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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法越南战争 ( 本章字数:6466) |
| 《圣彼得堡条约》签订两年后(一八八三),中国又为了保护越南,而跟法国发生战争。 上世纪(十八)末,流亡在外的广南国王阮福映,得到法国传教士的协助,于一七八九年,跟法国签订同盟条约,允许法军长驻交趾中国地区(越南南部),并把土伦(岘港)割让给法国。法国承诺派遣一支军队,帮助阮福映复位。五年后一七九四年,法国远征军攻陷首都顺化,西山党政权消灭。这时正逢法国大革命,无法消化它的胜利果实,而把军队撤回。阮福映继续北伐,灭掉安南王国,统一全境。 本世纪(十九)初叶,阮福映请求中国加封,中国改封他为越南国王,他就是越南历史上著名的嘉隆王。一八二○年,阮福映逝世,他临死时,嘱咐他的儿子阮福皎说:“不可忘记法国的大恩,对法国要敬爱不衰,但千万不要把土地割给法国。”可是他的后裔对法国却采取敌视态度,法国传教士受到动辄被杀的迫害,法国的愤怒自在意料之中。 延迟到一八五六年,法国才采取行动,海军少将鲁约里到顺化呈递国书,要求越南履行一七八九年跟嘉隆王阮福映签订的条约。越南政府理也不理,原封退回。 鲁约里就在土伦(砚港)登陆,摧毁越南炮台。越南政府等法国舰队撤退后,把在越南传教的法国传教士,屠杀净光,作为报复。三年后,一八五九年,英法联军在中国大沽口挫败,但对越南并不放松。法国舰队再度光临越南,攻陷交趾的首府西贡(胡志明市)。越南只好屈膝,于一八六二年,跟法国签订《西贡条约》,把交趾割给法国。 法国政府对于占领越南三分之一的国土,似乎已经满意,但法国商人却垂涎被称为“北圻”地区的越南北部,商人久辟酉在北圻首府,交趾古都东京(河内),发现一条可以通往中国云南省的交通新道,就是红河。他利用这条河道贩卖军火到云南省,卖给正在作战的伊斯兰教变民和清政府的军队。但军火在越南却是违禁物品,越南官员无法阻止他,就要求驻在西贡的法国总督召回这位商人。一八七三年,法国总督派遣海军官员葛尔里前往调查,葛尔里率领两艘军舰到达东京(河内)后,竟被久辟酉说服,建议总督派兵并吞越南北部——北圻。越南官员对葛尔里痛恨入骨,就跟山区的黑旗军秘密联络,葛尔里遂在黑旗军一次狙击战中,中伏被杀。 黑旗军的领袖刘永福,是中国广东省人,在五十年代中国遍地民变时,刘永福是其中的一支,但他不像太平军那些领袖有政治理想。太平天国失败后,清政府逐渐恢复秩序,刘永福在中国无法立足,就率领他的部众逃到越南,在中越边境北圻西北部山区一带屯垦,当然也免不了种种不法的勾当,自成一个独立王国。 越南一向把中国人当作天朝人,所以对刘永福的侵入,既无力驱逐,也不想驱逐。 刘永福这批约二千余人的绿林豪杰,使用黑颜色的旗帜,越南人因之称他们为黑旗军。当刘永福把葛尔里等五颗法国人头呈献给越南国王阮洪任(二任王阮福皎的孙儿)时,阮洪任大为高兴,认为法国已经丧胆,就任命刘永福当三宣兵团副司令(三宣副提督)。 葛尔里之死,引起法国更大的压力。明年(一八九四),越南政府再次屈服,跟法国签订第二次《西贡条约》。 一法国承认越南是独立国。 二越南外交由法国代理。 三开放红河自由航行。 法国驻中国公使把条约副本,通知清政府,清政府正式覆函声明:“条约中有承认越南是独立国条款,中国大惑不解,越南自古就是中国的属邦,所以对此条约,中国不能承认。”越南对这种连外交权都丧失了的屈辱条约,也根本不准备履行。 可是中越两国别无他法,只把希望寄托在黑旗军上,希望黑旗军能对红河通航发生阻挠作用。越南政府告诉法国说,因为来历不明的黑旗军盘据保胜城(中越边界上红河东岸的重镇老街城)的缘故,红河无法通航。一面不理会法国代理外交,继续向中国派遣朝贡使节,法国用武力阻止贡使出发,贡使却提前一天动身,使法国军队扑了一个空。 