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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印 ( 本章字数:10528) |
| 初春的时候,阳光和煦,空气清冽,仰头可以很容易看见温柔的天空中那些安静而恬淡的云朵。时而地,迁徙的候鸟凌空优雅而过,在阳光充沛的地方落下美好的弧线。 她穿了白色的棉布连衣裙,质地柔软,裙椐像云雾一般轻盈。右手腕上带戴着薄荷色的玉手镯,清淡斯文,可以想见肌肤和玉石轻触时,那一点点沁上心的直抵灵魂的冰凉。 她怀抱着一束百合。花朵靠在胸口,温暖的体温缓缓漂移到花瓣上。走得很慢。在三月清早干净的山路上,她的背影清寂无言,像一株淡雅的水仙,表情淡定,面孔上留有阳光细稀碎碎的影子。 在他的坟墓前,她停下脚步,长时间注视墓碑上黑白的照片。 已而四年,他已离开四年。时光带着人不可抗拒的力量,穿行。 时间走了,可是记忆停留着,徘徊不前。四年的谐音是思念。那些永远都会温暖她的驻守在脑海中的片段依然会在天穹一点一点变暗的黄昏绽放开来,逼得她泪流满面。 她仍是无法做到若无其事,无法在面对他死亡的事实时用无限坚忍的神情来掩盖心中的痛不欲生。 终于,在春日空旷的晨风中,她不禁簌簌地落下泪来。 “一明,”她开口,声音里含着茶的清苦,“你还好吗?”四周一片寂寥,唯有低低抚过的微风宛然在树林里的声音。她的头顶上,云朵聚了又散开,像干枯的菊,泡在水中慢慢舒展,绽放。 她眼角的泪滴沿着白皙的面颊滑下:“我很想念你……” 她轻声叹息,弯下腰,放下手中的百合。 何其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望着她瘦削无助的背影,默不作声却心如刀割。他一直穿黑色的衣服,是冰凉坚硬的颜色,好似暗涌,下面藏匿着伤口和回忆。他沉默着,因为知道有些事他无能为力,而有些事,他不能为力。但是他依然无法停止心中猝不及防的牵痛。她的哽咽让他锥心地难过。 她站起来转过身时看到了何其。他眉毛微锁,嘴唇紧闭,眼睛里有隐隐的疼惜。他还是不说话,久久地注视她眼中噙着的泪水。他的面色平静,心中却遭受着如火焰般翻腾着的挣扎和折磨。终于再也无法直视她显露无遗的痛苦和忧伤,他迟疑片刻,最后只是说:“苏染,我送你回家吧。” 知道她此刻需要安静,下山的时候,他理解地走在她的身后。他欧产的黑色小车停在山脚。 她穿着很细巧的高跟鞋,走在他前面时,步子忽轻忽重。他一直看着她,怕她会从这路上摔下去,不敢放松警惕。终于到达山脚,他在打开车门的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的车舒适而不张扬。正值下班的高峰,人流汹涌,车水马龙,堵得厉害。车缓缓前行。此时,她已开始趋于平静。在沃尔玛附近,他停下车,买回了菜和蛋糕。他对她淡淡地笑:“今天是你的生日,让我来做饭吧。”她说谢谢,她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有时候从他的背影看过去,她会恍惚觉得看到了邢一明。一样挺拔的身躯,像株白杨,有向上的张力。 但是他总是穿黑色的衣服。是沉默冷静的男人,神色严肃,眼神冷漠。 可是她还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邢一明。 她第一次看到他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背对着她站着,穿黑色的风衣,立领。她说不出话来,眼泪开始叭啦叭啦往下掉。那时她已两年没见过邢一明。她愣在那,因为真的觉得好像好像。她的脑子里开始一片混乱,仿佛又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人们声嘶力竭的呼喊。他忽然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一张陌生坚硬神情沉着的面孔。