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曾经的故事

( 本章字数:13180)

  学姐曾经问我,为什么总是那么阴郁,为什么眼中会有悲天悯人的落寞。我说,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人太多事让我悲伤,我同情别人也同情自己,因为同情,所以悲天悯人,因为无法改变世界,所以郁郁寡欢。

  学姐很认真的用我无法理解的眼神盯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摸摸我的额头说,孩子,你病的不轻。我对她的不理解有点失望,冲她笑笑,然后把目光转向楼下那棵棕榈,风轻轻飘过,它挥着破扇子般的绿叶给我们招呼。

  沉默许久,学姐说,你不是耶酥,也不是释迦牟尼,谁也救不了,又何必看得太清呢?

  我没有言语,只是觉得当时的那场谈话有点可笑,仿佛看多了卡通片的小孩在谈论如何拯救世界一样。

  风把学姐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有一缕挂在额前摆来摆去,我伸了伸手,却没敢帮她理顺。学姐也许是发现了我的小动作,她忽然笑了,轻轻的把那缕头发拨至耳后,站直了身体,恢复常态,向我说起她生活中的趣事。学姐笑起来很美,只是我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我怕会因此失去一些东西。

  我讨厌十字路口的喧嚣繁杂,讨厌川流不息的机器和行人散发的气体,污浊,肮脏。学姐却喜欢在周末拉着我,穿过硬硬的水泥路,坐在学校对面图书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十字路口发生的车来车往,人聚人散。当有好车经过是,学姐会使劲拽着我去看,兴奋的如同小孩子第一次看到大街上花花绿绿的气球。我的反映总是淡淡的,学姐也不会觉得扫兴,自己折腾累了便会双臂合抱放在曲起的膝盖上,撑着下巴安静的休息。那个时候的学姐与平时完全不同,目光涣散无神,长发遮住大半的脸,裸露的小部分泄露着当时的毫无表情。她显得很呆滞,无助。偶尔,也会打个哈欠,嘴巴漫不经心的张开,然后缓缓合上,像极了孤独的小猫。看到学姐那样的神态,我就会感到心慌,感觉她在一瞬间离开了,虽然就在身边,伸手可及,却又仿佛遥若星月,远在天际。我不忍多看,也把长发甩到额前,遮住目光,等待学姐的归来。

  有同学说,我们就像一对被世界一起的小兽,相互依偎,彼此信赖,固执又无奈的首着那一方小小天地。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流浪太久的孩子,疲倦了,躺在自己信任的人身边,做暂时的休息。至于学姐,我不了解。

  黄昏时分,学姐才会拉着我的手绕过十字中心,走一条长长的弧线回到学校,出去与回来的路线合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围绕着十字中心的圆。学姐的手冰凉,一年四季。

  总是有人把我和学姐看成情侣,事实上,我们只是朋友,除了学姐拉着我的手之外,我和她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也曾问过自己,是否喜欢学姐,却总是没有答案,仿佛有些许爱慕,却又颇有距离感,也许因为当初刚刚相识,也许仅仅因为当时还太小。当学姐拉着我的手,我心中没有一丝杂念,那种冰凉的感觉让我觉得她不属于人间,而是来自天国圣洁的仙子。

  我也会独自去那个路口,图书大楼前方不远处有间小铁皮房子,那是一家报刊亭,每个月1号和15号我都会到那里买一本杂志,不买书时也会去翻翻报纸,老板早已相熟,并不介意。在那里,我不止一次的看到学姐把一张张钱放在路边无人理睬的乞丐手中,有时候也会是饭菜。那个过程中,学姐眼中流露的才是真正可以称为怜悯的东西,她从不站着施舍,而是蹲下来,很认真的拿出钱,轻轻的交给乞丐,仿佛不是施舍,而是托付。在我的眼里,那个时候的她,真的不是凡人,而是专程施善济世的仙子。 

  我从来没有打扰过神情专注的学姐,每次都会看着她做完一切,然后离开。学姐也从来不知道我看到她做的一切,在我面前,她没有提过,也没有在和我一起时候那样做过。我不知道原因,也从来没有问过。

