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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11279) |
| 连日薄雪,到今日还不停,李家大宅的房舍、庭院都披上一层白衣,显得宁静祥和。时刻已过午,主人们多半在歇息,但这看似平静的富贵人家,却弥漫着一股不安烦闷的气息。 半年前,李老爷生了怪病,遍寻名医治不好,于是派家仆带了金银去请名闻遐迩的邝神医,结果神医已然仙逝,却带回神医的宝贝独孙,一个甫及弱冠的少年,少年自告奋勇要帮他治病。 「我自幼跟爷爷习医,对医术也略懂皮毛,李老爷若不嫌弃,让我给您看看,可好?」 好歹是名医之孙,医术应该不错吧? 李老爷这么想,也就给这个貌不起眼的少年试试,结果——他还真是只懂得皮毛!给他治了一个月,开的药是没吃出毛病,但病况也毫无起色,李老爷开始考虑下逐客令。他虽富有,也不想供养个半吊子的没用大夫在家中。 偏偏这半瓶水请来了就送不走,李老爷几次暗示少年该离去了,少年总是假装不知,赖着不走,后来李老爷遇上火烧眉毛的大事,便暂时没空赶他。 北风起,卷刮蒙蒙白雪,大宅陷入雪白风暴,暴风中卷带起浓浓忧虑,深深恐惧,还有污秽的算计…… 书房内,点了炭炉,烘出一室如春暖意,六、七个丫头簇拥着少年坐在书桌旁,正争着给他把脉,笑语盈盈,暂且冲淡了大宅的暗潮汹涌。 「邝公子,我的咳嗽还是不好,你再帮我看看,好吗?」一个丫头说着便忧心忡忡地拉高衣袖,把手腕伸到清秀的少年面前。 邝灵伸出修长指头搭于对方腕脉上。他身形纤瘦,肤色比丫头们还白几分,一副斯文弱质的书生模样,似乎风一吹便倒。他五官平淡无奇,就是一双眼灿亮灵活,眉目间常驻一抹浅笑,如宝玉开光,为他平凡的容颜添了迷人光彩。 他认真把脉半晌,忽而抬头露笑,笑靥让丫头一瞬失神。 「不要紧,妳渐渐在康复了,就照我的方子继续抓药,这几日吃得清淡点,可以吃些橄榄,缓慢咀嚼后咽下即可。」 「邝公子,我今早烫伤手,抹过了酱油还是好疼,要怎么办啊?」几根烫红的手指伸过来。 邝灵仔细端详对方伤处。「妳用大黄加蜂蜜调成膏来敷抹,晚间闲时泡大黄水,会好得快,不易留疤。」 「邝公子,我——我好像是吃坏了肚子,又好像是染了风寒,这几日胃口不好,精神不振,全身上下都不对劲……」 「牡丹,妳听起来好严重啊,妳没事吧?」众丫头们关心道。 「应该没事,就是小毛病不断,忽然头昏,忽然又胸闷,怪烦人的。」牡丹正欲伸手让邝灵把脉,又缩回,脸蛋微红。「如、如果是怪病,邝公子知道就好,别说出来,好吗?」 「牡丹,妳究竟怎么了?怎么这样扭扭捏捏的?」 「我就怕是什么怪病,被妳们笑……」牡丹困窘,她瞧向邝灵,眼光中满是为难的乞求。 「还是先让我把脉吧!」邝灵笑着替牡丹解围,一搭脉,立时明白她如此难以启齿的原因。他神色不变,道:「是受了点风寒,不要紧。」 「真的吗?除了风寒……没别的吗?」 「我写个香苏饮的方子给妳,用香附、紫苏、甘草、陈皮,另加白朮和黄芩,煎后服用。别担心,妳的……」刻意强调地停顿了下。「所有症状,这方子都能解。」 面对对方羞窘的神情,邝灵善解人意地微笑。「妳身子其实无碍,是因事而烦,才会心神不宁,这事妳得尽快解决,拖久了,就不是药物能治的了。」 「谢谢……谢谢邝公子。」牡丹其实明白自己的毛病,邝灵一把脉便知,却不点破,在众姊妹面前给她保全面子,她感激不已。 这位大夫年纪虽轻,却相当聪颖,处事圆滑,性情也宽厚温柔,并不拿异样眼光看她;那位仙去的邝神医想必是一位仁慈善良的老人,才能教养出这样美好的少年吧? 「邝公子,牡丹姊姊到底是生什么病啊?」一名丫头好奇地问。 牡丹闻言脸红,邝灵神色自若地道:「是妇人病。