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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7663) |
| 何书绫拎着婚纱的长裙襬,站在一间独门独户的公寓门前,原本该固定在头上的头纱已经斜垮至额际,脸上精致的新娘妆也因汗水而有些脱妆,即便如此,仍无损她的美丽。 一公里的距离虽然不算远,但在拔足狂奔的情况下,也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她微弯着腰,大口喘着气。 她是来找人的,总得等气顺了才好按电铃请人开门。 深呼吸一口气,颤抖的按下电铃后,随即紧握拳头,修长而圆润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瞪着门的双眸看起来像要将门给瞪穿似的,急切的等待着里头的回应。 等待的同时,她在心中忐忑的兀自猜测着各种状况。 应该只是睡过头了吧? 也许是昨天开了告别单身派对,所以还在宿醉中,待会泡杯热茶让他醒醒酒就好了,即使错过这次的集体公证结婚也没关系,过两天找个黄道吉日再到地方法院补公证就好,最多就是损失政府赠送的那些小家电罢了。 等待的时间够久了,但里头却毫无动静,她开始紧张了,不敢相信结婚当天被抛弃这样不堪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抬起已经颤抖得厉害的手指,连续按好几下电铃不说,还干脆将手指压在上头不放。 他一定是醉得很厉害,才会听不到电铃声。 右手食指紧紧的压着电铃,左手牢牢的揪着婚纱的裙襬,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门,腰杆挺得像竹竿,全身僵硬,随时保持备战状态。 就在她以为电铃按钮即将被按到爆炸的同时,屋内传来物品被撞倒的声音,还夹杂着男人龇牙咧嘴的低咒声。 她的嘴角勾起几不可见的笑容。 果然是宿醉了呀!否则怎会连路都走不稳呢? 大门霍地被人从里头拉开,带着满脸睡意的男人臭着脸先将她压在电铃的手指拉开,然后与她四目相对。 「找谁?」撞到吧台的膝盖仍然痛得让他紧蹙眉头。 马的,这女人最好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不然这笔帐可有得瞧了! 「赖志明。」 「赖志明?!」吴秉钧双手环胸,仗着身高的优势俯视着眼前的落难新娘。 她按了这么久的电铃,就只为了找已经不住在这里的赖志明?! 「他在吗?」何书绫瞠着眼瞪他,并没因为身高比对方矮,气势就跟着矮一截。他肯定就是那个一直死赖着不走,让志明伤透脑筋的学弟。 「搬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昨晚赖志明临时告知要搬走,基于礼貌,他陪他聊了一会儿,从对话中得知他是和公司的女同事陷入热恋,急着共筑爱巢、长相厮守,所以才会急着搬走。 虽然他觉得赖志明眼神闪烁,言词间也是含含糊糊的有所回避,不过,他们本来就不是很亲近,只是因为好友的拜托才同意让他过来住一阵子,所以也就不想去深入探究。 赖志明打包好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正当他打算好好放松,享受终于回归宁静的独立空间,用力睡到自然醒时,她却出现了,而且还穿着婚纱……由此看来,赖志明赶着连夜搬走的动机果然不单纯。 何书绫松开手中的裙襬。「搬走?!」怎么可能?就算要搬,也该是这个臭学弟搬出去才对呀! 没想到这个学弟会这么坏,竟然做出乞丐赶庙公这样忘恩负义、天理不容的事?! 他维持双手环胸的姿势缓缓点头。 「什么时候?」她直视他的双眼,想从他的眼里读出些许心虚的情绪。 「昨天晚上……嗯,应该说是今天凌晨。」他据实回答。 「为什么?」她和志明今天要结婚啊! 他只是无语的耸耸肩,不想蹚浑水,尤其是和女人有关的浑水。 「我不信,让我进去。」她强硬地道。 吴秉钧维持抱胸的姿势。「他真的走了。」 「不可能!这里是他的家,他能去哪里?」她扬高音量。 吴秉钧僵着脸,显然不喜欢她的说法,忍不住宣示所有权。「这里是我家。」 「你怎么可以这样?志明对你那么好,收留你、照顾你,你却恩将仇报的把他赶出去?难道不怕遭天谴?」 他蹙起眉头。「小姐,妳好像误会什么了,我不管妳和赖志明之间有什么恩怨,但这是我的房子,一切由我作主,而且赖志明才是那个被收留的人好吗?」 他的话就像烈日中劈下的一道旱雷,差点将她劈得片甲不留。 「是吗?」她惊愕得声如蚊蚋。 她大受打击的模样,瞬间引发他性格中极少见的柔软,但他仍重重点头给她肯定的答复,毕竟这里确实是他的家,他也不愿背黑锅。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骗我?