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本章字数:10584)

  早晨干净纯粹的阳光随着扬开的窗帘,从细窄的帘布缝中成锐角形照射进屋,在床铺上拖出一道光。
  黎础盈圆圆的脸蛋一半浸浴在晨阳下,一半陷在柔软枕头里。她瞇了瞇眼,翻过身试图避开刺目光芒,然而原先陷在枕头的那一半,这一翻动却见着了阳光。她不管翻哪一面,总是有一半会被阳光赖上,最后,她索性趴睡,还拿起枕头压在后脑上。
  还以为能继续好眠,门铃却响起!她拉紧枕头没打算理会,但对方似乎不轻易放弃,以一种绝对要响到开门的姿态持续按着门铃。
  她叹口气,翻身坐起,揉了揉仍沉重的眼睫后,她瞄了眼小闹钟——也才七点四十九分而已。
  昨晚又不小心在计算机前多坐了一些时间。她还在庆幸今天没有班,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时,不知道哪个冒失鬼在这个她很需要睡眠,而且时间还很早的时候来按门铃?!
  铃声继续,催人心魂似的。她沉沉吐了口气,下了床,拖着步伐往大门口走去。「来了来了,再按下去门铃会烧坏。」她拨拨散发,有气无力地细嚷着,然后拉开大门。
  「黎小姐?」是住在隔壁的高太太,也是房东太太。
  「咦?高太太怎么这么早,要收房租吗?」这房东一家都是好人,不会无故按她门铃,除了收房租时。但她记得才给过而已,怎么现在⋯⋯
  「不是啦。我是想来麻烦妳一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高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的很歹势,一大早就吵醒妳。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拜托妳。是这样啦,我家哥哥昨晚就发烧,我媳妇有喂他退烧药,也有交代我喂哥哥吃,可是退了又烧耶!我看他懒洋洋的,想带他去看病,可是我还要带妹妹,我怕妹妹跟我们去医院,会被传染。现在不是流行肠病毒?还有最近不是有什么猪流感?听起来很恐怖。」
  黎础盈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她知道高太太在帮媳妇带小孩,一男一女,男的是哥哥,女的是妹妹,她见过一两次都很可爱。「高太太的意思是要我帮妳看着妹妹吗?」
  高太太迟疑了下,才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想说喔⋯⋯我留在家里看妹妹,请妳帮我带哥哥去医院看病。妳是护士啊!一定认识里面的医生,医生一定会看妳的面子,多照顾哥哥一些。」
  哦⋯⋯原来如此,她总算明白。但其实高太太错了,因为她才刚进那家医院不久,她和主治医师其实都不是那么熟,反而是住院和实习医师和她们相处的时间比较长。
  她斟酌片刻,还是据实以告。「高太太,我可以帮妳,反正我今天正好休假,只不过我和门诊医生没有妳想象中的熟。」
  高太太笑开来。「没关系没关系,再不熟也一定比我熟,黎小姐真是好人,那我去把哥哥带过来,再麻烦妳了。」她随即进屋去,再出现时,手中牵了个年约五岁的男童。
  「黎小姐,我家哥哥就拜托妳了。」高太太弯身致谢,想起什么又道:「啊,对了,我媳妇之前带孩子去你们医院时,都是挂程医师的门诊,好像叫程⋯⋯宇介喔?我听听就忘记了,也不确定。」
  听闻那个名,黎础盈愣了下。程⋯⋯不是吧,要她带孩子去给那个冷血医师看病?高太太说的是那个「程允玠」没错吧?!
  「这是哥哥的健保卡,还有这一千元妳带着。」高太太将健保卡和一张千元大钞同时塞进她手中。「黎小姐,就拜托了。」拍了拍她的手,高太太道谢后,转身进屋。
  看着手中的健保卡和千元大钞,看看缩在她门口的男童,再看了看隔壁那扇已紧闭的大门⋯⋯
  她想起程允玠那张冷脸,蓦然垂落肩⋯⋯高太太,我能不能反悔啊?!