我虽是大夫,毕竟是男子,不方便说。牡丹姊姊和我清楚就够了。」 「就是嘛,小丫头多嘴多舌,乱问什么?」牡丹轻斥,瞧向邝灵,轻叹道:「唉,邝公子要是能在我们这里住久一点,该有多好啊!」 「就是啊!」丫头们纷纷附和。她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平日生病,连看大夫的钱都舍不得花,没想到这位神医的徒弟愿意为她们看诊,他待她们不但亲切,还免收诊金,她们自然盼望他多盘桓些时日。 「我对李老爷的病束手无策,只好给各位看病,聊以弥补;这两天李老爷暗示我该走人,想想我也是该走了,怎么好意思继续待下去?」邝灵苦笑,表情要有多惭愧就有多惭愧。 「你别急着走嘛!说不定你多住几天,会想出治我们老爷的法子,我们老爷最近有事心烦,对你有点不客气,可他不是真要赶你的。」 「喔?他在心烦什么?」邝灵故作讶异。 「因为我们老爷年轻时结了不少仇家,现在其中一个找上门来,他可伤脑筋了,跟总管商量后,派人给对方送去千两的黄金白银,要与对方谈和呢!」 「送去这么一大笔钱,对方想必欣然接受,不计较了。」但他怀疑那个男人是黄金白银能收买的。 「是啊,白花花的银子谁不想要?不过,要是那人不收,我们老爷也不该意外。」 「怎么说?」 「我们老爷当初杀了对方全家,干了这种缺德事,哪能指望人家轻易原谅?」丫头们已经将邝灵当作自己人,说起主人家的秘辛毫不避讳。 「那人似乎是姓陆吧,听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他下山一年,杀了十多个仇人,其中有一个躲在村子里,他找到对方,还以村民藏匿此人为理由,把全村人宰得一乾二净,连孩子也不放过呢!」 「好可怕啊!他要是找来,会不会连我们这些丫头都杀?」 「那可难说,反正老爷有的是银子,一千两不行,那就送三千两、五千两,只要能保命,花多少银两都值得。」 「那些派去送钱的人,这两天也该有回音了——」 话未说完,外头突然喧哗起来。 「怎么啦?」喧闹是从偏厅传来的,丫头们纷纷走出书房察看。 外头喧哗声忽大忽小,叫嚷声中充满惊惧和恐慌,李老爷震怒的咆哮远远传来,宛如野兽临死前的绝望嚎叫。 邝灵悠闲啜茶。他猜,是送银两的那批人回来了。 那批人名为家仆,实为李老爷豢养的绿林豪客;不过陆公子也非吃斋念佛的居士,一方暗怀鬼胎,一方手段狠辣,两方交手,最好是两败俱伤,死光光。 「免得我多费手脚。」他咕哝,啜着浓香的茶,清亮黑眸似弦月满足弯起,赞叹道:「啊,真好喝。」 不多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总管领人出现在书房门口,望向邝灵。 「邝公子,我们老爷有请。」 *** 总管领着邝灵往偏厅走,两位家仆尾随其后。 邝灵道:「请问,老爷找我什么事?」 「有人受伤了,老爷请你过去看看。」 「不知是府上哪位受伤?」 「是老爷前阵子派出去的家仆。」 果然。他嘴角微弯。「伤在何处?」 「你过去看了,自然知道。」总管冷冰冰,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邝灵便不再问,两位家仆跟在他背后,三人的阵仗,像是怕他这个大夫逃走似的。好不容易混进来,他怎会逃? 来到偏厅,就见李老爷坐在厅内,脸色铁青,李家六姨太坐在他身边,泪涟涟地面无人色,似乎吓坏了。她年方二十,是青楼名妓出身,相貌美艳,此时梨花带雨,模样娇弱可怜。 地上有一滩血迹,却不见伤者。 总管问道:「老爷,童老三呢?」 李老爷没回答,却道:「邝世侄,请坐。」连唤了两声,邝灵都没反应,因他一见到六姨太便目不转睛,看得六姨太很不自在。 总管咳嗽一声。「邝大夫,老爷正在等你呢!」