有几年没吃肉了?
  青年侧对着他,那身灰衣朴素无华,倒也干净整齐,就是长发没束整,松散披垂,掩住大半侧脸,他只瞧得见一角莹白似雪的下巴。
  「给我两个包子。」青年嗓音并不低沈,但颇为沙哑。
  「要不要馒头?我这馒头做工细,人人都爱吃……」
  「就两个包子。」青年摇头,似自言自语。「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他盯着胖大叔拣出两个包子,递给青年,包子腾腾冒烟。他猛吞口水。
  他想吃包子,好想吃啊!他就要死了,他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死了也不会有人奉祀他,他不但要当孤魂野鬼,还永远是个饿死鬼,左右都是死,至少当个饱鬼!
  眼看青年将包子揣入怀中,转身离开,他猛地扑过去,左右开弓,一手各抓一个包子,嘴里也咬一个。包子热烫,烫痛了他的手和嘴,但他转身就跑。
  胖大叔惊叫:「喂!你抢我包子!包子还来!喂,你别跑!」
  他紧咬包子,才奔出几步,突然颈后一痛,被人自后揪住。
  胖大叔怎么跑得这么快?
  背后那人一使劲,将他身子转过来,他讶异,抓他的不是胖大叔,是那个买包子的青年。
  青年五官秀逸,眉弯似月,眸湛如水,纤纤长睫如夜色一抹,肤色却莹白如雪,小巧端正的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就似白雪掐成的。他的手指冰凉柔软,掐在他脖子后,不怎么痛。
  他眼瞧青年,嘴可没停,三咬两嚼便把包子吞下肚,手里的包子跟着塞进嘴里,唏哩呼噜,瞬间把三个包子全吞下肚。
  青年见他狼吞虎咽,既惊奇又好笑,看他一身破烂,他心生怜悯。可怜的孩子,是饿了吧?
  胖大叔赶到,从青年手里将他夺过来,劈面打了他重重一耳光。「臭乞丐,抢我包子!给我吐出来!」胖手正要再赏他几拳,忽然被从旁伸来一只柔若无骨的素手挡住。
  「他的包子钱,我付吧。」青年瞧着他,说道:「另外,我再多买十个包子。」
  片刻后,青年将买来的十个包子都给了他。
  包子!十个又热又香的包子啊!他接过包子就猛往嘴里塞。「谢谢、谢谢……」边吃边含糊道谢。
  是菩萨见他可怜,派这位好心人来救他吗?他贪婪地啃着包子,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腻。呜呜呜,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啊!
  「这些都是给你的,没人跟你抢,你慢慢吃。」青年温声道,一面低咳。
  他还是猛吃,直到十个包子都入肚,他抹抹嘴边油,手上残屑也舔个干净,才恭恭敬敬向青年行礼。
  「谢谢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好心有好报,菩萨保佑您,将来百子千孙,长命百岁。」适才只是远远瞧着这位大哥,近看之下,才发现他年纪不大,应该不超过二十。
  不过他脸色太苍白,眼神萧瑟,一脸无精打采,别说长命百岁,看来再活也没几年。这么好的人,要是不长命,太可惜了,他定要向菩萨祝祷,保佑这位大好人活得长长久久。
  青年微笑,掩口轻咳几声。「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人家都喊我小三。」
  「你的家人呢?」
  「都死了。」
  「是吗?我也是。」
  他一时不知怎么回话,青年虽满面病容,却透着一股安恬气韵,他从不知什么是美,但看青年微笑,自然而然便觉得他极美——一个男人让人觉得很美,好像不大对劲吧?可是与他这么相望,他便觉浑身舒坦,胸口暖融融的,这陌生感觉和肚子吃饱的满足不大一样。
  「往后别偷包子了,要是被逮住,你会被打死的。」
  他胀红脸。「我不是贼,我是太饿,才……」
  「我懂,你是逼不得已。」青年一摸身上,只剩几个铜钱,全给了他。「你拿去吧……」他的目光落到孩子一双光脚上,却见孩子左脚脚背有个小小的红色十字胎记,他一愣。
  这孩子,莫非是——
  他猛地握住孩子双肩,急问:「你叫荆木礼,今年十四岁,是吗?」
  他端详孩子的脸,确实有点像爹,那胎记的位置和形状,也和爹说的相符,这孩子——就是爹的独子?