今天是我们的婚礼呀……」何书绫大受打击,语无伦次了起来,全身的力气彷佛在剎那间被抽干殆尽。 她觉得头重脚轻,视线也变得模糊,双腿一阵虚软,眼看就要瘫软倒地,幸亏吴秉钧发现不对劲,迅速上前搀扶着她,否则此刻她可能已经瘫坐在地上了。 「谢谢。」她虚弱的连抬头的力气都丧失,脆弱的模样大概连撒旦看了都会心疼。 吴秉钧深深地凝视她一会儿后,才开口:「先进来再说吧。」 可怜的女孩,她现在需要点时间来消化如排山倒海般涌来的真相呀! 进到屋里,他将她安置在单人沙发,蓬蓬的纱裙把极具现代风格的米白色沙发给填满。 他走到连接厨房的小吧台前倒了两杯开水,将开水放在茶几上后,坐进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内。 柔软的沙发确实让何书绫晕眩的状况改善不少。 她认真地环视着周遭的摆设,发现屋内的陈设虽然简单,但从家具到小摆饰的高质感,不难看出屋主的高品味。 以她对赖志明的了解,他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品味,反观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只是穿着简单的纯白棉质上衣,但一看就觉得舒适好穿的质感,不难察觉他对品质的要求,而这应该还只是他的「睡衣」而已。 事实胜于雄辩,眼前的一切让她不得不相信,这里真的是他的地盘。 她以为只要到这里叫醒还在赖床的赖志明后,一切就解决了,没想到真正的噩梦现在才正要开始。 「他真的住在这里吧?」她看他一眼,补充道:「我是说今天以前。」 「嗯。」 「哪一间?」 吴秉钧起身开启面对客厅的房间门,里头摆设整齐,有三个未拆的大行李箱整齐的排列在墙边。「真的走了,只交代有人会来拿行李。」 当看到自己的行李箱被摆在房间的一角时,她简直欲哭无泪。「我就是那个会来拿行李的人……」 「我想也是。」没想到赖志明竟然如此狠绝,居然用这种方式对待这个女孩,真是太过分了。 「你真的是赖志明的学弟?」 「算是吧。」拜托他帮忙的好友,才是赖志明的直属学弟,他只是因为懒得交际而跟着叫罢了。 她缓缓点头喃喃道:「终于有一件事是他没骗我的。」 她是笨蛋!交往两年的男朋友竟然在结婚前一天落跑,而且每一件事都在欺骗她。她怀疑过去交往的这两年,他对她能有多少的真心与付出? 「妳和他是……」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但他还是开口问了。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在离这里不远的大礼堂,看样子他没邀请你。」她想对他微笑却做不到。 他摇摇头。 赖志明根本没提今天要结婚的事,而且他对赖志明的感情世界也不清楚,只知道这次新交了个迫不及待想长相厮守的辣妹女友,所以才会连夜搬走,怎知后面还会有这么戏剧化的状况。 「我想也是,都要溜了,怎么会说?」拆下讽刺的头纱。「可以借我休息一下吗?我跑得脚都要断了。」 他颔首同意。 「我第一次来这里。」她口干舌燥,难过得紧,却连拿起杯子喝水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知道。」他没见过她,当然也不知道她和赖志明交往的事。 「他说和学弟住在一起不方便,所以从不带我回家,总是跟我说,等我们结婚后学弟就会知难而退,把屋子还给我们,现在知道了,该知难而退的是他才对。」她抬头迎视他。「不好意思,因为所有的讯息都是从他那听来的,所以我对你这个学弟的印象仍停留在无赖的阶段。」 「可以理解,而且妳刚刚已经骂过了。」 「刚刚的事我很抱歉。」她表情僵硬的朝他点头致歉。 「没关系,不知者无罪。」 天杀的,他竟然跟个大烂人住在一起这么久! 「关于赖志明,有些事……可不可以和你确认一下?」她觉得有必要知道自己被骗得有多惨。 「嗯。」 「他说他的工作待遇很好,上司很器重,所以很忙是真的吗?」 「他搬来时并没有工作,过了好几个月后才看到他开始上班,印象中换了几个工作,之前的我不清楚,不过最后的这一份工作,好像是专门招揽平面广告的业务员。」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当赖志明的谎言一一被揭穿后,她仍差点将所有知道的脏话全部脱口而出。 这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王八蛋,真的把她骗惨了! 「还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原来是个大骗子……」完全不管吴秉钧愿不愿意听,她兀自说起自己和赖志明的这段孽缘。 交往时,他说上司很器重他,重要的工作都交给他,所以她体贴的不敢吵他,都是由他主动连络;求婚时,他说舍不得她那么辛苦,他的高收入可以让她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心头甜蜜蜜的辞掉了工作,只为专心当赖太太。 