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本章字数:7776)

  待易清回到太医院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防身用的毒药和匕首之后,天色已经大亮了。
  
  往头上罩上一顶纱帽,他出了门,候在门外的太监总管立刻上前拱手问道:“易太医已要出宫去了吗?”
  
  易清点头道:“怎么,还有何事吗?”
  
  “奴才只是想,易太医此次出行,路途遥远,因此特地为您备了车马。为了主子龙体着想,也盼您速去速回。”
  
  他是东方晟的心腹,这番话倒也合情合理。易清不疑有他,抬眼望去,门外不远处果然备好了车马。走近一看,易清发现那车上还坐着一个平民打扮的车夫。
  
  易清皱眉转过身去问太监总管,“这车夫是怎么回事?”
  
  太监总管回道:“奴才知道易太医不喜欢太多人随行,但在宫外可不比宫里,为了您的安危着想,还是安排了这名车夫。一来可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二来,这车夫身怀武艺,相信在危难时刻定能护您周全。”
  
  易清看对方露出一副如果他不接受就不让开路的架式,也只得点头。待坐到车上去,将帘子放下,他对坐在车辕上的车夫道:“出发吧。”
  
  车夫扬起鞭子,马儿应声而动,马车便开始朝宫外行去。
  
  易清坐在马车中,虽然马车的外观与一般没什么两样,但车厢里却异常舒适豪华,就连易清身下坐着的垫子,也是用上好的天蚕丝制成的。
  
  马车行进速度还算快,不过车轮滚动所造成的颠簸并未让易清感到过多不适。
  
  虽然已经近一天一夜没有阖眼了,但易清却因为心绪混乱而丝毫没有困意。赶车的车夫也很知趣地没有说话,空气中仅剩下静寂的沉默。
  
  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易清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掀开帘子,看到那体格健硕的车夫跳下车辕走到路边查看情况。
  
  “车轮陷到坑里了。”他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好像经过刻意压低,“大夫,可能需要您先下车,我好让马把车给拉上来。”
  
  易清点头应许,移动身子刚要下车,但却在移到车辕边时,被那车夫一把给抱起来。
  
  易清被对方突兀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立刻挣扎起来,“你是怎么回事?放肆,赶快放我下来。”
  
  车夫抱着他走到一边的平地,这才将他给放下来。
  
  “大人莫恼。我只是怕这路上颠簸,你站不稳摔下马车的话,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易清铁青着脸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襟,气呼呼地道:“这种小事我还做得来,以后不要再对我做出这般不合宜的举动。”
  
  “知道了。”
  
  易清站在一旁,待车夫将马车从坑洞中拉上来,才重新上路。
  
  终究是敌不过一阵强于一阵的困顿感,易清在马蹄的踢踏声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在睡梦中的他却极度不安稳。
  
  宣和殿上,东方晟遇刺的一幕不断在梦境中重演。
  
  大殿上刺客的狞笑声和淋漓鲜血交织在一起,他看到自己挡在东方晟面前,但飞射而过的利剑却避开他,深深没入身后人的体内。
  
  “不!晟,不可以!”
  
  他的手因为恶梦而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但下一刻,他忽然感觉到双手被一团温暖紧紧包围。
  
  “没事了,快睁开眼,你只是在作梦而已。”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光亮射入夜幕一般迅速地将梦魇驱走。
  
  易清大汗淋漓地睁大双眼,却看到车夫那张平凡普通的脸近在咫尺。
  
  他又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恢复神志的他忽然惊觉自己正被对方抱在怀里,顿时窘迫不已。
  
  “不是让你别那么靠近我了吗?你怎么还这样!”发现自己的气力根本无法与对方抗衡,易清只能气红脸,命令车夫将他放开。
  
  但那车夫完全将他的命令当成耳边风,反而用大掌轻拍着易清的背脊,像在安抚刚从恶梦中醒来的他一般。
  
  “你!”
  
