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下)未完成]

( 本章字数:39578)

第九

1

  阴城的人真不喜欢“战争”这两个字。假若能避免,不论是用什么法儿避免,他们都情愿把轰炸阴城的仇恨马上忘得一干二净。战争是国家对国家的冲突,而阴城的人是一向不准谈国事的。特别是在这个时候,茶馆酒肆里都重新贴起红红的“莫谈国事”的纸条,而且真有不少便衣侦探来视查那红纸条儿灵验不灵验。

  阴城的官吏更怕战争。由内战的经验,他们晓得以兵戈相见是最冒险的事。按着他们心里的政治生活的意义来说,战争永远有毁灭自己的政权的危险;就是一次打胜,也保不住不引起将来的失败。现在这不是内战,可是,由他们看,到底有相同之处。主战的,不管他的地位有多么高,理由有多么正当,总算是孤注一掷;一区失败,便必会连根烂,势力瓦解。因此,阴城的最高级官吏对战争几乎是完全没有意见;自己,并且叫阴城的人,闭口不言,万不能冒失的说出强硬的话,而把自己陷在烂泥里去。小一些的官吏,深信他们的上司的态度是最聪明妥当的,一方面他们怕战争的来到,危及他们个人的生命财产,一方面他们希望上司能贯彻反战的主张;即使战争真会起来,而阴城依然能保持中立,永久的中立,阴城好象是在中国日本之间的一个小独立国,极聪明的永不被卷入旋涡!

  芦沟桥的事变,所以,在阴城上下一致的预言中,是可以就地解决的;恐惶,可是决不悲观。

  敌人攻打平津了!阴城颤了一颤,在颤抖中希望着这不过是加大的芦沟桥事变,早晚还是可以和平了结的,一定。他们并不为平津着急,倒是为事情还不快快结束而发慌——快快的结束吧,对谁都有益处,哪怕是将平津用一种什么顾全住面子的方法割给日本呢。因此,平津的陷落,给阴城的刺激,简直是一种不便说出的喜悦——这可就快结束了,还打个什么劲儿呢?

  同时,他们也看准了,应当在平津事件结束之前,他们必须抓住时机,活动着点,多进些钱。在一个小机关里,象捉去曲时人那么小的一件事,也会敲到一千块。别的,那就无须详细的说了。

  可是谁会想到呢,上海居然也打起来了!天下会真有这样愚蠢的事!阴城的最高官吏在加紧敛钱的工作中,不免微微有些悲观了。中国,就凭中国,怎能和日本打呢?白死些人,白丧失许多财产。阴城的最高官吏因悲观而几乎要爱民如子,决定不肯叫阴城的人受什么损害,而取着保境安民的态度。

  这时候,在报纸上描写着的炮声,震动了阴城的青年男女们的心。就是那些老实的人民中,也有的握上了拳头,挺起了胸来的。可是,连老带少都深知道他们的兴奋是容易碰上霉头的,所以他们只能心中欢喜,而决不敢在实际上有什么表现。他们只能期待着,象海底下的暖流似的,希望到了时机便会发生作用。

  这时候,另有一批人,比青年们更热烈。他们不但兴奋,而且着手预备该做的事了。这一批人在雅洁的书斋里,或精美的澡堂单间儿中,或特等的妓班内,或甚至于中学的会议室中,兴高采烈的开着他们的会议。他们之中,有的头发已白,有的烟灰满面,有的风流自赏,有的臃肿迟笨,可是脸上都发着一点不常见的光彩,象久在阴暗的地方居处,忽然见到了阳光。他们不拥护阴城的政府,不爱他们的国家,也不爱日本。他们的判断完全独立,与憎爱无关。他们的心象镜子那么客观。上海战争一起来,他们看到,战争已不会极快的收束。他们的好机会到了。机会是万不能失去的。早晚,早晚,他们看准,日本人会来到阴城的。阴城政府,他们晓得,是不想用枪炮向太阳旗射击的。这是好是坏,他们不假以思索。他们只想用什么方法替日本人把太阳旗插在阴城的城头上,而不由阴城政府手里把城池献出去。他们不爱阴城政府,可也说不上反对政府。不,绝不是反对政府,因为他们与政府有来往,在政府里有许多亲密的朋友。他们只是要先走一步,走在阴城政府的前面。自然,他们若走在前面,不用说,他们就会取政府而代之了。可是,这绝不是什么革命或斗争,而只是机不可失。他们该抓住机会,作几天官儿了。既然机会不可失,那么用些不大体面的手段,也就无所不可。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们不能因噎废食。正如同他们不愿与阴城政府为仇作对,他们也并不想忠于日本,与其说他们要感谢日本人给他们带来好机会,还不如说他们要感谢自己又来了一步好时运。他们有时候可以想象到,就是阴城被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分占了,他们也有方法对付一切,也可以从中取得利益,何况这一回只是日本一国呢?在智巧上,他们并没把日本人放在心里。他们不佩服任何人,只崇拜自己,甚至于崇拜自己给敌人磕头的美妙姿式。他们都受过相当的教育,可是每逢看到论及世界大势,和政治动向的文章,他们就不由的一笑置之。这些文章,据他们看,都是纸上谈兵,迂生的腐谈。真正的文章,假若他们肯动笔的话,是只论到自己怎样利用机会,是由我及他,是自内而外;什么世界大势,政治理论,狗屁!

  在阴城,在中国,就是在世界,他们没有什么可怕的人与事。因为他们会把羞耻放在一边,而向一条狗媚笑,假若那条狗对他们表示强硬。

  可是,他们却怕一个人——堵西汀。假若他们的媚笑可以软化了一条狗,他们便庆祝自己的成功;在他们的看法,这是他们的胜利。但是,他们没法使堵西汀不拒绝他们的媚笑与磕头,而且准知道堵西汀是玩惯了手枪与炸弹的。设若没有这个怪物在阴城,他们简直可以在马路上,高声宣传他们的主张,阴城的政府是不会拦阻他们的,因为大家都是一路人,绝不肯公开的互相仇视。他们与政府的共同仇敌不是日本,而是堵西汀。不过,政府呢有军警保卫,而他们可没有武力保护自己。因此,他们得在妓院或书斋里开会,而且得时时变动地方,好使堵西汀的手枪不易瞄准。同时,他们把那些有血性的青年,也都看成堵西汀的党羽,而随时的向政府陈说,应当严加防范。在这件事上,他们一方面赞成无情的政府对青年们的摧残,一方面还觉得政府作的不够,非得他们自己得到政权的时候不能扫清了年轻的那一群叛徒!

  堵西汀,因此,老得象一条老鼠似的躲避着这些卖国的恶猫。

2

  曲时人慢慢的好起来,有桂枝的帮助,他已能坐起了。只能坐一会儿,因为背上的创痂与鲜肉不允许他倚靠着;而直挺挺的坐着,背上又时时抽着疼。坐一会儿,他支持不住了,又得很费事的躺下。躺下,无事可作,他只能乱想,而想着想着便怒恼起来,低声自言自语的咒骂。咒骂到不耐烦了,他才感觉到自己是变了脾气,变成了另一个人,象铁被打成钢那样,他的心硬得时时想杀人。

  桂枝很怕他这样低声自语,更怕他叨唠完了而瞪着眼愣起来。他象看着点什么,又象没有看什么,就那么愣着出神;慢慢的,他的脸来了些血色;有时白眼珠上起了些横的血丝,非常的可怕。她愿跟他说些话,可是没的可说。对国事,她几乎因服侍病人而完全忘了看报。对家务,她知道曲时人不是个女人,说出来或者只足以招他讨厌。对她乐,她由曲时人来到的那一天,就没出去过,不知城里又到了什么新电影或新的伶人;而且她深知道时人不喜欢她那种享乐的生活。关于易风,厉树人们,她没得到任何消息,空念道念道,或者更足以叫时人心中不安。对于平牧乾,说来也更奇怪,她简直始终没想到过。虽然在分别的时候,是那样的难割难舍。平牧乾在她心中的地位已被时人占去了。假若她愿意说,她真想告诉时人这一点事,可是又难于开口。她只能多帮时人的忙,扶他坐起来,扶他躺下去,给他吃药,给他倒水;希望着能在这些小的接触上,引起一些话来。可是,及至说起来,话又是那么短!“还疼不疼?”“好多了!”时人空空的一笑,闭上眼,腮上乱动着,想必是咬牙忍痛呢。她不能再多说什么,他是病人哪!

  有时候,他忽然问起树人们来,桂枝没有什么可报告的。时人却在这种时节,细细的述说他们那些最显然而平凡的举动与一切。他说得很起劲,因为起劲而又恢复了他平日婆婆妈妈的叨唠。桂枝听着,耐心的听着,她希望时人能详细的述说他自己,作为她耐心听她所不关心的人与事的报酬。可是,他并不喜欢说他自己,他非常的谦卑,永远觉得陈述他自己是一种不好意思的事,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向是多么平凡庸碌。这几乎使核校有时想不再服侍他,不再在他身上有什么盼望;他简直的简单得象块圆圆的木头!

  可是,桂枝到底不能放弃他。他是那么简单,可也那么勇敢。一个顶不可爱的孩子,若是跌倒而不啼哭,总会引起女性的怜悯的。桂枝为看护这个平凡的人,不知不觉的改变了许多。偶而她对镜子看看自己的时候,她才惭愧而高兴的看出自己的眼比以前明亮了许多,脸上起了一层凝静坚实的光儿。看完自己,她象忘记了一件什么最重要的事似的,急忙跑去看看时人。时人依然是那么老实,简单,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可是桂枝并不失望,并不后悔,反而幻想起一些陪伴着这样的男人的快乐与可靠。她甚至于有时候责备自己,为什么偶而的嫌他平凡庸碌!

  慢慢的,她想出个安慰他的办法来——给他念报纸听。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听到北方与东线的战事消息,他的眼亮起来,话也多了。他并不懂军事。听到胜败的消息,他只以常人所有的欢喜或失望去批评,或完全为表示喜或忧而叨唠着。他的话也许幼稚得可笑,可是他的感情是真挚的。这种兴奋与话语,使桂枝对国事也逐渐关心起来,也敢随便的发表意见。她晓得即使说的不对,也不会遭受到什么严重的指摘与驳斥;在这种谈话中,似乎只要表示出爱国的“心”就行了。他说的平凡,她说的也不高明,可是这种说话使她更了解了他,更敢与他亲近。她慢慢的觉到他是最真朴可爱的一个青年,什么机巧也没有,只有一片诚心。认清了这个,她不由的在亲热之中,渐渐的要表示自己的优越了。她敢于去批评或纠正他的话了。遇到批评与驳辩,曲时人便没了话,他不想反攻。桂枝非常得意。可是,赶到论及中国胜败的问题,时人却毫不让步。中国必胜,必胜!没有理由,没有佐证,他只相信中国必胜!在这时候,他也颇会发怒,毫不客气的嚷叫。桂枝不敢再往下死钉,她感到了男子的威力,不但不生气,反倒笑着把话岔到别处去。他的怒气消散,她便得意的走开,走得很轻快,绝不象以前那么七扭八歪的乱晃了;她好象得到些什么真实的力量,使她的身子挺拔起来。

  他与她的这种小的冲突,引起桂秋的注意。他也加入了这个念报与讨论的小集会。最初,桂枝很不喜欢哥哥来参加,因为哥哥至少阻减了她自己说话的机会。可是,过了两三天,她不再反对了。原来桂秋——平日虽然自视甚高——也不懂军事,也是只凭着民族争斗时的一点普遍的情感,来说长道短;不管说的对不对,而只管说的痛快不痛快。说着说着,他觉到了自己的愚蠢;有时候甚至于忽然的走出去,到书房中去忏悔,用最高明的思想来洗涤洗涤脑府,仿佛是。可是,到第二天看报的时候,他又来了。什么思想似乎也不如使心中跳得紧一些舒服,在这抗战的期间,他那轻易不露血色的脸上,在这样谈论战事的时候,也会通红起来。他那善于摆弄闲雅姿态的手也会拳起来,捶着桌子。对于曲时人,他不再象从前那么淡漠了;提起金山们,他也有了相当的关心。他到刚要后悔这样转变的时节,他似乎会找到一些自慰的答辩:“一个人总要关心民族的存亡的!不管他是谁!”这样,他不但不再害那随时袭来的头疼,而且精神健旺起来。