  黎础盈抱着高太太的孙子坐在门诊室外的椅子上,她盯着前方墙面上的门诊序号灯,期待着号码快往下跳,这时候她没心思想到其它,只希望能快快进到诊间。
  因为这孩子不大对,体温一直退不下来,活动力极差,现在躺在她怀里还昏昏欲睡的,她几次拍醒他,不久又见他合上眼睛。依她的判断,不会是一般普通感冒,所以她想见医生,迫不及待。
  她摸摸孩子的额头,再度抬首,正好看见序号灯闪了下。她抱着孩子起身,就见诊间的门开了,走出护士学姊和一对母女,护士学姊和那位母亲交代了批价领药程序后,喊了她怀中孩子的名。
  快步走近,她落坐在程允玠身侧约四十五度角的椅子上。她摸了摸男童的额面,抬首看往桌后的男人,他正专注地敲着键盘,眉心微微兜拢,薄唇抿得直直的,眼神淡淡⋯⋯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这么冷冰冰的,永远只有那一号表情?她见他笑过,在病房回诊时,不过那笑容淡淡,以至于她对他较深刻的印象仍是冷漠。
  片刻,程允玠停了指尖的动作,侧目看了眼坐在她怀中的孩子,再低头看看病历,又看了下屏幕,然后问了名字确定之后,将平展悬于颈项两侧的听诊器挂上,他偏过见到她也没什么特别反应的面庞看她。
  「小朋友怎么了?」他长腿一跨,人带椅靠近,双腿大张的他,将她整个包围在腿间。一面问的同时,一面将孩子的上衣往上掀开。
  「高烧不退,活动力很差,意识不是很清楚。」她伸手帮忙他掀开孩子的上衣,指尖短暂接触他温热的指尖,和他大腿透过西裤辐射而出的热度,令她心口微微一动。明知他无意,却还是禁不住偷偷觑了他平淡的面庞一眼。
  他更靠近一些,身子微微弯着,他将听头贴上孩子的胸口前,先贴上自己手背,先提高听头表面的温度后,再贴上孩子的胸口。
  她注视着他的举动,发现他竟是如此小心和细心,还顾虑到冰凉的听头会吓到孩子,她不是没见识过医师看诊,却头一回遇到会注意到这方面的医师。她想起上次他领着住院医师和实习医师回诊时,对待小病人总是温煦扬笑的画面⋯⋯
  也许,他并非真的冷漠,她就靠一次交手经验便断定他冷血无情,好像也不太公平。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程允玠专注聆听孩子的肺部,未觉她翻涌的心思和古怪的注目。
  「应该是昨晚开始。」见他像要换从背部听,她把孩子侧抱,掀开后面的衣服。
  「应该?」他黑眸短暂一瞇,瞧了她一眼后,将听头贴上孩子的背心。
  「他奶奶是这样告诉我的,说昨晚就烧了。」她睇着他微沉的面庞。
  「有吃退烧药?」他将听诊器取下,悬在颈项两侧,略退身子后,从桌面拿了小手电筒,检查孩子的喉咙,孩子挣扎了下,他语声温柔哄了哄,然后从桌面的置物盒上找了张贴纸,孩子才乖乖张口。
  她微瞠圆目,看着他从严峻忽转温柔的面庞,片刻,她才应声道:「有,但退了又烧。」又偷觑了他一眼。他面对患者时,一直都那样温柔吗?
  他没应声,只是翻看孩子的手掌和腿膝。片刻,他沉沉吐息,镜片后的黑眸冷肃地看着她。「妳没发现他除了发烧外,还有其它症状吗?」
  其它症状?她想了想,语气微带纳闷。「我刚刚说了。就意识不清,活动力变差。」这些不是症状吗?
  程允玠靠近她,摊开孩子的手掌。「妳看,他掌心上有红疹,上面一颗颗像水泡。」他抬眸看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瞳孔似有责难。「妳在儿童内科病房工作,没有想过他有可能是什么病症吗?」
  她缓缓瞠眸,疑惑地看着他。她不过是护士,职责不在判定病症啊!她要是知道,直接穿上白袍挂上听诊器看诊就好,何必在病房工作?!
  「很多病症发病前,都会有发烧症状。」她并非医学系,专业程度远不及他,她如何知道这孩子究竟得了什么病?!