除了背影以外,几乎是完全的不同。 她低下头,记忆中的邢一明仍然刻骨铭心。喜欢颜色阳光的运动休闲服。喜欢在嘴角挂着干净的笑容。开朗有礼。平和近人。眼神明亮,炯炯有神。而何其的眼睛上总是蒙着一层薄雾,看上去觉得模糊。她总是努力想要看清,却发现不过徒劳而已。她想何其是深沉的她永远无法看清的人。 三年前,他在她父亲英国伦敦总部的公司里应聘。两年前,他成为中国分公司的总负责人。这个能力颇强的人,短短一年的时间内便取得如此斐然的成绩。 她的父亲极为赏识他,经常跟她说:“苏染啊,你要多向何其学习。”她点头应着:“是。”邢一明离开后,她不再向以前一样反抗父亲的意愿。他说:“来英国念书吧。”她说:“是。”他说:“去爸爸中国的分公司吧。”她说:“是。”他说:“多向何其学习吧。”她说;“是。”他说:“忘了邢一明吧。”她顿了顿,“是”含在喉咙里,可是她说不出。她张开口,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再说什么。这些年,他也突然宽容了许多,不再那么独断坚持。岁月是不饶人的,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变老。在英国的时候,有一次,何其到他们家吃饭,他忽然放下筷子,郑重其是地对何其讲:“要是有一天我……老得无法动弹了,你一定要关照好苏染……扶持她把公司搞好啊!”他的语气太过认真,何其怔了怔,然后低下头去应着:“是。”她的眼泪涌上眼眶。父爱如山,她一直觉得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有一天忽然知道其实就近在咫尺时,她惭愧于自己的忽略自己的任性。她在桌下用左手掐着右手,让疼痛来迫使泪水回流。那之后,她誓言要好好地听他的话,在失去母亲和邢一明后,不要再失去他。 父亲在今早打电话给她:“生日快乐。”她心里暖暖的,如温泉滑过山坡。他跟她讲抱歉因为业务上的事不能回国,已嘱托过何其来为她庆生。她说:“爸爸,没关系的。”知道他真的很忙,她不能由着自己奢求过多。 何其在厨房里做饭。她在客厅里把蛋糕盒拆开,切下一小块,用勺舀着奶油吃。很浓很香的甜味,可以一直甜到心底里。不得不承认何其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人,不论从事业或者生活上来看。她明白父亲的意思,何其是再好不过的丈夫和女婿。只是她真的无法忘掉过去,忘掉邢一明。那些记忆如黑白的胶片,循环上演时,她甚至连眼泪都没有能力抑制。他走后的日子,她会从睡梦中突然惊醒,睁开眼睛,满身是汗。 和邢一明相识时,她17岁,他22岁。他们报了同一个旅行团去云南,因为都是单独出行和座位相临的缘故而熟识。她一直记得那些朴素温暖的细节。他腼腆地笑着对她说:“我叫邢一明。”他从她的手中拿过沉重的旅行包。他把随身听的耳塞塞到她的耳朵里,是好听的韩文歌。她和同团的人在民族村牵手跳圆圈舞时,他在一旁微笑着注视。他主动帮她拍照,在小溪流的木桥上,她笑得一脸灿烂。他走在她的身后,在黄昏的丽江大街上,她不经意地后退撞在他的身上。在清早寒冷的玉水寨,他把他的大衣裹在她的身上,还递来热气腾腾的烤番薯。在听大师讲禅的时候,大师说一家人坐一起时,他坐到她身边。在大理炎热的洋人街,他懒洋洋地落在队伍的最后,因为太过热而不愿逛,她跟他讲不要偷懒,在他的身后,用双手推着他的背走。在丽江古城的四方街,他在树下席地而坐,她偷偷坐到他身后,他忽然转过身来拍她的头。在昆明九乡,她吵着太累不要去看溶洞,他拉着她挎包的带子,几乎连拖带扯带她游玩了九乡。他们在丽江古城一家名为“一家人”的酒吧里喝酒,喝至中途又一齐去放莲花灯许愿,然后挤在人群堆里听坐在屋顶上的流浪歌手唱歌,最后再回酒吧里继续喝。她终于不甚酒力醉倒时,他背她回宾馆,第二天嘟哝说自己腰酸背痛,因为她太重压的。她追着他打,他们在丽江石板的道路上一前一后地跑。他的速度当然不会输给一个小女生。她只好假装摔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他跑过来问怎么了,她一下子站起来揪住他的衣服轻轻用手敲他的头。