法国当然不肯罢休,一八八二年,海军司令李威利由西贡率舰队北上,在北圻登陆,攻陷东京(河内),要求越南履行第二次《西贡条约》。越南向宗主国中国乞援,中国向法国交涉,两国代表在天津签订《天津草约》,在草约上,法国同意红河以北是中国保护区,中国承认红河以南是法国保护区。但这个草约呈报给两国政府时,立即受到反对,北京认为这样做等于瓜分越南,而且坚信黑旗军是法军的克星;巴黎认为法国必须全部占领越南,不能让中国分一杯羹。 次年(一八八三),中法两国同时宣布草约无效。法国大军即进攻越南首都顺化,越南国防军瓦解,国王阮福升(阮洪任的儿子)投降,跟法国签订《顺化条约》,承认越南是法国的保护国,内政外交,全归法国管理。越南政府高阶层拒绝承认,把阮福升罢黜,另立他的儿子阮福吴当国王,一面派急使到中国求救。 清政府的反应十分迅速,立即派遣援越远征军进入越南,在东京(河内)附近的北宁府、山西府、兴化府一带布防。可是等到法军发动攻势,援越远征军和被估计过高的黑旗军,全部溃败。清政府只好再跟法国谈判。 第二年(一八八四),中国代表李鸿章,法国代表福禄诺,在天津签订《李福协定》(或称《天津简明条款》)。 一中国军队从越南撤退。 二中国仍是越南宗主国,但不再过问法国和越南间所订的条约。 三中国不向法国索取赔款。 事实上李是应是这次兵变的幕后领导人,他是一个昏庸的老官僚,缺乏必须有的政治头脑,以致同时的触怒了中国和日本。中国认为囚禁被中国所册封的国王,即令是国王的父亲,也是大逆不道,而且也深恐日本抓住军官被杀的借口,向朝鲜进一步勒索。日本对日本公使馆被攻击,人员死亡,当然怒不可遏,尤其日本是一个正需要面子的暴发户,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于是,中日两国军队分别在朝鲜登陆,当日本公使花房义质宣布日本军队将对李是应政府采取行动时,中国远征军司令(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已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李是应拘禁,专舰送回中国,迎接国王李熙复位。日本既失去发作的对象,只好接受调解,由朝鲜付出白银五十万两的赔款,跟日本签订《济物浦条约》,承认日本有在朝鲜驻军保护公使馆的权利。 朝鲜不甘心日本的驻军,请求中国军队也不要撤退,以平衡日本的威胁。清政府同意,命吴长庆的一位部将袁世凯担任驻屯军司令官。 朝鲜不断的内忧外患,使国内分为两党,一是“独立党”,主张效法日本变法,实行政治改革。一是“事大党”,主张继续侍奉天朝——中国,维持现状。 两党在中日两国驻朝官员分别支持下,斗争激烈。 两年后,朝鲜又发生甲申(一八八四)事变。这时中国正忙着为越南跟法国作战,日本认为中国已没有余力照顾朝鲜,独立党遂发动政变,率领由日本军官训练的新军,屠杀事大党,冲进王宫,强迫国王下令征召日军入宫护驾。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主张马上把国王秘密送到日本作为人质,但独立党恐怕激起人民的愤怒,无法善后,主张先行送到汉江口的江华岛。中国驻屯军司令官袁世凯得到消息,立即攻击王宫,一面向朝鲜人民揭露日本的阴谋。愤怒的朝鲜群众把王宫包围,协助中国军队昼夜攻打。日军不能支持,只得舍弃国王,跟独立党突围,撤退到四十公里外的仁川港。 甲申事变是日本明目张胆地干涉朝鲜内政,在国际上引起各国纷纷指摘。所以它虽然吃了亏,但态度无法强硬。拖到次年(一八八五),终于跟中国签订解决朝鲜问题的中日《天津条约》,规定中日两国同时自朝鲜撤退,以后朝鲜如果再度发生变乱,需要出兵时,由两国同时出兵。这个条约使朝鲜成了中日两国的共同保护国。但在朝鲜人心目中,根本不承认日本有这种资格。 日本像一只贪得无厌的饿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朝鲜,祈求老天爷使它快一点发生变乱。