这小子不要命了,敢这么盯着老爷最宠爱的小妾,依老爷脾气,说不定等等就给剜出两颗眼珠。 邝灵这才回神,向李老爷一揖。「李世伯,小侄打扰了。」 「好说好说,你又在给那些丫头看病了?」李老爷没动怒,却露出半个月来最和善的脸色。 「是,」邝灵瞧着地上的血迹。「总管说有人受伤,那人——」 「死了。我刚让人抬下去了。」李老爷满面阴云,望着邝灵。 「实不相瞒,我当年做过一件错事,对方要来杀我报仇,我无话可说,只想保全一家老小,就派家仆送银两过去,求他高抬贵手。没想到我派去二十人,被他杀了十九个……」其实银两只是幌子,他吩咐家仆假意与对方谈判,乘机痛下杀手、除掉对方,怎知却失败了。 陆歌岩、陆歌岩——那个让他胆战心惊的男人,就要找上门来了,他怎能坐以待毙?他需要有人替他拖延,可自家人当然不能推出去送死,想来想去,就是这个非亲非故的废物大夫了。 「第二十人被他斩断一条臂膀,他让这人带口信回来给我……」 「老爷,别说了,好可怕呀……」六姨太以帕掩面,娇声轻泣。 「不怕不怕,没事的。」李老爷赶紧安抚心肝宝贝,转向邝灵道:「总之,带讯的失血太多,把口信带到就死了。」 「啊?!」邝灵配合地露出震惊担忧的神色。「那您要如何是好?」 「这就是我找你前来的原因啊,邝大夫,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 「据说我那位仇家陆公子受了伤,我是希望你能帮他疗伤——」 李老爷还没说完,总管已经听出他的用意,暗暗吃惊。老爷莫非要把邝灵拿去挡那男人的剑,为自己争取活命机会?这不是太缺德了吗?他张口欲言,瞧见主子阴狠的神色,话又缩回去。 这孩子虽不是神医,也不是蠢人,不会答应吧…… 「小侄乐意之至!」邝灵诚恳道:「小侄未能治愈您的病,一直好生歉疚,既然有用得着小侄之处,小侄自当竭力以赴。」 李老爷张着嘴,合不上。他是想让这小子当替死鬼没错,可他陷阱都还没挖好,这小子就迫不及待跳进来,这人是傻的吗?「你真的愿意留下?」 「是啊!」邝灵诚心诚意地点头。 「但我得带着全家走……」 「当然,您与这位陆公子有仇,先避开也是好的,以免你们双方见了面吵骂,我要为陆公子疗伤也不便。我是要治伤的大夫,想来陆公子应该不会为难我。不知他何时到来?」他怀疑那位陆公子有这么好说话,不过他没别的选择,届时就见招拆招吧! 「……根据家仆带回的口信,他这两天就会到。」天真!李老爷猛然悲从中来,他怎么会找这个蠢才看病?难怪病治不好。 「好,我就在此等候陆公子。我虽然医术普通,但对待人处事倒是颇有心得,说不定能说得陆公子愿意与您化敌为友呢!请您放心,一切都交给我。」邝灵笑道,那无城府的单纯笑颜,任何有点良知的人见了,都会不忍他掉入这狠毒陷阱。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邝大夫,那就拜托你了!我全指望你了!」李老爷笑呵呵。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良知!真是妙哉,这蠢小子自己要往死里闯,他就不客气地利用了。 「不过,我有两个要求,不知您肯不肯——」 「你说!要什么我都答应!」李老爷豪气地一挥手。这替死鬼想要什么?上好棺材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秀慧黑眸瞥向六姨太。「我想要夫人那条绣帕。」 兀自捏帕拭泪的六姨太一愣,面色狐疑。 总管嘴角抽搐。这小子,死到临头还起色心,没救了。 李老爷面色一冷,随即又堆起笑。「就送邝公子吧,小媚。」 六姨太于是将绣帕交给总管,总管将之转交给邝灵。 邝灵小心收起绣帕,笑靥一径无心机的灿烂。「多谢夫人赏赐。