  「我不知道我几岁,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他茫然。
  「你娘呢?你娘姓冯,对不对?」
  「我娘过世了,我不知我娘姓什么……」
  「你叔叔姓什么?他是种田的吗?」
  虽然不明白好心大哥为何问这些,他还是老实回答:「我叔叔姓荆,他是种田的,不过他染了瘟疫,死了。」
  是了!绝对没错,爹曾说他将他妻儿托给务农的弟弟照顾,就是这个孩子了!这几年来,他四处云游,打听这孩子下落,足迹踏遍各处,终于被他找到了!
  「大哥,你知道我是谁?」孩子惊奇地问。
  他叹息,颔首。「你爹,也是我爹。」虽然,他并非爹的亲生子。
  「你是我哥哥吗?」他惊喜,原来他不是孤苦伶仃,原来他有哥哥!
  「不,你姓荆,我姓梁,单名一个觅字,我们并无血缘。」梁觅微笑,语气好生亲切。「我不是你哥哥,我是要你命的人。」
  咚咚咚,他吓退三步。这位大哥要杀他?只见他似笑非笑,刚才和蔼的笑脸,忽变得狡狯又诡秘,看来不怀好意。
  他转身要跑,青年忽然伸手拍中他肩后,接着,他的脚不能动了!青年将他拉到身前,他双手无力垂落,两脚就如钉在地上,只能任由摆布。
  他对他使了什么邪法?怎地他全身不听使唤?他惊恐,眼睁睁看青年握住他双肩,摸摸他手臂,拍拍他双腿,又把他转来转去地看。他想做什么?这么又摸又捏,倒像屠户在检视要宰杀的牲畜,边摸还边喃喃自语。
  「嗯,是瘦了点,但筋骨不错,是块材料。」不愧是爹的孩子,是块璞玉,爹要他照顾这孩子,那就照顾吧,但对娘要怎么交代?娘临死前念念不忘的就是负心的爹,她交代自己,「一刀宰了那负心汉的种」。
  娘为爹受尽委屈,也总得替娘亲讨回公道吧?
  唉,父命难违,母命也难违,他没杀过人也不想杀人,偷偷希望不必遵循母亲的遗愿比较好,那——他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荆木礼听得毛骨悚然。还说他筋骨不错?这人真的要杀他!为什么?既然要杀他,为何买包子给他吃?难道是要养胖他,多几两肉,才好卖到更多钱?这一想,他骨头都软了……不,他不要死啊!
  「好,我就收你为徒吧!」梁觅一击掌,粲然展笑,颊上梨涡浅现。
  一句「救命」刚滚到他舌尖,又梗住,他目瞪口呆。「收我为徒?」
  「嗯,我收你作徒弟,其实,我这人性子疏懒,自己练功都不勤了,实在不想收弟子,难得你我相遇,算是有缘,我就收了你吧。」
  不杀他是吗?他稍稍安心,可收徒是怎么回事?这人疯言疯语,他才不要拜他为师!「我不要当你的徒弟。」
  「唉,你不须这般苦苦哀求我,我收你就是了。」
  「我哪有求你!」
  「我懂,你此刻定是欢喜得灵魂飞上了天,巴不得马上拜倒在地,喊我师父。」
  「我不要拜你为师!」何况他根本不知道拜了这师父学的是什么艺!
  「你一入门就当大弟子,将来师父一身武功都传给你,本门没有其它徒弟,就你一个,你随便练练也是本门第二,你一定很高兴,是不是?」
  「我不要拜师!不要!」
  「嗯,我知道你在发愁,这学费该怎么算。不要紧,我不收你银两,往后你跟我住,师父我包你吃住,你只需要做点杂务,替师父养鸡种菜,就可以学得神功,将来行走江湖,成为人人敬重的大侠。你瞧,怎样都是你稳赚不赔,多好啊!」他也就对得起爹娘了,多好啊!
  梁觅眉开眼笑,苍白脸颊染上几分愉悦微红。他却脸色发青。
  这人真是疯了!他有哪个字说要拜他为师?全都是他在自言自语!他就算要拜师,也不拜个疯子!
  「来来,行拜师大礼吧!师父我第一遭收徒弟,规矩也不太清楚,听说拜师要磕九个头,你这就磕头吧!」梁觅素手轻拂,解开了他身上的穴道。
  谁要磕头啊!荆木礼转身就跑。
  想逃?梁觅素手拂出,点中他膝弯穴道,他顿时软倒在地,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已经被按着脑袋磕了三个头。
  「四……五……六……」梁觅数着,一边压着他磕头。
  他双手撑地抗拒,没想到青年外貌弱不禁风,手上劲力奇大,他死命撑拒,连吃奶的力都使上了,他的头还是一寸寸被压低。他咬牙,小脸胀得通红,身子微微打颤,眼睛只瞧得见地上的雪,还有未来的疯子师父的一双布靴。
  「七——」瞧不出来,这孩子脾气挺倔的,梁觅微笑。「你瞧,这就是武功,我才出两根指头的力,你就抗拒不得,我要你磕头,你就得磕头,你是不是迫不及待要拜我为师了?八——」
  「你这是……大欺小……」荆木礼又惊又怕又怒。难道他真的要被这个怪人收作徒弟,学什么劳什子的武功?这人怪里怪气,学了他的武功,不就跟他一样疯疯癫癫?不,他不要!
