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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9726) |
| 嘉昌边境西南,多高山并列,纵谷横穿,往往山脚如春万紫千红,山顶却犹自银妆白雪未溶,当地人对此风情素有山顶挂棉袄、山脚风吹纱之说。 这儿的村寨多筑在半山腰上的平坝子,山脚因地瘴湿热,只在河谷沿岸聚集了一些采药草维生的小村落。若是这一山的人要过另一座山去办事儿,有两种方式,一是慢慢下到山脚,撑船渡过那湍急险峻、名不副实的瀞江,最后再慢慢爬上山;这样紧赶慢赶下来,少说也要两天左右的路程,这当中还不能计上路上遇到野兽攻击,天黑迷了路线,水势大时得等上好几天才能过江等等因素。 另一个方式便快捷多了,那就是到每座山下最大的几个村子,花些钱乘溜索流笼,半天就能过去,除了风大时危险些,其余时候还是很安全的。 瀞江边的一个小村里,住着一个有名的怪神医。 称他是神医,那绝不是虚名。附近几个山头的人都知道,就是再难再偏的病症抬到他面前,治好那也是迟早的事,端看他老人家心情如何。这神医怪就怪在这儿,他来者不拒,不管什么对象什么病都照医不误,诊金倒也不贵,看心意奉献就行;可老神医却有个不太好的习性,他以折磨这些病号为乐。 差别只在于他看顺眼的便治得快些舒服些;看不顺眼的人,例如地方恶霸之流,便治得他发誓再也不敢上门一步;不管手法轻重,这神医折腾人的本事绝对跟他的医术一样齐名。 神医晚年收了两个徒儿之后,便收拾包袱云游四海去了。本来当地人提心吊胆的,就生怕这两个徒弟医术没学好,光熟练了那些折腾人的手法;谁知几次义诊之后,当地人就对这神医的大弟子很是心服口服,望闻问切是一点也不马虎,用药开方更是毫不迟疑,看过的病人都赞不绝口;最重要的是,这位娇嫩嫩的小姑娘并不学她师父大兴折腾病人这一套。 没错,这神医收的两个弟子便是两个娇滴滴的小女娃儿。 一大早,日头才刚打东边出,那草尖上的露珠都还没蒸散掉,明悦芙已经挽起了袖子,蹲在高脚楼后边的苗圃给药草和青菜除草施肥。 她才十四五岁的模样,整个人看上去还有些水嫩稚气,可已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一头长发梳了乌溜溜的一根辫子,一双大眼水灵灵的转,嘴角总是微翘着,两道浓眉没有破坏整体的和谐,反给她增了一分英气和精神。她的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歌,年纪虽小,做起事情来已经十分有模有样。整完了药草园和菜园,再洗净了双手到屋前去翻捡铺晒的药材。 一个村民背着竹篓子从门外经过,吆喝着和她寒暄。 「明大夫早哎,老头子这会正要山上去,您缺啥药材不,我给您多注意着,见着就立马鲜采回来。」 「谢谢您古根伯,昨儿山里才来过人,药材齐得很,别多费心了。这时节山里毒虫多,您那驱虫药带着没有?没的话我这儿还有。」明悦芙抬头,看见来人便笑弯了眼睛开口招呼,声音清脆,说话不疾不徐,听着很是舒心。 「带了带了,不劳明大夫费心,使完了老头子再来拿。」古根伯回头喊着,一面已经渐行渐远。一般上山都得赶早,万一天晚了还耽搁在山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明悦芙一直目送着老人出了视线,才笑着低下头继续做手边的事儿。 她喜欢这一片山,也喜欢这些淳朴的村民。想当初师父一走,这些村民虽然看她年纪小,不太相信她的医术,对她们师姐妹的生活却还是很照顾的,天天东家送米,西家送菜,有的干脆提着一整锅粥上门来逼她们一顿饭就给吃完,弄得她得多做好些体力活儿才不致像吹气一般疯长肉。 后来她听说了师父过往治病的那些丰功伟业,忍不住为自己和师妹流了一大把冷汗,暗暗庆幸着多亏了这些村民心地纯实,竟然没趁机在那些个菜里下药投毒好一报被整的老鼠冤。 一直等她把院子里的工作都结束,日头也快挂到中天上了。明悦芙一身皮肤白得像块嫩豆腐,向来最怕晒,便躲进了屋内研读医书,读着读着,便神游去了。 屋内很静,这儿很少有病患前来,大多时候是由她提了药箱,不辞辛苦的到病人家出诊;往往这样一来二去,才几年时间就已经把附近几个山头都摸了个透。 