  更多时候,学姐也是个很普通的女生,喜欢漂亮的新衣服,喜欢各种各样的零食,喜欢言情小说,越来越泛滥的韩剧。她会在逛街时候拖着我去帮她提东西,会在吃零食时候分我一半,会在看小说或者电视剧看到伤心是找到我,把鼻涕眼泪抹我一身。这个时候的学姐让我怎么都无法联系到那个坐在台阶上看车的学姐和蹲着施舍的学姐,学姐在我眼中,始终是个谜。

  某天,学姐突然很兴奋的把我拖进理发店,她说要做头发。那天我只是陪她去的,但是最终却把自己的头发也剪了,是学姐强烈要求的,她说我留长发太阴郁,要我理个精神点的短发。就这样,我变了短发,而学姐的马尾变成了披肩,显得成熟,妩媚,我突然一阵失落。学姐摸着我的短发,脸上弥漫着一贯的笑容,牙齿反射着点点破碎的阳光,还是熟悉的学姐,除了被拉直的头发。我想起她曾经说过,不做头发不化妆不穿高根鞋不进舞厅,但是这么快,她就忘了自己的话。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会变成什么样子,只觉得心慌,让我不知所措。

  因为要准备过英语四级,学姐找我的频率没有原来那么高,只是偶尔会在周末带我到十字路口坐坐,平时仅仅是吃饭的时间会在一起,其余没有课上的时间她都会在自修室学英语。起初,我尝试着去和别人一起玩,但是对学姐无时不有的牵挂让我无法像别人一样开心,我只是希望每时每刻都能见到学姐,于是最后,我也开始去自修室,和学姐一起学习。那个学期也许是我四年大学里学到知识最多的一段时间。
  五一长假之前的那一个星期,系里组织去见习,其实也就是去旅游,有桂林,凤凰等多处名地可选,而我却选择了南岳,那个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地方,原因是离学校近,为的是早点回学校见学姐。

  在南岳大庙,看到有一些留着长发却身着僧衣的女人,我不知道叫她们尼姑是否妥当,没来由的,对着那些人我却想起了学姐。学姐身边诸多追求者中,不乏优秀者,可是她一直没有接受任何人,也许我是和她走得最近的人,她会经常牵着我的手出现在公共场合,但我想她那样做只是把我当作弟弟或者很好的朋友。如果她知道我正在喜欢上她,不知道还会不会那样对我?我真的不懂,学姐为什么没有男朋友,看到庙里的女人时,我心里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学姐是不是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呢?也许她真的是上天派来人间的仙子吧?

  回校后我迫不及待的找到学姐,盯着她看了很久,我看到她的脸红了,嗔道,看什么呀?没见过啊!我说我帮你看相呢,我想知道追求你的那些人中哪个才是你的真命天子。

  学姐笑了,还没有遇到有缘分的人,身边没有符合要求的。

  虽然答案在预料中,我还是有点难过,因为我也不属于她心目中的那个符合要求的人。我想如果再次问自己是否喜欢学姐,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可我没有问,我不想知道答案,能经常一起开心就好,两个人之间,原本没必要一定是情侣。

  看着我失落的样子,学姐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只是希望你这个仙子在离开我的时候能回头看一看。学姐以为我在开玩笑,拍拍我的脑袋说,一定会的,如果我是仙子的话。然后她笑了,很美。我也笑了,可我是在强颜欢笑,我有一种预感,学姐迟早会离开。

  学姐那一届是五一长假之后去见习的,她选的是凤凰,远在湘西的那个美丽的小镇,也就是沈从文的故乡。他们乘坐夜间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达吉首,再转汽车去凤凰。在整个过程中,学姐一直在给我发短信,我便陪着她发通宵。每当眼皮粘在一起时,我就掐大腿或者咬手指让自己清醒。等学姐发来最后一条短信说她已经到旅馆要去洗澡睡觉时,我的大腿上已经满是青痕,两手十指密布着深深的牙印,手机一丢就进入了梦乡。

  学姐到凤凰的第一天就兴奋的发来很多照片和信息,不停的夸赞凤凰的美丽,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可惜的是第二天中午她便发短信说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原因是去苗寨的路上摔伤了腿,不能走路,无法和别人一起去玩了。