  「我就是要大欺小,你要怎样?」这真是个妙法子,他就将这孩子带在身边,把他教养成人,满足爹的心愿;同时以师父之尊使唤他、欺压他,替娘亲出口气,这一来两全其美,没有对不起哪一方吧?
  梁觅越想越得意。「九——」
  这头磕下去,他就真的是他的弟子了!情急之下,他猛地往前一扑,张口狠狠咬住他小腿。他发挥刚才吃了十三个包子的气力,咬得又深又紧。
  梁觅呆住。他咬他?瞬间,他只觉小腿剧痛。「喂,放开我!你——」痛,很痛啊!他猛推黏在腿上的身子。
  「有话好好说,你别咬人!放开我!喂,别咬我啊!」不管他怎样又推又扯又拉,男孩就是死咬不放,活像个小捕兽夹,箝在他腿上。
  饶是他一身武功,还真没碰过小腿被咬的怪招,一时手足无措。这孩子莫非饿疯了,想啃他的腿当饭吃?
  他想站起,一个不稳,摔倒在雪地上。他想爬开,却被孩子紧抱着腿,他爬往东,孩子就被他拖往东,他爬往西,孩子也被他拉着往西,两个人连体似地在雪地上爬来爬去。这孩子有股狼似的狠劲,一咬住猎物,不松口就是不松口。
  梁觅慌了。他的腿要是真被咬下一块肉来,怎么办?忽地,他灵机一动,掐住男孩鼻子,男孩呼吸不得,才松开牙关。
  他连忙滚到一旁,布靴留下两圈齿印,小腿痛极。见荆木礼爬开,他解下腰带挥出,卷住他脚踝将他拖回。
  「放开我!」
  「别怕,我不是要打你,是制止你。」他喘口气,笑道:「我收你为徒,你太开心了,一时神智失常,像疯狗般乱咬我,我不怪你,但以后不准这样,知道吗?」
  「你才是疯狗!」他怒极,破口大骂:「你这杀千刀的疯子、生烂疮的王八蛋!你欺负我一个孩子,不要脸,我——」噗一声,他嘴里被塞了一团雪。
  「本门门规第一条,不准污言秽语。」虽然他被咬得很痛,但更显得这孩子精力充沛,更难得的是这股执拗气,练武必能成材,拿来逗弄也很好玩,往后有他作伴,想必会很有趣吧?
  「你放心,为师会好好疼爱你的。」梁觅笑嘻嘻,伸手摸摸孩子脸蛋。
  荆木礼浑身寒毛直竖,只觉他一辈子都被这只冰凉柔软的手掌摸、衰、了——
  梁觅一扯腰带,将他提起,腰带缠住他双腿,这一来,他头下脚上被倒吊着。
  他的身子在空中摇摇荡荡,脑袋离地不过几寸,他双目惊瞠,眼珠都快贴到积雪了。这疯人又想做什么?
  梁觅双足一点,飘然跃起,上了屋顶,虽然背着一人,他依旧身轻如羽。
  妈呀!救命啊!他嘴里塞着雪,有苦叫不出。他的「师父」接连几跃,飞燕般掠过屋子,他的脑袋跟着飞过无数积雪的瓦片,寒风呼呼,吹得他头昏眼花,心惊胆战。
  天啊,他究竟惹到了什么样的一个怪人?
  *
  他——荆木礼,就这么被带回他「师父」居住的小木屋。他一路被倒吊,差点没把吃下去的包子都呕出来。
  木屋位于山中一处缓坡,隆冬时节,屋顶上都是雪,屋前一畦田地也盖满冰雪。木屋很简陋,里头就一桌两椅、一张床,床上的粗布棉被洗得泛白,仅有的几样东西看来都有些年头了。
  看来他这师父不但是疯的,还跟老鼠差不多穷。
  他被点了穴道,搁在屋内,看他的「师父」忙进忙出。他拿个大木桶做什么?他在屋外架起装满雪的铁锅,生了火,煮融一锅雪水,又要做什么?