不过,第二个要求,可能就有点为难……」 「你直说无妨。」 他笑逐颜开。「死去的那名家仆,尸体可以给我吗?」 *** 李老爷手下这类家仆多半是亡命之徒,死了便无价值,既然邝灵要尸体,也就给他。 于是总管领着邝灵来到停尸的柴房。 天色沈昏,柴房里昏暗不明,尸体盖着白布,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白布沾着杂乱血迹,四周静得诡异,尸体虽静躺不动,却像是随时会跳起来。 邝灵打亮油灯,蹲在尸体旁,伸手将白布一掀,双目暴突的死相惊悚而现。 饶是总管见多识广也不禁颤抖一下,险些呕吐,却见邝灵好整以暇地检视尸体,以白布包指,轻戳尸体各处,又贴近端详,清秀容颜都快贴上那张狰狞的死人脸。 「请……请问,你要这尸体做什么?」总管噎着声问。若非老爷要他打探邝灵要尸体何用,他早夺门而出了。这少年未免太胆大,居然靠得这么近,他光瞧这尸体就要作恶梦了。 「为了学习。斗殴的伤千奇百怪,虽然这人死了,我从他身上伤口还是能学到不少,有助于将来医治伤者。」见总管脸色青白,邝灵体贴道:「你若不习惯,就在外头等我吧!」 总管巴不得他说这句话,反正一人一尸关在柴房中也变不出花样,当即退到门外。 不过,邝灵是专程来搞花样的。 柴房门一关上,他就双手合十,轻声对尸体祝祷。「这位大叔,不是小妹想冒犯你的遗体,实在因为这味药非以新死之人的心头血无法培育,以你遗体养出来的这味药,小妹保证……」美眸略一迟疑,修正誓言。「小妹『尽量』不用来害人就是,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祷毕,她拉开尸体胸口衣衫,露出胸膛,她衣袖轻挥,袖中露出一口锐利的银柄小刀,她在尸体胸口切个十字,再取出一个小药瓶,倒些粉末在伤口里,一眨眼,伤口上就长了一排细黑绒毛。 她收起小刀,摸到怀中的绣帕,顺手取出。绣帕沾有六姨太的香气,一嗅,脂粉味中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茉莉香。 「是茉莉香啊……」她喃语,收起绣帕,继续检查尸体。 片刻间,绒毛已经长出数朵指甲大的小花,形若菊花,通体漆黑。她以小刀小心采下,以帕子层层包起,再倒些药粉,死人胸口的绒毛立时凋落粉碎。 这种似花的植物,其实是一种蕈,名为「血绣菊」,仅需芝麻大的一丁点,就可毒杀十人,但若佐以调和的药物,又成罕见的良药,专治心疾。 接下来,只等陆公子大驾光临了。 不是她爱等陆公子,是她必须等,只因爷爷对她说过—— 「灵儿,妳听好,我们家曾有一份祖传的武功秘籍,称为『横山密书』。秘籍在多年前被人盗去,下落不明。幸好若要读懂此书,还需要一份口诀,这口诀只在我们家族中口耳相传,现在我把口诀传给妳,将来爷爷若是来不及找回秘籍,这责任就落在妳肩上了。切记,倘若秘籍落入恶人之手,能夺回最好,若夺不回,宁可将它毁去,绝不可让恶人练成上头的武功,危害世人,切记切记……」 秘籍失落多年,如今,江湖上盛传,秘籍全本落入这位陆公子之手。 她得知消息后,着实伤了一番脑筋。此人行踪不定,武功又强,她打是打不过他,追也追不上他,要如何是好?但得知他现身江湖是为报家仇,专找当年仇人,她就有了主意——只要她待在他仇人附近,他迟早会送上门来吧? 因此李老爷派人来请爷爷去看病时,她立即毛遂自荐,就这么来到李府。而陆公子也没让她失望,只让她等了一个月。 她继续检查尸体,尸体左臂被切断,伤口平整,这一剑干净利落,尸体无其它伤痕,可见下手之人武功颇高,死者毫无还手余地。 连杀十九人的男人,能算是好人吗? 依爷爷的交代,秘籍落入恶人之手,必须夺回,否则至少也要毁去;但她武功差劲,要想从陆公子手里抢到秘籍……唉,与虎谋皮也差不多就这么凶险哪! 