  我到凤凰是学姐受伤的第二天,到了地方才想起忘了问学姐在哪家医院,等她把信息发过来我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前行不足50米就到了医院门口,只是转了个弯而已,也顾不上和司机计较,给完钱匆匆便赶去病房。

  我站在学姐面前时她惊讶的半天没合上嘴巴,回我信息时她一定不会想到我是要去看她。

  我把学姐背出了医院,她在我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开心的像个孩子。后来的几天我天天背着学姐在凤凰游荡,穿梭在两边木制店铺房屋之间,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有一种复古的愉悦。学姐一边吃着小吃,一边摸着我短发的脑袋,两只脚不经意的晃来晃去,路人纷纷投来内涵同的目光,羡慕、惊讶、嫉妒、好笑、不屑……。我面带微笑高昂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炫耀着我自己的幸福。

  学姐买了许许多多的小饰品,手腕上套着十几只细细的镯子,脖子上挂着不同材料不同形状的绳子链子,我的手上脖子上也未能幸免,看起来像是一对暴富的小夫妻,一动起来满身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世界宣告我们的到来。

  很可惜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还没有尽兴就要回学校了。去火车站时大包小包的拿了一大堆东西,有姜糖,米酒,还有那些饰物。学姐仍然不能走路,于是她提着大包小包,我背着她,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满足,总是希望前面的路更长一些,让我的满足无限延长。我愿意一辈子那样背着学姐。

  回到学校我依然背学姐,背她上课,背她放学,背她吃饭,背她上四级考场,一直背到伤愈。学姐可以自己走路时已近期末,看着她自己走路去教室,我有些惆怅,很矛盾的希望她再不会有事却又希望她会一直让我背下去。

  大二开学,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挂科了,六门专业有五门不及格,一个月内要全部补考,脑袋都大了,要记是不怎么可能了,只好抓紧时间做小条子准备上场抄。忙了一个星期后,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情一片豁然。放松之后才发现,学姐好久没来找过我了,马上打了电话过去,接通后那边传来很嘈杂的声音,问学姐在哪里,她说在舞厅,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不去然后挂了电话。我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对舞厅那种地方我有着与生俱来的排斥感,鱼龙混杂的场所让我没有一丝安全感。学姐以前从来没去过,她说自己不喜欢那里的味道和杂乱的场面,但她终于还是去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些事情正在不可阻止的发生着。我想学姐大概真的要离开了。

  以后的时间里,我甚至放弃了所有的晚自习时间,约学姐一起玩,希望能挽留她,但效果甚微,大多数时间她还是去跳舞,并且要带我去。跳舞是我唯一拒绝过学姐的事情,她也不在意,每天晚上都和一群妖里妖气的女生嘻嘻哈哈的去舞厅。那段时间的学姐让我再也认不出了,化了妆,染了发,这些让我慢慢的走向了绝望,等我明白自己的努力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后,我放弃了继续挽留,也没有再和她一起长时间的聊过天,我把时间都给了网络和床,只是周末会一个人到图书楼前的台阶上坐坐,独自沉醉在不可能再来的旧日欢乐中,小小的逃避一下无奈的现实。我再也没见过学姐在十字路口出现,我的心变的和她的手一样,冰凉冰凉。
  学姐来找过我,但我们在一起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无拘无束,只是小心翼翼的说着一些客套话,大多数时间则是尴尬的沉默,于是她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回到了以前一个人的孤独状态。世界的变化就是这么快,不经意的一眨眼,就会失去一些幸福,并且再也找不回。

  快到寒假的一个周末,学姐来找我,说要我陪她出去,我还是和一起一样,毫不犹豫的跟着她走。在十字路口的图书大楼前,学姐停住了脚步,我们没有坐下,只是长久的注视着一级一级的台阶,默然无语。

  那天的最后,我们去了火车站附近的天桥。脚下一条条铁轨无端的向两边延伸,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来往的火车都只是中途的过客,始于中途,止于中途。