他反应过来后笑着按住她的手愤愤不平地说为什么耍诈。然后他忽然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在和煦的风中奔跑 。他的手很宽厚很温暖,他们十指相握,皮肤轻触的感觉经由手指直逼灵魂。在旅游团的大巴上,因为高原反应,她经常沉沉睡去,多次睡着醒来后发现脑袋不偏不倚地搭在他的肩上,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笑着,眼睛很明亮。她跟司机调皮地斗嘴,回过头触到他包容的笑容。她晕车得厉害,大家在吃饭的时候,她一个蹲在路边,他忽然站到她的身边,递过来暖人的开水。他乐于助人,又懂得关心老人,总是帮助他们拿行李开宾馆房间的门,每次吃饭时帮他们夹菜,担心他们会受凉,体谅地关上车窗。 她切下一块蛋糕,放在塑料的盘子里,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厨房走去,想要让何其尝尝。在厨房门口,她停下脚步。里面,何其穿着黑色的V字领羊毛衫,手指通红。盘子里整齐地放着洗好并切好待烧的菜。各式的调料也拌好在碗里。他的刀功很好,应该是熟于做饭的人。菜和调味用的生姜、葱、蒜都切得薄而均匀。 看着他的背影,她忍不住又想起邢一明。旅游时她正好18岁的生日,邢一明也为她做过饭。他是很不会做饭的人,在把借来的当地居民的简易厨房彻底弄乱之后,最后抱歉地跟她讲只做好了土豆红烧肉。那是她18年来吃得最为开心的一顿饭,尽管米饭有些焦了,肉是半生不熟的,土豆切得像七巧板。他坐在她的对面带着笑容看她吃饭。她在心底感动得一塌糊涂,感觉好像是一对新婚小夫妇。她吃完的时候,他试着问:“还行吧。”她歪着脑袋,半天后笑着说:“还少了汤呢!”他搔搔后脑勺,很不好意思地说:“我马上去做。”他匆匆地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她坐着等他,心里异常温暖。他忽然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小染啊。”她抬起头:“怎么?”他半天说冒一句话:“以后每年你的生日都让我来做饭吧。”说完后他脸红红的。她故作勉强:“这个要考虑考虑呢!”他皱了皱眉头:“就那么不情愿啊!我觉得我的厨艺蛮好的呢。”她笑出声来:“好吧,我答应了。”他朝她眨眨眼睛,又一头钻进厨房。 何其转过身来的时候,她还立在那。“苏染,怎么了。”她这才回过神来:“啊,没什么,刚刚忽然想起了一个朋友。要吃蛋糕吗?”他礼节性地摇头:“不用了。”她没再坚持,拿着蛋糕走出了厨房。 那晚,何其给她做了寿面。很香很好吃。面汤的热气飘起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何其问:“好吃吗?”他坐在她对面,仍然是一身黑色的装束。她点头:“很好吃。”他继续说:“生日的时候,是要吃一点寿面的。”她淡淡地笑了笑,搅着碗里的面条:“以前,18岁生日的时候,我的一位朋友做了土豆红烧肉给我,我一直以为生日时应该吃红烧肉的……”她的鼻子酸了。何其忽然抬起头:“是很好的朋友吗?”她望着他笑着说:“是我一直很喜欢的人……可是去了天国。答应每年生日的时候都要为我做饭,却还是不守信用地离开了。”她的眼泪落下。何其递过去纸巾:“对不起。”她摇了摇头,接过纸巾,仍然泪流不止。何其重新拿起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正要接,他忽然自己给她檫起来。她愣在那,他的声音低而坚定:“我不想再看到你流眼泪。”他的动作温柔细致,她在一瞬间里有点不知所措,感觉心跳不已快要窒息。 旅游时,邢一明背着特大的登山包,她一直奇怪里面到底装了写什么,后来看他一件件细数:笔记本电脑,军用望远镜,一整套登山的用具,数码照相机,厚实的外套,球鞋,围巾,毛线帽,羽毛球拍。他说自己22岁,是专业的羽毛球运动员。