  「没错,但手掌有水泡,就该怀疑是不是肠病毒,妳一个护理人员,不该连这种知识都没有。」他没再看她,只是再次挂上听诊器,将听头贴在孩子的左胸口,他一面看着腕上薄表,像在数算着什么。
  约莫一分钟后,他退开身子,回到屏幕前,双手敲着键盘。「他的心跳目前是一分钟约147下,以这年纪来说,偏快了,综合高烧、水泡和心跳过快等等所有症状,他这是肠病毒。平常是妳在带他的?」
  肠病毒?她有些震愕,想不到这个孩子也跟人家得了肠病毒,而她却没有发现。虽然方才才想着那是身为医师的职责,不过关于这种病,她确实不该没有警觉,任何人或多或少都能从报纸新闻中得知相关信息,何况她还有照顾过因肠病毒入院治疗的病童,她不该如此大意。
  也许,他眼底那份责难没有错;也许,她该再细心一些,如他那般。
  「又发呆?」程允玠停止敲键盘,黑眸一缩,凝成冰晶。
  呃⋯⋯「是他奶奶在带的,我只是帮忙带他出来看病。」她在检讨自己耶。
  程允玠沉吟几秒,严肃说道:「我建议让孩子住院,毕竟他心跳过快,活动力也变差,除非在孩子病情有所变化时,照顾者能随时察觉到,并且在第一时间送来医院,否则住院是比较安全和保险的。妳能做主吗?」
  她敛下圆眼,轻蹙眉心,一副为难样。高太太还有个妹妹要带,若哥哥来住院,那妹妹谁照顾?「能不能让我打电话问问?还是马上就要决定?」
  「妳马上问,我等妳。」他俊脸移回屏幕上。
  黎础盈将孩子放在椅子上,随即从包包里找出手机,她走出诊间拨了电话,再踏进时,她看着他说:「他奶奶说,就听程医师的。」
  「那好,我安排病房,妳外面稍坐一下。」他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她抱起孩子准备踏出诊间,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脚步一顿,回身看着微垂颈项的他。「程医师。」
  握笔的手一停,他缓缓抬眸,眼里淡漠依旧,静静回视她。
  「程医师,虽然我和你不熟,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对我的专业很不以为然,我承认我有时比较迷糊一点,但不至于不求长进。我想请程医师是不是能看在大家都是同事的分上,多多照顾这个孩子?他奶奶拜托我,但我不是主治医师,所以我只能拜托你。」想起方才高太太在电话中心急如焚地拜托她,务必请程医师多关照的担忧声嗓,她不由得软声开口。
  程允玠闻言,绷着俊容继续书写,没有理会她。
  「⋯⋯程医师?」久候不到他的响应,她略感委屈地再唤了声,大眼水亮亮的。
  他放下笔,瞅了她一眼,不意瞧见她圆眼蒙上一层湿亮水光,略顿后,才沉声说道:「不需要妳开口,我也会做到。出去吧。」
  「⋯⋯」也不用这么酷吧?!黎础盈睇了他冷肃的面庞好一会儿,在瞧不出他话中几分真假后,才沉肩抱着孩子走出诊间。
  开完临床病例联合讨论会后,程允玠摘下眼镜,拧了拧眉心,蓦然想起什么。他看了下表,然后不迟疑地,长腿一迈,往病房走去,经过护理站时,像是要确认什么,他略停步,看了看详列住院病患数据的旋转牌。
  「早上不是有个新入院的患者?」找不到他要的名牌,他微倾身子,问着坐在里头低头书写的小护士。
  小护士脸一抬,对上他俊魅的面庞,当一察觉是程允玠时,那张有着几颗雀斑的脸蛋瞬间爆红。「早上有⋯⋯有两个入院,程医师想问哪一个?」
  「我负责的那一位。」他语气平板。最近的护士怎么都如此散漫?他当然是看由自己主治的病患。
  小护士红着脸低头翻阅资料。「哦⋯⋯就是础盈带来的那位喔,在506病房,A床。」
  「谢谢。」淡淡道谢,他转身就走。
  「好帅喔⋯⋯真酷!」小护士探出头,直瞅着长廊上那道挺拔的背影。
  「对啊对啊,这种酷酷的男生最合我意。」另一名护士突然冒出声,一同深情款款地看着程医师的背影。
  程允玠走在长廊上,面无表情,像是没察觉身后热切的眸光,又像是早习惯那些注目,所以也不会特别留心似的。走了一小段,他转进506房。
  他脚步放得极轻,尽量不打扰患者和家属,走到A床床尾时,听见布帘后的声音,那声音脆甜脆甜的,但有些懊恼。他没出声,退了步,站在床尾一角。
  「这个水泡会痛吗?还是会痒?」黎础盈和坐在病床上,看起来精神不佳的男童对视,她抓起他短胖的小手。
  男童无力地摇摇头。「都不会⋯⋯」童音软软嫩嫩的,尾音还拖得长长的,听得她心也跟着发软,连带自己的声音也放得更柔软。
  「不痛喔?你真勇敢。」她摸摸孩子的头顶。「不像阿姨,阿姨很爱哭耶,一点点小事情就能哭喔,都不勇敢,而且阿姨还很糟糕,都没有发现你的手手长水泡,难怪那个冷面医生叔叔要骂我,我活该被他凶啊。」
  床尾布帘后的颀长身影一愣。冷面医生叔叔可是在指他?他何时骂她了?又何时凶她了?