  虽然是南方,冬天也很冷,黄昏时分,天桥上的风冰冷冰冷,让我想到学姐的手,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她的手包在厚厚的手套里,不见本来面目。学姐仍然没有走的意思,只是盯着茫茫的远方。冬天美丽的夕阳在一片红色的晚霞中渐渐坠入西方的地平线,脚下一列火车拖着长长的鸣叫轰轰驶向日落的方向。我突然明白了学姐的变化,她不再是个仙子,她已经完全是个俗人。我感到悲哀,可我无能为力,只有自嘲的苦笑。

  那一次,学姐没有化妆,而且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虽然已经拉直,虽然已经染了色,但我明白她在尽量的在我面前保持从前的形象,她想留给我最后一点美丽的回忆。她真的要走了。我的眼眶陡然间变得有点发烫,眼前的学姐一点点的模糊,看不清。

  我们也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中途相遇,中途相别,命运的岔口把我们带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我们有着各自不同的未来,就像当时我们有着不同的无奈。

  又是一年的圣诞夜,我独自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比平时多几倍的人和车纷纷在路口经过,一对对小男女从面前走过,每个人都一脸的幸福甜蜜。公路上依然车来车往,不同颜色不同牌照,不同厂家制造的车子在这里汇聚成一个慢慢蠕动的小团,与行人交织在一起,不耐烦的鸣着刺耳的喇叭。我突然一阵眩晕,莫名的悲伤狠狠的拥上心头,堵得满腔的咸苦都通过泪腺从面颊倾泻而下。昏暗的灯光下,拥挤的人群中,擦肩而过的人们都醉心于自己的甜蜜,没有人看到我的悲伤,我像一尊孤独的雕像一样被忽略在幸福世界之外。图书大楼的台阶上满是相互依偎的情侣,冰凉的大理石被温暖着,它们也已经忘了曾经温暖过它们的我,还有不再回来的学姐。

  学姐走时我并不知道,从天桥回来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有一天上课时,我的手机上出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我在省电视台,你还好吗?学姐。

  我于是在众目睽睽中,离开教室,全然不在乎老师愤怒的吼声。

  在省广电大楼前,我看到了学姐。一头烫得卷卷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描画的细细的眉毛下,那双眼睛笑意盎然,弯弯的眯着,却再也没有从前的清澈明亮,鲜红的唇做出一个矜持的弧,加上一身名牌穿戴,浑身上透出浓浓的贵妇人的傲气。

  我站在台阶下,仰望着上面的学姐,眼前的世界突然被氤氲的水气阻隔。朦胧中,一个挺着大肚腩的男人走上去牵了她的手走下台阶,向着一辆黑色的车都去。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却只看到学姐低头跨进车门的瞬间,男人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扶着学姐的腰,学姐一头黄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脸,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男人开车离开了,我最后看到的,只是车尾那个很牛的标志,和一排很牛的车牌号。

  原来,我真的从来就不了解学姐,她就只是一个我永远也没机会猜到的谜,原来,我爱着学姐,那么深的。直到那一天,我才明白。

  学姐走后,我又蓄起了长发,我喜欢那种长发遮住眼睛就遮住整个世界的感觉。我比遇上学姐之前更加沉默,甚至很多人都怀疑学姐的离开让我变成真的哑巴。我不再出校门,整天待在学校,除了有必要时吃一顿饭,去上个厕所之外,只是躺在床上睡觉,偶尔去上一两次课,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什么都想,或者什么都不想……

  学姐离开近一年了,她成了省台著名的主持人,外人看来,她是一只骄傲的孔雀,可我在她发来的信息里,看到她过得还不如一只麻雀快乐。我劝她回来,她很坚决的说,不!从此我再未回过她信息,但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看到她的信息,就这么矛盾的继续着那样一点点藕断丝连的牵挂。

  冬天里,这个南方城市总是阴雨连绵,潮湿的冷空气默默的侵扰着人们的生活,一批又一批的人生了冻疮,变得红肿,丑陋。我又想起那双一年四季冰凉,却不生冻疮的手,可惜我无法握住不让她离开。

  那天,出太阳了,阴冷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丝丝温暖的味道,很奇怪的感觉。我的心情有点复杂,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有些飘忽不定。在选修课的课堂上,我缩在大教室的角落里,裹紧上衣,头发一如既往的遮住眼睛。我在想,省城那个人不知会不会想起曾经在冬天的阳光里陪她坐在草坪上的我……