近来西关的战事已经渐渐打到了这西南边境,山里的村民对那些事儿是不太关心的,他们只求温饱无病,不受上位者欺压就好;可明悦芙却不能不关心,情势若是一紧张,她便得马上离开。 只因为她那早逝的爹娘,将她托给了当今太后照拂;她老人家没有亲生女儿,一见到她就喜欢得跟什么似的,索性收了当义女,还慎重的给了她一个封号。 以她一个当朝公主的身分,在这儿是不安全的,虽然她和这皇室实是没半分血缘关系。父母身故后,她被召入宫,让先皇封了封号之后只待了小半年,便离开了那座金灿华美的宫室,跟着师父到了这儿。对此,明悦芙还是很开心的,丝毫不介意在这儿什么都得自己动手,生活条件更是完全比不起锦衣玉食的皇宫;可她不喜欢待在那笼子一般的地方,能多得几年自由,其它的她倒不在意。 虽是这样想,但毕竟封号摆在那,便难说敌人会不会想拿她来作什么文章。明悦芙虽然从不以自己的身分为傲,但被封为公主后的一点自觉还是有的。 天家、天家、天家,一切要以皇室为重,出入行止,言谈思虑,都该把京里那一座金碧辉煌的皇城放在第一位。 她正支着额想着该怎么和师妹谈谈她要回京这件事,屋外就传来她喳呼喳呼的声音:「把人抬进西边屋子,小心些,这梯子有点儿不稳……放那儿床上,对对对!等等啊……师姐、师姐!妳快些来!」 她们这儿有三栋屋子,师父在时一人一栋,师父去云游后他住的楼便空了下来,有时也权当病人住房使用;三栋楼都有小板桥可通,不必上下楼那么麻烦。 不等柳轻依叫她,明悦芙早已经放下书,从两栋屋子相连的小板桥走了过去,一面想着师妹天才蒙蒙亮就出去,不知道这回又捡了什么回来,既然抬上了床,想来是个人了。 她们这三栋屋子底下本该圈养些牲畜的地方,全给用来安置柳轻依时不时便要捡回来的各种受伤动物,小猫,小狗,小山羊,有回甚至捡了一头小豹回来,医治的时候明悦芙总觉得有些胆战心惊,怕把自己的手给牠当了夜宵啃。 至于出去一趟就捡个受伤的人回来,那也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偏偏柳轻依会捡不会治,同样跟着师父四五年,学的也是一样,没有偏心了谁,可她却有个天大的毛病——她会晕血,见血就晕。碰到闻到更是不得了,没有三两天下不了床;平时治治病还可以,让她处理伤员,到头来肯定变成还要多照顾一个的局面,因此往往到最后,累的还是明悦芙。 明悦芙对此倒不以为意,一开始还会大惊小怪一下,没多久也就习惯成自然了。救死医伤原是医者本分,她并不觉得师妹是在给她找麻烦,反而很高兴师妹没有因为自己的毛病就放着那些受伤的人不管。 进到那边屋子,就见到师妹正端了茶答谢着两个小伙子。她一个小姑娘本就搬不动那些人和动物,每回出去「巡山」,都会找几个村里热心的小伙子一同帮忙。 明悦芙打了声招呼,走向床边,开始细细检视这回的伤员。 那一身衣服早已脏得看不见颜色,垂在床外的衣角还滴着水,头发散乱的盖在脸上,只能够看出是个男人。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管如何,得先把他洗净了再说,这般情形根本无法医治,心中一打定主意,她便迅速的安排起来。 「阿万哥,阿水哥,麻烦你俩再帮手一下,等会水烧好,把这个人抬到屋后洗洗干净,尤其是伤处,然后擦干给他换件衣服。一会也在这儿吃了午饭再走吧。」她叫住喝完茶正要走出去的两个小伙子,两人一听,便立刻热心的答应了。 「我去烧桶水。轻依,妳等下换床被子,这又湿又脏的,不能再给这人睡了。」 一阵忙乱过后,总算将那男子安顿好,又送走了那两个帮忙的人,明悦芙和柳轻依总算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喝口水,歇口气。 「轻依,妳在哪儿找到他的?」明悦芙先是洗了手,又稍微净了脸,才端着杯子开口,语气有些严肃。 她向来不过问这些事,只管治病,从来和师父一样来者不拒,但现在是战时,形势有些不同,她救还是会救,只是也得探一下底细,以防无意中救了敌军而不自知,惹祸上身。 这男子很年轻,大约才二十来岁,一看装扮便知道不是本地人;肤色黝黑,看上去很壮实,却不至于一身横肉,虎口的茧子较之其它地方要厚些,很显然是长年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烈日下行军曝晒,演武场操军练阵,士兵握金戈铁矛,将帅握长刀宝剑,还有方才替他卸下来的贴身软甲,在在都说明了他的身分——和军队肯定脱不了关系。 