3

  对于堵西汀,桂秋也由冷淡而变为亲近。他依然以为堵西汀的思想落后,可是战争根本是动作,最壮烈勇敢的动作;在其中,只能以动作配备动作,予打击者以打击;而堵西汀恰好是个以动作表现一切的人。跟这个骨瘦如柴,而浑身是胆的人谈过几次,桂秋渐渐的壮起一点胆子来。因为胆子大了些,他开始对实际问题感觉兴趣,不再以为一伸手就有被烫伤的危险了。堵西汀不向他讨论什么问题,而每一见面就几乎是命令式的叫他做些事。桂秋虽然不能一时完全照计而行,可是至少觉得在救国的事情上自己并不用愁没有份儿;应该做的,可以做的,正自很多很多;即使自己懒得动手,只要肯出钱,别人就会替他办好。

  洗桂枝可为了难。她不晓得怎样对付堵西汀这个瘦人。因他常来,哥哥的确改变得更温和更近人情了一些,这是可喜的。可是,堵先生不单单来找哥哥,他也老和曲时人说很长的时间。她不便坐在一旁,详细的听他们都说些什么;可是她也并不肯太大意了。她是义务护士,也就利用这个地位,抽冷子便钻进屋去,送点东西,或问一句什么。她的耳与眼都下着很大的心,去捉到几个字,或看到一点什么可疑的神色。她晓得堵西汀是个老江湖,不容易擒住,所以她决定放过他去,而完全注意到曲时人。她几乎始终没听到曲时人说过什么,可是回回看见他的脸特别的光亮,神气特别的沉着。她晓得其中必有毛病。

  她唯一的盼望是曲时人且别一时就好利落了。直觉的,她感到一些不好的朕兆:只要他一痊好,他总会被堵西汀拐了走的,去杀人,去放火!因此,独自在屋中的时候,她坐卧不安的在愁闷与焦躁之中,她要想一些妥当的办法,留住曲时人。可是,思索适足以增加愁苦,她想不出方法来。于是,赶快的放出笑脸,去找时人。在未走到病室之前,她预备好,要极勇敢的,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想一股脑儿把心中的真话真情都告诉他。及至见了他,她的勇气又消散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无聊的,敷衍的,跟他说儿句极平常,不着边际的话。然后心中空空的,懒懒的,走出来,到屋中扯乱了头发,而后再慢慢的梳理好。

  这一面走不通,她想直接的和堵西汀闹一场,把他赶了出去,使他不好意思再来。只要他不来煽惑,曲时人是不会自己出坏主意的。可是,这个方法也难实现。她是小姐,而堵西汀是——据她看——土匪,怎能干得过他呢?不,不能这么做;反之,她似乎倒应该敷衍这个瘦土匪,对他表示亲善,或者倒许更有好处。

  她居然常留堵西汀与她兄妹一同吃饭。有一天,堵西汀听见外面的风声不好,坐到半夜还不肯走,她就留他住下,给他预备了一张顶舒服的床。

4

  可是,曲时人会下地走动了!会到院中溜几步了!会到大门外看看了!而且,会在门外去等着堵西汀!

  桂枝的眼泡时常的微微红肿。

  曲时人已可以自己照管自己,所以桂枝的眼泡红肿得不便见人的时候,便一天不出屋门,而曲时人似乎并不怎么理会!以冷淡对冷淡,才能保住小姐的尊严,她不能太失了身分。可是,万一他就这么傻糊糊的被堵西汀拐了走呢?她不能坐视不救。这并非单为她自己,也是为曲时人。她必须救他,保护他;她伺候好了他的病,就更当保全住他的性命。她的心热起来,把眼泪擦干;不管眼睛是怎么不好看,鼓起勇气去找他。

  “时人!”她笑得顶不自然,自己觉得出脸上很不得劲:“你是不是要走呢?”

  “我?”时人的胖脸在病后,非常的白润,可是神气难捉摸:“我?可不是!堵先生叫我去工作,我愿意去!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堵先生说,这里有许多汉奸。你看,桂枝,树人们上前线去工作,我不必一定非找他们去不可。前方打敌人,后方杀汉奸,价值是一样的。桂枝,我感谢你,你知道我的嘴很笨,不会说什么;我感谢你!我看,我必得去杀汉奸。你呢,应当去做看护,你可以做个顶好的看护!再劝桂秋做点什么。咱们谁也不应当闲着!是不是?”

  桂枝答不出话来。不知是怎么的,她已离时人很近了;低着头,她拉住了他的胖手。

第十

1

  大时代的所以为大时代,正如同《神曲》所以为伟大作品:它有天堂,也有地狱;它有神乐,也有血池;它有带翅的天使,也有三头的魔鬼。在这光暗相间,忠邪并存,变化错综的万花洞里,有心胸的要用狮一般的勇气,把自己放在光明的那一边,把火炬投向黑暗处。到把全民族的心都照亮了的时节,我们才算完成了大时代的伟大工作。大时代的意义并不在于敌人炮火的猛烈,我们敢去抵抗,而是在于用我们的鲜血洗净了一切卑污,使复生的中国象初生的婴儿那么纯洁。

  一般的说来,人是不容易克服他的兽性的。只有在大时代里的英雄,象神灵附体似的因民族的意志而忘了自己,他才能把原始的兽性完全抛开,成为与神相近的人物。有了这样的神人与英雄,我们才能有虹一般光彩的史诗。

  在这种意义之下,先死的必然称“圣”——用个宗教上的名词;因为他的血唤醒了别人对大时代的注意与投入。

  易风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北平他看见了,从北平他出来了,他决定去干,不再在阴城等待着甚么。干什么?战争是血肉相拚的事,他去投军。假若他考虑一下,他一定会想到什么为国家保存元气,什么大学生应当继续去求学,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作退避到后方的自解,正如已经厌世,为家人父子设想而不肯决然出家为僧的人一样。他没有考虑这些足以使他馁气的问题。他只觉得敌人必须打退,那么他就去打好了。这很简单,豪爽,而且是根本解决的办法,他看见了侵略,便走上沙场去厮杀。一切顾忌,一切困难,这时候都不在他的心中。他的眼亮起来,胸中象纯青的炉火,没有一点烟,没有一个黑点,空灵而热烈。什么也不想,他已把过去现在及将来完全献给抗战。到了战场便死,或打个十年八载,都好。一念便决定了永生。他不骄傲,也不谦卑,他只是个战士,充实,坦然,心中有些形容不出的喜悦。

  他昂然的上了火车。很奇怪,没人拦阻他,车里的军士显然是因过度的疲劳而呼呼的睡着;可是到底很奇怪,他没有想到跳上火车就象蛙跳到水里那么省事。车没停好久,就又开动,走得很慢。易风没有顾得去想,军车为什么可以这样慢慢的爬行。他没有去想这个,也没有去想任何的事情。他只觉得自己是在车中,而车是往前方去,这就对了,够了。象杀完人去自首一样,明知前面是死亡,而大步走上前去,把扁脑瓢靠在车板上,左右的晃动着,不久他就睡着了,把一切都交给了光明的梦。

2

  在他的车开出不久,厉树人,金山,乎牧乾,上了另一列车的一间现在改为装人的货车,十分不体面,绝对不舒服的一间车。在行李,行军床,铁箱等的下面露出些臭烂的稻草,草上染过伤兵们的血与尿;在这些东西的空子里有抱着枪打吨的武士,和浑身是油泥烟灰的火夫,大家的头枕在最不宜于作枕头的物体上,大家的脚伸在最不宜于伸脚的地方。大家都不出声,只有一个青年的壮士把根洋蜡插在铁壶的嘴上,细细的看着一张地图。厉树人们上来,他——那个地图的读者——连头也没抬一抬。借着那点烛光与站台上的灯亮,他们三个看出来,即使他们肯下功夫,精确的测量一番,大概也很难找到坐下的地方。他们也没有去费那个心,只很留神的把脚放在不至引起咒骂的地方,立着。

  他们可是很快活。平牧乾没有受过这种苦,但是一路流亡使她晓得这种苦必须忍受。这点苦要是不能受,她知道她就须咒骂时代的不幸,而至少在心理上变成汉奸。还算好,树人和金山找到了唯一的能有倚靠的地点,让给了她,她可以换着腿立着,不至两腿一齐酸痛。堵西汀的介绍信,是在她手里,因为厉与金不相信自己的仔细而交给了她。她只好拿出这封信看着,以便激起自己的勇敢;车内其余的东西实在使她寒心,即便不马上后悔,看久了也总会觉到无望的。

  树人的方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手抱在腋下,稳稳的立着。他把命运交给了抗战必胜的信仰,抱着那信仰,就不便再为自己想什么了。

  金山简直连立也立不稳,可是他东晃西摇的在那样的环境里设法找出一点好玩的事来。一向自负,现在他可一点也不再想到自己,他的圆眼把车中的一切都看到了,而后觉得都好玩,都有一些趣味。这些好玩的东西,人物,将陪伴着他去了,去到那更好玩、更趣味的地方——那以鲜血浇湿了的大地,以死之争取生存的战场。这时候,他不热烈,也不退缩,只是象为看一部奇书而跑十里路的样子,渴盼着快到那里,看到一切。到那里之后,自然他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不只是立在一旁看热闹。可是,他不再以为因他来到而一切就顺利起来;在战争的里面,他觉出自己的渺小,也就是放开了心与眼,认识了渺小的努力才辐成时代的伟大。

  车慢慢的开了,他们想不到说话,忘了过去,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淮。心跳得很快,眼很明,似乎只是那么一股气,一股香热有力的气,充满了他们的心与肢体。这时候,他们已没有了个性,而象被卷在波浪中的鱼,顺流而下,狂喜的翻转着鳍与尾。他们是被支配在一股热潮中,身不由己的往前,往前,往前,去看那光明与开朗的圣地。利与害,平安与危险,全不在他们心中。他们没有计较,只有奔赴,把骨头投在火中烧完是最大的喜悦。

3

  抽冷子,那个热心看地图的青年,向树人问了句:“干什么的?”这个青年长着张最阴郁的脸,头上剃得光光的而显不出一点明朗,嘴唇是那么厚,简直使人怀疑他会有把他们张开的力量。他的眉是两丛小的黑林,给眼罩上一片黑影。他最好是坐在地窖里写一本恐怖的小说,或是去扮演神怪戏剧中一个小魔,绝不适宜于当兵。可是他的确穿着一身军衣,顶脏,顶松懈,胸前那块标志,几乎是象随便从垃圾堆中拾来,而更随便的贴在那里的。

  厉树人最初是想笑,然后又觉得就是不笑,而告诉他实话,他也绝不会相信;这个青年既那么认真的看地图,一定不会轻易相信什么。结果,树人极坦然自在的,信不信由你的,说:“我到前线去服务。”

  似乎很舍不得把眼离开地图,那个青年很慢的把地图放在膝上,然后抬起头来楞了一会儿,仿佛是在记忆哪一省有多少人口,与多大面积似的,事实上,他并没背诵这些,而是琢磨树人的话。言语达到他脑中是很慢的事;已经达到,他还须用力去捉住,才能明白话语的意思。

  “啊!战地服务!”他吟昧着,似乎是表示他已听明白,而值得骄傲。又待了一会儿:“没有多大用处!”

  金山和平牧乾都注意到树人与这怪青年的谈话,他们不约而同的想问:“怎样没有?”可是一见树人没言语,他们也就不便出声,而呆呆的看着那个奇异的兵。

  树人看出那个青年听话与预备话是那么不容易,所以决定不发问,而等他自动的陈说,省得多耽误工夫。

  待了半天,怪青年果然预备好了一段话,说得很慢,很真,很清楚。他的声音低重,象小石子落在满盛着水的坛子里似的。他说:

  “从政治上看,从军事上看,从人心上看,我们都没有打胜的希望。”说完这句,他赶紧一抬手,似乎唯恐树人发问,而打断他的思路。“你必要问我:为什么你来打仗呢,既然明知无望,没用?很难回答。我是因悲观而来打仗,被敌人的枪弹射死,强似自杀。失恋么?不,永没重看过女人。没饭吃么?不,小康人家。但是在一个没有什么光明的社会里活着,纵然不饥不寒,没有女人的缠扰,究竟是不痛快的。死较比是痛快的。没有战争与革命的精神么?我看见过自号战士的人,只知道几句标语,而阴恶万分;一千块钱就连他代他的标语一齐收买过来。”他完全象是自白了,没看着树人,也没看着任何东西,眼藏在眉下,厚嘴唇慢而费力的启动。“投军,服务,一概没用。我只为乘这机会结束生活的——或简直应称为生命的烦恼。”他抬头看了树人一眼,仿佛已忘了树人是和他交谈的人。愣了一会儿,又把地图拿起来。

  “正如洗桂秋一样,”金山向树人点了点头,“所不同者,一个是因悲观而不动一个手指,一个是因悲观去迎着枪弹走。都很可惜!”