  “大人,我只是见你被恶梦所扰,所以进车厢来看看情况而已。你醒了就好。我们刚到了个驿站,现在已是晌午时分,先下车来吃点东西吧。”
  
  那车夫一副被冤枉了很委屈的样子,易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下车去用午膳。
  
  午膳过后,两人又赶起路来。
  
  这回,车夫一改之前的沉默,开始对着易清喋喋不休起来。
  
  “大人,您这次去那么远的地方,听说是要去找一种稀有的药草?”
  
  易清听心中立起了疑虑。
  
  他出宫寻药一事事属机密,除了白遒等东方晟的心腹知道真相以外,对外皆统一口径,只说是外出办事。他不相信太监总管那么不知轻重,会将此事轻易泄漏出去,但人是他找来的,若不是他说的,又会是谁说的?
  
  易清故作漫不经心的反问:“太监总管跟你说了什么?”
  
  车夫笑道:“总管大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一般说来,太医出宫,所为之事大概都与医药有关。史上不也有醉心于长生不老术的皇帝派人去寻找不老灵药的吗?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易清听完车夫的解释,断定东方晟中毒一事并未外泄,心中一块大石才落地。
  
  “您要找的药是真的存在吗?”
  
  易清被问得烦不胜烦,只得敷衍地开口道:“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请你稍微安静一些。”
  
  那车夫碰了钉子,风度倒也还好,只是笑了笑,并没说什么。
  
  待天色完全暗下来,两人赶到一座隶属于葵县的小镇。
  
  车夫将马儿勒停,转过身来掀起帘子对易清道:“大人,再往前就是一片荒凉,没有可以投宿的客栈了,不如今晚先在这里找个客栈安顿一宿,明日再赶路吧。”
  
  易清看天色不早,而且今日天气不好,月亮也躲在云层里没有出来,在这种情况下赶夜路过于危险,便点头同意。
  
  车夫将马车交给店小二,就跟在易清身后进了客栈。
  
  葵县本就地处偏远,这镇上也就只有这间小客栈。易清拿出银两对着掌柜说:“来两间上房。”
  
  那掌柜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道:“客倌,实在抱歉,今天下午刚刚好来了一支商队,将小店好几间客房都住满了。现下只剩下一间客房了,您看两位是不是可以将就一下?”
  
  易清皱了皱眉头,但想到出门在外也不可能有那么多讲究,便点头答应下来。
  
  用了晚膳,素爱干净的易清吩咐店小二送来热水,打算简单的沐浴一下。
  
  室内有屏风,隔出一处空间给客人用于沐浴。
  
  易清毫不客气地将车夫请出门外,并将门闩上,这才安心地脱衣沐浴。
  
  浸在热水中,舟车劳顿后的放松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一直泡到水温凉了,他才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从浴桶里站起身。
  
  可能是由于泡得过久,他在跨出浴桶时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脚步一个不稳又跌回浴桶中。
  
  过程中,他不小心扯到屏风上挂的衣物,将整面屏风都扯倒在地。
  
  屏风倒地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候在门外的车夫听到了,不知道易清究竟出了什么事,心急之下便破门而入。
  
  易清在混乱之中,忽然看到车夫闯进门,又猛然意识到自己浑身赤裸,赶紧缩进浴桶里,大叫着要他出去。
  
  那车夫刚一进门,便看到泡在清水中若隐若现的白皙躯体。
  
  湿漉漉长发披散在双肩上,虽然易清的手臂横在胸前遮挡住部份春光,但从某个角度却能看到他胸前瑰红的两点。
  
  偏就是这种欲拒还迎的姿势,更让人血脉偾张。
  
  “看什么看!快给我出去!”
  
  见那车夫自进门后一直用毫不掩饰的赤裸目光盯着自己,那种如同被饿狼盯上的感觉,让易清觉得害怕。
  
  在他多番催促下,那车夫也不为所动。易清心急如焚,只得背过身站起,弯腰伸手到浴桶外,欲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
  
  “不……求你……”
  
  易清此时已经无法考虑其他问题,强烈的恐惧让他无法自抑地哭了出来,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渗到男人捂着他嘴巴的指缝中。
  
  看到易清的眼泪,车夫忽然慌乱起来。赶紧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并用被单将赤裸的他包起来,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别哭,是我不好,清儿你别哭。”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本来哭得淅沥哗啦的易清忽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那个抱着他的人。
  
  “你!”
  
