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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11710) |
| 美术展的颁奖典礼上,镁光灯闪个不停。 喀!喀! 强烈的光线此起彼落地照在得奖人的脸上,照得他们的眼睛都快睁不开。 这次的美术展,对国内画坛的意义重大,因为这是首次有国中生跨龄参加成人组油画类比赛,而且一举拿下第二名,自然而然成为媒体的焦点。 喀!喀! 摄影记者镁光灯按个不停,遗憾的是他们最想拍的目标并没拍到,因为获得第二名的欧阳性德拒绝拍照,记者大人们的镜头只好转向代替他上台接受访问的欧阳南宁,针对欧阳性德的表现,提出他的感想。 能够拥有欧阳性德这么一位出色的儿子,欧阳南宁想当然必定觉得很骄傲。 只见他滔滔不绝地回答记者每一个问题—— 「欧阳先生,贵公子第一次跨龄参加成人组油画类比赛,就拿到这么好的成绩,身为父亲的你现在感觉如何?」 记者挑了个欧阳南宁最乐意回答的问题,他自然是对答如流。 「感觉很好,我为我的儿子感到骄傲,他真的办到了。」好样的。 「听说贵公子三岁起就开始接触油画,请问你是怎么训练他的?」 又有记者提出欧阳南宁感兴趣的问题,他愉快地回答。 「当然是要从色彩观念训练起,我每天都让性德使用各种不同厂牌的油彩,教他怎么分辨其中的差异性……」 欧阳南宁一提起培养欧阳性德的过程,简直可以开班授课,演讲内容——如何成功培育出天才。 欧阳南宁面对记者说得口沫横飞,欧阳性德却是在一旁无聊地频打呵欠,心想他爸爸真是长舌,连面对不认识的人都能讲这么久,他可要自己去找乐子,不理他父亲了。 欧阳性德将背包甩在肩上,开溜玩自己的。颁奖典礼之后紧接着就是庆功party,虽然仍摆脱不了成人社交的影子,但至少有许多茶点可以吃,还有他最喜欢的气泡饮料可以喝,勉强算是苦中作乐。 「因为贵公子在青少年组所向无敌,所以欧阳先生才要他跨龄参加成人组的比赛吗?」 记者们仍然追着欧阳南宁提问,欧阳南宁微笑答道。 「不,这是性德自己的主意,我只是在一旁帮忙协助报名事宜……」 欧阳南宁对儿子的骄傲全写在脸上,然而让他抬头挺胸成为注目焦点的欧阳性德,早就远离镁光灯混入人群去了,欧阳南宁还在发表高论。 欧阳性德摇摇头,搞不懂他父亲哪来这么多废话,不过是跨组参加绘画比赛,有这么了不起吗?他不懂大人的世界、也不想懂,目前他最感兴趣的,除了气泡饮料以外,就是陈阿姨的手工饼干,为了度过这漫长无聊的颁奖典礼,他特地请陈阿姨烤了一盘他最爱的玉米燕麦饼干,现在应该已经放在桌上。 欧阳性德非常喜欢吃同学母亲亲手做的饼干,这对很小就失去母亲的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总觉得饼干里面充满了爱心,有妈妈的味道。 他混入人群走进party会场,颁奖典礼虽然还没有结束,但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开始social,毕竟真正吸引他们的是和这个圈子打成一片的机会,艺术圈和艺文界自成一个小社会,没有入门票很难进入这个圈子。因此每当有类似的场合,都可以看见这个圈子的人穿梭其中,不管有没有得奖只要逮到机会统统都来报到,颁奖典礼于是沦为配角,随之而来的party才是重头戏。 欧阳性德今年才国二,对于和大人们周旋自是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寻找同学母亲做的手工饼干上。 陈阿姨的饼干应该送来了呀,到底放在哪里…… 同一时间,霍思暖被她对艺术有着狂热和狂想的父亲拖到这个颁奖典礼来,对艺术兴趣缺缺的她,对挂在墙上那些得奖的画一点兴趣也没有,偏偏她父亲一天到晚梦想她成为艺术家,只要有类似场合一定想办法带她参加,害她都快烦死了。 讨厌的爸爸,干嘛不带思炜来啊?就会找她的麻烦! 霍思暖一边朝party会场走去,嘴上一边抱怨。她爸爸现正追着某位知名艺术家的屁股后面跑,根本没空注意她,霍思暖干脆自己去找东西吃,也好过待在他身边听他和别人说话,反正她也插不上嘴。 