  就见他把煮好的热水倒进木桶,热烟腾腾直冒,他内心七上八下。他该不会想将他丢进热水烫熟吧?
  这一忙,梁觅又累又咳,胸口疼痛,他歇了会儿,过去解开荆木礼衣物。
  「你、你做什么?」
  梁觅没回答,脱下他的破烂衣衫,略一迟疑,还是留下他的裤子,将他提起,丢进木桶,扑通一声,桶里溅起水花。
  他惊叫:「不要!不要烫死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咦,这水不烫?水温适中,他冰冷的身子先是感到刺痛,而后渐渐暖和起来。他茫然不解,瞧向梁觅,后者似笑非笑。
  「你以为我花这么大工夫烧水,是想烫死你?」
  「你这人脑子不大对劲,谁知道你烧水要做什么坏事?」
  「我只是要把你洗干净。别你啊你的,我是你师父了,你该叫我师父。」
  「我是被你逼着拜师的,不能算数。」
  「嗯,我看得出来,你一时还不敢相信你交了好运,成为我的弟子,等过几日,你就会习惯,到时可别忘了开口喊师父。」
  反正不管他说什么,他这师父总是自说自话,他索性不开口了。
  梁觅拿水瓢舀热水,一瓢瓢从他头上浇下,叹道:「唉,有哪个师父这样伺候徒弟的?亲手烧水,帮徒弟洗澡,这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要心存感恩,知道吗?」
  他明明是他的前世孽障、今世劫数!他臭着脸。「拜你为师又没什么好处。」他不喜欢被人看见身体,缩坐在木桶里,任他擦洗头脸。
  「怎么没有?好处可多了。首先,你不必再流落街头,往后就住我这儿,等等我就给你搭张床,今晚你才有地方睡。」
  「你要我跟你睡一起?」
  「不是睡在一起,我们各有各的床。」他指向一旁折迭整齐的衣物。「那是我从前的旧衣旧鞋,你穿应该合身,过两天,我带你去添购几套新的。」
  他吃惊。「你要买新衣给我?」
  「当然,我的旧衣就那一套,你总得多几套换洗的吧?我包袱里还有几块面饼,你先乖乖洗净身子,待会儿我烤饼给你吃。」一提到食物,他立刻眼睛发亮,梁觅微笑。「你真爱吃,刚吃了十三个包子,还是想着吃。」
  「我很久没吃饱过了。」他讪讪道。
  「你日后可就有口福了,为师的很会烧菜,尤其是烤鸭,鸭肚里填满香料,烤好之后,外皮金黄酥脆,再用快刀连皮切削,注意,可不是每刀都切断……」梁觅边说边淋水,忽然怔住,一次次的热水揩抹淋洗,洗去小脸的污秽,竟露出一副俊秀五官。
  一双斜飞剑眉,颇有傲色,墨黑双瞳浑圆乌深,眸光湛湛有华,口鼻端正,虽然面黄肌瘦,只要多加几餐饭、长了肉,就是个漂亮孩子,不像他,身上带病,长年咳嗽不止,天寒时,魂魄都要咳飞一半似的。这孩子虽然瘦弱,身子骨却比他健壮,气色也没比他差到哪儿,真令他嫉妒……
  「不切断要做什么?」荆木礼口水都快滴下来了,他怎么发呆不说?
  梁觅怔了会儿,忽然重重掐了他脸颊一把。
  「啊!」他疼得大叫。「你干么捏我?」
  「我是师父,我想捏你就捏你,不得多问。」
  他揉着脸颊,打量他。「你几岁了?」
  「十七。」
  他瞠目。「才大我三岁?你根本不够格当我师父!」
  「三岁是不多,但我年方十七,风流潇洒兼一表人才,有我这般英雄出少年的师父,想必令你惭愧。不要紧,只要让为师好好调教,十年之后,你也是人人称羡的少年侠客。」
  罢了,说服这人放弃收徒的念头,不如他认了。
  姑且不论拜不拜师,反正他没亲人,既然有吃有穿又有得住,就跟这人住几天,倘若苗头不对,再溜也不迟。
  他想了想,问道:「你说过,我爹也是你爹是什么意思?你收留我,是为了我爹?」
  「我爹很早就过世了,我娘带着我住在这儿,有一年遇到了你爹,他和我娘相恋,说要娶我娘,我也当他是亲爹一般看待,哪知他早有家室,还有你这个儿子……」梁觅掩口,咳了起来。
  「我娘为此常跟他吵。他曾做了一件坏事,我娘劝他改过,他不肯,两人就吵得更凶了。有一天大吵之后,拔出兵器相斗,误伤彼此,你爹临死前,求我找到你们母子,照顾你们。」
  「你怎么没来找我?」
  「因为我娘重伤,我也受了伤。」
  「你怎会受伤?难道你帮你娘,围攻我爹?」莫非他内心有愧,找到他是为了弥补当年过错?