  易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能抬起手不断摸索着男人的脸。
  
  终于,他在男人的下颔发现一道人皮面具的贴合处,用力一撕,那整张面具应声而下,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俊颜。
  
  “东方晟!”易清气得大叫起来。
  
  东方晟赶紧捂住他的双唇,“别叫嚷,你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帝在这里吗?”
  
  易清自然知道事态严重,赶紧压低声音道:“该死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东方晟无奈道:“你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我怎么会让你只身涉险?但是以你的个性,一旦决定的事是断不会更改的,所以我也只能将计就计,易容成车夫一路陪着你。”
  
  东方晟说完,还恶作剧似地隔着薄被捏了捏易清敏感的腰侧。
  
  “哪知道还是清儿你厉害,没花到一天的时间,就让我无所遁形,我还以为可以装久一些不让你发现的。”
  
  “混蛋!”易清抡起双拳打在他的胸前,“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东方晟反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拳头拉到自己唇边轻轻地吻着。
  
  “刚才是有点玩过火了,我道歉。”
  
  易清气愤地收回拳头,正色道:“你身为一国之君,怎能做出如此鲁莽的决定?你这次随我出来,那朝中大事由谁处理?
  
  “而且,如果你多日不早朝,朝中大臣发现你不在,天下岂不是要乱了?”易清越想越觉得不妥。无论如何也要把东方晟赶回皇宫去才行。
  
  “这个你放心。”
  
  东方晟根本就不理会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易清,反而躺下身子,手伸进薄被抚着恋人光裸的背脊,不疾不徐地解释,“最近西南战事刚平,国内亦无其它大事,有左右丞相处理足可胜任。
  
  “至于早朝一事,我已下旨告知文武百官,说我近期要去江南散心玩乐。为了此事,我还让他们煞有其事地准备一支巡游队伍,今天早上已经顶着我的名义往江南去了。”
  
  易清听完一愣一愣的,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你这个偷天换日,实在太……”
  
  东方晟捏了捏他的脸,“是不是实在太妙了?”
  
  易清大怒,“实在是太乱来了!”
  
  看到恋人生气地背过身去,东方晟坐了起来,从身后抱住他。
  
  “清儿,我知道你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将心比心,我为了你,自然也是如此。我怎么舍得让你只身到苗疆那么远的地方?别说是不上早朝,就是让我做更离谱的事,我也会毫不犹豫的。”
  
  易清听到他的这番肺腑之言又怎能不动容,慢慢地转回身,强忍住泪光,将脸贴到东方晟胸前。
  
  见恋人终于被自己说服,东方晟松了口气,收拢手臂,将怀中人紧紧搂着。
  
  依偎在东方晟温暖的怀抱中,沉浸在熟悉的气息里,易清终于安心地一觉睡到天亮。
  
  在清晨的阳光中悠悠转醒,他轻轻地翻转一下身体,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下一刻,他的脸颊便被人给捏住,宠溺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小懒猪,到底是谁吵着要赶路的?”
  
  易清这才想起这次旅途的目的,刹那间睡意全无,用手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双眼,他惊讶地发现他们的行装已经收拾完毕放在桌上,东方晟也穿戴整齐,甚王连人皮面具也重新贴在脸上。
  
  “真不愧是每日都要上早朝的皇帝陛下……”
  
  多年规律的生活让东方晟养成习惯,总是勤于朝政的他,每每天还未亮就已经起床梳洗。而易清的工作就相对自由多了,东方晟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一定要在什么时间出现在太医院里。于是,总喜欢看书看到深夜的易清反而是那个爬不起床的人。
  
  “如果每日都能见到清儿海棠春睡的模样,就是以后再也不上早朝,我也愿意。”
  
  易清听到东方晟这般口没遮拦的话,不禁嗔了他一句,“尽爱胡说,有什么事能比国家天下更重要的……”
  
  “好了、好了。”一看到恋人似要开始喋喋不休说教的态势,东方晟连忙举手投降,“我也就是随便一说。自古以来都说宠妃误国,在我看来那是天大的谬误。如果那些宠妃都像清儿这般,就算我有这心也没那力呀!”
  