霍思暖今年小三,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这个年龄层的小孩普遍都爱吃零食,她也不例外。霍思暖特别爱吃饼干,但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吃过让她满意的饼干,想到这里她就好泄气。 如果说这个无聊的颁奖典礼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非party中供应的点心莫属,每一样看起来都很好吃。 霍思暖对做工精致的小蛋糕不感兴趣,目光全放在那一盘盘的饼干上,她不爱草莓口味,也不喜欢巧克力,她喜欢玉米燕麦,尤其是有加葡萄干的她最爱,一个人吃掉一大盘也没问题,希望今天主办单位有准备她最喜欢的饼干。 长长的桌子铺着华丽的红丝绒桌巾,摆在上面的点心看起来就像皇冠上的彩色宝石。 欧阳性德从靠近阳台那一端走过去,霍思暖从颁奖台这一端走过来,两人在中途相遇。 「找到了!」 「找到了!」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抢同一块饼干,两人都看中那一盘玉米燕麦特制手工饼干,不同的是,霍思暖并不知道这盘饼干是欧阳性德特别请人偷偷送进party,专门供他享用,也想跟人分一杯羹。 「这块饼干是我先看到的,你应该放手。」霍思暖神气巴拉地命令欧阳性德。 「用看的不准,应该看谁先抢到饼干。」面对霍思暖无礼的要求,欧阳性德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她很好玩,是个有趣的小女孩。 「我比你快一秒钟,所以饼干应该是我的。」霍思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欧阳性德不禁笑了。 「我比妳快零点五秒,不信妳可以看表。」欧阳性德故意逗她,霍思暖果真低头看手腕,才发现手腕空空什么都没戴。 「我没有戴手表!」霍思暖气得直跳脚,觉得欧阳性德好坏,专门挑她的弱点。 「妳自己不戴表不能怪我。」好可爱的小女孩,脸颊红通通的。「谁叫妳没有戴手表的习惯。」 「我又不赶时间,干嘛戴表!」霍思暖真的好讨厌眼前的大哥哥,跟她抢饼干又嘲笑她,是个讨厌鬼。 「这样妳才可以知道妳慢我零点五秒啊!」欧阳性德笑呵呵,打定主意捉弄她到底。 「你赖皮!」霍思暖气呼呼。「我明明就比你先拿到这块饼干,而且我也不知道零点五秒是什么意思。」不公平! 「怎么,妳还没学过小数点啊?」欧阳性德有些意外。 「我才小学三年级,刚学到除法。」霍思暖把头转向另一边,不愿意认输。 「妳才读小学三年级啊!」欧阳性德更意外了。「一个小三生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该不会从小就立志当画家吧!呵呵。 「哼,不告诉你。」霍思暖紧抓着饼干,存心和欧阳性德抢到底也拗到底。 「好吧,这块饼干让给妳。」反正还有一大盘。「我们干脆偷偷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起吃这盘饼干,怎么样?」 「好啊!」霍思暖举双手双脚赞成,她最喜欢吃饼干了。 「嘘,小声一点。」欧阳性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被大人发现就不好了,我带妳去外面的阳台。」 欧阳性德对这座美术馆很熟悉,哪边有阳台、哪边有地下室,他都知道,俨然就是个小间谍。 霍思暖用双手摀住嘴巴点点头,听他的话不敢发出声音。 欧阳性德笑了笑,左手端走桌子上那一盘玉米燕麦饼干,右手牵起霍思暖的手往回走。 这是霍思暖第一次和父亲以外的男性牵手,她觉得欧阳性德的手大大的、厚厚的、又很温暖,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 展览室的后方,果然有座大阳台,只是有巨大的窗帘遮住,一般人很难发现。 「这里真的都没有人耶!」