  手机的振动把我的思绪从远方拉回来。今天,他又打了我,因为我没跟他打招呼去了公园晒太阳。是学姐发来的。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类似的短信了,众人眼中衣着鲜艳,风光无限的金凤凰,其实是一只华丽羽毛下伤痕累累的金丝雀,在昂贵的金笼子里对着世人高唱,背地里却被主人随意的折磨。

  我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愤怒,只是有些烦躁,犹如喉咙卡了一块骨头,咽之不下,吐之不出。

  突然从发隙看到前排几个男生在嬉皮笑脸的调戏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很无奈的缩在座位上,不敢作声。一股无名之火油然而生,我手一甩,手机准确的砸在离女生最近的那个混蛋头上,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越过几排课桌,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上勾将其中一个打了个仰面朝天,其他人开始反应过来,瞬间围住了我,进行还击。在我抓住一只踢过来的脚,提起那个人扔在课桌上之后,腰间突然一阵剧痛,紧接着后脑勺一声钝响,前额狠狠的撞上前面的桌角。我听到了尖叫声和老师的怒吼声,不许打架!然后眼前一片黑暗……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学妹,虽然只是看到一个缩起来的背影。那天之后,她就一直陪着我,不上课的时候就像尾巴一样跟着我,逃不掉,甩不脱,当然,睡觉除外。不过认识她之后,我的睡觉时间在逐渐的减少。

  学妹总在我耳边不厌其烦的说着我那天的英勇,我有时候想问题不会听到,有时候会伸出手摸一摸额头上那个深深的肉坑,然后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死掉。

  那一次的冲冠一怒造成的后果就是腰间一个刀疤,后脑勺长长的一条新肉再也长不出长长的头发,还有额前那个坑和被剪短的头发。

  学妹自始至终都认为我那是见义勇为,我也从来没有告诉她那只是我把对省城那个虐待学姐的男人的满腔恨意发泄在了那几个倒霉鬼的身上,当时完全没有见义勇为的意思。

  也许我该感谢那天上课的老师,是他把我送进了医院。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早制止那些人的流氓行为,他苦笑着说,我已不再年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完后,我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学妹是新生,和所有刚进大学的人一样,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激情无限,报名参加了许多社团,经常拉着我穿梭在各个社团的会场。直到后来烦了,才一脸迷茫的问我,为什么收了钱就只是开会,不是说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吗?

  问我的时候,长长的刘海从她额上滑落,我下意识的伸了伸手,却顿在空中,心中隐隐作痛。这一幕,曾几何时也发生在我和另外一个人之间。学妹却抓住我的手,轻轻的把她的头发扶起。她的手温暖,光滑。我的手开始颤抖,然后,缩了回来。

  我说,有一天你自己会懂。

  然后,我扭头离开。留下一脸无助的学妹,尴尬的保持着抓我手的姿势。

  每天晚上,学妹都会打电话给我,因为我的手机在那次打架事件中,砸人砸坏了,所以只能重新启用宿舍电话。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沉默,以一个倾听者的姿态任学妹在电话的另一头诉说着她的喜怒哀乐。

  早上,学妹会买好早餐站在宿舍楼下等我。喜欢图书楼附近那家早餐店的包子,她每天都要穿过马路去买一块钱的包子,再买一杯牛奶,然后打电话要我到楼下去吃。中午,学妹端着自己的小饭盆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众多人中,用目光搜寻着慢吞吞的我,找到之后,便笑着迎过来,牵着我,去食堂吃饭。

  经常有人对我说,你好幸福,珍惜吧!可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心思理会身边的幸福,和学妹在一起只是机械的听从她的安排。我一直都无法忘记,省城那个我爱着的人。

  日子平淡如水,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只是顺着固定的轨道,静静的流淌着,无声而迅疾。猛然惊醒,已是大三的暑假。学妹为了让我散散心,决定带我去桂林旅游,也没做很多的准备,每个人背了几件换洗衣服便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我们踏上桂林火车站的地面后,学妹显的异常兴奋,拉着我的手在火车旁边疯狂的跳了几分钟。出站后,学妹大声的对着前方喊,桂林,我们来了!路上行人纷纷将目光投过来,无声的诉说着他们的惊讶。回过神的学妹被别人的目光弄的不知所措,咬着嘴唇,早已红了脸。突然,她一跺脚猛的转头扎进我怀里。我愣住了,虽说和她也经常手牵手,但是拥抱却从未有过,那样突如其来的发生让我吃惊,并且尴尬。不知所措的人在刹那间变成了我,慌忙间,我顺手拦了一辆的士,带着学妹逃离了火车站。