  树人看了看那个地图的热心读者。知道他不会听见他们的话,笑了笑:“这个人还有希望,等到他上了阵,看见士兵的英勇,他就会开口笑了。你若不到菜市去,你就不能明白人们为什么因半个铜板而起争执。要明白民族的真价值,得到战场去。这个仗必须打,不单为抵抗,也是为改建国家。说到桂秋,他不能与——”树人指了读地图的青年一下,“相比。不动的便是废物。”

  “桂枝比她哥哥好,”牧乾把个哈欠堵回一半去,用手轻轻拍着口。

  “也好不了多少!”金山故意对女子不客气。

  “总好一点,”牧乾用妥协代替争辩。

4

  据说是纯烈的爱情能使人成为英雄豪杰,可是我们并没看见多少这样的事实。至于洗桂枝,我们可以断言她并没有一点点使曲时人成为英雄的意思。反之,她都是利用着机会拴住一个平凡的人;要是不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她晓得这种结合是不易成功的。以她的财富,身分,她纵使看出婚姻的无望,也不肯这么降格相从;即使桂秋不加干涉,亲友们也会在背后指点她的。战争把人心摇动起来,忙着结婚成为共同的谅解,即使不大合适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大时代来临,替桂枝解决了困难。她自己的事高于一切。抓住时代,远不及抓到一个爱人。不错,她可以去服侍曲时人,甚至于去服侍一个伤兵,可是这只是爱的附属工作,她不明白那工作本身的意义。假若非服侍伤兵去,时人还能看得起她,她也就只好前去。若是不须服侍伤兵去,而事情也很顺利,那自然就不必多此一举了。说真的,她是正向着这条路子上引导时人,叫他忘记了树人们,忘记了复仇,而逐渐的把她所习惯的生活传授给他。同时,她愿使哥哥桂秋做些可以叫时人满意的事,而这些事是并不难做的,只要出点钱就可以做到。

  她叫桂秋马上找老冯来做防空壕。桂秋只笑了笑。在她,她愿使时人看着大家忙碌,感到生活的趣味,而忘了那流血舍身等等可怕之事。在桂秋,经过堵西汀的熏陶,他渐渐知道了实际行动的价值,虽然一时还想不出把自己放到什么地方去。懒散惯了,实际行动的价值,他能用不屑的精神忍受平常小小的压迫;连老冯那样一个木匠,他也宁可扔些金钱,而图个心净。

  曲时人不明白桂枝的心意,他老老实实的以为她是可以造就的女子,起码也可以变成牧乾那样,去服务,去尽力。不错,桂枝拉住了他的手。可是他以为这不过是一种小小的亲密,正象西洋故事里所形容的那种英雄崇拜。在国家危急的时候,女子对于肯为国去牺牲的男儿,当然有一种钦佩鼓励的表示。他自已不是将要听从堵西汀的嘱告而去拚命么?她当然看得出来,也就当然表示一点钦佩。“这算不了什么,”他告诉自己。等他真要执行堵西汀的命令的时候,桂枝还要有更亲密的表示呢,谁知道。对于桂秋的改变态度,他认为更有价值。他心里想,假若桂秋肯干的话,那简直自己可以练起一旅兵来,担任保卫阴城的责任。至于一旅兵怎样练,和有多大武力,他完全不知道。

5

  到了荒凉的小站,车停住了。树人们爬下车来,蹓一蹓腿,站上没有脚行,没有旅客,只有黑黑的天扣着几盏不甚亮的灯。一两个鬼魂似的警察,呆呆的立在灯光下,持着年代久远的破枪。前面还有一列车,车上没有灯光,机车上发着嗞嗞的轻声。两列车上一共下来没有几个人,睡熟了的自然继续他们的战士梦,那醒了的看站台上连个卖水的也没有,也就不便费事爬下来。

  牧乾要哭,这荒凉的小站,忽然使她想起家来。从流亡到现在,她没有这么难受过,看着四外的黑野,她找不到家,也找不到最亲密的朋友,密密的星光下是无限的黑暗。她不后悔到这里来,只是在这黑暗中她感到无可解慰的凄凉。为怕叫同伴们看见她的泪,她独自往前走了些。她忽然想起桂枝,心中稍微平静了一些,把泪偷偷的弹去。不,一切都不须再想。她抬起头来,天上的星仿佛有种对她表示亲密的样子了,那么多,那么密,都象闪着一点发笑的光。把自己忘掉吧,做个有用于抗战的好女儿!家乡,前途,谁去管!她在黑影里无聊的,勇敢的,笑了一笑,仿佛是在疯狂与刚毅之间笑了一笑。

  没注意前面那列车上跳下一个人来,虽然她已离那列车不甚远了。那个人向她这边走来,她只往里手岔开脚步,有意无意的让开路,省得走个两碰头。

  “牧乾!”那个人离她也就有三步远了。

  “易风!”她把一切都忘了,好象全凭欣喜主动着,她回过头去叫:“树人!易风在这儿呢!”

  象疯了似的,树人和金山跑了过来,不顾得讲什么,大家只是笑,这纯挚的笑,把一切亡国与流浪的苦痛都勾销了,笑出最诚意的联合,笑出民族复兴的信仰。

  “你跟我们走!谁想到你就在这个车上呢!”金山把这两句重复了好几遍。

  “各走各的路!这两列车决定你我的命运!”易风还是笑着说。“我们不能都去当兵,也不能都去服务,各走各的路,好在都是往一个方向走。时人呢?”

  都想起来时人,都回答不出,都相信他必会赶来。

  “你也去当兵?”那个热心读地图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他们旁边。

  “我去当兵!”易风并没觉得那个青年不该管闲事,战争把人们都真变成了同胞。

  “你还没穿上军衣?”厚嘴唇的青年坦率的质问。

  “我还没有找到队伍。”易风笑了。

  “那,你随我来吧,我有办法!”厚嘴唇青年扯住了新的朋友,或者应更恰当说,去找死的同伴。

6

  曲时人预备好了他的工作。

  “我得搬出去,桂秋,谢谢你,你……”他觉得该感谢桂秋的地方太多,反倒无从说起了。

  “你上哪儿?”桂秋现在已不那么轻看他的朋友了。

  “一时不离开城里。因此也就不能在你这里住下去!”

  “你太小看我了,时人!”桂秋从来没发过这样的脾气,可是猜到朋友是去拚命,自己没法不挺起胸来,拿出点男子气来,“你怕连累了我,是不是?”

  “倒不是,决没那个意思!”时人的脸上红起来,他是不惯于扯谎的。

  “你不能走!”桂枝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惊惶的走进来,大概是在门外已偷听了一会儿。“你,你不能走!”

  “我还来看你们呢!”时人不知怎好的敷衍她。

  “你不能走!”桂枝,当着哥哥,没法子讲别的。

  桂秋似乎明白了妹妹的心意,可是想不出说什么来。他的思想不够解决实际困难的。

第十一

1

  冯木匠的紫脸上起了光。给洗宅做活,赚头向来是大的,现在要在后花园挖个五丈长的防空洞,那么,多了不说,五六百块钱简直如同放在他腰包里那么稳当了。

  可是,五六百块并不是足以叫冯掌柜脸上发光的数目。他还承应下来包修全城的防空壕。这的确是笔大生意,从赚钱上说,实在足以使任何包工人都得扬眉吐气。

  他从洗宅借到的两千块钱是绝不够用的了。倒不是不够买材料的,而是不够运动官府用的。为这笔工程,他根本用不着去预备材料。虽然他也承办过官活,深知在作官工中的诀窍,可是这次的作法,连他也不能不稍觉得离奇了。当年,在老冯的师傅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包办过一笔官工——二十万块钱的工价,只在城墙的半腰中画上一道三尺宽的青灰。在那时候这项画灰的工程名为“修城”。冯掌柜永远不能忘记这回事,也就老希望能有这样的一笔生意落在自己手中,好与他师傅争光。老冯的志愿达到了;修防空壕的经费是二十五万,比城墙上抹灰道子还多着五万,抹灰道子,到底得扎交手,用青灰,工料都须出钱,修防空壕还用不着费这么多的事。既是壕,就必定在地下,不必扎交手,省去很多“工”。再说壕者沟也,而阴城原有不少泄水的明沟。老冯的工作只须把这条明沟稍加整理,东边铲一铲,西边垫一垫的,便可以交工。同时,他须预备出二三十块小木板来,等交工的时候把木板送到衙门里去,由衙门中派员写上“避难往东”等字样,而后再派员钉在适当的地方,便算完成了阴城的防空设备。老冯,在承应与执行这项工程中,只须告诉一名木匠刨那些木板,十几名泥水匠到处铲铲,或垫垫明沟,和预备一大笔运动费。借来的那两千块钱绝对不敷用的。他很忙,忙着集款,以便及早动工。这种忙碌是有意义的,到处他脸上放着红光。

  洗桂秋的朋友,那位军官,在拟定利用明沟,速成防空设备的计划中,很卖了些力气。洗桂秋给文司令的信发生了惊人的效果。文司令和其他的重要官员,都没有能想出明沟在抗战中的价值,而防空设备是事在必办,那几十万的防空捐又必须由官吏分用,怎办呢?桂秋的信送来的恰是时候。运动这个差事的人不下二三卜位,文司令本不必一定把面子给桂秋。可是,为集思广益,不妨见一见一切候补的人,于是桂秋的朋友就被接见了。

  他——桂秋的朋友——有主意,能使防空设备马上完成,而且金钱可以落在负责人的手里。派他去办,他就把话说出来,否则把计划放在心中,谁也没法子知道。差事就这么到他手中;计划拿出,果然高明。

  文司令与其他负责办事的人,甚至于那些运动失败了的人,都一致的钦佩桂秋。据他们看,桂秋手下是真有人材。因钦佩,所以大家一提到他便也联想到:假若阴城陷落,洗桂秋最好出头领导群众,因为他既不是官员,没有捧印投降的恶名,而且他的身分又是那么高,绝不至叫敌人轻视。有备无患,大家须预先为他制造些空气,他们不约而同的把洗桂秋改为洗公子;洗公子将是他们的领袖与福星,连文司令都去拜访了洗公子一趟。

  桂秋莫名其妙。要不是文司令来,他简直想不起他曾为那位朋友写过介绍信。见到文司令,想起那位朋友与那封信,他可是绝想不出那封信会有什么多大的作用,至多也不过是使他的朋友得到这个差事,而得差事本是他的朋友的目的;目的既已达到,总算了结了一桩麻烦。他就是怕麻烦。

  因为怕麻烦,所以他只能享受自己的财力所能供给的舒适与嗜爱,而把一切实际的问题与办法都推在一边,他的脑子是动的,他的心可是死的。他的身体简直不会活动,多走一步他所不爱走的路,他就害头疼。

  后花园里修防空洞,已经动工了四五天,桂秋打不起精神去看一看。那是老冯的事,他管不着。老冯根本不晓得防空洞应该怎么做,所以只按照盖小房子的办法,盖了三间小土房,只有门,没窗户,以便成为“洞”。屋顶上覆了小少的土,以便挡注炸弹,别的他不晓得,他可是知道防空洞是防轰炸的。

  洞盖好,他找桂秋交了活。桂秋照数开了钱,并没到花园占看。妹妹桂枝要是有精神,无疑的是要和老冯吵闹一阵的;可是她一天到晚在屋中落泪,因为曲时人到底是搬了出去,不论怎样的留劝也无效。

  老冯因为给洗宅盖造防空洞,并且包修全城的防空壕,遂成为阴城造洞造壕的专家,而应下更多的生意来。他几乎每天到洗宅来,领着他的主顾儿来看“样子”。“就照这样儿做吧?土还要加厚?看,这已经够厚了,五尺多!要再加上二尺怕要自己塌下来的!五尺很够挡炸弹的了!炸弹没多大劲儿,就是响声大。”那些来看样式的人,虽然不深信老冯的话,可是洗宅的防空洞既是这样,大概不会有很大错儿的。于是便把性命交与桂秋的疎懒,与老冯新盖的土屋。

2

  曲时人的住处是间小黑洞,在阴城极热闹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不宽,可是昼夜不断行人。巷子不长,可是小饭馆就有两三个。堵西汀把曲时人安置在这里,好不至引起怀疑,因为谁也想不到在这么热闹的地方会藏着个小黑洞。

  黑洞虽小,堵西汀可是常常带着朋友来聚谈,屋子里坐不开五六个人,所以有时候大家就须立着商议他们的事。

  曲时人很满意,他不怨屋子里黑,也不怨没有坐处——朋友们来到,他应是第一个立起来的,因为他即是新手,又是小黑洞的主人。在这间小黑洞里,没人的时候他得以静静的思索;有人的时候他得以听到使他见到一些光明的话语。在这牢狱似的地方,他看见了智慧与勇敢。他觉得自己仿佛象是在一个卵壳里,虽然见不到阳光,可是正在吸取智慧与勇敢,然后可以孵出一个新的人来,一定不是先前他所在的学校中能造就出来的。