霍思暖像发现新大陆似地尖叫,欧阳性德连忙再比一次噤声手势,霍思暖赶快用手摀住嘴。 「这里真的都没有人耶!」这次她说得很小声,欧阳性德摸摸她的头,两人找了一个隐密的地方背靠墙壁坐下来。 「哪,饼干。」欧阳性德将盘子端到霍思暖的面前,她伸手拿一块放进嘴巴里,越吃越好吃。 「我最喜欢吃手工饼干,外面卖的那种一盒一盒的饼干我都不喜欢吃。」霍思暖一口一口地咬着香脆的饼干,表情大满足。 「我也是。」盒装饼干的味道远远不及手工饼干,光咬劲就差多了……「不过,妳还真挑剔,一定要手工饼干。」一般小孩子有饼干吃就很满足了,她却非要手工饼干不可。 「我爸爸也这么说。」霍思暖又伸手拿饼干。「他还说我很难伺候,我虽然听不懂他的意思,还是点头。」大人们老是喜欢用一些她还没学过的语词,真的很烦耶! 「妳真有趣。」欧阳性德忍不住笑出声。「妳是跟谁来的?」成人的美术展颁奖典礼上竟然出现小学生,这还真稀奇。 「我爸爸。」好好吃的饼干,再来一块。「他很喜欢艺术,也很喜欢参加这方面的活动,只要有机会就会带我来。」 「妳爸爸一定很希望妳成为画家。」才会一直带她参加画展。 「对,他一直希望我能像那些上台领奖的人一样厉害,可是我连一条线都画不直。」霍思暖的表情哀怨得半死,看起来不像埋怨自己没有艺术天分,反倒像抱怨被迫参加这些艺术活动,引发欧阳性德的好奇。 「妳不喜欢画画吗?」他问。 「不喜欢。」霍思暖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爸爸太啰唆了,一天到晚抱怨我和我弟弟没有艺术天分,所以我一点都不喜欢画画。」 「妳不喜欢画画太可惜了,其实画画很好玩呢!妳应该试试看。」天分需要被发掘,说不定她是奇葩。 「我常常画啊!」霍思暖反驳。「可是我真的不觉得画画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无聊死了。」 「妳什么时候画画?」欧阳性德追问。 「上美术课的时候,还有我爸爸逼我画图的时候。」霍思暖扁嘴。「不过每次我都乱画,因为我最讨厌被强迫做事。」 哇,看来这个小女生还满有个性的嘛!天生反骨,有成为艺术家的资质。 欧阳性德一向就认为学艺术的人要带点叛逆,作品才会精彩,他自己就不怎么听话。 「对了,大哥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是被你爸爸逼来的吗?」霍思暖一口接一口把饼干吞进肚,欧阳性德几乎没什么吃到,只顾着跟她讲话。 「啊?」欧阳性德讶异地看着霍思暖,心想颁奖的时候她都在干什么?他虽然没有和大家一起合照,但至少有上台领奖杯,况且他的画还挂在墙上,她竟连看都不看。 「你也会画画吗?」霍思暖的问题很多,每一个都教他难以回答。 「会一点。」他决定不透露身分,反正说了也是白说,她也不在乎。 「哦!」她果真只顾着吃饼干,纯粹问好玩的。 欧阳性德看着饼干一片接一片消失,不得不佩服她吃饼干的速度,活像个小饿鬼。 「妳要不要试着画画看?」他从肩上取下背包,里头放着他随身携带的简易绘画工具。 「不要!」她噘嘴。「我不喜欢画画。」 「那是因为妳被强迫画一些妳不喜欢的题材。」欧阳性德努力说服她。「如果妳改画一些妳感兴趣的题材,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欧阳性德说的话有些难懂,霍思暖懂的字不多,但她猜他是要她画些不同的东西。 霍思暖偏过头看着欧阳性德,不晓得他干嘛一定要她尝试,不过反正party还要很久才会结束,就试试看好了。 「好。」霍思暖将最后一片饼干吞进肚子里,心满意足地舔手。「但是没有东西可以画,你有吗?」她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包,里面好像装了很多东西。 「有,我拿给妳。」欧阳性德从背包里面拿出素描簿,翻到空白页递给她,本来想拿铅笔给她就算了,后来临时改变主意,将他刚从父亲手中拿到的蜡笔拿给她用。 「我要画什么?」霍思暖接过欧阳性德递过来的蜡笔,打开随手拿起黑色蜡笔,就要下笔。 