中国则恰恰相反,唯恐朝鲜有什么风吹草动,引起日本的干预。只有朝鲜闵氏家族控制下的政府,对此茫无感觉,闵氏家族好像跟朝鲜王国有血海深仇,不把这个王国消灭誓不甘休,在重握政权之后,更顽强的拒绝改革。中国稍后把他们的政敌前摄政王李是应释放回国,闵氏家族于是又把中国恨入骨髓,企图联络俄国跟中国和日本对抗。 一个称为东学党的朝鲜人民反抗行动,在朝鲜全国爆发。 东学党是朝鲜民间崛起的反抗暴政和反抗除了中国人以外所有外国人的组织,闵氏家族用最残酷的手段。他们,结果激起全国大暴动,朝鲜政府失去控制。一八九四年,即中国古老历法的甲午年,朝鲜向中国请求派军平乱。当中国军队出发时,依照中日《天津条约》,通知日本,两国军队遂同时到达朝鲜。日本这一次已拿定主意,再也不走了,他们从甲申事变(一八八四)焦急地等待了十年,才等到这个天赐良机。 东学党听到中国军队登陆的消息,精神上失去支持,即行溃散,天大的变乱霎时间归于平息。中国通知日本,要求两国军队同时撤退,日本提出种种不能马上撤退的理由,然后,突然间发动攻势,把王宫占领,逮捕闵氏家族以消除人民的怨恨,请出李是应再当摄政王。国王李熙在压力下,下令废除跟中国签订的一切条约,又下令征召日本军队驱逐侵犯朝鲜主权而又拒不撤退的中国军队。 中国急向朝鲜增援,当增援的军舰济远号跟广乙号,运送陆军到牙山(汉城南八十公里)回航,驶到距牙山六十公里的丰岛海面时,受到日本舰队偷袭,广乙号搁浅,自己炸毁。济远号竭力抵抗后不支,悬起白旗诈降,然后乘隙逃走。 日舰在追击途中遇到中国第二批增援部队所乘的高升号商轮和操江号护航舰。高升号被击沉,增援部队一千二百人仅七十余人逃生。操江号携同所载运的白银二十万两军饷投降。 中日两国同时宣战。 战争分别在陆海战场进行。中国驻防牙山的陆军,自丰岛海战后,就受到日军的猛烈攻击,无法抵抗,即向汉城北方二百公里外的重镇平壤撤退。中国在平壤集结的军队有一万四千人,司令官(诸军总统)叶志超是官场中的典型人物,胆小如鼠,视钱如命,又没有声望,其他将领们也都是大小官僚,除了吸食鸦片外,每天都摆酒欢宴,既不体恤士兵,也不理会逼面而来的大敌,他们都相信 “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官场哲学。等到日军以一万五千人发动攻击时,大军即行崩溃,叶志超首先逃生。日军乘胜尾追,越过鸭绿江,深入中国领土的辽东半岛,顺利地占领位于半岛最南端、中国最优良的旅顺军港。日本这时已决心永远的攫取旅顺,所以在旅顺作灭种式的大屠杀,中国人全部死尽,只有三十六人逃生。 平壤溃败三天后,中国北洋舰队,包括战舰十二艘、炮艇二艘、鱼雷艇四艘,从大连出发,运送增援平壤的武装部队在大东沟(辽宁东港)登陆,在回航途中的黄海上,跟同样拥有十二艘战舰和四艘鱼雷艇的日本舰队相遇。 北洋舰队司令(提督)丁汝昌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舰桥上指挥,下令舰队作一字形雁阵应战。可是副司令兼旗舰舰长(右翼总兵旗舰管带)刘步蟾,发现如此则旗舰定远号恰恰在最危险的前端,将第一个受到炮击,于是他在转达命令时,竟改为人字形雁阵,使定远号位于他认为比较安全的中央后方位置。英国顾问泰乐尔看见阵势跟司令所下的命令不符,对这种在海军中闻所未闻、几近叛变的阵前抗命,大为震骇。他急忙奔上舰桥,企图挽救,但时间已不许可,日舰已经逼近,刘步蟾下令开炮。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定远号的大炮发射第一炮时,那个年久未修,早就锈烂了的舰桥,被震断裂,丁汝昌和泰乐尔被双双抛到半空而后跌到甲板上。丁汝昌腰部重伤,泰乐尔失去知觉。日舰的猛烈炮火,把定远号的桅樯摧毁,以致悬挂不出指挥的旗帜,各舰遂成了一群各自为政的盲鸭。 海战只五小时,中国战舰五艘沉没,其余全部重伤,落荒而逃。