她想为两人未来的甜蜜世界尽一分力,所以她心甘情愿的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全然的相信赖志明会给她一个难忘的婚礼,也会为她布置一个温馨的家,他们绝对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夫妻。 后来,他说想参加集体公证结婚,可以用省下来的钱带她去欧洲度蜜月,她开心的支持着他所作的一切决定。 他又说因为学弟寄住的关系,而且要给她一个惊喜,所以始终没让她踏进「新房」一步,还亲自帮她把行李事先带回家……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骗她的,她甚至怀疑赖志明根本就是个专业的爱情诈欺犯,专门骗取傻女生的感情和金钱,而她就是那个傻得可以、笨得彻底的呆女生,感情被拐,积蓄被骗。 昨天还欢欢喜喜的早早上床,准备当个水水的新娘,今早却风云变色,成了可怜兮兮的「弃妇」,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赖志明对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部说一遍,说完了心情却没有比较好,反而沉重到让她透不过气来。 一定是身上的马甲太紧,所以她才会呼吸困难。 「呵~~好惨,竟然被骗得这么彻底。」她试着露出无所谓的笑容,眼泪却不争气的先落下来。 她迅速把眼泪拨掉。「糟糕,化妆师特别提醒今天都不能掉眼泪。」 「妆已经花了。」他将装着面纸的水晶盒递给她,她脸上已经糊掉的妆简直惨不忍睹。 她接过面纸盒,抽了一张面纸擦拭。「也对,刚刚跑来时流了很多汗。」 「既然妆都花了,干脆哭个够!」他从没安慰过人,何况还是被抛弃的女人,所以能这样说已经很不错了。 「我不哭,不愿意为那种烂人而哭。」她倔强地道。 他睨着她,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如果她是当着他的面嚎啕大哭的话,他反而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她干脆抽出更多的面纸先将脸上的残妆给擦掉,然后起身。「抱歉,可以借一下洗手间吗?」 他起身为她开启浴室的门及灯。 等她出来时,脸上的妆已不复见,但脸庞有些红肿,她扬起一个抱歉的笑容。「我刚借用了架上的洗面奶。」虽然不能彻底卸妆,至少脸上不会有黏腻感。 「看起来确实好多了,不过那是男性专用。」他因为她清秀的脸蛋而微微闪神,像她这样灵秀的女孩,配赖志明实在是太浪费了。 他紧紧咬着牙根,对于赖志明竟对她下了这么重的「毒手」,感到莫名的愤怒。 「没关系,能洗干净就好。」平时她就没有很在意保养,现在新郎都跑了就更不需要注重了。 她坐回原来的位子,清爽的脸庞让她心情稍微好一些些,拿起桌上的开水喝了一口。「赖志明真的是你学长?」 不知为何,她非常不希望赖志明和这个非常好看的男人沾上一点边。 「不是,是我朋友的学长。」这次他郑重的否认了,因为不想也不屑跟赖志明扯上关系。 听到他和赖志明没关系她竟然偷偷松了好大一口气,一点也不介意赖志明连这个都骗她的事。 「我想也是。」 「妳好像很高兴听到我和他没关系。」 「是有点。」她大方承认。「你们的气质差太多,摆在一起就像水晶高脚杯和塑料免洗杯,怎么看怎么不对。」 她直觉的认为,如果是他的话,绝对不会做出骗婚落跑的缺德事。 「知道他是塑料杯还和他在一起?妳的逻辑有点怪。」 「我近视很深,错把塑料看成白瓷。」 她的形容让他差点忍俊不禁。 眼前的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呀!遭受了这么多的打击后还可以幽自己一默,这样高的EQ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呀。 他忍住笑意正经地说:「幸好你们没结婚,不然妳一定会活在悔恨中。」 「是呀!悔恨自己怎么近视这么深。」她苦笑道。 「妳很特别。」 「我知道,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特别的傻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微蹙眉头,明显不喜欢听到她这么说。「如果是一般人,绝不会这么理智,而且,到现在为止,都没听到妳对赖志明有任何不理性的批评,虽然我认为妳绝对有资格诅咒他千百回。」 「所以才说我是特别傻的傻子,其实,嘴巴没说,内心已经对着上万个他的草人扎针了。」 被骗当然伤心难过,但就算把赖志明三个字提出来大骂千万次又如何? 