  这小屋,当堵西汀来到的时候,就是在白天也对面看不见人。堵西汀的烟卷是接二连三的吸着,而他又不许开开屋门;屋里满是烟。堵西汀的烟吸完,照例是曲时人到街上去买。曲时人不大愿意出去,因为虽然离烟摊子不远,可是一出去到底得少听见许多句话,这是个损失。

  慢慢的他想起一个办法,他得给堵西汀预备下香烟,省得临时出去买。极平常的一个主意,可是他非常的得意,他以为这足以表示他的热烈,他之机灵。从前,他对一切都马马虎虎,现在他连一个字也不肯随便的放弃,凡是堵西汀说出来的,他都须听到,放在心中。

  他几乎连复仇的念头都忘了。自己所受的那一些委屈算得了什么呢,他须在堵西汀的指导下,去把命卖掉;这样死,他以为,才会有价值。他不叨唠了,他几乎是终日一语不发,心里与脸上都极静,静静的等候着命令;假若堵西汀发令叫他马上去投个炸弹,他觉得他会连大气不出的,揣起炸弹就走。

  在他们的商谈中,他可也听见不少他所想象不到的坏事,象已有人赶办太阳旗与五色旗那种事。听到这些寡廉鲜耻的事,再听到堵西汀们设法破坏这些事的计议,他就格外佩服堵西汀与堵西汀的朋友们。不错,堵西汀们人少势力小,不能一网打尽的把汉奸们一齐肃清,可是唯其以少碰多,以弱碰强,才见出热诚与真心,才是真肯牺牲。英雄似乎是,曲时人咂摸着,只计邪正,不计成败的人。

3

  不肯听别人批评自己的,是未曾了解自己的人。堵西汀在朋友中,有时候显出独断独裁,但是当大家计议的时候,他尽量的听,热诚的鼓励别人讲话。他的专制是在执行的时候,因为执行一件事与商议一件事并不相同,商议尽管详细,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执行时的困难与办法都一一的想到。堵西汀可以在商谈时接受大家的意见,而在执行时自有他的办法。他有胆量与经验,他知道非照着自己的办法走不能实现大家拟定的计划,他不便因客气而把事弄糟。这个态度不算错,作领袖的理当能宽能紧。可是,这么习惯了,他渐渐的把心思全放在实际上,而对理论与理想视为无足轻重。当大家商量事的时候,虽然他还不限制别人说话,可是有时候对稍为空洞的话不能忍住性子去听,连连的吸着烟卷,他象个受了伤的虫子似的扭转着瘦身子,使椅或凳发出响声。这使发言人很难堪。他知道这不对,可是管束不住自己;他的热烈使他不怕得罪人,而得罪人又使他心中不安。因免去不安,他有时候须发狠,使人怕他。

  正落着细碎的秋雨,堵西汀的帽子带着一层象露珠的水星,钻进了那个小黑洞。

  “他们怎么还没来?”他问曲时人。

  屋里虽然很暗,曲时人还能看到堵西汀的眼光,极亮的往四下里旋扫,倒好象不是找人,而是寻一件什么东西似的。

  曲时人还没回出话,又进来两个人。曲时人只能看清他们是一高一矮,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因为他们都把帽子戴得很低。曲时人近来也学会把帽子戴到压着眉毛,一来是大家都那样,二来是这样戴帽使他心中觉出一种神秘的勇气。对这些低戴帽的朋友,他不敢多问什么,就是他们的姓名也不敢问。他只觉得他们是一些英雄好汉,无名的英雄好汉,到这黑洞中,商量一些把阴城从灭亡中夺回来的事。

  “来晚了,你们!”堵西汀把帽子摔在个黑暗的什么地方,没等他们答话,他接着说,语气柔和了一些。“先谈着,不用等。他们,永远不记准了时间!”

  大家都摸索着坐下。曲时人把香烟递给了他们。

  “听说保安队已缴了枪!”那个矮子的声音。

  堵西汀没答言,只微声哼了一下。

  “西汀!”矮子几乎是央告着,“西汀!咱们不能专做破坏的工作,虽然该杀该破坏的人与事是那么多。连保安队都成了赤手空拳,这座城岂不成了空城?”

  “可就是!”堵西汀划着一根火柴,把两块瓦似的腮照得发了点亮。“连保安队的枪还收回去,咱们有什么方法去组织民众呢?你一去宣传,就先下了狱,或丧了命;而人民又须极详切的劝告才能明白。怎办呢?在乡间倒比在城里容易一些,可是城——别看这是座死城——是心脏,把城丢了,便是把一切可利用东西与便利都丢了。所以我们必须保卫这座城。一点不错,在保卫阴城——或任何城市——的工作中,组织民众是最积极,最重要的事。民众是铁,组织,只有组织,才能把钢炼出来。可是,我们怎么下手去做?手不准动,口不准开,兵在他们手里,枪在他们手里!我们还没把人民劝明白,已经被捉了去。与其那么牺牲,还不如咱们照着老方法去干。照咱们的老方法做事,我们牺牲,他们可也得死。打死一个是一个。”

  “死了一个,还有一百个来补缺——”高个子冷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堵西汀急忙把话抢过来。“所以我不单是在这里工作,也往四外送人,叫他们到各处去工作。至于你我,哼,恐怕没有更好的方法,既在这里,就没法公开的活动什么,只能在黑影里端着枪。不积极,没有建设性,一点不错,可是一个人恐怕也只能做一样事,做环境逼他必去做的事,你不能拿理想来看轻你实际的工作,也不能用做不到的事来限制你能做到的事。一条狗能守门,而不会上树。时人!”堵西汀忽然把话转了方向,“你去找洗柱秋,给他个警告!”

  “怎么啦?”时人傻子似的问。

  堵西汀笑了。“告诉他,有人想举出他去欢迎敌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时人没法不为他的朋友辩护,虽然他极崇拜堵西汀。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凡不动手做实际救亡工作的,便使人有机可乘,拉到汉奸里去。告诉他,我们并不怀疑他。可是他必须做点什么,使他鲜明的立在与汉奸相反的方向,不管他爱动不爱动。”

  “假若他不动呢?”时人非常关切朋友的安全。

  “我们并不特为他而费一个枪弹,可是难保不带手儿把他打在这边。”

  “(口欧)!”

4

  时人很自傲能得到工作。可是想了一会儿,他觉得这工作太容易,没劲。继而又一想,这也不很容易。先不用说别的,以讲话而论,他就说不过洗桂秋。假若洗桂秋一笑置之,怎办呢?

  啊!想起来了!他得象堵西汀那样,四面八方的想办法,不能毫无准备而去,空着手回来。他得用他的脑子。做个战士须是智勇双全的。

  对,他应当先找洗桂枝去。桂枝不象桂秋那么厉害,可是颇有左右桂秋的能力。把她说动,事情就差不离了。

  把帽子戴得很低,冒着小雨,曲时人心中很乱,而并非不快活的,去找桂枝。

第十二

1

  车什么时候开?没人知道。因为这样没把握,所以树人们才不敢多在站台上说闲话儿,万一车忽然走了呢!他们都挤进车去。车里还是那么乱,那么挤,可是他们的脚尖象是已经受过训练,很准确的东点一下,西点一下,把自己安插在可以站立的地方。读地图的青年,把自己的地位让给了牧乾。

  “在死的前夕,对女人还应当客气!”他极费力而义极老到的说,并没有一般年青人因说了句俏皮话而得意的神气。

  牧乾很想不坐下,而且要还给他一句漂亮的话,可是她真打不起精神来,象个小猫似的,她三下两下把身子团起,在极难利用的地势,把自己安置得相当的舒适。看看自己的鞋尖,看看左右,看看朋友们,她一会儿觉得一切都生疏,一会儿又觉得事事都熟悉,心中又清楚,又胡涂,难过而又无可如何。慢慢的,她眼前的人与物迷糊了一下;勉强睁开眼,又闭上;闭着眼,有意无意的拉了拉衣襟;不放心而身不由己的入了梦境。

  树人们的眼慢慢的也很费事的才能睁开。他们再不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无可如何的,他们把地下横着的腿,东搬起一支,西挪开一条,象拨楼柴草似的,给自己清理出可以坐下的一块地方。只有读地图的青年还有精神,还想陪着大家议论,好象熬夜不睡也正是他打算自杀的一个方法。见大家都坐下打吨,他又并不强迫他们和他说话,他独自楞一会儿,嘟嚷一会儿。

  夜在作梦的心中只是那么一会儿,象片黑云似的随风飞去。车里的人随着晨光渐次活动,有的猛然坐起来,楞着,楞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身在哪里,又无聊的倒下去。有的闭着眼念道了一些什么,咳嗽一阵。有的把手从别人的身下抽出来,枕在自己头下,叹口气。有的打着虚空而委婉的哈欠,把手碰在别人的身上。这些声息,这些动作,叫没有动静的人也感到夜的逝去,虽然懒得动,可已不能安睡。慢慢的,有人走下车去,慢慢的,更多的人走下车去。没地方去洗脸,到处可以撒尿。大家东一个西一个的,对着薄薄的晨霞,开始奇怪为什么车还停在这个空寂的小站。车站上没有人,车头上微微发着点白气,一条瘦狗慢慢的在车轮旁随嗅随走。几片碎纸在轨道间轻轻的动,小风一阵阵的很凉。

  兵士们几乎都下了车,去做些什么。树人们即使不必因为睡得晚就得起得迟,也要利用这个机会多忍一会儿,他们的腿可以自由的伸出去而不至踢在别人身上了。

  不久,太阳把早露推开,光明照遍了大地。树人们不敢再睡,可也不好意思下车;同车的人们还并不认识他们,他们简直不能不承认自己是“黄鱼”。那个读地图的青年是可以帮助他们的,不错;可是他并没在车上。他们很想商议个办法,因为他们必须马上与兵士们发生关系,才能解决许多必须解决的问题——比如,问问这列车到底什么时候开走,他们该到哪里找到水喝,……但是他们打不起精神去交谈,他们还没睡足。他们心中只能悬着这些问题,似睡不睡的卧着。阳光把车中照亮,显出特别的脏乱,他们并不敢因为脏乱而走出去,他们卧居的那一块地方似乎非常的宝贵,难得。

  正在这个时候,车外乱了起来。飞机!飞机!我们的!中华民国万岁!不要吵!飞机!敌——机!车上的下来!敌机!一定是敌机!从东北边来的是敌机!站台上的人们这样喊叫,车上的人们急忙往下跑,鞋声,喊声,枪刀的响声,结成一片。人们乱,可并不慌;想躲避,可是得等命令。有的嚷,有的骂,有的还开着小小的玩笑,好象是毫无纪律。可是尽管乱吵,谁也不敢私自跑出去,又分明是极有纪律。这么乱了一会儿,车的最后边上来了两位长官。站台上马上没了声音,而远处空中忽忽的声音都更清楚了。命令:离铁道五十米外,散开,卧倒。一声“明白!”大家和箭头似的跑开。车站上只剩下了两列车,微微放着点白气。

  树人们听见了大家嚷,听见了飞机的响声,听见了命令,全象头上浇了一桶凉水那样清醒了。树人一把扯起牧乾就往下跑,金山们紧跟着。跳下车,跳下站台,跑过铁轨,越过木栅,他们有点恐惧,又觉得怪好玩,百忙中抬头看一眼,飞机五架,稳稳的,慢而快的正往车站这边飞。

  地上的土很松,他们的腿使不上力量;没跑出多远,大家已都见了汗。在学校的时候,谁都自许为身强力壮的好汉;现在,他们看那些兵已跑出老远,而自己的脚却费好大力量才拔出来,心中未免发软。想不出更好的话来自解,他们都督促牧乾快跑。仿佛若是没有她,他们就至少也能更快一些似的。

  “撒手!”牧乾从树人的手中夺出自己的小手来。“不用管我,你们跑你们的!”她立住了,扶着心口喘气。

  “快!”树人决不肯放弃了她。

  牧乾又勉强跑了几步,腿一软倒在了地上。“不用管我!”

  英雄主义使他们不能离开她。而大家散开以减少死在一处的危险又是理之当然;他们进退两难,而飞机的响声是越来越大。金山一边走一边说:“树人!假若你不能抱起来她,你自己就多跑几步!多活一个总比多死一个强!”

  “跑你的!”牧乾喘着喊。

  “跑!跑过那棵树去!”易风一边说,一边倒在地上:“我陷着她!”抬起头往回看了看:“这里已离铁道有一百多米了!快!跑你们的!”看着树人已跟上金山去,又喊了句:“找空地!别在树底下,留神扫射树木!”