  「你喉咙会痛痛吗?」黎础盈想起另一房她照顾过的,同样也是患了肠病毒的病童的症状,遂开口问。
  「不会⋯⋯」童音还是好软好软喔。
  「那你张开嘴巴,阿姨看看里面有没有虫虫?」她站起身来,轻托男童的下巴,她仔细看着男童的口腔有无水泡。
  「现在看起来是没有⋯⋯好险好险。」她看着孩子无辜的表情,心念一动,翻出包包里的笔,一手轻握他被上点滴和架板子的右手,一手拿着笔在缠上纱布的板子上画画。「我们来画画好了,画在这里,打针针的地方就不会再痛痛喽。画什么好呢?嗯⋯⋯画那个冷面的医生叔叔好了,他那么凶,病菌看到他就会逃命,不敢再留在你身上,你就能快快出院喔。」她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画着,就怕弄疼孩子。
  「吶!好啦,你看,阿姨是不是很厉害,把那个冷面的医生叔叔画得很帅气呢?他要是看到,肯定要感动得痛哭流涕,嘿嘿。」她得意地嘿嘿笑,然后把笔收起,一副打着商量的模样。「你不能告诉他,阿姨偷偷画了他的脸来帮你加持、帮你吓跑病菌喔。好不好啊?」
  男童看了看板子上的图案,医生叔叔是长这样吗?他神色狐疑,良久后才应声:「好⋯⋯」
  「真乖。我们来休息吧,ㄇㄚㄇㄚ下班后就会过来了。」她让孩子躺好后,才想拉来床尾的被子,帘布轻轻地「刷」一声被拉了开,然后一道身影走进来。
  她拉住被子的手一僵,圆圆脸蛋上的笑花凝结在唇畔。「程⋯⋯医师?」
  程允玠没应声,只是面无表情地靠近男童,他将掌心贴上男童的额面。
  「他体温没那么高了,还算稳定。」她见他的动作,遂主动开口。「活动力还是比较差一点,刚刚看过他口腔,没有发现水泡,也没有肌跃型抽搐的情况。」
  他看了看男童未上点滴的左手掌,片刻后才慢悠悠地平声道:「症状不会全部一次出现,这几天还是多留意一些。他家人没来照顾他?」
  「奶奶还有一个小的要照顾,妈妈下班后就会赶来。」她见他放开孩子的左手,转而轻抬他右手掌时,心口一提,轻呼了声。
  他睐她一眼,视线移到架在男童右掌的板子上。「所以从早上到现在,都是妳在照顾他?」
  「啊,那个⋯⋯」她瞪大眼,看着他抬起孩子的右手,然后觑见他淡扫过来的眼神时,她若无其事地应声:「⋯⋯噢,对啊。」拜托拜托,别看上面的图。
  闻言,他沉冷的黑眸淡抹过暖芒,有些意外她竟然舍得放弃难得的假期,待在病房陪别人的小孩,毕竟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孩,还是很爱玩乐的,加上在医院工作时间长,又累人,只要一有假,谁不想要好好休息?