「我在黑川边找到他的。那时候他一半身子泡在水里,怎么叫也叫不醒,脉息很弱,便赶紧请阿万哥他们帮着抬回来了。」明白师姐的身分和顾虑,柳轻依很详尽的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明悦芙听着,又看向那男人。她刚刚检查过一遍,他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新旧伤口,骨头倒是没有什么大碍,比较严重的伤便是腰腹那一道,被人划了很深一口,几能见骨,这伤也正是造成那男人昏迷不醒的原因;还有头上被撞了个口子,血虽流得不多,就是不知道脑子有没有撞坏,这却得等人清醒后才能知晓了。 对于他受伤的原因她不想推测,战场无情,他还能活着便已是福大命大。 「看样子,他也是个到这儿来打仗的士兵……等他稍微好转,咱们便送他到大镇子里的医馆去,明白吗?」两人才相差三岁,明悦芙沉稳得很有大姑娘的样,但轻依在大伙眼里却还只是个小孩而已。 对这个亦姐亦母亦师的师姐,柳轻依向来是最听话的,当下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男子昏睡了五六天,才勉强有了神智。他的伤原是不难治,坏就坏在泡在黑川的水里太久,那些伤口子都给泡得烂腐,还着了小虫;那儿林子密,水流缓,水上便长年飘了枯枝落叶,烂在一块儿,附近的人都知道再渴也别去喝那川里的水,闹肚子还只是运气好而已。 明悦芙每日便持着烫开水煮过的竹片刀和银针,细细的慢慢的替他剐去了身上的腐肉,清净了那些虫子,最后再密密裹上一层药,那味儿难闻得连站在门外都能闻到;柳轻依畏惧血肉,根本不敢进屋来看,心中却是由衷的配服师姐。 个性很有些顽童意味的师父,怎么偏就收了这么一个心细温柔、视病如亲的徒弟?柳轻依有时总忍不住怀疑师姐其实是和别人学的医,师父只是挂个名而已。 床上的男子在明悦芙这般悉心照料下,总算捱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不再浑身发烫,只是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时时低喃着听不清的梦呓。 * 疼,全身没有一处不疼。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刻——探子情报有误,他率领的小队人马被重重包围,他在混战间被砍了一刀,踢下了山谷跌进河里,再后来,他便昏了过去。 他在哪里,他死了吗?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拚命想要使力,可全身就和灌了铅一样的动弹不得,连睁眼都做不到。 但他偶尔还是可以听见有个声音在和他说话,问他痛不痛,叫他吃药,喂他喝水,说要帮他擦身……于是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他有时想要响应,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发出声音了没有。他感觉得到痛,那声音的主人有时不知在他身上做些什么,整个右腹都会火烧火撩的痛,但他通通忍了下来,他本就惯于忍痛。 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在军队里,军队里的伤兵处总是十分吵嚷,呼痛的,谈笑的,吆喝的,除了夜里,总没有稍停的时刻;这儿却很安静,静得当风吹过树梢时那沙沙的声音就好像有几百人一起在鼓掌那么清晰;偶尔也会从另一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他听不清楚,却总觉得那大概就是在说自己。 那声音的主人应是个女子,她身上总带了一股特殊的药香味儿,他闻着便觉得神智安宁,胸间郁闷尽消,不知不觉就能沉沉睡去,那些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腥肉沫还有身上的痛楚一点都不会入梦来侵扰他的好眠。 