  那天,是我生日,而我自己当时已经忘了。去宾馆的车上,学妹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打完问我要不要跟家里说,顺手把手机递给了我。

  按了拨出键后,我才发现拨的是学姐的号码,来不及挂断那边已经接了。我说,我在桂林。

  学姐问,是和那个学妹一起吧?

  我默然。学姐说,祝你们玩的愉快。另外,生日快乐。

  我说,那……,再见。

  挂完电话,我的心中又起了波澜。原来在我心里放在第一位的,还是学姐。我一直以为离开了她的视线,离开了她的世界,却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我没有走出她的世界,至少,没能走出她的视线,她还是知道我的一切,包括学妹的事情,包括我的生日。
  突然好想哭,泪水无法抑制的滑出眼眶。学妹手忙脚乱的在包里翻纸准备给我擦眼泪,一边说,乖,别哭,别哭……

  不顾一切一的抱住学妹放声大哭,压抑了近一年的委屈,在那一刻随眼泪汹涌而出,我彻底的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那一刻,我不再是个理智的大人,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用泪水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和无奈。学妹也不知如何安慰我,只是抚摸着我的头,不停的说,乖,乖……

  学妹住在我隔壁房间。直到很晚,她才离开我的房间,白天里我的情绪失控让她很担心,一直小心翼翼的陪着我,寸步不离。其实,哭完以后,我就轻松了很多,人都是需要发泄的,尤其是平日里不善于表达的人,眼泪可以带走堆积在心底的抑郁。我开始想要忘掉心里的那个人。一摆一摆的马尾辫,随风舞动的那一缕不经意滑至额前的发,微笑时唇间那一排皓齿,还有那双一年四季冰凉的手,这一切从来就没有属于我,将来更加不可能属于我。忘却,是唯一能让自己幸福的办法。

  学妹走后,我独自躺在床上,难以成眠,想过去,也想未来。

  正当我神思在现实与梦境间游离时,耳边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打开门后我看到学妹抱着枕头,满脸通红的站在门口,低着头怯怯的说,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那天,我在地板上躺了一夜,看着学妹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睡去,我感到一阵的内疚,一直都把心放在了省城那个永不可能得到的人身上,从来都不曾关心过身边照顾自己的人,学妹才是真正带给我幸福的人,可惜,我对她关心太少。

  桂林山水甲天下,这样的话在小学课本上就见过,而真正身临其境时却多少有些失望,以至于回来之后就忘了那些山的样子,漓江也不过是一条清澈点的河罢了,只是岸边山的形状奇异而已。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不是山水,而是桂林的大街,干净的仿佛纤尘不染,有免费的公交来回穿梭,拥挤但不杂乱。

  我和学妹每天都要去大街上走走,为的是享受是一种走在大街上的惬意,也坐过免费公交,只是太挤,在下一站便逃走了。

  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山上,我和学妹留下两把锁在一起的锁,在那千千万万的同心锁群中,山顶有风,学妹额前那一缕发又在随风飘动着,我伸手过去帮她理正,她愣愣的看着我,眼泪慢慢溢出,然后扑进我怀里失声痛哭。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的在她耳边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在阳朔,我们吃啤酒鱼,做马达声巨大的船在漓江打了个转,旅途本身无谓至极,只是我们的心情比往日开朗,于是无味的也变成了有味了。

  离开阳朔时,我在西街买了一个可爱的木制苗族娃娃送给了学妹,虽然不是很贵重,但是我送她的第一份礼物,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我心地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满足。只是可惜,我们在那次的桂林行中,没有拍一张合影,在归途的火车上,我说很遗憾,学妹说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沉浸在愉悦中的我们,又怎么能想到,当时错过的竟是最后的机会。