赖志明骗了她的事并不会改变,他也不会因此而现身让她砍;就算他真出现了,她也不会想见他。 因为太丢脸了,又不是刚出社会的小丫头,却被骗得这么凄惨,说出来不但不会有人同情,反而还会被笑吧! 这次他真的忍不住笑出声了。「希望妳真的这么开朗,不是刻意在我面前装出来的。」 「我们并不熟。」是有一点因为面子的关系而硬ㄍㄧㄥ着没错,她已经够糗了,至少要护住残留的一点自尊。 他扬扬眉。这女人真的让他很惊讶,她真的是在婚礼当天才知道被抛弃又被欺骗的可怜新娘吗? 此刻的她坚强得像是无坚不摧的无敌女金刚。 「好了,我该走了,谢谢你帮我厘清一些事情,也很抱歉把你吵醒,行李我顺便带走。」她起身进空房里想拉出自己的行李箱。 「要去哪?」他忍不住关心。 她停下动作愣住,表情茫然的看他。「我也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因为她所有的财产都给了赖志明,套房退租了,工作辞了,赖太太也当不成了,接下来要去哪她真的不知道。 爸妈都不在了,唯一的哥哥也已和嫂嫂共组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庭,她不好去打扰他们。 吴秉钧起身走近她,和她面对面互相凝视许久后,表情严肃又认真的开口:「先留下来吧!反正这里的客房正好空出来了,而且妳行李也都在这里了,既可省去妳搬家的工夫,我也不必再重新找新的房客。」 他的颧骨部位隐隐透出红晕,将眼神调向其它地方回避,以免让她看出他的尴尬。 他根本不需要室友,好不容易赖志明离开了,还来不及放烟火庆祝,就又因为心中突发莫名的不舍而开口留她,连他都无法解释这样脱序的行为。 他一向是「敬女人而远之」的呀!女人之于他,就如同鬼神般令他自动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以免沾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他不但和这女人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还开口留她同居?! 一定是因为睡眠不足而同情心泛滥。 她惊讶的瞪着他。「你——赖志明……和你有财务纠纷吗?」 「没有。」他一脸不解。「为何这样问?」 她尴尬的偏过头。「我以为他也骗了你的钱,所以你要留我下来抵债。」 「吓!这样的说法让我觉得很受伤,我们一向各过各的,而且我很后悔和他那样的男人同住过,更不可能会想和他有金钱上的瓜葛。」 他不想再给她打击,所以刻意善意的隐瞒了赖志明和女同事「私奔」的事。 「抱歉,也许是今天一连串的打击让我对人性失去了信心。」她糗得无地自容。 「那就先留下来吧!至少我们都是受害者,也算同病相怜。」 「那就先谢谢你的收留了。」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方法。「房租的部分……」 「先别管那个,等妳方便时再说。」 打从她坚强的带着笑脸从浴室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想留下她,非常欣赏她的坚强与高EQ,不但没有忙着自怨自艾,反而很快认清事实,打起精神往前看。 他不否认这个坚强的女生令他心疼也令他心动,所以他心甘情愿的打破自己定下的不成文规矩,决定留她下来,至少在他的「势力范围」里,他可以替她把关,保证让她不再遇到坏男人。 「等我找到工作一定会支付。」 房租收与不收不是他的重点。「就住原先这间。」比比赖志明住过的房间,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口:「抱歉,没考虑到妳的心情,也许妳不会想住这间。」 「不,有地方住我已经很高兴了,没什么好顾虑的。」 他点头,万一她真的很介意,那也只好请她暂住客厅。 「结婚典礼那边……解决了吗?」 他的随口问问,却让她的身体如遭电击般瞬间僵硬。 「惨了!我同事和朋友还在那边。」虽然观礼宾客不多,但都是平常和她比较亲近的同事及好友。 这件事情上他并不方便给意见,所以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他们并不知道我被抛弃的事呀!」她无力地道。 一下子发生太多的状况了,所以她才会忘了朋友们还在会场等待观礼的事,没看到她和新郎,他们一定觉得很奇怪。 「妳现在打算怎么做?」他定定地看着她。 她可怜兮兮的抬头看着他刚毅俊秀的脸庞。「我觉得……还是得回去和他们解释清楚才行。」 总不能新郎跑了,同事、朋友也没了吧?而且逃避问题并不是她的个性。 「我陪妳去吧。」他淡淡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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