  树人和金山用尽了力气,又跑了三百米;实在无法再跑,象两块木头似的倒在地上。金山刚喘过一口气来,就往前爬了爬:“前面有道小沟,树人!”树人没说什么,随金山往前爬。小沟只有三尺来宽,二尺多深,他俩很快的把身子横过去,把头爬在土上,头上的汗象水似的往下流。沟虽然不深,可是他们似乎感到一股热气;这点也许是想象的热气,使他们觉得安全可靠。他们可是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外边的一切;那么平,那么宽,除了前面有几十棵树以外,什么掩蔽也没有!气喘的稍微好一点了,他们都无聊的听着飞机的响声。用手揪住几棵坚硬的草杆,倒仿佛这点东西足以安定他们的心似的。

  “我的袜子全湿透了!”金山不自然的笑了笑。

  “嗨!你们把胳臂垫在胸前!张开嘴!”读地图的青年的声音。他就离他俩不远。头靠着沟边,身子折成个元宝似的极不舒适的保持着坐的姿式,

  金山往青年那边爬了一点:“你为什么不倒下?”

  “我这是坐以待毙!”他极费事的笑了笑,而又回头看了看:“来了,冲咱们这边来了1”

  树人照着那青年所告诉的方法,把胳臂垫在了胸下。在战争中,他以为须用小心配备着勇敢。稍为把脸侧扬,他的眼已隙到两架飞机。天是那么晴,阳光似乎把蓝空织进一层银线,使蓝色里闪出白光。看着这样的蓝天,本当痛快的高唱几句或狂喊几声。可是,那钢的鸟在天上,整着身,伸着鼻,极科学而极混帐的,极精巧而极凶顽的,极脆弱而极骄傲的,发动着死的魔轮,放着死的咒语;把一部分天地吓住,不敢出一声,只有它的有规则而使人眩晕的轮声象摄取着一切的灵魂似的在搧动。阳光在飞机的翅上,显着特别的亮,亮得可怕。蓝空随着飞机而旋动而震颤而惨白而无可如何的显出空虚无聊,甚至于是近于无赖——就那么无风无雨的任着那铁鸟施威。

  “卧下!”金山告诉那地图的爱好者。

  “一二三,五架,起码有几十颗炸弹!”青年依旧坐在那里,张着嘴,很细心的数那些飞机。“飞得真低,连那些铁花瓶都看见了!”在树人的眼角上,天和飞机都转了弯!

  “找车站车呢!我这颗头是不值一颗炸弹的!”

  青年这句话还没说完,飞机的轮声似乎忽然停断了;空中猛然间象一群鬼在啸叫。这啸声是那么直,那么硬,那么尖,好象要一直钻到地心里去;它不仅象一种声音,而是带着响声的一些怪物;钻透了天空,还要钻透了地心,顺手儿把人的灵魂吸摄了去。它使人不但惊惧,也使人恶心。

  紧跟着,地里象有什么妖魔在翻身,仿佛要把人整个的翻到下面去。天地间的生机似乎完全停顿,一切都在震颤,击撞,爆裂,响动。秋叶被狂风扫落。多少条彩闪似的一直的自上而下落下来,或横扫过,一眨眼,秋树已成了光杆。随着树叶,天空飞动着向来不会飞的东西,一节铁轨惊鸟似的落下来,打倒一株老槐……。

2

  鬼啸与地震过去了,极快,极复杂,极粗暴的过去了。天上的机声又有规律的嗡嗡起来。又来在树人们的头上,拍拍拍拍,几阵机关枪扫射。而后,才安闲得意的昂起头来,向东北回飞。这残暴,这傲慢,使每个人将要凝结的血由愤怒而奔流,把灰黄的脸色变为通红。树人的身旁落了许多枪弹,打得他满身是土;土与汗合起来,使他感到象落在泥塘那样的难过。擦了下脸,他似乎已忘了金山是在那里,而试着声儿叫:“金山!怎样了?”

  “没怎样,”随着这声音,坐起一个灰土的金山。

  看到金山,树人也就看到那个地图的读者,还在沟中横窝着,可是双手捂着眼。金山要笑,树人的眼神拦住了他。

  金山起来掸身上的土,那个青年象由梦中惊醒了似的把手急忙放下去。树人急于去找牧乾,可是被那个青年拦住。他极慢的说:

  “我叫光明,你们记住!从现在起,我不想自杀了。这是战争,在战争中,必须去杀敌,而不是自杀!看!”他指了指远处。“看,那些弟兄们,极灵敏的跑出去,笑嘻嘻走回来。那是战士,不白死,也不怕死。我并不镇定,虽然我是来求死!他们,”他又指了指,“证明了我的错误,我以为自己是好汉,他们是些饭桶。看,他们都笑嘻嘻的,我却呆在这里!”

  “他们也怕,”树人一边掸土一边说,“谁都是肉做的。心一动,脸就发白,没法子!你没法不叫脸不变白,可是能够因训练与经验而不慌,不慌才能勇敢。以咱们比他们,咱们差的太多了;他们是战士,也是我们的老师!”他向铁道那边打了一眼,“两列车和车站都完了!”

  金山跳出沟来,向前望了望:“易风!牧乾!”回过头来,“他俩也没死!”

  “听老兵们说,”光明很费事的立了起来,绝对没有去掸土的意向:“轰炸并不可怕,厉害还是机关枪。你说对了,只要咱们有了经验,脸白而不哆嗦,就能不怕轰炸。”

3

  “哎呀,我的妈!”牧乾的脸上很红,头发上落着一层黄土,和几个干草叶。“怎那么响啊?我当是地球两半了呢!”

  “要不是我拉着她,”易风告诉大家:“她一听见头上吱吱的叫,准保爬起来就跑!”

  “一跑就危险了!”树人好象深知战事的一切似的说。

  “哼,”易风直爽的一笑,“这才是真的试验呢!胆子是得练出来的。咱们在学校里,只练习喊口号,没练过听炸弹!教育的失败!”

  “牧乾,”金山轻轻地叫了声,“回阴城吧,这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我承认胆小,可是我得把它练大了!就是你陪着我回去,我也不干!你们上哪儿,我上哪儿!”楞了一会,她开始整理头发。

  “说真的吧,”树人向大家说:“咱们怎办呢?车是炸了,咱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怎办呢?”

  “我有办法!”光明很负责的说:“只要你们拿我当作朋友,我就有办法!一同避过一次轰炸,也不怎么就象老朋友似的,你们也这样吗?”

  “我一点也不敢再骄傲了,”金山低着头说:“我只能随着你们去干。炸弹能把铁轨炸飞,可是也把人心震得真诚了许多!咱们看看去?”

  他们一齐奔了车站去,全身似乎都有了新的力量。

第十三

1

  洗桂枝有自用的小客厅。曲时人晓得他能怎么到这小客厅去,而不被桂秋看见。

  自从离开洗宅,时人便把桂枝忘掉了。他有许多缺点,可是忘恩负义并非其中的一个。他自己仿佛也闹不清,为什么竟自把个义务看护忘得死死的。来到这小客厅,他忽然想起一切,他几乎不知如何是好了。桂枝把他服侍好,这是他终身不能忘记的恩惠,怎样报答她呢?是的,是的,全民族都到了生死关头,他不能顾及这对个人的一些好处,可是好处毕竟是好处,况且给池那些好处的人马上就要立在他目前,他怎么办呢?心中很乱,他随便的看了屋中一眼。屋中还是那么清洁,那么雅致,绝对看不出一点什么危险,绝对不象四外有极大的祸乱;他认识这个小屋,可是现在他觉得非常的奇异,似乎只有在梦里才会见到这么个地方。

  还戴着帽子,他呆呆的立在小屋中央。

  桂枝轻轻的走进来。

  时人心中的桂枝是那个义务看护,忽然看见她又打扮得怪妖气的,他似乎不敢认她了;有意无意的,他把帽子摘下来,说不出活。假若桂枝还是护士的样子,或者他能很规矩而又很随便的招呼她。眼前的桂枝,只是那么鲜红的一块什么:鲜红的嘴唇,鲜红的细毛线的菊花小马甲;他只觉得这刺目的红色红光罩着她的全身,看不清其他的任何东西;他的眼要闭起来,可是那些红色在他心中展成无限大的一片。红色越来越近了,最后他觉得几个瘦细而火热的手指握住他的手。

2

  桂枝常常向自己发问:“真爱时人吗?”她不能给自己一个绝对可靠的答复。

  虽然不肯公然承认她长得不甚体面,可是她心中老为自己担忧。修饰是她最大的自慰。即使修饰并不能遮掩她的缺陷,可究竟是对得起自己的一个办法;就是修饰完全白费,毫无补于她的眉眼与体态,到底修饰本身还是一种技术,一种欣悦。

  因着这种自觉,她时时以为有个时人那样的爱人,多少是聊胜于无。没有爱人是件可耻的事,谁能一辈子老修饰而老扑空呢!有了这个不得已的想法,她不否认时人的缺点,可是觉得那些缺点是可以设法弥补的:她可以担任起改造他的责任。是的,她把他服侍好,她还可以再进一步去改造他;他完全是她的创造物,她是他的小母亲。这点自慰与自解,使她不断的思念时人。有时候,她感到时人是个无情的人;看,他老不来看看她!她气愤,她甚至恨他,可是不大一会儿又把气压下去,而想象他的好处与可爱。无论怎说,他是一个男人。无论怎样没有诱惑力的男人也到底有点诱惑力!她想给时人写信,想找他去,可是,他在哪里呢?无情的傻胖子!信无从写,人无处找,她只好修饰自己好不至于太无聊,也希望着时人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看她——她必须漂亮得象一朵香花一样;虽然花朵未必真美,可是香味足以动人。决不能被他看见她黄脸秃眉的不象个摩登女子。她必须努力增加自己的色彩与香味,使他屈膝投降,假若他肯来看她的话;他必定会来的,必定!她试她的高跟鞋,试她的新衣服;穿戴好了,她细细的看她的影子,而后握着细瘦的手指轻轻叹息。

  时人走后,她已经不再细看报纸。对于修饰自己,是无可奈何的事;不修饰就没了生命,生命是必须保住的。对于战事消息就不然了,虽然胜败也足以引起她的悲或喜,可是天天总是那么一套,看着就未免生厌。再说,即使敌人真个快打到,她总会有办法,因为手里有钱。钱能使她不受委屈,那么也就不便过于关心国事。

  不过,战事到底是件无法完全置之不理的事,它至少使人心中不安。越不安,便越想有个什么东西来支持自己,象空袭时有个防空室遮护着自己那样,所以桂枝近来无时无刻的不思索着婚姻问题,而且一想到这问题,便把多一半的希望放在时人的身上。因为这更较比的切实,假若不是更近乎理想。钱不成问题;既不成问题,就无须多去费心思;婚姻可并不这么有把握,’所以更应当注意。她拉过时人的手,吻过时人的脑门;谁管时人领略不领略,晓得不晓得呢,她以为这已经是打开了一条爱的道路,而且必须顺这条路走下去。想起这些爱的小小建设,她心中就跳得快一些;不是有什么可羞的,而是深深的盼望那点小小的接触已经被时人明白了;即使时人不明说,可是他心中必定有个数儿!她明知这不是事实,而不敢不这么希望着;有时候她甚至于闭上眼祷告,假若当她握时人的手的时候,去感动他,使他明白,叫他来找她!可是,他不来,没有一点消息!她的盼望,她的祷告,都毫无效果。她打扮好了,只好到床上去哭;哭完了,再去搽脂抹粉。有时候,她因失望而想永远忘记了那个无情的庸俗的胖子;以前她怎么活着来呢?空虚,不错;可是也并没因为空虚而死了啊!何必为时人那么个傻子费眼泪呢!不过,以前的空虚是可以忍受的,因为自己并没有在爱上花什么本钱。时人是她服侍好的,这是真真实实的投资。况且,从前没有和日本打仗呀。

  这样都想过了,时人可还是不来!他应当来,他欠着她的情,为什么不来道谢呢?“完全等着我发动吗?”她咬上嘴唇,心中责问他。她的身分简直一点也没有了,于是感到极度的悲哀,一个女子就这么没有任何价值么?她想寄封最厉害的信,去责骂他,可是他在哪里呢?都是堵西汀的坏!最厉害的信没有写,她转而咒诅堵西汀,而原谅了时人。

3

  听到时人来找她,她并不象一个陷入情网的青年女子那样狂喜的去迎接爱人,因为她不敢断定是否时人已经接受了她的爱。她的心确是跳起来,可是她得安静的想一想。她必须先决定如何对待他:是慢慢的诱导他呢?还是不容他转身,就把他擒住?一面穿起那件鲜红的菊花纹的小马甲,一面思索;在照着镜子扑粉的当儿,她已决定了必须把他擒住。战争不允许人们详密的计划自己的事,她必须赶快决定。把他捉到,她就有了事做,那就可以叫战事照顾着她自己,而她可以带着时人远走高飞了。假若这种生擒活捉的办法有什么不大体面的地方,那是战争的过错,不干她的事!想到这里,她觉得时人必是个最幸福的人,而她的计划大概是天意如此,没有什么可耻,也没什么可 以狂喜的。她是要解决一桩事情,虽然这桩事情理应有些眼泪与热吻在里边,可是即使没有它们也似乎得将就一些,谁叫赶上这样的时局呢。她不敢再思索,思索或者足以减少了她的勇气。她腿要快而反走的很慢,心中乱而勉强显出镇定,低着头往小客厅走。到了门口,她的手与脸都热起来,几乎不敢往前迈步。心中好象空了,只剩下那点决定,她用全身的力量支持着自己去执行那个决定,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4

  时人不会很快的去对付临时发生的事件。楞了一会儿,他把手抽出来。

  桂枝抬起头来,看了时人一眼,心中反倒平静了一些;时人的样子是那么平凡,她仿佛是见着一个极熟识而又极没趣的亲戚,不用怕他,也不用殷勤招待他,只须不过于冷淡他就够了。她刚要这样冷淡下去,可是忽然觉得一阵难受,她觉得自己简直全无希望。她极快的坐下去,想哭;手捂住了眼。

  “怎么啦?”时人莫名其妙的问。

  桂枝的泪落下来,决定不说什么;她伤心,而且知道说话是没多少用处的,时人不懂!假若他懂事,他必会过来安慰她;他依旧立在那里!