  「那时我才七岁,武功低微,哪有我插手余地?咳咳……」他咳嗽加剧。「我冲到他们之间想阻止,你爹失手打我一掌,我娘气愤之下,一刀刺穿他胸膛,你爹回砍一剑,削断我娘手臂。你爹只过片刻就断了气,我娘一个月后才过世。」
  他听得惊心动魄。他对父亲毫无印象,这么听来,父亲会拔刀杀人,莫非他不是个好人?他转念一想。「你老是咳不停,难道……」
  「因为你爹那一掌,我心肺受伤,没及时找大夫医治,就留下这咳嗽的毛病,心脉也受损,练不得高深内功。」
  「你——恨我爹吗?」爹伤了他,杀害他母亲,他很怨吧?为何还愿意在人海中寻他?
  「恨?一个是我娘,另一个被我当作亲爹,爹娘死了,我伤心极了,哪会想到恨?」梁觅摇摇头,这么多年,伤痛也淡了。
  「你就一个人活到现在?你没别的亲人吗?」七岁时的他已经到处流浪,有一餐没一餐。
  「嗯,我娘留下这间屋子,让我好歹有个遮风蔽雨的栖身处。城中有几位好心的大叔大婶会接济我。我娘有个姊妹,可我没见过她,也不知她身在何方。」他耸肩。「总之,我照你爹遗愿寻你多年,总算找到你。」
  他一阵茫然。原来他们有如此渊源,他对父亲毫无记忆,也无感情,当然不会想报仇雪恨,何况爹杀了这人的母亲,还打伤他,却只因为爹的一句请托,他身上带着病仍然千里寻他,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吧?他看着那张苍白俊容,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你真是个好人。」
  梁觅扬眉。「怎么说?」
  「就因为我爹一句话,你找我这么久……」他颇为感动,找到他又没好处,一定是怕他一个孩子无依无靠,所以不肯放弃,看来他心肠不坏,就是人古怪了点。
  「那当然,英雄好汉最重然诺,为师是英雄,当然也一诺千金,答应了就要做到。再说,为师独居深山,这附近只有树,没个什么玩的,现下有了你,往后就不无聊了。」
  英雄好汉会把人捡回来玩吗?他错愕,看那张俊秀脸庞,面目清俊,不像恶人,但眼神流转间又带一丝狡诈,他实在摸不准这人究竟是好是坏?他是应该留下来,还是该赶快逃?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洗吧。」梁觅解开他穴道,径自装了一小桶热水,在墙角矮凳坐下。
  他迟疑,见他背对自己,才把破烂裤子脱下,扔到木桶外。他还是有羞耻之心,沿街乞讨是一回事,可实在无法在人前赤身露体。
  他好多年没洗过热水,泡得浑身暖烘烘的,真舍不得走了。要是每天有饭吃、有床睡,还能有热水洗浴,拜个怪人为师又如何?师父古怪,他头脑清醒不就好啦?
  他一面擦洗自己,一面望着他的「师父」。
  就见他「师父」撩起裤脚,露出小腿,一圈血牙印嵌在腿肤上,显然方才他咬的那口不轻。他正掬起热水洗伤口,水流过肌肤,那截小腿嫩若凝脂,两道牙印在上头,就像雪白糕点给人掰了一道口子。
  他看呆了。他师父怎么这么细皮嫩肉?又见他俯身到一旁木盒拿东西,遮住了脚,不知在做什么。
  他拉长脖子偷看,看不见,偷偷扶着木桶站起,这才看见他取出个小盒,蘸了点药,正往伤口抹。
  他没看错,那小腿肤色莹莹,踝骨端正浑圆,整只脚掌纤细皎白,跟他的脚丫一比,简直是美瓷比破陶片。
  对了,方才没留神,现在仔细一看,那双手也是细致修长,一个男人手脚这么秀气,简直就像个——
  「你是女人?」这个押着他磕头拜师,又把他倒吊着提来提去的,难道是个女人?
  梁觅闻声回头,秀目轻眨,眼角忽地微微抽搐,迟疑半晌,他缓缓伸出一指,指向他。
  他不明所以,顺着他手指方向低头一瞧。木桶不大,他缩坐其中时刚好藏住整个人,这一站起,木桶只遮到大腿一半——
  「啊!」他大叫一声,倒入木桶,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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