有时他也能感觉自己被人扶坐起来,接着会有一双小手抬起他的下巴,那手上带着薄茧,总磨得他下巴些微发痒,然后就会有一根细细的管子伸进嘴里,随之而来的不是药汁就是汤水,温度总是刚好入口又不至于放得太凉。刚开始他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总流得满嘴满襟都是,那小手总是拿着布巾,轻轻几下帮他擦拭干净后,又耐心的一口一口慢慢的喂。 就这样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有一天他自己喝了一口,那声音惊喜的喊道:「唉呀,会自己吞了,那表示你就快醒了,这感觉真好,是不是?」 那声音清脆,语调却不疾不徐,带着一股特殊的温柔,神奇的抚慰了他对于诸事不能自理的焦躁,听着便让人觉得身上的痛楚都减轻了一半;他突然有种迫切的渴望,很想赶快张开眼睛,看看这声音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又是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过去,在他感觉起来,彷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他眼睛终于能勉强睁开一线,却只看到一抹湖绿色的衣角正站在他床边,那裙上衬着一块晶莹剔透的莲形碧玉,作工细致可爱;那姑娘背对着他不知在做什么,想也不想的,他把所有力气都用来紧紧抓住那衣角,惹来她的一声惊呼,眼睛却承受不住那沉重感,闭了回去,心中却感到十分开心。 他知道自己正在复原,却不知道还要多久,他下意识的希望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她,而他觉得自己就快要醒了。 明悦芙半转着身子瞪着床上的男人,他的手正紧紧抓着她身后的衣角不放,任她怎么使劲也扳不开。她手上还端着药碗,左近却找不到可以搁着的地方,柳轻依今天到山腰较大的村子上去补一些外地的药材,也不在家,她一下子犯了难。 这个男人看上去也是相貌堂堂,怎么行为却像个登徒子一般,刚有一点神智便揪住了她的衣角不放。 可这药不能耽误,凉透了药性也就过了,要是少服了这一帖,前面给他吃的药便都白费了工夫,又得重来;情急之下,顾不得这身衣裳是她向轻依暂借来穿的,且还是师妹最喜欢的一件,明悦芙一咬牙,只得拿出随身带着的割药草锋利小刀,一下便把那衣角划开,才终于得以脱身。 她没好气的瞪着床上的男人,张嘴正想念骂几句,转念一想又作罢。也许,他是梦到了家里的妻子呢。这么些天,也不见有任何士兵来找他。这样的年纪,想来在军队里的地位应不高,更何况,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却忘了,战事发生的所在离这儿尚有好几个山头,一时间自然不会有人寻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毕竟还是个病人,而明悦芙对待病人,一向都有着无尽的耐心和包容,于是转念一想也就释怀了,再不把那衣角放在心上,慢慢给那男人喂完了药,又转开身去忙其它的事儿。 却没注意到床上的男人在半梦半醒间,珍而重之的把那衣角收进了袖袋之中。 傍晚时柳轻依大包小包的回来了,照例又捡了一只断了腿的狗,交给明悦芙之后便抢着去开灶作饭了。 今晚月色很好,她们便把饭摆到了院子里。那男人伤势已经稳定下来,正在慢慢收口,估计着醒转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明悦芙也就不再像前些天一样守在他附近寸步不离,还搬了张小床到那屋子里,方便夜里就近照顾。 对象是个年轻男子,且虽在病伤憔悴之中,依然看得出来他的五官清朗分明,可想见平时应是个俊逸的男人;但在明悦芙来说,她只是做她应当做的,而这男子的面貌看着并不像西狄人那样刀凿般深邃,衣饰也是嘉昌的绣纹,那么他便是为国家打仗了,她尽点心全力救治也是应当。 更何况她心中自那年起便一直仰慕着一个大英雄,虽然只是远远的看过一眼,连什么相貌都看不清楚,一颗心暗暗装的却都是那个人。 