大巴停在高原的盘山公路上维修的几个小时内,在她的坚持下,他终于答应和她打一打球。他的姿势很帅气,身影矫健。每一次跃起挥动球拍,都显得有力而且干净利落。打出的球在高原矮矮的纯净的天空中总是能滑出漂亮的弧线。她只不过业余的爱好者,球技当然当然不能和他比。但是他让着她,到最后两人都满头大汗,酣畅淋漓。那个时候,她第一次有了希望时间定格的期盼。这样太过美好的日子,是她一生的奢侈。 邢一明当时已大学毕业,而她不过刚刚要踏进大学门槛的小女生。明白这种差距,她将心中的感情一压再压。不敢正视。他或许当自己是小妹妹而已,她在心里想。 她的母亲在她刚刚足月时因病早逝,父亲长年忙于生意,四处奔波。童年的日子她是跟着不同的保姆度完的。跟父亲很少见面,是缺少父母爱的孩子。有丰富的物质没有完整的家。,在学校里因少有朋友而孤独。记忆中最深刻的是中午同学们拿出爸爸妈妈做的丰盛的午餐时,她揣着钱在校门外的小吃摊独自吃鱼肉水饺。每天重复同样的东西,吃到最后胃难受得厉害,可是仍然固执地拒绝带保姆做的饭。那时侯傻呆呆地期望有一天父亲会回家为她做饭,然后她可以骄傲地带到学校去,在同学们面前打开饭盒并且开心地讲这是爸爸做的。这个愿望最后还是化为泡影。他很忙,回家也只是待一小会,问过她的生活学习情况后便离开。 曾经她常常在心底埋怨他。有过恨,最后还是释然了,因为理解因为爱。有很长一段时间和他闹得很不愉快。高中她最压抑的时候,他去了英国。她的高考严重失误,虽然仍然上了重本线,可是比平日少了六七十分。那个暑假,她因为心情郁结而参团去云南然后遇见了邢一明。笑容明媚的邢一明。富有朝气的邢一明。会主动做饭给她的邢一明。 她不知道何其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就像当初不知道邢一明对自己是什么感情一样。她强迫自己相信何其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才不得不对她好。不得不在生日的时候为她做饭。不得不在她无助难过的时候送她回家。不得不拿出纸巾揩去她脸上的泪水。不得不陪她在屋顶上坐到天亮……可是这个男人,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藏匿着的疼惜。可是她不懂为什么有时他会看着她眼圈湿红欲言又止。她不敢正视他,他是太过优秀的人,他有太过像邢一明的背影,她有时真的会把持不住于是一闪而过心动。她一直低着头,他终于檫完她脸上的泪。他收回手去,站起来穿上外衣跟她讲要走了。她挣扎着不知道该不该送他下楼。最后她只是把他送到门前跟他讲了再见。关上门时,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 何其提了垃圾出去。他将垃圾扔到垃圾箱后站在她的楼下抽烟。抽烟是近几年才习惯的,他的压力很大,需要烟来提神。烟雾缭绕起来,他的神色黯然。 她靠着门站着直到听到小车发动的声音,知道他即将要走。她深深叹气,这个愿意默默为她付出的男人,她裹着伤痕的心即使有过徘徊也不能真正交付于他。有些记忆无法磨灭,有些思念无法控制。 小车驶到灯火绚烂的高架桥上,何其的眼圈湿红。他把车停到桥边,头靠在驾驶盘上,许久说不出话来。 旅游完的最后一天晚上,他们在东巴宫里听东巴古乐,邢一明拿到的票的座位是在右面座位的最右边,而她的座位是左面座位的中间。第一次两个人分开坐,她忽然觉得好不习惯。古乐开始前她在看陈丹燕的欧游散文《漫卷西风》——在古城里的新华书店买的。她不经意地抬头张望,目光不自主地落到角落里,她看到他在注视他。东巴宫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神里含着无奈、伤痛、留恋、抱歉……是复杂的。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他终于还是在即将分别的时候,越过隔在他们之间她不敢触碰的距离,用那样的目光跟她说他的无奈。她低下头,无法承受无法做到勇敢面对他注视的目光,因为太过直接太过强烈逼得她节节后退。