「妳爱画什么,就画什么。」他觉得她童言童语很可爱,相较之下,自己似乎有些过分成熟,说难听一点就是老气。 「我不知道要画什么。」她睁大眼找想画的东西,却怎么都找不到。 「画我好了。」欧阳性德灵机一动,强烈渴望把这一刻留住,留在画面上。 「画你?」霍思暖怀疑地打量欧阳性德,觉得他比任何一种东西都难画,因为她没受过正统的素描训练。 「在妳眼中觉得我是什么样子,就把它画下来,不必考虑太多。」他进一步解释,霍思暖有听没有懂,总觉得他用字很深,好想请他说得简单一点。 但是霍思暖好面子,不想让欧阳性德知道她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于是拿起蜡笔便开始画画。 说也奇怪,平日她最讨厌美术课,更不喜欢拿蜡笔、色笔这些绘画工具,可今天她画起来特别顺,联机条都跟着变轻。 兴致一来,挡都挡不住,只见一直抗拒画画的霍思暖蜡笔一支换过一支,画得不亦乐乎。 原来画画这么好玩,她以前都没有发现。 霍思暖头一次感受到绘画的乐趣,除了欧阳性德的鼓励,还得感谢这一盒神奇的蜡笔,好上色、颜色又美,跟她之前用过的蜡笔都不一样。 「我画好了!」过了大约一个钟头,霍思暖终于完成她的大作,兴奋地大喊。 「我看看。」欧阳性德接过霍思暖递过来的素描簿,毫不意外她把他画得像个外星人,说是怪物也不为过。 「画得不错嘛,很有天分哦!」他摸摸她的头,不是为了鼓励她才这么说,而是衷心认为她有这方面的才华。她的线条虽然扭曲,用色和构图却非常大胆,最重要的是很有艺术性,可以将她的想法直接表达给观众。 「真的吗?!」霍思暖闻言喜出望外。 「真的。」感动观众是迈向艺术家之路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她已经成功跨出去。 「可是,我爸爸说我一点艺术天分也没有。」被人赞美虽高兴,然而霍思暖还是无法肯定自己。 「相信我,我比妳爸爸更懂得艺术,我说妳有,妳就有。」欧阳性德肯定地点头,不容许外行人挑战他的眼光。 「好吧,暂时相信你。」霍思暖开心地把蜡笔还给欧阳性德,他摇头。 「送给妳。」他微笑。「希望妳能用这盒蜡笔,画出更好的作品。」 「你要把这盒蜡笔送给我?」霍思暖睁大眼睛看着欧阳性德。 「如果妳持续在绘画这条路上走下去,说不定我们以后会相遇哦!」他回道。 欧阳性德又说了她听不懂的话,虽然用字不是很深,但组合起来就是难以理解。 正当霍思暖想进一步追问欧阳性德这话什么意思的时候,她爸爸突然在阳台外大呼小叫,四处找孩子。 「我爸爸在叫我了。」霍思暖快速从地上爬起来,跟他说再见。「我要回去我爸爸身边了,掰掰。」 「掰掰。」欧阳性德跟她挥挥手,笑得跟阳光一样灿烂,霍思暖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 「这盒蜡笔真的可以给我吗?」她扬扬手中的蜡笔,迟疑地问。 「真的可以。」欧阳性德的笑容依旧灿烂,霍思暖才发现自己把他画得太丑了,下次要把他画得好看一点。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这盒蜡笔。」她礼貌地道谢。 「妳叫什么名字?」他喜欢她的表情,充满生命力。 「霍思暖。」她说。 「可以写给我看吗?」他把素描簿递给她,霍思暖拿出黑色的蜡笔,在欧阳性德的画像右下方写上自己的姓名。 「哇,妳还会落款呢!」欧阳性德看着她的签名露齿一笑,霍思暖完全不懂他在笑什么。 「什么是落款?」为什么他说的话都那么难懂,好像在猜谜。 「落款就是在自己的画上签名,妳不是在这画的右下角签上妳的大名了吗?」他解释。 真的耶!她真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好好玩。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她下次还要找他玩。 「我叫——」 「思暖!妳在哪里?霍思暖!」 欧阳性德好不容易逮到表露身分的机会,霍思暖的父亲却硬生生地打断他,让他好无奈。 「我要走了,掰掰!」