当日演武场上一袭白马银甲,少年将军一柄银枪旋舞翻飞,恣意张扬,那昂藏身姿从此烙在她心版上,再不能磨灭。 又听皇兄谈起过他,顶天立地,胸怀天下,不以功邀名,不以事诿过,大丈夫者当如是,因而心中更是激荡。 说起来,她会这么尽心照顾这个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这样也算为心中那个人出了一分力,即使只能帮到他一根头发,那也是好的。 但为了此事,她也没少被轻依取笑,例如此刻。 「师姐今天舍得离开师姐夫啦?」柳轻依含着饭,有些口齿不清的说着,明悦芙忍不住拿筷子敲了敲她的手指,完全忽视掉她这句话的内容。 「东西吃完再说话,没规矩的丫头。」虽然在这儿没人管束,但明悦芙好歹从小也是个官家千金,进宫受封后又费了些时日训练过礼仪的,行为举止便自然带着一定的优雅。她知道轻依不喜欢拘束,平日也就不怎么说她,除非实在是看不下去,才会开口矫正一番。 柳轻依赶紧三口两口吞了饭,才又开口:「师姐,师姐夫什么时候会醒来啊?」 横她一眼,明悦芙笑骂道:「一口一个师姐夫,口没遮拦的,人还是妳带回来的,就算人家醒来要以身相许,也是找妳。」说着假意板起脸,装严肃。 知道明悦芙不是真的生气,两人平时相处时没大没小惯了,什么笑话也不当一回事,柳轻依也就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认真的回道:「师姐啊,妳不是总说天下间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儿?我呢,根本什么力都没使,人既不是我扛回来的,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的更不是我,他要是对我以身相许,那不是亏大了吗?」说完还慎重叹了口气。 明悦芙撑不住,听到一半就先笑了出来;柳轻依说完也憋不住笑了,两人闹成一团,一顿饭就吃了大半个时辰。 才吃过饭,想着柳轻依奔波了一天也累了,明悦芙便赶她早早去歇息,自个儿把杯碗盘具都捧到水房去洗,又一一擦干摆好,再把院子收拾干净,才坐在石桌边对着月亮发起呆来。 山中的夜里很凉,风吹过彷佛深秋萧瑟,尽管是南方的盛夏时节,明悦芙还是乖乖的在身上多披了件衣裳。 方才的对话倒是让她想起那个人了;她先是景仰钦佩,不知不觉竟成了暗中恋慕,从此便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只一眼,她却知道那人将铭己心一生。 柏云奚。 这西关战事,他亦有参与,不知他现在可平安否?西南边境气候和京城相去甚远,他随嘉昌大军应是初到此地,也不知能不能适应这般炎热天候? 明悦芙越想越担心,望着一地清晖寒光,抬头便见到空中一轮明月,皎洁静美,让人看着便觉安详,她不由自主的被那月光引动,想也不想的便在院中跪下,双手合十,虔诚的向天空拜了拜。 「月娘娘,请您千万千万保佑柏将军于此战中能全身而退,无灾无痛。他是个好人,虽然在战场上可能杀了很多人,但也是为了保护无辜的黎民百姓,月娘娘千万不要见怪,芙儿愿意尽一己之力去救人,以补他杀业之过……」 她声音本就清脆,此时刚好无风,四周万籁俱寂,院中一时便响彻了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特别清晰。 祈愿完,她觉得安心了不少,又恭敬的磕了几个头,才坐回椅子上,想着刚刚有没有什么地方说漏了。 或许等屋里的男人醒来,便送他几帖方子,袪毒清热的可能很需要,驱避虫蛇的也不能少……到时候让他带回军队里,指不定哪一天柏云奚就需要用上了。 明悦芙想着,便又进屋去寻了纸笔,端着一个烛台,复坐到石桌边,沉思了一会,才开始提笔振书,详细的列着方子,何种症状何时该用什么药,何种药不能混哪种药一起吃,什么时辰吃药最好……洋洋洒洒,写满了三大张纸。 想了想,她觉得纸张容易打湿破损,不太靠谱,便又回屋去找了许多竹片来。每回她配了新药方,若需要的药材这儿没有,便都写在竹片上,托人带回来,以防一张纸片太过单薄,路上遇个雨就没了。 才准备好东西坐下来,又突然想起屋里的男人换药的时间到了,明悦芙又急急奔上了高脚楼,忙活了好一阵,等她终于在石桌前要开始誊写竹片,月亮都已经过了中天。 虽然自己也是累了一天,她却觉得精神十足,忙得不亦乐乎。