那些感情她本来可以一直压抑着,可是他带着疼痛的眼神轻易间让它们喷薄而出。她把目光定格在摊开在腿上的书上,却看不进一个字。恢弘的古乐在此时终于响起,灯光变得更加昏暗。她再次抬起头时,他已回过头去。她在心底轻声叹息。 演奏到中途时,她的手机忽然响起。包里东西太多,找了很久,她才找到手机。是她父亲打过来的电话。她站起来想要到后面去听电话时又触到他的目光,这次他很快回过头去了。她坐在最后一排一边听父亲说一个人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一边注视他的背影。他没有再转过头来。她挂了电话后,平静地走回座位,舞台上的民族歌手此时在唱“玛达咪”,是纳西语“我爱你”的意思。 一明,其实只要你先开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放在你的手心里。 突如其来地,爆炸声兀然响起,惊心动魄,震耳发聩。舞台顿时成了废墟。人群乱作一团。人们四处仓皇逃散。到处都是声嘶力竭的呼喊和呼天抢地的哭泣。巨大的恐慌和不安笼罩着她,她被张皇失措的人们挤来挤去,喘不过气。紧接着,观众席的一处座位也开始爆炸,她吓得脸色发白,心惊胆战,他艰难地挤过人群去拉住她的手。爆炸声此起彼伏,他们举步维艰。屋顶的石块和木板不时地往下掉,她听到时而有人发出尖利刺耳撕心裂肺的叫声,她感觉内心极其惶恐,有了死亡的恐惧。他们根本无法前进了。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地对她说话。周围太嘈杂,她根本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他快速拿起她的手在上面重重地写“不要害怕,相信我,我会保护你”。她望着他的眼睛用力点头。这时候,他们旁边的一个炸弹爆了,邢一明扑过来,用身体挡住她。她觉得有炸弹在她的头顶炸开了,巨大的声音让她近乎昏厥。她在失去意识前看见有粘稠的血从她的头上股股流下。是邢一明的血。他趴在她的身上护着她,炸弹炸过来,他在一瞬间血肉模糊。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丽江的一家医院里。她头痛欲裂,艰难地睁开眼睛后看到她的父亲惊喜的眼神,他说:“吓坏爸爸了,你终于醒来。”她环顾四周,忽然坐起来,拔掉手上的点滴。“你要干什么?”他惶恐。她不说话,鞋子也没穿就下床,冲出病房。他在后面惊呼:“小染……”她喘着气焦灼地一间一间打开临近病房的房门,然而她看到的都只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庞。她咬紧嘴唇,支撑着用尽全力跑向前面的病房。她的父亲抱住她:“小染,你在找谁啊?你们同团的死了一个人。”她回过头紧张地望着父亲。“是个警察。”他接着说。她松了一口气。“好像叫邢一明。”她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几秒钟后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不能相信:“不是他……不可能是他,他不是警察……”。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心疼地说:“他救了你,小染。医生说找到你们的时候,他趴在你的身上……”她突然奋力争脱开她的父亲向前跑去,她想这不是真的,他一定还活着。她继续粗鲁地打开其余病房的门,但是她真的没有看到他。她在关上最后一间病房的房门后,瘫倒在地。这时候,她看到他们的导游。导游歉疚地对她说:“对不起,他失血太多,在警察找到你们之前就断气了。”她脸色苍白,肩膀剧烈地抖动。她的父亲走过来扶住她,她趴在他的肩上,泪水汹涌而出。此时她的双脚冰凉至极。 手机响了,何其从驾驶盘上抬起头来。电话那头是兴奋激动的声音:“证据终于齐了!你明天到英国去吧,伦敦警方方面将会协助我们捉拿罪犯的。”