  “怎么啦?”时人又问了一声。

  桂枝忽然把手放下来,掏出小手帕轻轻抹了抹泪,先冷笑了一声,而后嘴唇颤动着说:

  “我把你服侍好了,这就是你知情感义的办法,站在那儿审问我!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连我的门也不登?!”

  “实在,实在没工夫!”时人的脸红起来。

  “你连坐下也不会?”桂枝随便的挑毛病,因为并没预备好多少的厉害话。

  时人急忙找了个座位,离桂枝很远。桂枝叹了口气,“没办法!你干吗来啦?”

  “有点事!桂秋在家吗?”时人打算快快把事说完,好急速回去报告;虽然他心眼慢,他也由桂枝的行动上看出点不大妥当的地方来。

  “你不是来看我?你知道不知——”

  “知道什么?”

  “不用说了,你什么也不知道;木头人!”桂枝说完,又后悔了,唯恐把时人说急了,事情就更不好办。“找桂秋有什么事?”

  “桂枝你得先答应帮忙我,我才能告诉你;不然的话,我自己找他去!”时人这些话是早预备好了的,为忠于工作,他不肯随便泄露了机密。

  “我要是答应了你,你可也得答应我!”桂枝勉强的笑了一下。

  “什么事呢?”时人几乎不敢再看她,低声的问。

  “你说你的好了!”

  “堵西汀——”

  “老是堵西汀!多喒你叫他给钉死就好了!”桂枝立起来,犹疑了一下,慢慢的把椅子挪过来,和时人面对面的坐下,手里揉搓着那块小手帕。“你看,时人,我把你伺候好,多少是点情义!”她的语气非常的温和了。“咱们是老朋友,父一辈子一辈的朋友。堵西汀是谁?你不过才认识了他几天,干吗听他支使呢!你看,这么兵荒马乱的,我也得为自己的安全想一想。我们啊——也得有点安慰!比如我们彼此了解,彼此帮助;叫桂秋千他的,虽然我很爱我的哥哥,你听明白了;叫他干他的,你我可以躲避躲避。钱,不成问题;没人同我一路走,我可不敢瞎撞去。答应我,咱们一同走,我就帮助你,帮助你这一次,并且永远帮助你!”

  时人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听出来话中的意思,没法回答。他一点也没有忘了堵西汀托咐给他的事,可是不能不管桂枝怎样而直截了当的说下去。桂枝是个女的,他必须客气一些。对,她是个女的;而且呢,她所提出的并不是泛泛的一件小事;这种事不是轻易由女子口中说出来的;她既说了出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不表示一点感激,不管她是怎样的不中他的意,也不管他愿意接受不愿意。况且,假若他不敷衍桂枝一下,她就必定不肯帮他的忙,去劝告桂秋;有什么脸回去见堵先生呢?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了!可是,假若一敷衍而就算承认了她的建议——她要不是出于真心,怎能这么急切的提出来呢?——又怎么再摆脱呢?为大事而戏耍一个女友是可以原谅的,可是时人不是那样的人,他要处处对得起人,不能因为可以原谅而耍手段。他出了汗。

  搓着手,他下了决心:

  “桂枝!我来警告桂秋!有人准备到时候把他推出来作汉奸的首领。他也许还不知道。你告诉他,叫他设法表明心迹;不然……。你刚才说的,桂枝,我实在,实在没话来回答;你知道我嘴笨。”

  “我知道,你只要说个是或不是就够了!”桂枝壮足了胆子,极畅快的说。

  “那,那我只能说不是!国家要紧!”

  “一点希望也没有?”桂枝的眼盯住了时人。

  “我不愿太伤了你的心!”时人急忙接下去,怕她插话,“桂枝,你把我看护好了,为什么不去救护伤兵呢?能做,为什么不做呢?你看,现在你又打扮起来;我在这病里的时候,你不是连件好衣裳都不穿吗?”

  “那么,你愿意我服从你的意思,一同去工作?”桂枝又看到一个缝子,递进来一刀。

  “咱们不容易在一块儿工作!”时人的汗落下去,话来得容易了些。“你看,我是走死路的;你应当找安全的工作。我求你,求你!把我的话告诉桂秋。我要是一直的去说,他必因为看不超我而不信我的话;我越劝他,他会越不在乎。他不是那么个脾气的人吗?你告诉他,他必相信,是不是?”

  “你还是得跟着堵西汀?”

  “这么着吧,”时人实在不肯太使她难堪了,“我常来,只要我不离开此地,我就常来看你,好不好?”

  “明天来吃晚饭好不好?时人!你天天来吃饭吧!你的衣裳也该换换了,多么难看呀!我愿意照顾着你,咱们是老朋友!”

  “明天?我不知道能出得来不能,我有工夫就来!那件事可千万告诉桂秋!”

第十四

1

  火车不够用,电线已炸断,大家困在了小车站上。长官下了命令,先到柳林中去造饭。伙夫们忙着搬东西,挑水;树人们无事可做,只好坐在地上谈天。谈着谈着,他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敌人并未派侦察机来侦察,怎会就知道这荒凉的小站上有两列车兵呢?

  汉奸!汉奸!每个人心中都预备好了这个回答,可是都不愿意把它说出来。他们似乎都为祖国害羞,为自己害羞;为什么中国会出这么多的汉奸呢?为什么他们这么多人就一筹莫展的听着汉奸摆布呢?

  “光明呢?”树人问。

  “他给咱们交涉去了,”易风亲热的回答,这种亲热也似乎是为表示他对光明有很好的友谊。“别的不说,他得先给咱们弄点东西来吃。”

  “我可是真饿了!”牧乾轻轻的挺了挺腰,把手按在肚皮上:“肚皮都快贴住脊梁了!”

  “当汉奸吃饱饭啊,牧乾!”金山笑着说。

  “不理你!”她本想向金山作个鬼脸,可是忽然的心中一阵难过,忙把头低下去,眼中含着泪。

  “哼!”树人似有所悟的慢慢的说,“铲除汉奸和打仗一样重要!其实,咱们满可以不离开阴城;那里才是汉奸的大本营;就连刚才的轰炸,也未必不是阴城的毛病,你们信不信?易风,你还是当兵去?”

  “不便于再改!你们去铲除汉奸,我去扛枪杆;各走各的路。”易风说得非常坚决爽朗。

  “又要回阴城啊?”牧乾还低着头问。

  “不,既然出来,就不必回去;到处有汉奸,我们不能没事做。光明来了。”

  易风急忙站起来:“怎样?”

  光明的脸上阴得非常难看,嘴唇动了好几动,才说出来:“不好办!”

  “没有饭给咱们吃?”金山也站起来。

  “你看,我这个兵,”光明向四外看了看,“是靠人情补上的。营长是我亲戚。我当初和他说的时候,他以为我是神经病。后来我一直说到,他要不带我来,我就自杀,他才答应了。我知道营里有空额,可是——用不着揭穿他的诡病罢。”

  “叫我不悲观,怎能够呢?我一给你说,易风,他摇了头。他说这是军队,不是流亡学生收容所。我又给你们说,”他的头向树人们点了点,“他说,即使他自己愿意带着你们,公事上可也没有办法。我说,只求把你们带到前线去,他也不干。你看……”

  “我要去说,就准行!”牧乾很天真的说。

  “虽然是可以不择手段啊,”树人极慢的,一边想一边说,“可是也得留点神!”

  “我以为无须留那份儿神!”金山虽然在神色上还有点骄傲,可显然的是说正经话:“新的时代需要新的女性。牧乾既不是为恋爱而来的,她就会有她的办法。是不是,牧乾?”

  “我对天明誓,”牧乾几乎是喊嚷着说,“在抗战胜利以前,我要是有那个事,我就连条狗也不如!我也警告你们这一点,谁要跟我,或跟任何女子,讲爱情,也就——”

  “不是东西!”易风痛快的给她补充上。

  “好了,这么一来大家就都痛快了。”树人微笑着说,“我们此后把爱都放在国家与民族上!牧乾,你是我们大家的妹妹。去罢,跟营长去说,只把咱们带到前线上去就行。”

  “光明,你陪她去!”易风建议。

  “牧乾,用袖子擦擦你的脸,放出点笑容来!”金山虽象开玩笑,可是真心的鼓励着她,叫她大大方方的去交涉。

2

  时人回到自己的小屋中,慢慢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检点了一遍。把事情都看过之后,他头上冒了汗。全糟了!第一,怎去报告给堵先生呢?把警告只告诉了个女的,就算办了事啊?荒唐!第二,桂枝的事怎么办?不,不,不,这不是事,而是缠绕。难道就忘了国难,忘了私仇,而甘心嫁给桂枝?是的,这是他嫁她,一点也不错!什么事还没做成,而先弄来一身麻烦,饭桶,饭桶!

  骂完了自己一阵,他好象是疲劳过度的样子,躺在床上,胸口有些发胀,脑中空空的,两条泪道儿慢慢的从脸上流到耳边。

  躺了一会儿,想不出别的来,只觉得这样躺着不是办法。猛古丁的爬起来,再到街上走走,也许走得痛快了,就能想起好办法来。

  刚一出门,他的手被握住。他本能的说了声“完了!”他知道堵西汀所到的地方,也就是侦探们爱来的地方。他刚要夺手,已看清那是桂枝。

  她穿着件旧的秋季大衣,脸上的粉显然的是胡乱擦下去的,还留着残余的红白道道儿。

  “我可认识了你的地方!”她心中惭愧,而勉强拿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刚走,我就灵机一动,看看去,看他到底住在哪儿,嘻嘻,擦了把脸,我就跟出来,省得你不爱我脸上的红胭脂,看,这件破大衣,合你的味道罢?里边的衣服可没来得及换。下回,下回你再看见我的时候,我就连一根丝也没有,全是布的,象乡下姑娘似的,好不好?走,时人,你跟我走一走,让咱们也在工作之外,有些安慰,休息,快乐!”

  时人没回答出什么话来,傻子似的随着她走。走了几步,她夹住了他的右臂,紧紧的靠住他。她仰着点脸,脸上有些极快活的笑容。

  走出了小胡同,时人忽然立定,把胳臂抽出来:“桂枝,你回家罢,我明天找你去!我托你的事,明天要回话!”

  “也好!”桂枝故意的表示出对他的信任与服从。“我必对桂秋说,明天给你满意的答复。什么时候,明天?早九点?我可以早起;有事做,我就能不懒?”