等到她把最后一个竹片誊好,晨曦已经微微在天边透亮,远处的公鸡响亮的鸣叫着,有些人家的炊烟已经冒了出来。 明悦芙伸伸懒腰,把东西都收拾好,装进了一个牛皮制的防水锦袋里,才心满意足的回屋去睡。 这一睡便直直睡到了下午,柳轻依也没来吵她,只是在她披着衣服走出来之后,朝她眨眨眼。「师姐,有客人来喔,等了妳一早上了。」 「怎么不叫醒我呢?是什么客人?有病人要出诊吗?」明悦芙吓了一跳,赶忙把自己打理好,来到平常待客的地方。 「看师姐睡得熟,没敢吵。客人是京里来的,不是病人。」柳轻依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促狭:「师姐怎么偏挑今个儿睡懒觉,昨天夜里会情郎去啦?」 「臭丫头,我只是想起一些方子……」明悦芙一听是京里来的,心里就有底了,嘴上和柳轻依开着玩笑,心里却已经开始在盘算着这儿有什么事情得要交代。 是她该回去的时候了。 才踏入厅中,那两个穿着便衣的人便齐齐站了起来,向她恭敬的行了一个面见皇族的大礼。「下官参见纤华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免礼。」明悦芙想让他们起来,可那二人仍是单膝跪地,恭声禀道:「皇上有旨,西南渐乱,为恐边关战事扰了公主静养,命公主即刻启程,随下官返京。」 「难为皇兄记挂……只是这事出突然,还请两位容纤华再多停留两日,收拾了一些随身东西再走,可行?」 明悦芙没有打算带太多东西走。这儿的衣服不可能在宫里穿,她也没有什么饰品,需要带的不过就是几本她写了批注的医书,因此她和钦差说需要几天收拾东西的时间,其实是在忙着把这儿的事情一一料理清楚。 第一件事便是为柳轻依寻个可靠的人照顾,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年纪尚小的师妹,偏偏轻依又不愿与她同去京城。 「轻依,以后在商大娘面前可别再调皮了,好好用功,一个人好好儿过日子,有事就立马传信给我,知道吗……这玉佩就留给妳作个念想……」她说着,解下那块精巧的小玉佩,亲自替柳轻依系上,柳轻依红着眼受了。 将上马车,明悦芙仍然不放心,站在门前絮絮叨叨的交代着,柳轻依眼中虽满是不舍,却还是笑得无比灿烂。「知道了,师姐妳真啰嗦,像个老太婆一样。」 屋里的男子前两天便已送到大城里的医馆去,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只需要静养便能慢慢复原。明悦芙是请了村里的小伙子把人送走的,她不想露面,更不愿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要是他之后还回来找妳,也别提到师姐的名字,就说是妳救了他的,也只是把他送到医馆而已,知道吗?」她想了想,又多交代了一句。 「为什么呀,师姐?」 「这男人毕竟和朝廷有些关系,会不会有一天在京城见面也不知道,师姐不想以后徒惹麻烦。」明悦芙三言两语,把当中难处轻轻带过;说她小心太过也好,可一个公主,名声却是很重要的。 当初皇上是用养病的名义将她送出宫的,若是回京之后,又另外传出什么流言来,对皇家的面子并不好,她必须杜绝一切的可能性。 还想再多说些什么,等在车旁的便衣护卫已经开始在催促了,明悦芙只得上了马车;启程前,又贪恋的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好几年的地方。 她是真的舍不得这里,却也不得不离开这里,局势不允许她再任性下去,而她有了这几年的自由生活,已经比京里的许多皇子公主幸运多了。 放下车帘,明悦芙闭上眼睛,不敢再多看窗外一眼,也不敢仔细去听师妹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的啜泣声。 这青山河谷,只怕此生再也不能得见,多望一眼,她只会多一分不舍,可就算不去看,她又怎可能忘记? 这儿的一草一木,早已深深刻在她脑海里,不可能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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