他淡淡地答到:“好的。”他的眼角还挂着泪痕,心里非常凉,有些起伏。四年了,梦寐以求的今天,可是他的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生涩的滋味。以后,该如何面对她。 原谅我这四年和最初的隐瞒以及欺骗,原谅我无法及时拭去你泪水的身不由己,原谅我迟到的许下诺言的生日晚餐,原谅我虽近在咫尺仍无法靠近你的挣扎和无奈,原谅我以往在你黯然神伤时的无能为力,原谅我曾经带给你的所有所有深入骨髓的疼痛和伤害。明天以后,我会竭尽全力让你永不哭泣。 第二天下午3点50分,苏染接到邢一明的电话,里面是何其厚重的因为虚弱而含混不清的声音:“我爱你。” 4点30分,国际新闻直播——“艾玛集团因生产毒品被查封,来自中国的华龙集团因涉嫌参与销售被查封。主要案犯已捉拿归案。华籍商人苏风等人将一律押回本国处刑。中国刑警邢一明在捉捕中不幸被枪射中当场牺牲……” 5点40分,国内新闻——“英国特大贩毒集团今日被捣毁。四年前丽江古城东巴宫的特大爆炸案已查清原来是艾玛集团所为……我国刑警邢一明不幸英勇牺牲,公安部追记为国家一等功,其遗体正运回中国。” 6点10分,苏染下楼,看见垃圾箱旁一只野猫正埋头在一个垃圾袋里,听到脚步声,猫快速跑开。那只垃圾袋很特别,上面有可爱的小狮子,是世界杯时她托好友在德国买的。猫把污秽弄了一地,最最显眼的是踩碎的土豆和红烧肉。 为什么不早些让我明了这一切。 为什么总在我最想要拉住你的手的时候离开。 为什么明明难过我还是会轻易原谅你。 为什么知道不该还是没办法不爱上你。 为什么爱着你却没机会告诉你。 苏风的信: 小染(我亲爱的孩子): 最近过得好吗? 爸爸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说这些话给你,所以爸爸选择了提前写信。 下决心写信之前其实爸爸一直在犹豫,爸爸生怕一丝一毫的措辞不善而影响你对爸爸以及对生活的看法。刚刚在机场送你和何其回国时你平和的笑容让爸爸有了此刻提笔写信的动力。因为爸爸想你能一直拥有这样的笑容。你的笑容,从你出生开始就是爸爸生命的全部信仰。 小染,你出生不久你的妈妈便离开人世,爸爸抱着你跪在你妈妈的病床前发誓要好好抚养你长大成人。可是爸爸没有做到,爸爸甚至连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都少之又少。爸爸曾经揪心地看到你瘦削孤独的身影挤在小吃摊肮脏的角落,这幅画面让爸爸一瞬间潸然泪下。爸爸从未为其他的事流过眼泪,即便手枪抵在爸爸的太阳穴上。但你的一举一动可以轻易左右爸爸的感情。 你两岁以前,爸爸一直在你身边。由于你常常半夜因为饥饿或是弄湿了尿布而哭泣,爸爸总是整夜整夜不敢睡觉,偶尔打盹后也会猛地惊醒看看我的宝贝是否安睡。爸爸一直到现在睡眠都是浅浅的,可是爸爸很幸福,因为爸爸保证了你婴孩时期没挨饿没睡湿的尿布没长久地哭泣没在夜间受过凉。 你两岁以后爸爸选择出国,那时爸爸所计划的是在国外打拼一片天下后接你来国外接受更好的教育拥有更广阔的视野。这样的打算在当时爸爸觉得完美无缺,所以爸爸才狠得下心留你一人在国内。如今即便知道无济于事,爸爸仍感觉懊悔不已。那些人在爸爸刚刚到英国时就找上了爸爸,他们让爸爸帮他们贩毒。爸爸当然深知其害,他们用枪逼爸爸用拳头打爸爸甚至给爸爸注射毒素时爸爸都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松动,但是他们最后的筹码是你。如果爸爸不协助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杀了你。爸爸是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要你受到丝毫的伤害的,所以爸爸不得不走上了一直不齿的犯罪道路。 爸爸现在痛心疾首,因为爸爸给了你残缺的童年生活。但是爸爸迫不得已,他们的势力强大,要杀一个人绝对轻而易举。