霍思暖也不管他回话了没有,一心想回家。 欧阳性德笑了笑,跟她的背影说再见。 结果她只留给他一个空盘子,和一张歪七扭八的画像。 原来在她的眼里,自己就长得这副德行啊! 看着素描簿上的自己,欧阳性德不禁又笑了,将「霍思暖」这个名字深深烙进心底。 二十年后 啊,无聊! 用力伸了个懒腰,霍思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拿起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盘子里面的炒蛋,玩了老半天才将炒蛋送进嘴里。 今天该画什么才好呢? 她一面吃早餐一面想。 画静物?画风景?还是干脆什么都不画到温室去种花种草,反正她也没动笔的心情。 距离她开个展的时间就快到了,她实在没有懒散的本钱,但她就是提不起劲作画,想想还真糟糕。 再次打一个大大的呵欠,霍思暖考虑睡回笼觉,也好过坐在餐厅里面发呆。 正当她这么想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她父亲大声嚷嚷。 「思暖、思暖!」霍光明手拿着报纸冲进餐厅。「妳看,妳得奖的消息刊登在报上,评审还夸奖妳对艺术的眼光敏锐、非常有天分,是国内画坛的明日之星!」 霍光明兴奋得要命,霍思暖都不知道他在兴奋什么,又不是他得奖。 她接过父亲递来的报纸,仔细看了评论,皆是一片赞美之声,怎么看怎么恶心。 她轻轻地放下报纸,继续吃她的早餐。人在走运的时候,明明一幅不怎么样的画都能获得好评,如果不是她的经纪人趁着她出国期间,径自把她的画送去参加比赛,那么差劲的画作,她才不想展示给人看呢! 「对了!」霍光明怎么也忍不住得意。「再过不久妳就要开个展了吧!是不是该画些特殊的题材?」 霍光明自己对画画一窍不通,倒挺会下指导棋,老爱指导霍思暖该怎么做。 「好啊!」霍思暖随口应付她老爸,多少习惯他没头没脑的讲话方式。 「妳要好好表现,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同行来参观,说不定还会有其它国家的经纪人看中妳的画、把妳推销到国外,若真的能够如愿,那就太好了!」 霍光明一天到晚想著名扬全世界,霍思暖可没她老爸的干劲,对她来说那太麻烦,她喜欢生活过得轻松点,不想太费脑筋。 「随便啦!」她耸肩。「我并不会特别向往去国外讨生活,光在国内卖笑就已经够累了。」 「傻孩子胡乱说话!」霍光明闻言斥责女儿。「什么卖笑,怎么可以说自己卖笑?乱来!」 「难道不是吗?」霍思暖反驳。「每次开个展都要应付媒体,展出期间还得一直保持微笑,笑得我都快长鱼尾纹了。」 「妳人在福中不知福!」霍光明骂她。「妳以为人人都有机会开个展啊?有多少艺术家苦等不到机会,妳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又不蠢,怎么会不明白自己好运。「但是我真的不想开个展,能不能取消算了……」 「不行!」霍光明一口回绝。「我已经把邀请卡寄出去了,花篮的钱也付了,绝不许妳任性。」 「好啦好啦!」她只是随便说说,干嘛那么认真?「就算你肯答应,格娟也不会点头,我要是真的反悔,她会杀了我。」 宋格娟是她的经纪人,在圈子里面颇有名气,以精明干练闻名。 「那就好。」霍光明满意地点头,就怕她耍大小姐脾气,累死一拖拉库的人。 「颁奖酒会什么时候举行?」霍光明最爱参加这类活动,即使已过了二十年,仍不减兴致。 「大后天。」霍思暖意兴阑珊地回道,不是很关心。 「大后天啊!」霍光明叹气。「那天我刚好要去上海开会,不能参加颁奖酒会。」 「谢天谢地。」霍思暖松一口气。「你不能参加最好,免得又到处向人炫耀你有一个多出色的女儿丢我的脸,我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真不知道好歹。」霍光明气得吹胡子瞪眼。「妳有一个像我这么关心妳的父亲,感激都来不及了,还说这种话。」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不要管太多了。」