日本则仅旗舰松岛号重伤,无一舰被击沉。 北洋舰队这时仍剩下军舰二十六艘,包括战舰七艘、炮艇六艘、鱼雷艇十三艘,集结在基地威海卫(山东威海)。旅顺陷落后,威海卫更加重要,仍控制着渤海海口,阻止日舰进攻天津。黄海战役三个月后,日本海陆夹攻威海卫,陆军由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角登陆(七世纪时,中国援助朝鲜半岛上新罗王国的远征军,就在这里乘舰出发),日军登陆后,攻陷威海卫的要塞炮台,北洋舰队反而暴露在自己岸炮的威胁之下。日本海军又一连两夜发动鱼雷艇偷袭,定远号被击搁浅,来远号和威远号则被击沉,两舰上的战士伤亡惨重,但两舰的舰长却安然无恙,因为两位舰长都上岸嫖妓去了,根本不在舰上。 这是一个绝望的局势,中国海军主力全在北洋舰队,其他南洋、粤洋两个舰队都微不足道,而且地域观念和派系观念,使他们乐意于看到以李鸿章为首的北洋系势力瓦解,所以北洋舰队根本不可能有援军。不久,司令部所在地的刘公岛上发生兵变,水兵弃舰登陆,要求司令丁汝昌“放他们一条生路”,而岛上驻防的陆军却抢着攀上军舰,要求快快逃命。秩序已乱,英国顾问瑞乃尔建议丁汝昌凿沉残余军舰,士兵徒手投降。丁汝昌采纳,下令沉船,可是那些舰长们恐怕沉船后会触怒日本人,可能性命不保,所以拒绝执行命令。丁汝昌又打算率领各舰突围,更没有人理他,丁汝昌只好服毒自杀。 拒绝沉船,又拒绝突围的舰长之一程璧光乘着悬挂白旗的炮艇出港,向日本舰队投降。历时二十四日的威海卫战役结束,曾经煊赫一时,作为自强运动结晶的北洋舰队,灰飞烟灭。清政府知道大势已去,尤其是那位皇太后那拉兰儿,急于庆祝她六十岁的快乐生日,所以迫不及待向日本乞和。 次年(一八九五),中国代表李鸿章在他领导的事业全部失败后,到日本低头接受屈辱的和平,签订《马关条约》: 一中国承认朝鲜独立自主。 二中国割让辽东半岛、台湾、澎湖给日本。 三中国赔偿日本军费白银二亿两(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中国战败,朝鲜举国为之震惊,自己心目中不败的天朝上国居然低头屈服于小小蛮痍。朝鲜失去了靠山,六神无主,只有默默地承认日本为他们的宗主国。 ——本世纪(十九)最后第三年(一八九七),日本命朝鲜国王改称皇帝,并改称为大韩帝国。下世纪(二十)一九一○年,即清政府被中国人推翻的前一年,日本命李照签订跟日本《合并条约》,朝鲜遂亡。朝鲜当中国的藩属一千余年,两国感情融洽,如足如手,中国对朝鲜没有任何领土野心,这一次又为了保护它,而连自己的领土都赔了进去。但它当日本的藩属只不过十六年,就被并吞。 《马关条约》既然签订,中国的重大损失已成定局,然而国际间错综复杂的形势,却发生三国出面强迫日本退还辽东半岛的事件。俄国、德国、法国联合起来向日本提出抗议,认为割让辽东的要求,过份苛刻。这事件的动机十分简单,当中日战争爆发之前和已经爆发之后,清政府渴望俄国或其他任何一国出面干预,但没有一国肯帮这个忙。等到条约签订,俄国才发现它垂涎已久,远东最大的不冻港旅顺和旅顺所在地的辽东半岛,竟落到日本人手中。德、法两国也愿利用俄国的心理状态,向俄国和中国表示惠而不费本的友谊,作为以后索取报酬的资本。 纯粹自私的动机,在外交词令下,看起来好像是正义的行动。 日本无力跟三国抗衡,答应把辽东半岛退还中国,但由中国增加白银三干万两的赎金。 ——三国干涉还辽事件,使清政府的当权人物对俄国感激零涕,认为俄国真是中国最好的朋友。这份感激之情维持了五年,直到下世纪(二十)第一年(一九○○),俄国乘八国联军进攻中国之际,突然间出兵占领面积达一百一十万平方公里的东北三省,清政府才大梦方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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