爸爸不能没有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孩子,如果不能原谅也请理解爸爸当时的无可奈何,爸爸是真的爱你在乎你。爸爸真心希望你健康成长永远无忧无怨。 丽江那次爆炸案,孩子你肯定还刻骨铭心吧。他们让爸爸把毒品运输到中国,这一次爸爸死活不同意。不能对不起祖国对不起祖国人民,这是我的人生信条。所以在他们再次拿你来威胁时,爸爸第一次向他们说不了。爸爸不愿以危害祖国人民为代价而苟活。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爸爸会协助警方将他们一网打尽。 得知你受伤在医院,爸爸从英国马不停蹄地赶到丽江。幸而你伤得并不重。那个孩子为了你毅然舍弃生命,你陷入莫大的悲伤中。爸爸亦很感激他,那些伤痛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代替别人承受的。所以即便知道他又作为卧底来到爸爸的身边,爸爸也假装蒙在鼓里。他是正直无私大义凛然的孩子,爸爸相信他有能力代替爸爸保护你照顾你爱你疼你,所以如果有一天他亲手把爸爸送进监狱,爸爸也毫无遗憾。邢一明就是何其,我亲爱的孩子,上天怎会舍得将他从你身边拿走。 孩子,爸爸迟早有一天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爸爸不希望你因为爸爸的事而蒙受任何的阴影和负担,不希望你因此而放弃这个社会或是对它感到失望。爸爸愿意为你受任何的伤痛,所以无论如何记住要坚强,要幸福,要心怀美好的希望,无论何时都请相信自己,相信这个世界。因为爸爸相信你,所以你要相信爸爸。爸爸希望你快乐,今后不论你拥有怎样的人生,你都是爸爸唯一的骄傲。 永远爱你的爸爸 四年前,邢一明被炸得面目全非,在被诊断为已处于死亡状态的一天后奇迹般地又活过来。为了攻破犯罪团伙,他主动请命整容为另外的样子,孤身潜伏进贩毒集团公司卧底。 一天前的晚上,他和公安局蒋局长通话。 “邢一明,证据终于齐了!你明天到英国去吧,伦敦警方方面将会协助我们捉拿罪犯的。” “好的。” “四年,太不容易了。你辛苦了!” “所以这次之后一定要给我放长假啊。” “呵呵,你这个孩子!还有什么心愿吗?” “恩,蒋局,把我以前的手机卡给我吧!” “好的。不过四年了怎么还用原来的号码,不换新的?” “有人记得原来的号码啊。” “呵呵,看来小伙子要恋爱了呢。” “你说了要放长假的,不要反悔哦,呵呵。” 四个小时前,在追捕过程中,指弹打进了他的心脏,顿时血流如瀑。他躺在血泊中换上以前的电话卡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那张卡上一直存着苏染的手机号码。四年前储存号码填名称时,他写了两个字——爱人。 你给的幸福让我贪恋。 我不在的日子,你是否忧伤? 疼痛,因为真切的思念。 彼时,驶向你的返程的车票早已放在我的口袋里,此时我却赶不上它。 时间的轨迹滑过时,请结束所有伤痛的记忆。 你矜持的微笑声悦耳在我心里,你送的百合盛放在我客厅精致的玻璃花瓶里,香味沁人心脾,你难过的眼泪连同所有的情感哀伤都在我的手心里肆意停留,我紧紧握住,用炽热的体温来温暖冰凉。我不要你的微笑消失,不要你的花朵凋谢,不要你的眼泪继续。如果上天给这个机会,我不要离开你。 我爱你,所以愿意用我的痛楚去交换你的福祉。我爱你,所以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在阴霾的天空中创造属于你的蔚蓝。我爱你,所以阳光为眼睛而生,风景为心灵而在,而我,只为你。 答应我要快乐,要为我而乖乖地快乐。 来世,我会握紧你打开门扉的双手。 不要辗转分离。 我们要一直,惺惺相惜,不离不弃。 无论岁月泛黄。 无论烟尘消失。 在漫长的季节里, 我会一如既往,在你身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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