  「这是什么?」他看着男童右手架着的板子。冷面医生叔叔?这个图也称得上是画?他长这样?不过是一堆大小圆形组合在一起,还要他看了感动得痛哭流涕?三岁孩子都画得比她好。
  「⋯⋯那、那个⋯⋯就是啊⋯⋯」她眼珠子转了转,看着那个圆圆大脸、圆圆眼镜,圆圆鼻子圆圆嘴巴,全部圆在一块的图。「毕竟是小孩子,我怕他住院无聊,所以画了个哆啦A梦陪他。」
  「⋯⋯哆啦A梦?」他浓眉微挑。长指拉来被角,一面帮孩子盖上,一面又道:「画得真得很像哆啦A梦,哆啦A梦如果真的存在,看了这图一定很感动,甚至会痛哭流涕吧。」
  「咦?」她眨了下翘睫,总觉他这话透着古怪,正要细想,孩子的妈就匆匆赶来。
  「啊,黎小姐,真是抱歉。」少妇一见到黎础盈,忙弯身致意,一脸的歉疚和感谢。「工作很忙,真的走不开,一直到现在才可以过来,很不好意思,这样麻烦妳,我婆婆说一定要好好跟妳道谢。」少妇又弯身点头。「黎小姐,真的真的很谢谢妳,我从公司直接过来,来不及买什么来给妳,我回去再跟我婆婆说,请她把妳的房租给个折扣。」
  「⋯⋯欸?」对于少妇的诚挚谢意,黎础盈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别这么客气,邻居就要这样互相帮忙啊。」她脸颊微红,笑容有些僵,忙摆摆手,又道:「这是主治医师,程医师,我看先请医师跟妳解释一下情况好了。」
  她站起身来,又看了看程允玠。「程医师,这是孩子的母亲,这里已经没我的事了,我先走。」她微微点了点头,退出了帘布外。
  看看腕表,她沉沉吐息。难得的休假还是贡献给了病房,她的假就这么没了,是有些可惜,不过⋯⋯感觉也不是太糟。
  她走出病房,忽又想起什么地顿住。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遗忘了⋯⋯她看了看身上,仔细确认后,轻「啊」了声,转身走回病房。
  ——皮包,这最重要的东西居然没拿!她轻拍自己额面,低头暗暗斥责自己的粗心,然后又一头撞上了一堵肉墙。
  程允玠一手扶住她肩膀,另一手里拿的是她的皮包,浓眉轻蹙地看着面前略带尴尬神色的娇小女人。
  他站在帘布外好一会儿,听见她和那孩子的对话时,还想过她总算有一点医护人员该有的样子了,知道去查看孩子的口腔,知道去翻看孩子掌心上的水泡,还懂得安抚,她至少已有了进步。当然,撇开她对他的评价和那据说是他样貌的怪图,他无法再从她方才的举动中挑剔什么。只是,那孩子的母亲突然发现有个皮包,猜想是她的,他才发觉她依旧粗心,现在又来一次走路不看路的戏码,她天性当真如此迷糊,还是想要接近他的欲擒故纵手段?
  并非是他自恋,但他确实遇过在他面前刻意表现得不在意他,甚至在他背后道尽他是非,最后才让他发现那不过是想吸引他留心的行为举止。
  他看着面前发现他手中皮包因而绽出笑花的女子。平心而论,她模样称不上美,但堪称清秀,圆圆大眼和那如荔枝果核的黑眼珠让她看起来相当可爱,圆圆脸蛋也讨喜,娇小的身材让她犹如孩子,她的外型走儿科病房再适合不过,那些孩子们应当会很喜爱她。
  只是这般看似单纯散漫又迷糊的她,当真是天性使然?那么她前两次瞧着他胸口的绣名瞧,又是为了哪桩?
  「我才要回来找皮包呢,想不到程医师帮我拿了,你人真好,谢谢你。」黎础盈瞧见自己的皮包,欣喜不已地从他手里拿过。皮包若是掉了,钱不见还算事小,但光是重办那些证件可会要她的命。
  他睇着她的笑颜,面庞无波无澜,淡淡说了声:「我只是要拿去护理站做失物招领而已。」他黑眸淡扫了她一眼,双手滑入白袍两侧口袋,步伐沉稳安静地离开。
  「⋯⋯」她怔看着他的背影,满脑子点点点。
  拿去护理站做失物招领?还以为他好心帮她拿出来,结果⋯⋯也是啦,他谁啊?他是冷面冷口的程医师耶,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再说,他对她一直都不大友善,她怎么会笨到以为他会帮她带出来?!