  从桂林回来,我和学妹各自回家,每天靠电话联系,我还是不习惯主动打给她,但每次接到她的电话,心里都有一丝安慰,甚至,每天接她电话成了一种固定的企盼,有时候她打来晚了,我便心神不定,直到听到她的声音为止。整个暑假,再没有联系学姐,有时候也会想到她,但仅仅当作过去怀念一下,原来的狂热渐渐退去,不再回来。

  开学后,学妹由原来的送早餐改为每天大早叫我一起去吃早餐,虽然改变起床习惯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可内心竟然会有甜蜜的感觉。学妹总是等在楼下,看我下来便笑盈盈的挽着我的手臂去十字路口那家早餐店买包子吃,吃完后她总记得帮我擦擦嘴巴,然后,我们一起摇回学校,依依不舍的告别,各自去上课,中午一起去餐厅,和别的情侣一样,在众目睽睽下互相喂饭,晚上,我们逃掉自习去吃路边的烧烤,或者一起去上网……

  慢慢的,我也和别人一样,有了生活习惯,有了理想。我随着学妹出现在各种场合,吃喝玩乐,同学说我是一个回归人类社会的野人。我觉得也是,想想过去的自己,恍如隔世。

  关于学姐,只存在于记忆中了,很少再思念她,只是陪学妹吃早餐是,偶尔会对着图书楼前的台阶发一小会呆,隐约间觉得有点伤感,即而湮没在浓浓的幸福中,不见踪影。

  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车多人多时,都谨慎的经过,也算是个奇迹,竟然从未出过车祸。

  那年的冬天有些反常,这座南方的城市竟然也随处可见冰层。圣诞前夜,天降大雪,很快把城市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那一夜,所有的人都在狂欢,包括我和学妹。我们在百货超市前争抢老板扔出来的糖果和小礼物,在拥挤不堪的西餐店狠狠奢侈了一回,结果挤出一身臭汗。我背着学妹从市中心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学校,恍惚间仿佛又走在凤凰的大街上。十二点多,我们还在操场打雪仗,直到浑身湿透,才想起要去睡觉。

  十字路口的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踩成了水,然后结了冰,数日未化,也没有人清理。于是大家更加小心翼翼的行走,频频四处张望,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
  12月31日,阳历年的最后一天,寒峭的北风让我怀疑地球不是变暖了,而是变冷了。一大早,从刚刚谁暖的被窝里爬起来随学妹一起去十字路口吃包子。因为天气寒冷,加之是大清早,十字路口没有往日的拥挤,匆匆来去的几个行人让那里显得更加冷清,偶尔有车开过,也是缓缓的滑行着还没有走路快。我和学妹一边吃早餐,以便讨论着开车出门好还是走路出门好,早餐店老板笑眯眯的看着我们,对我说,你真幸福!我说是啊,都是学妹给的!吃完后,学妹照例帮我擦了擦嘴巴。

  学校和早餐店隔着一条马路,吃完早餐,我牵着学妹的手,艰难的穿过那条冰路,准备回学校。可是我突然觉得没吃饱,于是要学妹等着我,我再去买一块钱包子。学妹却执意说她去帮我买,说她把我伺候的更幸福。我看路上没什么车,便放心的给她去了。

  学妹买好了包子,走上冰路时,一辆车飞快的出现,并在瞬间靠近了她,我大吃一惊,不顾一切的向学妹跑去,一边大喊,小心!学妹也在吃惊,并下意识的准备跑,可是冰面太滑,她打了个趔趄。

  我听到刺耳的刹车声,我眼睁睁的看着那辆着在我之前滑行数米后撞在还没站稳的学妹身上,随着一声钝响,学妹在空中飞行一段距离后,重重的摔在冰面上,我的心也随着她飞行,然后落入无尽的黑暗中。

  我滑倒在路上,头破血流。当我手脚并用爬到学妹跟前时,看到她口中脉脉的不断涌出鲜血,手里还紧紧抓着装包子的塑料袋。我想哭,却没有眼泪,只有额头的血流过眼睛,把世界染成了红色,我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濒死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我甚至无法呼吸,突如其来的灾难,堵了我的泪腺,也掐住了我的喉咙。我徒劳的希望能把学妹口中正在流失的鲜血堵回去,也把她的生命堵回去,可最终,我什么也没能堵住。