霍思暖摆明不知好歹,气得霍光明快得脑溢血。 「我管不了妳,也不想管,我还想多活几年!」霍光明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生了一双儿女说话都是这副死德行,没一个跟他合得来。 霍光明气冲冲地走开,霍思暖看着父亲生气的背影,一点都不担心他会记仇,下次他便会忘得一乾二净,高高兴兴到处去向人炫耀他的女儿——也就是她有多厉害。 头痛。 霍思暖一边摇头一边拿起报纸看上面的报导,心想自己如果能够不要出席颁奖酒会该有多好,她最讨厌那种无聊的场合。 但她终究还是逃避不了该负的责任,两天后她打开衣橱,挑了一套利落的套装,准备去参加颁奖酒会。 她在换衣服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摆在桌上的蜡笔,打从二十年前它就静静躺在那儿,丝毫不受岁月流逝的影响。 换好衣服后霍思暖走近书桌,拿起那盒埋藏童年回忆的蜡笔,曾经嫌弃它的外盒设计太单调,直到踏进艺术这片领域,她才知道这盒蜡笔有多珍贵,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的。 INTROUVABLE;无法寻找的。 这一个法文单字说明了这盒蜡笔的稀有性。这盒法国制的蜡笔,采古法纯手工制造,每年限量一百盒,且只在法国当地贩售。如果没有门路,是很难买到这个厂牌的蜡笔,堪称梦幻的蜡笔,如此珍贵的蜡笔,那位少年竟然不皱一下眉头就送给当时什么都不懂的她,令人费解。 霍思暖至今仍不知道那位少年的来历,只知道他对她非常好,不但送她蜡笔,还将整盘饼干都让给她吃,是一个极为大方的大哥哥。 将蜡笔轻轻放回桌上,霍思暖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让他把名字说完,让这个遗憾留到今天。 只是,就算知道他的名字又如何?茫茫人海,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就算擦身而过,也要累积几世的缘分…… 糟糕,想得太入神,快要赶不上颁奖典礼。 她在最后一刻赶到颁奖酒会,才刚踏进会场,马上就被大会工作人员推上讲台,领她压根儿觉得不该领的奖。 主持人拿起麦克风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感谢起所有赞助单位,接着感谢所有协办人员,霍思暖无聊到只能用鞋尖轻点地板,藉此打发无聊。 烦死人了,这个主持人到底还要啰唆多久?她快撑不下去了。 霍思暖极不耐烦,不过她的外表看不出来,事实上大部分的人都被她的美貌吸引,鲜少有人会关心她的情绪,大家都只想看美丽的事物。 她完全都没变嘛!还是一样没耐心。 在底下一群只关注她外貌的观众之中,还是有人看穿她的想法,并因此而窃笑不已。 不过几年不见,她倒是越来越漂亮,丝毫不见「女人三十」的危机,单这一点就值得夸奖。 另一个值得夸奖的是这座美术馆,二十年来一直屹立不摇,没被时间的洪流冲垮。 啊,真希望他送她的蜡笔也能像这座美术馆一样坚强,不过这是奢望,那盒蜡笔恐怕早就尸骨无存。 将两手插进裤袋,欧阳性德决定时机成熟,该是收网的时候。 他悄悄退到后面的房间,那儿即将举行party,也是他们二十年前相遇的地点,只是他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 欧阳性德的动作已经算是轻盈,但居高临下又百般无聊的霍思暖还是瞥见他的身影。 不会吧!她刚刚是不是看见了清朝贵族? 霍思暖不确定自己是否认错人,于是睁大眼睛看着讲台前方的某一个定点,那里已经被不同的人补位。 她一定是眼花了。 霍思暖安慰自己。 清朝贵族正在欧洲的某个国家流浪中,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多心了。 想起欧阳性德,霍思暖的脑海立即浮现出他似有若无的笑容和暧昧的眼神。所有同学皆公认他这种神情最迷人,从一年级的新生到阿嬷级的工友,只要是女性没有一个不中标,就连当时已有交往对象的蕴柔也难逃魅力,直嚷他好帅、好有型,是天字第一号大型男。 