她瞧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托腮沈思。 陆公子……杀人之时,你在想什么? 你是个残忍冷血的人吗? 「怎么办?」她自言自语,美眸浮现淡淡诡笑。「我越来越期待见到你了,陆公子。」 *** 「要杀的人居然逃了,阿卫,你说,我们该立刻追上去吗?」树梢上,清如水晶、冷如寒冰的俊雅双眸,牢牢锁住厨房里忙碌的柔弱身影。 「爷,你不能再奔波了,你身上的毒得赶紧找大夫——」 「不要紧,我还撑得住。阿卫,你猜李老爷会逃去哪里?」 一抹不大灵活的身影走出厨房,去取柴火,俊雅瞳眸微瞇——是个少年? 「……我不知道。」 「嗯,不急,反正他是逃不了的。」男子低吟的嗓音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再问你,如果一个人带着全家逃命,却单单留下一个人在此等我,有何用意?」 「他要让这人对付你?」 「我也这么想——」含笑的话音刚落,就见那清瘦少年很不雅观地摔了一大跤,手里抱的柴火都掉在地上了。 坐在庭院树上的两名男子同时哑然,心中转的是同一个念头——就凭这个走没两步就摔倒的小子,想对付谁? 「喔……好痛。」这一摔,邝灵胃部正好撞上满地乱滚的柴火,痛得直不起身,抱肚呻吟,苦着脸自语。 「早知道该要李老爷留个厨娘,想吃顿热食就不会这么辛苦……」忽见身侧雪地多了些影子,跟着她就被一只有力臂膀提起,一道悦耳醇然的男嗓问道:「你没事吧?」 她转头,看见一名俊美得教人赞叹的陌生男子,他眉目疏朗,黑眸亮如雕磨光滑的黑玛瑙,浓郁双睫极长,瞥视间魅惑人心。他着黑衣,身形修长挺拔,她得微微仰首,才能与他黑玛瑙似的双眸对视。他口鼻端正有如雕成,唇边一抹温煦浅笑,显得和蔼可亲。 她有些失神——不,令她失神的并非他英俊的皮相,是他的笑,极其温柔但全然冷硬,惑人却绝对无情,她笃定自己不曾见过这男人,为何却觉得他似曾相识? 他身上还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不对,不是血腥味,是某种毒物,味道如此浓烈,他早该暴毙了,怎么还活着? 她暂时捺下心头接二连三的疑惑,道:「你是——陆公子?」李家人已在昨日连夜撤离,大宅就剩她一个,闲杂人等不会进来,他应该就是她等的人了。 「我是陆歌岩。你是李家的什么人?李老爷呢?」陆歌岩俊颜含笑。这少年眉清目秀,身子却又轻又软,刚才那一提,他几乎能把他提离地面。这孩子是谁?是李家书僮吗?瞧打扮又不像。 「李老爷怕你,带着全家躲起来了。这宅子是他留给你的礼物,他希望你收下这宅子,饶他性命。」她如实转达李老爷交代的话,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人,同样着黑衣,看模样是他的护卫。 「喔?他先前声称送我千两黄金的大礼,我连黄金的影子也没见到,倒是有二十人向我围攻。现下他送我这幢大屋,该不会这里有埋伏吧?」俊容懒瞥四周,神态满不在乎,显然就是真有埋伏,他也不惧。 「没了,李家人都走光了,这里只有我。」怎么和李老爷说的不同?是李老爷派人暗算他,他才自卫杀人吗?他——不是坏胚子吗?她失望了。他若是坏蛋,她下手不需容情,若他不是,她就得多花工夫了,麻烦哪! 「你又是谁?」 「我吗?我应该是李老爷送你的第三项大礼吧!」 贴身护卫阿卫闻言愕然。这少年貌不惊人,也就眼神灵活讨喜罢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礼物,有何用意? 「你是个礼物?」陆歌岩难得露出讶色。