  时人只点了点头。

3

  时人在街上绕了好久,才敢回到小屋中,他怕桂枝又回来。坐在小屋中,他要极快的打个主意,好象一个人在要自杀之前那样,他要想得极周到,还要极快当。这实在不大容易,他的脑子向来迟缓。

  最容易想到是赶快把自己置之死地,以自己的命撞汉奸们的命,结束了自己的困难,同时也为国家社会除去了一些祸种。对,就这么办了,这比什么也简便快当。这么大概的决定好,他心中痛快了许多。在还未想出什么办法之前,他先想了想家中。很快的他得到个结论:这样去死是对得起祖宗的。于是,就不必再多去思索,而心中更坚决了。是的,他不能忘了活生生的那些骨肉至亲;可是他没法只在家族哪个小圈里转,他必须狠了心,做个有用的国民是要把心先横起来的。

  把家族放下,他想朋友们。小学的,中学的,大学的,那些朋友都来到他的眼前,有的很真切,有的连模样已记不甚清了。这些人现在都干什么呢?不知道,他们能想到时人会死得这么早与勇敢吗?想这个干么?难道自己的死是专为大家给开追悼会吗?时人笑了。

  对于树人们,他特别的关切。虽然与他们相交甚浅,可是他们确与他一样,都是去做救亡的工作。他的死,别人知道与否还不要紧,他必须叫他们几个知道,好坚定他们的不折不挠的决心。可是,他们上哪儿去了呢?想到这里他不知为什么,几乎要落下泪来。

  最后,他想到洗家兄妹。他感激桂秋与桂枝,虽然他明知他并不喜欢他们。他一点不恨桂枝,要不是桂枝,他就早没了命,就不能现在还有命可拼。这么一想,他倒可怜了桂枝。怎样能叫她变成个有用的女人呢?给她写封信,对的,在死以前,给她一封信:感谢她,劝告她,也许因为他的死而感动她了。对桂秋呢?他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他有钱,他空洞,他胆子小,这些都叫他和抗战很难发生关系;说不定,他还许因为这些而与汉奸合流;一个人的金钱会使他无可如何的丧失了灵魂,无论他是怎样的想在思想上往前进。时人一向有点怕桂秋,现在他可怜桂秋了。除非桂秋能有超人的力量,从金钱中提拔出自己的腿来,别人是无从帮忙的。

  把这些都想完,好象结束了一笔大账似的,时人开始筹划怎样去死。

  最先来到他心中的,是去干毒打他的那两个混账。他们险毒,卑污;即使与时人无仇无恨,也不应留在世上。有这样的人在中国,便是民族的一种耻辱。干掉他们!

  不,且别粗心!该杀的人不止这俩个,而且有比他们俩更坏的,这不能不算计一下。况且,没有堵先生的命令,而随便动手,也许会给堵先生惹出些不方便的地方来,破坏了堵先生的计划的完整。自己的命可以按着自己以为合适的时机丧掉,团体的纪律可是不应这样叫自己的死给破坏了。

  怎办呢?桂枝的缠绕是不能不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一下子弄清的。稍一迟缓,谁知道,自己稍一失神,还许叫她探听了去一些机密,那才糟;一个想以结婚解决一切的女人,什么也干得出来!

  这样一想,他害起怕来。假若他不立时去死,明天他就得找她去。知道哪一句话就叫她抓住呢?

  死的坚决,在这时候,并没有一点动摇,可是他不能象刚才那么痛快了。他不由的又把那个老的自己唤了回来:时人,时人,你地道的是个废物!恐怕你只会自杀,别的什么也作不成!

4

  “刚才时人来了,”桂枝告诉她的哥哥。她的眼异常的明亮,身上异常的挺脱,她自己觉得心中有了一股向来没有过的热力;她几乎没法控制住这热力,而不由的想笑了出来。

  “他干么来了?”桂秋随便的,并不一定希望得到回答的问。

  “你老是这么看不起人!”她要先矫正哥哥的态度,好再说时人嘱托她的事。“时人并不象你想的那么笨。”

  “你倒颇爱他?”桂秋很俏皮的一笑。

  “哼,我若是真想结婚,倒还许特意挑那么一个人呢!他老实,忠厚,而且有心眼!”

  “好罢,你的事我没法过问;先说他干么来了?是不是来证明他的忠厚,而且有心眼?”桂秋笑得把白牙露了出来。

  “没法跟你说话!告诉你罢,他是为你来的;简直可以说是来证明他的忠厚!他在外边听到些不利于你的话,叫我告诉你!”她故意的把话停住,看有什么反应。

  桂秋,不出时人所料,果然因为话是时人说的便有些不愿相信。可是,听到“不利”两个字,他的笑容马上收个干净。他的青春完全叫那点前进的思想支持着,他懒得动作,更怕外力压迫他去动作。为避免动作,他可以对一切屈服,而美其名叫不屑于对付那些小人与小事。

  “有什么不利?”他假装镇定的问。

  “时人说,”看出哥哥的不安来,桂枝故意把“时人”说的很亲·热,很响亮,“城里有许多人要推你作代表,去迎接敌军;另有一些人,叫你赶紧表示态度,要不然就——”

  “时人怎么晓得的?”没等桂枝回答,他自己说了出来:“(口欧),堵西汀!堵西汀要吓嚇吓嚇我!”

  “吓吓罢,警告罢,你总得想个办法。”

  桂秋的手微微有点颤,还不完全是害怕,而在讨厌堵西汀和类似堵西订那样好多事的。讨厌,使他心中堵得慌,而习惯的颤动起来,作为一种发泄。

  看哥哥没说出话来,桂枝出了主意:“好不好把堵西汀和时人都请来,谈一谈呢?”

  桂秋只哼了一声。

5

  牧乾的交涉成功了。树人们都觉得不大适合,可是不便因怀疑而耽误了往前线去的机会。他们信任牧乾,也决定用全力去保护她,那么,就不必顾虑太多,而减少了大家的勇气。

  他们得到了一顿饭吃。饭很粗,菜很少,可是大家就吃得非常的香甜。吃完了饭,他们的精神振作起来,仿佛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他们也有克服的办法与战胜的把握。

第十五

1

  历史是人类的血迹。伟大的史事是血的急潮。血的奔流把平庸变为崇高,把卑污洗刷干净。

  曲时人给桂枝写了封信,信中没有一句夸张的话,可是每句都坚决,都到底,不管桂枝是怎样细细的去琢磨,她一定没法把那些话错解了的。

  “我并不拿这条命闹着玩,”他对她解释:“我也并不因为你我的事而想到死。事实上,我是被私怨公仇所挤,挤得我出不来气。我是个平凡的人。我的思想与能力都不够用的。这样,假若我不把最后的决定明白的预先说出来,我深怕象块豆腐似的,放了半日就会生出恶气味来。我必须在这神圣的抗战中做点什么,我必须以死领导我还活着的这几天的心,以死集中我整部生活的力量。一摇动就坏,准坏;我不是怎样了不起的人。我决不以这样去死为荣,只以此为一个老实人在抗战中所应有的态度。你跟我谈爱吗?请记住我上边那几句话吧。那几句话若能永久在你心中,你便是真的爱我。嘴笨,我说不出多少动人的话来……”

  把他自己的决定说完,他温和的劝告桂枝:“找工作,找工作,只有服务才能叫你认识自己——你是抗战中的一个中国人。我不愿说你须对得起谁,我觉得你只有对得起自己,和自己的国就够了。我在写这信的时候,完全清醒,所以客观的我不把你看成一个朋友,而只拿你当作一个女同胞。一提到你我,或你和任何人,或我与任何人的关系,我就觉得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话;反之,拿你我都作为一个国民来看,咱们该说的话就非常的多了。你自己会想出来许多话,许多办法,你比我聪明。我就不必再多说了。至于桂秋,请你也用你自己的话去劝告。……”

2

  桂枝把这封信读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初,她感到忿怒,她以为这是用大话来拒绝婚事。他的话越大气,她就越想起他的乎庸,一个那么平庸的人而公然轻视她,她不能忍受。她已把信团在手中,可是没决然的掷入盂中。不,对一张纸发脾气是没多大用的;她得设法报复,把那个乎凡而不知好歹的时人收拾一下!这时候,她心眼中的时人是个一二寸长的小人儿,象一个什么最讨厌的精灵似的,在她心中乱跳;她缩小了瞳孔,看准了他,擒住他,用一支无形而有力的手,把他投掷在一团烈火中。渐渐的,她无意的又把手中团着的信舒展开,再念,仿佛是绝对没法明白的一些什么咒语。

  因为在手中团了半天,信纸上有点暖气。这些暖气似乎叫她平静了些。心中刚一平静,她马上想到另一极端去。时人是老实人,说死,他就必定去死!怎办?怎办?她顾不得想他是要怎样死,和为什么死,她只觉得死是最大的恐怖;她的脸,身上,手,由热而冷;在心中看到一个尸体,没有一定的样子,因为她不敢正眼去看,可是千真万确的那必是时人的尸体。这时候,她忘了与时人的关系,忘了一切,只觉得可怕,可怜,她把信纸压在胸下,伏在床上哭起来。昏昏迷迷的哭,哭得极伤心,而极渺茫,象要把心哭裂而不晓得为的是什么的样子。

  哭了一阵,她的身上不冷,也不热了,心中痛快了许多。她开始要冷静的思想一番。把信又读了两遍,她明白过来,那些话绝对不是为对付她而发的,而是他——一个平凡老实的人——要在抗战中结束了自己,把自己生命的价值放在全民族的总价值里去。

  她怎么办呢?

  她慢慢的在屋中走来走去,由她,由时人,渐渐想到战争上去。虽然还很渺茫,可是她承认了战争是件该关心的事,至少时人要为战争而舍命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3

  树人们非常的欢喜,因为听说不久就可以有车来到,送他们到前方去。

  在等着车的时候,他们慢慢的咂摸出来:假若前线上是等着这些弟兄们换防或增援,非马上赶到不可,这样的耽延,岂不误了大事?兵贵迅速,迟到一小时,半小时或几分钟,都有很大的关系。他们又都咬上了牙。恨不能立刻抓到一两个汉奸,审判,定罪,执行,才能解气,才足以表现一点他们的能力,铲除汉奸,他们现在明白过来,决不是消极的工作,而是与正面的作战同等的重要。任着汉奸自由的活动便是增强敌人的力量。

  但是,怎样去铲除汉奸呢?你一句,我一句的他们乱想办法;这些办法象春天的雪花,未曾落在地上已经消逝了。这几乎使他们绝望,他们感到自己与事实仿佛隔着一层雾,而这层雾绝不是他们的几对拳头所能打开的。

  “没有办法”这几个字在大家的嘴边上,可是谁也不好意思公然说出来。慢慢的,大家的神色都由阴郁悲观而改为兴奋与努力。谁也不肯开口,可是都在眼神里表示出来:没办法也得想办法,这就是抗战的最深的意义。这不是按部就班的慢慢去做的事,而是要以最大的努力,以肯拼命的决心,去打开一条智慧与勇敢兼全的路子。他们又笑了。有性命就有办法,不怕把性命碰碎就有办法。一发愁就动摇,动摇便是造成汉奸的基本心理。让我们笑吧!他们彼此用眼神劝勉着。

4

  发出了那封信,时人觉得非常的痛快勇敢。“了了一桩事!”他絮絮叨叨的念道。把这缠绕拨刺开,他就可以自由的英勇的干他所要干,应当干的事了。

  这时候,阴城的聪明人们已造出“发国难财”这一名词来。他们制造这一名词,并不含有丝毫讥讽意思,而是脚踏实地的去朝着这种财去费心与跑腿,正象他们平素见财就起意一样。他们发过水灾财,旱灾财,内战财,……现在他们应当勇敢的、巧妙的去发国难财。他们心中没有任何可以自傲自慰的主意,除了搂钱。

  防空捐已入了他们的腰包,他们应当赶快另想主意;钱是越多越好的。那些没有分到防空捐的,当然更不能不急起直追,赶上前去。

  那唯一的敢把这名词用讥讽——只是讥讽——的口气说出的报纸,阴城日报,很快当的就被封了门。

  在这名词下,阴城的钱象秋天水坑里的小鱼似的,就是藏在泥里,也会被挖掘出来。连当铺都贴出“停当候赎”的纸条,而且在纸条贴出的两三天后,又改为拍卖。没人来买。于是,好一些的东西就运到阴城的政府里陈列。所谓陈列,就是摆开了叫股东们,和他们的小姐太太参观。股东们都是阴城的文武官员。参观以后,东西就都不见了;据说,这两天的火车上东西比人还多呢。

  时人由朋友们的谈话中,听到这件新闻。

  由这件事所引起的怒气还未沉落下去,另一件使人切齿的事又传到时人的耳中;街上的铺户,无论大小,这两天都在天将黑的时候,不能不用香烟与热茶款待着便衣警察。没有收据,没有公文,警察们“劝告”着商家,协助军款。“没有粮饷,军队断难开发,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大家也就必当热心捐助。”警察换了便衣,言语说得比平日委婉了许多。“况且,这次筹款也还不是没有相当的好处,比如说局子里现在就存着些烟土,大家分一分,小铺于少买,大铺子多买,公道,公道;不是强派,而是为爱国买点——买点——”巡警们找不到适当的字眼,只好笑了一笑,而后把小折子掏出:“算你们八两吧,明天午前钱物两清。爱国的事,不得迷误!”

  时人在听说这件事后,他亲自到街上去看。看见了,听见了,千真万确。他纳住了气,拿这当作一件很好玩的把戏似的,向铺户的人们打听:第一,烟土从什么地方来的呢?第二,巡警们为什么这样和蔼呢?没人能猜到在这战事紧张,运输困难的时候,怎会能运来大批的烟土。猜想不出,大家就只好下了这样的结论:“反正人家有法子,既然想这么办,还愁没办法!”