  室友洗脸的声音惊醒了我,看看手表,已经8点多了,有些奇怪为什么学妹还没叫我吃早餐,可下一秒钟,就想到,她不会来叫我了,永远不会了,她再也不会傻傻的在楼下等我,再也不会挽着我的手臂去吃早餐,再也不会帮我擦擦嘴巴……她走了,那么突然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是我害她在生命如此灿烂的时刻陨落,来不及留恋这个世界,来不及向爱她的人告别。多希望那只是一场噩梦……

  我学会了放任眼泪,想到学妹,就让泪水肆意的蔓延,淌过脸颊,冰凉的,经过嘴边,留下无尽的苦涩,最后流入心底,汇聚成了悲伤,加剧了我的心痛和愧疚。

  已经不记得自己处在哪年哪月哪日了,每天除了去学妹坟前呆立忏悔之外,我不记得任何事情,有时出门忘了穿鞋也不知道冷,几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我对不起学妹,如果我自己去买包子,就不会害学妹出事。在所有人看来,我已经确确实实疯了。

  学校通知家长来接我回去,父母见到我怎么都不相信是他们的儿子,甚至不相信我还是活人,直到我开口叫,爸,妈。母亲抱住我泣不成声,父亲在一旁冲我吼,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声音很大,可是谁都听得出,那声音在发抖。

  学校要我退学,说我的精神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学校,其实就算学校不说,我也没想过再读了,虽然再有半年便毕业,但我失去了学妹,读到毕业又怎么样呢?她又不会活过来。生活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又何苦继续待在学校这牢笼一般的地方呢。就这样,我离开了学校,父母要我去看医生,我拒绝了,我说要我自己静一段时间变好了。

  那段时间确实够静,父母除了按时喊我吃饭之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炒菜也到楼下哥哥家,在客厅里走动蹑手蹑脚,生怕吵到我。在那样的环境里,我想了很多,关于学妹的一点一滴,甚至学姐的一颦一笑也很清晰的在我眼前浮现。我也想过随学妹而去,从23楼的窗口跳下去,估计连哪儿是胳膊哪儿是腿都分不清了,所以一定能死掉,可我偶尔看到父母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我,听到他们背着我轻轻的唉声叹气,就没有了跳下去的勇气,只能每天一会流泪,一会笑,让自己在失去的快乐与现实的悲伤中日复一日的展转。只是仍然不忘每天去学妹的墓地看看。

  不知多久以后,我觉得不再静下去,去了十字路口那家报刊亭前,我说,老板,能不能把你的这间房子卖给我?老板愣了一下,继而很痛快的答应了,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顺利就好。于是我们很快达成了协议。办完一切手续后,我把亭子的向口调整了一下,使得做在里边可以看到那条马路,图书大楼阶梯和那家早餐店。

  每天大早,我买好包子,然后去学妹的墓地给她送去,回来之后坐在房子里一边照看在和生意,一边看着那条路,那写台阶,那家早餐店。看着看着,便看到学妹挽着我的手臂穿过马路吃早餐,吃完帮我擦擦嘴巴,然后挽着我穿过马路向学校走去,自始至终,我们一脸幸福的笑。有时候,看着那条路便成了冰路,一辆车出现,刹车不及撞上了手里提着包子过马路的学妹,学妹好象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儿,重重的从空中坠下,血染红了整条马路,我爬到学妹面前却只来得及抱住失去生命的她……听同学说,后来急救车赶到时,我已是一身血色,抱着学妹不松手,几个人都扯不开,最后只好把我打晕了,和学妹一起拉走。可惜我并不记得了。偶尔,我也会看到学姐牵着我从门口经过,或者她一个人走过,一脸的落寞,然后消失。于是每天,我的喜怒哀乐只因那些幻象而生,那些成了我生活中最主要的部分。
  学姐说,孩子,你病的不轻。

  然后,露出温暖的笑容。

  学妹说,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然后,消失在那条马路上,再也不会有机会。

  十字路口还是十字路口,依然车来车往,人聚人散。我的故事却在十字路口前不停的变,从未停下,过去的,永不再来,未来的,无法预料,也许,这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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