「我追杀的人为求活命,送过不少金银珠宝和女人给我,都被我拒收,怎么这回别出心裁,送个少年给我?难道李老头以为我不近女色,是因为我好男色吗?」简直荒谬,他格格低笑。 「陆公子,你误会了。」她澄清道:「我是大夫,李老爷说你有伤,要我给你诊治。」瞧他左手缠着白布绷带,似乎只是小伤而已。 原来如此。「嗯,你是大夫。李老头希望你替我疗伤,换他一命是吧?」 「不,你想杀他,尽管杀。我在他府上住了一个月,也替他家中人看病,与他两不相欠,为你疗伤是我自己的意思。」 陆歌岩凝视对方,这少年容颜纯真,冷淡的语气却完全不像少年,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你想替我治伤?难道你和李老头有仇,想借我的手杀他?」他揣测。 「不,我和李老爷无冤无仇,我只是久仰公子大名,愿意为公子效劳。」 「你久仰我什么?久仰我手段狠辣,还是久仰我杀人如麻?」他低嘲,踏前一步。他只需轻轻耸肩,就能碰到对方单薄的身子,少年却面无惧色,他有了几分欣赏。 「都有。应该说,我是久仰公子快意恩仇,手刃仇人,世上吃了亏的人不少,能报仇的却不多。」邝灵笑颜不曾稍改。「在我看来,公子像蛆。」 蛆?一旁阿卫震惊地张大了口,陆歌岩微微扬眉。 「公子可别以为这是贬意,蛆是医家清创之物,将蛆放伤口腐肉上,它会将腐肉吃得一乾二净,却丝毫不损伤健康的皮肉。它明辨好坏,就像公子明分善恶,只杀仇人,绝不错杀无辜。」 其实,这男人更像蛇——修长、优美且致命。 「你怎知我不杀无辜?你没听说我有个仇人逃进某个小村里,我追进村中,杀了他,还顺手把全村人杀光了?」 「当然听说过,你下山来杀过多少人,我大致清楚。在屠杀村落之前,你杀的都是仇人,没道理突然变了性子,你杀那村子的人,想必是他们该杀。」 「我连村中一个八岁的孩子都没放过,难道一个八岁的小鬼也该杀吗?」陆歌岩含笑道,英俊笑容十足灿烂,墨眸却十足阴沈。 「如果你真的杀了那孩子,我相信你有不得不杀的理由。」 望着少年了然的聪慧眼神,陆歌岩感觉如被一棒打在头上。屠村的惨事传遍江湖,人人视他如蛇蝎,他却暗示懂得其中的隐情——不,他只是瞎蒙罢了,他看来不满二十,怎会懂什么叫做不得不杀? 「随你说吧!」陆歌岩转身。「阿卫,走了——」 「等等,陆公子!」邝灵愕然道:「你不带我一起走吗?」 「为什么要带你?你是李老头送的礼物,我不想收,就不必收。」 「陆公子!」他这一走,她的家传秘籍怎么办?邝灵急了。「陆公子,你真的要走?你不想解你身上的毒吗?」 「谁说我中毒了?」陆歌岩脚步只是一顿,又继续前行。 「方才在公子身边,我嗅到一股极浓的血腥味,还有奇异的香味,若我推测的不错,公子是中了『苋铁』的剧毒,味道如此之浓,显然公子中毒极深。」 陆歌岩终于停步,回头望向她,眼色锐利。「一个寻常大夫怎会知道『苋铁』?」 「我确实是个寻常大夫,但我最精的不是医理,是毒物。」自曝懂毒实是无奈,当务之急是混到他身边,有什么理由她都得用上了。 「毒?你会使毒?是李老爷派你来暗算我家公子吗?」阿卫急道,陆歌岩挥手阻止他。 「我说了,我在此等候陆公子,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和李老爷无关。一般人绝对嗅不出公子身上的气味有异,是我通晓毒物才能发觉,这毒极难缠,但我能治。」 「我们怎能相信你?谁知道你会不会下毒害我家公子?」 「公子武功高强,一掌就能打死我,我哪有那胆子对你耍花样?」 「再小的一把刀,终究是把刀。」瞧着她无辜模样,陆歌岩勾唇,俊颜神色捉摸不定。 那双晶灿星眸不时往他瞧来,又回避与他视线相触,像初生的幼猫,对他怀着卤莽的好奇。猫儿有猎捕的本能,这只小猫的细爪,正对他蠢蠢欲动。 