  “这办法好不好呢?”时人问。

  没有回答,大家转了转眼珠,不再开口;连时人也明白过来,他们大概是拿他当作了侦探,他只好到另一家去探问那第二个问题。

  “他们和气?自然喽!”声音降低到象耳语那样:“保安队都缴了械,巡警还敢不和气?”

  “干吗缴械?”

  “军队里要枪。”

  “地面的治安呢?”

  大家笑了笑。时人不敢再问。

5

  时人一直到了自己的小屋,才敢思索,生恐在半路上发了疯。

  以他那颗简单纯洁的心,无论怎样想象,他也不会想象出这种黑暗的事来。在这黑暗中,充满了卑污无耻,还不如土匪硬抢明夺那么敢做敢当,还不如妓女那样有良心。阴城是有一群怪兽,他想,用最毒狠的手段叫人民们象怕狼似的怕它们;全城里日夜没有人声,每个人都颤抖着等着狼嗥。狼嗥便是命令,有时候声音高一些,有时候声音低一些,但都是命令,都须遵从。狼是绝对不讲情理的。

  想到这里,时人有些看不起堵西汀了。堵先生那些办法还是对待人的,而这里根本是有一群狼。他不但不以堵先生为然,他也看不起自己了。以前,他想到的几乎完全是救国卫国一类的事,他虽渺茫的想到在这个国里社会里有许多黑暗的地方,可是到底是个国,是个社会,是“人”的世界。现在,他明白过来:这社会里有狼。非把狼除掉,“人”就没法活动。他不该再迟缓,而应马上去杀狼,这是最要紧的工作。军队是在前方打虎,他,时人,应当先在后边杀几条狼。

  他找了堵西汀去,把他所想的这点,明白白的说出,而且不准堵先生驳回。

  “给我比刀更厉害的兵器,没有别的话!”

第十六

1

  汉奸有许多种。要想找到他们的共同的心理根据,恐怕“怕吃亏”是首当被荐举出来的吧。怕丢钱,怕丢东西,怕丢地位,怕丢生命;好汉不吃眼前亏,且先叫膝盖软一点吧。从不吃亏,慢慢的再走入占便宜,是退而能守,进有所取,便左右逢源,绝对不会损折本钱了。就是在进取之中,仍然不失其怕吃亏的原意;卖力气即是吃亏的一种,而给敌人做走狗根本是浑水里摸鱼,鱼也许会很容易来碰到手上的。守住原有的,再抓点现成的,这才叫上算。

  这怕吃亏的心理,使他们跳出国家社会,与任何公事都没关系;私人的利益才是一切。神圣的抗战是要以精神胜过物质,是以最壮烈的牺牲去争取最后的胜利!“牺牲”根本与“不吃亏”相背,他们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热情的奔赴国难,在他们看,是最愚蠢可怜的事,他们决不上那个当。

  桂秋决不想贪便宜。可是他怕,怕离开家,怕麻烦,怕劳动,怕丢了书籍。为怕这些事,他坐卧不安,日夜愁思。可是每想起一个主意,都必须改变自己的生活,起码要搬家,旅行,带东西。这些琐碎都使他头疼,手颤。为这个,他任凭着自己那点不痛快。而诅咒战争,不管是怎样的战争。并不愿去细想他的财产与生命,他只是怕麻烦。可是既没法解决问题,他慢慢的就想到比搬家更重要的事;假若自己带着桂枝逃到远方去,谁给看守着这座宅子呢?先不用谈别的,那些书籍怎办呢?哼,假若历年搜集的这些书要被焚毁或抢去!他哆嗦起来。

  这样,由怕麻烦,他想到怎样可以不吃亏;“畏惧”使人专去想利害,而忘了一切崇高的理想。啊,他想起时人的警告。这引起他一些忿怒,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做汉奸哪!可是,假若汉奸们包围自己,怎办呢?还是得走!上哪里?带什么东西?自己受得了受不了?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来,脑子白白的绕了一个圈!随它去吧,过一天是一天,到时候再说!不行,万一时人他们真向他示威呢?万一敌机再来轰炸呢?财产与生命,本不算什么,当一点危险没有的时候。可是,一遇到危险,也不怎么就觉得金钱与性命特别的可贵可爱。怕麻烦,顶好是不动。为避免危险,还是得走。要把这二者调和一下,既能不动又无危险,仿佛就须先把时人说通:“我决不是做汉奸的料子,你们可以相信!”桂秋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可是我不愿意离开这里,太麻烦!”说完,他想象着大家都明白了他,谅解了他,笑着走了出来。但是,即使他得到时人们的原谅,敌机的轰炸依然是无可抵御的。想到这里,他想起时人在这里养伤的景况来:时人的热烈,堵西汀的精明,在那些日子,都使他深深的受了感动。是的,这个战争是影响到每一个国民的;因此,每一个国民必须拿出他的力量,金钱,献给国家。战事也许离自己很远,可是飞机会不客气的在头上飞动!单就这一件事说,他也得离开阴城;不,不止于离开,还须做些比逃亡更有出息的事;飞机可以来到阴城,也可以追着他走;哪里是乐土呢?没有!

  不过,假若汉奸们来保护他,大概他们必会与敌人暗通消息,不叫他受损害吧?

  (口欧),这是多么没有骨头的事!但是,这样一来,他便可以避免一切麻烦,用不着逃亡,用不着收拾东西,也就不会害头疼。

  况且,等汉奸来找他,他便可以自告无罪;他只是敷衍他们一下,决不为他们作任何事情。不走,为是省麻烦;不做事,为是表明心迹;既可以不动,又不卖国,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也许时人们不能原谅他,可是那就各凭良心吧,洗桂秋是不能完全依着别人的意见而生活着的!

  好,就这么办!他对着镜子,很开朗的笑了笑,显出一些不常有的勇敢与快活来。点上一支香烟,他去找桂枝,把他的决定告诉给她,每一句话都是考虑过的,简短而有力。桂枝没有说什么。

2

  树人们的快活只是暂时的。还没走出多远,他们便看到一批批的难民。他们自己本是流亡的学生,可是一看到这些受难的同胞们,他们好象就完全忘掉自己的苦处,而为别人难过起来。在乎日,他们的青春使他们往往专顾到自己的享受;虽然偶尔也想到民众的苦痛,可是不过象一些微弱的什么灵感或感触似的,它是那么微弱,即使能被牢牢的抓住,也不足以成一首诗或一篇小文。今天,他们看了那些背着包,挑着筐,携抱着小儿的男女,他们感到这些人真是弟兄父老姊妹,而这些无辜的兄弟姊妹是受一个暴力的催迫,离了故乡,走上茫茫的途程。这不仅是一点感触,而是惨绝人寰的事实,是民族最大的耻辱,是每个人的仇恨。他们,这几个青年,责无旁贷的应负起这报仇雪耻的责任!

  “看!”树人的大眼几乎要冒出火来。“那个小孩!”

  “也就是六岁,至多!”金山说。

  车走的很慢。大家的眼都盯住路旁的一个小儿。至多有六岁,秃头,张着嘴,看看前面,看看后面,而后哭喊一声——大家可以想象到,他喊的是“妈”!

  车走过去。那个小儿的面貌,神情,却留在大家的心中。他走丢了?找得到妈找不到呢?假若找不到呢?已是秋天,那小儿却光着头,光着脚!大家心中思索着这些事,而不敢说出。小儿的哭喊焦急,便是暴敌的最大的罪状,暴敌已把血泪从个小儿的身上压榨个干净!

  光明捂着脸哭起来。

3

  阴城又遭了一次轰炸。

  一个轻量的炸弹落在了洗宅的后围墙外。桂秋的书斋的玻璃被震碎了一块,因为他藏在了紫檀的桌几下面,玻璃渣子并没有打着他。

  在一听到警报的时候,他已面无人色。及至炸弹落下来,爆炸开,屋子在颤动,他的心中反倒觉得松快了一些,就好象将要昏迷过去的时候,苦痛已过,冷汗出来,心中倒渺渺茫茫的舒服一下那样。从桌下爬出来,他的脸上是红红的象吃了些酒似的。

  没顾得掸膝上的灰土,他急忙的去找妹妹。什么地方都找到了,不见桂枝!

  平日,他是爱桂枝的;可是,他向来没有感觉到象现在这么热烈;在这一会儿,他仿佛是忘了一切,而整个的生命价值似乎全在能找到妹妹不能。平素,他越生气越沉静,把怒火藏在心里,显出高傲的气派来。今天,他高声的叱责仆人们,甚至于骂起来。骂了几句之后,他感到未曾经验过的痛快。

  热烈的,痛快的,而又并非不焦急的,他一屁股坐在后园中的一条石凳上,狂吸着香烟。他在这时候,不再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而只领悟到一些爽朗的男儿气;他任着脑门上的汗一直流下来,不去擦抹,好象脸上流汗是最自然的事似的。

  坐了一会儿,他随便的和男女仆人们谈起来。

  “假若炸弹晚落一秒钟,还不是正碰在书房上?”他笑着说:“街上炸得怎样了?桂枝上哪儿去了呢?”

  仆人们得到这空前的宠爱,慢慢都放胆的和主人说起来。每个人都愿主人知道他或她自己所受的惊险;所受的惊越大,越足表现出自己的胆量或幸运。末了,大家都愿到街上去找小姐,而桂秋也就不便于拦阻,一个炸弹炸出许多感情来,仿佛是。

4

  桂枝回来了,同着时人。

  桂枝告诉哥哥:她是正在街上买东西,遇到警报,就近跑到时人那里。自然她自己知道,她不遇到警报,也会到时人那里去的。

  “那么,”桂秋很关切的问:“你们就没躲一躲?”见桂枝微微一摇头,他开始述说自己所受的惊险,而后嘱咐她:“必要小心一点,现代的战争就是整个的屠杀!”说完,虽然他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言论——譬如说:应当以全民族的抵抗,去粉碎这整个屠杀的毒计——可是他至少承认了战争与他有直接的关系,专想逃走是没有多大用处的。

  他留时人吃饭。在吃饭的时候,他们几乎是完全讲论着战争,说着说着,时人把上次托桂枝传达的警告,又当面对桂秋讲了一遍。很奇怪,桂秋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惊惧。他问时人应该怎办。

  “专为自己的安全设想呢,”时人慢慢的说,“及早逃走;假若不愿逃走呢,那就得做点对自己不利而对国家有益的事。”

  “走?”桂秋仿佛是自言自语呢:“上哪里?现在的杀人利器会在天上飞!”

  “可是,不走吧,你又讨厌做事。”桂枝生恐招哥哥不快,赶紧补充上:“我不是说你不会做事,是说你讨厌做事!”

  “那就不如早些搬走,”时人说:“省得因为怕麻烦,而反倒添了麻烦。你不走,汉奸们会来包围你的!”

  听到妹妹与时人的话,桂秋的心中稍有点乱。不愿随便的回答他们,他要自己细细想一想。可是,他不知怎的,心与口象是联在一处,想到的就要说出来,象小孩与老人那样。

  “逃走并不等于逃生,”他的口自动的报告着他的心意:“就是我不嫌搬家的麻烦,也还不见得准就安全。至于汉奸,难道他们就没听见看见敌机的轰炸?”

  “刀放在他们的脖子上,”时人给桂秋解释:“他们总是希望刀不往肉里砍,刀只要没砍在自己的肉里,他们就认为是成功;即使他们的邻居都被杀尽,他们也不会动心的。所以我说,你必须离开此地。假若你不动身,他们就会以为你是有恃无恐,必来劝你给他们帮忙。”

  “假若我不走,而做些反汉奸的事呢?”桂秋问。

  “你不行!你清闲自在惯了!”时人毫不客气的回答。“据我看,你能不嫌麻烦搬了走,叫汉奸们无从捉到你,你已经是做了一件事!”

  桂秋半天没说出什么来。

  沉思了好久,桂秋微微一笑:“时人,我承认我的软弱!我同意你的主张——我得走。不过,我想在躲汉奸之外,再多做一点什么。我走开,汉奸找不到我,是自然而然的;我更愿有点近乎自我发动的事。炸弹既可以落在我头上,我就应当有些反抗的表示!还不是表示,应当说是责任!”

  “假若你愿意的话,”时人很高兴,可是慢慢试着步儿说,“我去和堵先生商议一下;我自己想不出最好的主意来。”

  桂秋点了点头。

  “那么,我呢?”桂枝问时人。

  时人不由的把手放在胖腮上,来回的搓搓着。

  (未完)

  载一九三八年二月至一九三九年三月《抗到底》第四期至第二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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