  易清闻言气极,拿起软枕便往他脸上砸去,“谁是你的『宠妃』?东方晟你别跑,给我说清楚。”
  
  东方晟一边闪躲,一边笑道:“不就是清儿你吗!”
  
  伸出长臂将下床追着恋人的易清揽在怀里,东方晟顺势一倒,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便落到床上。
  
  被东方晟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双腕又被他抓着按在脸的两侧,四目对视,易清被对方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别开眼神。
  
  “清儿。”东方晟一边唤着,一边将轻吻落在他唇上。
  
  “我早就希望能有这样的一天,我可以抛开一切——什么国家天下、什么江山社稷,都不重要。我只想像普通人那样,牵着你的手,陪你游山玩水,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只是,在我认识你时,肩上便担负太多的责任。本以为在攻下燕朝之后,我能有一段时间可以陪着你。但父皇的意外驾崩让我在仓卒下继位登基,被每日的早朝和政务所累,原本的计划一再搁置。”
  
  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东方晟的手轻抚过易清光洁的前额。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遇刺,我和你也不会有这样相伴而行的机会。或许,我应该感谢那个刺客,让我有了这个机会。”
  
  易清听得热泪盈眶,“傻瓜,就算是我一辈子都只能待在皇宫里,我也希望你平安健康。”
  
  “我自然知道清儿的心意,虽然你很少对我言明,但是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东方晟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着易清的。
  
  “将君心比我心,只愿不负此相思。”易清红着脸,环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地念了这句诗。
  
  东方晟看着恋人红透的耳根,露出在朝堂上难得一见的笑容。
  
  在床上耳鬓厮磨一阵,两人终于重新出发,踏上遥远的寻药之路。
  
  与之前不同的是,易清不再待在车厢里了,而是和东方晟一起坐在车辕上,肩并肩地催着马儿向前。
  
  有知心人相伴的旅程下再显得枯燥和难熬。两人都尽量不去想万一没有找到清灵草的后果会如何,他们只想,好好珍惜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本来算是一帆风顺的旅途,却因为一些意外事件的发生而出现转折。
  
  这天,在经过多日的赶路,即将进入西南苗疆时,两人在大同与苗疆交界的一座小城镇,发现大批举家迁徒而出的居民。
  
  如果是因为西南战事末平而引起居民迁居确实是不足为奇,但在苗疆之乱已经平定之后,老百姓反而要往外搬迁,那便是怪事一桩了。
  
  易清止不住好奇,拦住一个居民问个究竟。
  
  这不问还好,一问反而问出一肚子火气。
  
  原来,这与苗疆交界的小城名为曲城,因为小城并不富裕,且距离京城较远,便成了三不管地带。
  
  城中县令有恃无恐,竟与山贼勾结,为了山贼所谓的“进贡”而任凭他们大肆作恶、不闻不问。
  
  后来,山贼们竟在光天化日下闯入城内搜刮抢掠,甚至强掳良家妇女。
  
  百姓报官无门,身家性命没有保障,无奈下只能决定举家搬迁。
  
  东方晟听了赶车老翁的血泪哭诉后气愤难当,差点就把手中的马鞭给硬生生地折断。
  
  “想不到律法严明的大同,竟还有人如此目无王法!”
  
  老翁好心劝说,“我看两位穿着不错,所用马车一看便知道是富裕人家。如果曲城不是必经之地,劝你们还是绕道而行吧,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翁话还未说完,远处便传来杂遝的马蹄声,仔细辨认便可知是从曲城方向传来的,行进速度很快。
  
  听到马队逼近的声音,老翁遍布皱纹的睑上立刻露出惊恐。“完了,好像是山贼追过来了,这下怎么办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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