他是半点也信不过这小子,但他微不足道的算计却勾住他心思。为什么千方百计要赖上他? 听他口气,他并不相信她外貌表现的无害。邝灵聪明地保持沉默,忽见他眉头微扬,走到她面前,弯身拾起什么,定眼一看,是她向六姨太讨来的帕子,不知何时掉了。她道:「请还给我。」 「这是你的?」 「不是,是李家的六夫人赏给我的。」 「李老头的女人给你的?」他墨眸深处陡然闪过锐光。 「是。」邝灵隐隐觉得不妙,又不知自己做错什么,只能硬着头皮不动。 哪个男人会让自己宠爱的小妾送随身绣帕给年轻男子?何况李昆是个醋劲奇大的混帐老头。 陆歌岩起疑,绕着少年走,缓缓打量他全身。这孩子身形过于纤薄,皮肤也太细致,以他年纪该有点须子了,那白净的下巴怎地如此光滑?难道这个少年——不是个少年? 当他高大健躯逼近,邝灵乱了呼吸,他浑身不祥的血腥气息令她一阵战栗,他绕着她踱步,宛如蛇,圈圈缠紧她,他漂亮的黑瞳沈黝而危险,这样的眼神会让姑娘失魂,让男人胆寒,她微微热了脸。是不是因为她女扮男装,所以两种感觉都有? 欺骗这男人,肯定是世间最危险、最教人上瘾的勾当…… 蓦地,他俯近她,他的呼吸直接拂上她耳畔。他似乎在嗅她的气味?她只觉宛如被一头猛虎挨在颈畔,芳心怦怦乱跳。 「小猫,你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轻懒喃语。这少年睁大明眸瞧着他,眼神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不自在,他不习惯与人——与男人如此接近。 错不了,这小子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公子的眼力真好,连我的寒毛也瞧得见。」她强笑。就算她全身寒毛本来乖乖伏在皮肤上,被他这种危险惑人的口吻一激,也真的根根竖立了。 「以男人而言,妳的皮肤相当细致白皙,皮肤上有什么,很容易瞧得一清二楚。」他的兴致来了。这丫头为何要女扮男装?为何要接近他? 「公子瞧得这么仔细,不太好吧!」她强笑,马上想找块毯子将自己严密地裹起来。他提到她皮肤的口气……太诡异了。 见他又要靠近她,她不由得退一步,低嚷:「陆公子,请自重。」 「怎么?妳是李老爷送我的礼物,我应该可以对妳为所欲为吧?」 「可是,在下是个大夫,并不是——」 「妳怕了?刚才不是还想跟我走?」吓她吓得够了,陆歌岩微笑。「去收拾妳的行李吧!」 「咦?」她一时会意不过来。 「我还要赶路,妳想跟我走,就跟上来。」 「喔,好,我这就去。」邝灵连忙后退两步,他眼中的兴致浓郁,显然她的危机仍未解除。 可至少成功混到他身边了,这男人……实在不好惹呀,但愿她能全身而退。 她匆匆而去。 「爷,我们真要带这小子上路吗?」阿卫错愕。这是他家主子吗?是他侍奉二十多年,对人满怀戒心的主子吗?他居然要带这来路不明的小子一起走? 「嗯,我身上这股血腥味,人人都以为是我杀戮太多导致,唯有她能说出来历,让她试试也无妨。」 可是,刚才爷的神情,不像是单单为了解毒,倒像是对那个少年大夫——兴趣十足啊!「你信得过他?万一他是李老头派来暗算你的呢?」 「我并不相信她。据我猜想,她应该是李老头派来的人,她懂医理,也懂毒药,而她强要跟着我,当然是因为我身上有值得她冒险的物事。」 「他想要『横山密书』?」阿卫会意。 「她若真心为我解毒,我自然以礼相待;她若想对我下毒,偷取密书——」陆歌岩望着雪地上远去的足迹,含笑俊容柔得醉人,冷得怕人。 「我倒欢迎她试试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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