  怪人⋯⋯。她对他的结论依旧如此。
  脸颊上有几颗小雀斑的护士推着护理工作车,小跑步地回到护理站。她停步,略略喘息后,才低声嚷嚷:「嘿,又吵起来了耶。」
  「不会是萧主任和程医师吧?!」组长秀如停下手边工作。
  「对啊,好大声喔,我刚刚经过时,被里面的声音吓到,萧主任那声音像在鬼叫似的。」还是最资深的秀如学姊最聪明,雀斑护士一脸佩服地回声。
  「这次又吵什么啦?!」
  「好像是什么医病沟通的问题。我也没有听得很仔细,就听到不知道是哪个医生说遇上医病沟通出现问题时,医院这边应该要有一定的流程来和病患解决⋯⋯就这类的。然后我听到程医师的声音,不久萧主任就反驳啊,结果声音愈来愈大,就变得有些激烈。」雀斑护士坐了下来。
  「程医师是说了什么惹到萧主任喔?」秀如学姊一面问,一面继续书写入院护理记录。
  「程医师建议科内应该多增加intern和住院医师的实际医病沟通演练,而且他还要护理部柜台的第一线人员也加入演练耶。」雀斑护士顿了下,又道出她从会议室门口偷偷听来的内容。「程医师还说护理人员不能老是把事情推给intern去处理,然后萧主任就气啦,气说程医师老是不让intern多磨练。」
  秀如学姊冷笑了声,胖胖脸颊堆起几条纹路。「萧主任平时最爱骂intern,偏偏程医师又是那种什么事都自己来,也不爱麻烦别人的性子,当然要吵起来,不过我倒是觉得萧主任是在借题发挥。」
  「那个⋯⋯学姊,他们两个常常吵架啊?」一直低头处理医师指示工作的黎础盈忽然抬眸,好奇心让她问了句。
  「也不算吵架啦,就是意见不合,听说萧主任常找程医师的麻烦。」
  「可是⋯⋯」黎础盈看了看那个很迷恋程允玠的雀斑学姊,吶吶开口:「可是我看程医师自己也很凶啊。」她就常常看他的冷脸,他还坏心地想把她的皮包送来这里失物招领耶。
  「程医师是比较严肃一点啦,要求也比较严谨,不过那也是为了大家好嘛,毕竟攸关病人的健康甚至是性命,马虎不得啊。」秀如学姊顿了顿,又道:「我有听说,程医师对工作会这么要求,是因为他妈妈在他还在念医学院时,因为医师延误了给药时间,就这样走了,所以他才会这么严谨细心。」
  「原来是这样⋯⋯」自己念医学系,妈妈却因为医师延误用药而去世,对他而言是个很大的打击吧?!那时候的他,对医生这个身分一定充满理想,那样的情况下,偏遇上那样的事,一定很伤心,他或许还会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轻叹口气后,她才又问:「那为什么要和萧主任吵?人家起码是个主任啊,不能因为他是院长未来的女婿人选,就对主任不敬。」
  「唉唷,大家都嘛知道是萧主任自己看程医师不顺眼啦。其实萧主任教过程医师啊,两个人原本也不错,后来⋯⋯就是去年啊,妳应该知道啦,那次新闻闹得很大。不是有一个抬棺到医院抗议还撒冥纸的事?就是在抗议萧主任啦!那个孩子得了肺炎,血中的二氧化碳浓度一直降不下来,后来就这么走啦,也才六岁而已,哪个家长能接受孩子急救无效的事实?所以就来抗议。那次事件让萧主任差点保不住主任一职,加上程医师工作表现出色,愈来愈受重视,又是院长女儿的男友,萧主任当然害怕自己被挤下来啊。」
  「是喔⋯⋯」一旁雀斑护士也听得津津有味,手撑着下巴。
  黎础盈看着秀如学姊。这样听下来,那位程医师是个不错的人啊,他是因为自我工作要求严格,所以才老是冷着一张脸吗?
  「可是⋯⋯程医师感觉有些冷血。」虽然很同情他母亲一事,但想起第一次遇见他被他低斥的那番话,也不知怎么着,她就这么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冷血?」秀如学姊微扬尖嗓。「怎么会?!他对病人可是好得不得了耶。不过听说他私下和同事间并不常往来就是了。好像是小时候家里穷,常被同学邻居耻笑,久而久之就养成他淡漠的脾性啦。另一方面据说是怕引起误会,让人以为他在拉拢势力好为以后的科主任一职铺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萧主任那么介意他,他只能尽量不和哪个同事有过多接触,以免落人口舌。还有,他的身分敏感嘛,院长女儿的男友耶,他当然要自律一些。好啦,不讲了,我要先拿这个去病房一下。」秀如学姊起身,扭着丰美的宽臀离开。
  黎础盈看了看方才整理一半的文件,那张清冷的面庞忽地跳入脑海。
  不和同事私下往来,又整天忙工作,他的人生不会太无趣吗?听他说话的内容就知道,他那个人一定没什么生活乐趣可言;他妈妈的离世也许也在他心里造成某种负面的影响,所以⋯⋯欸?她脑子净想这些做什么?他怎么样都不干她的事啊!
  她拍了下额,继续低首整理未完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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