在这一波花痴浪潮之中,只有她坚持下来,勉强算是为全国女性同胞保留最后一席自尊。当然她从此也和欧阳性德结仇,可能在他的心里从未料到竟然有人不买他那张俊脸的帐,一想到这点她就自豪。 她想着想着,突然间有个不该有的画面闪进她的脑海,把她大大吓了一跳。 「妳怎么了?」在她旁边的得奖人也被她突然猛摇头的举动吓着,额冒冷汗地问她。 「呃,有蚊子。」她胡乱指着空气笑笑。 「哦!」对方奇怪地瞄了她一眼,不理她。 霍思暖勉强牵动嘴角,不明白自己的脑中怎么会升起她和欧阳性德翻云覆雨的画面,如果说是春梦也太过分了,对象应该换成金城武才对。 她越想越不安,好想喝杯饮料纾解烦躁的心情,偏偏主持人的话又多如牛毛,已经连续吠了十分钟还在吠。 就在她在台上忍受主持人施展酷刑之际,在party会场的欧阳性德也没闲着,趁着没有人察觉,悄悄把饼干放在桌上,随后走掉。 嗡嗡嗡小蜜蜂,飞到西又飞到东…… 台上的霍思暖,甚至已经无聊到开始唱起儿歌来,这时主持人终于结束长篇大论来个速审速决,三分钟之内颁完所有奖项,霍思暖差点没有当场跪下来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领奖是不得已,发表得奖感言则免,无论有多少麦克风放到她面前,她一律说「谢谢」,简洁的作风宛如政治人物。 首奖得主不肯接受采访,记者大人们只好把焦点放在其它得奖者身上,霍思暖为此大大松了一口气。 对了,饮料! 她趁大家还忙着交际,第一个抵达party会场寻找饮料解渴,她随手拿起一杯柳橙汁咕噜噜地喝下肚,喝完后大喊过瘾。 好好喝,再来一杯。 霍思暖端起第二杯柳橙汁,边走边喝。说实在的,她不怎么想参加party,干脆喝完这杯柳橙汁后就逃之夭夭,省得还要跟同业交际……咦,那是? 摆在长桌上的饼干和小西点,像是一朵朵绽放的花朵,其中有一盘饼干特别引起她的注意。 她停下脚步伸手拿起饼干细看,这饼干怎么看都像她小时候吃过的那盘手工饼干,但她不敢确定,外形相似的饼干太多了,最主要是味道。 她拿起饼干咬一口,才嚼了几下人就愣住,无庸置疑这确实是她小时候吃过的饼干,口味一模一样。 这是她记忆中的味道,属于她记忆中的男孩所有。他们曾经一起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着相同的饼干,他还教她领会画画的乐趣,可以说她的绘画天分是他开启的,没有那天的相遇,她根本不可能走向绘画之路。 如果妳持续在绘画这条路上走下去,说不定我们以后会相遇哦! 当时他说过这一句话,这盘饼干又在同样的颁奖酒会出现,莫非那个男孩现在就在会场? 一想到又能和他见面,霍思暖的心脏立即跳个不停,彷佛那个男孩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放下饼干,回头四下寻找可能的线索,四周只有工作人员,大家都还在前面的房间。 「请问……」实在找不到线索,她只好问工作人员。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工作人员热心招呼。 「请问你知道这盘饼干是谁拿来的吗?」她总有一种荒谬的想法,总觉得这盘饼干的主人就是那个男孩,是他拿到会场来的。 「咦?」工作人员愣住。「这不是我们准备的饼干啊,怎么会有这盘饼干?」 她猜得没错,这盘饼干的主人果然另有其人。 「居然有不明人士混进来……」工作人员急的。「这盘饼干太危险,我马上拿去倒掉。」 「其实你不用——」霍思暖本来想请工作人员把饼干给她,但阻止不及也没有立场阻止,一盘好好的饼干就这么被浪费掉。 没有吃到饼干虽然可惜,然而最令她疑惑的却是它的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愚弄她吗?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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