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阅(一)

( 本章字数:16770)

  未烧尽的冥纸满天飞舞,从城东飘到城西,京头飞到京尾,随处可见。
  京畿近郊的幽僻小径上,娇小纤秀的身影漫无目的的踱步,一只皓手频频自灰色短袂中探高,一举抓下数张完好无缺的冥纸,胡乱塞进斜挂在身侧的布包,见一张抓一张,匀净白皙的脸蛋,眉眼弯弯,哼笑从容。
  「天皇皇,地皇皇,观请祖本二师降坛场,天红红,地红红,观请祖本二师亲降灵,太阳与太阴,二象照乾坤,包罗荣万象,神煞上天庭。」
  容貌可人的小道姑嘴里反复诵念还不太熟练的咒语,一路念来像是在玩顺口溜,由快到慢,再由慢到快,不亦乐乎。
  倏地,她皱起眉头,左右顾盼,遍寻不着寸步不离的小助手,没好气的大喊:「当归!」
  没多久,一只白蹄黑狗嘴里叼着一颗肉包闯过雨雾朦胧的街道,绕了个圈儿,稳直的往妙龄少女的裙襬边磨蹭。
  辛芙儿双眼微瞇,蹲下身子,不悦的责备,「正事不做,尽会去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我饿着你了吗?」想也知道,牠嘴里的肉包十成十是偷来的。
  当归边啃肉包边低鸣,奇异的是,有高有低的音调竟然像极了人声抱怨。
  辛芙儿献宝似的,同伙伴说道:「瞧,今儿个不知是哪家倒霉鬼在办丧事,准是负责烧冥钱的人打瞌睡,偷懒了,让我平白捞了这么多冥钱……」
  蓦地,东南方向窜升萤绿天火,妖氛诡谲,那火光一会儿红,一会儿绿,靡靡风啸之中,格外引人寒栗。
  她原本搔弄当归,瞎闹胡玩,猝然一震,仰高螓首,剧烈的青火映上眼瞳,惊觉其中必有古怪,径自嘀咕,「糟,几天前才斗了一个老黑茅,连桃木都还没削呢!」
  当归蹭撞着湿润的鼻心,直顶袅秀腰腹,催促主子兼伙伴别再蘑菇、推托。
  辛芙儿噘了噘嘴,轻哼,「我知道,又没说不去,你瞎操什么心?累的还不是我……」
  叨叨絮絮之际,满心不情愿的娇影已经迈开步伐,一路朝衍生天文异象的源头处寻去。
  她蹑手蹑脚的穿过狭仄巷弄,来到某处废墟,浓密的呛烟扑面袭来,当即屏气凝神,示意四条腿较方便的跟班当前锋,探探情况。
  岂料,狗胆不大的当归哀鸣一声,竟瑟缩在后头,摆明不干。
  辛芙儿瞪牠一眼,低声斥道:「当归!是你要我来的!」
  当归肥敦敦的脖子缩了缩,给了她一记眼神,彷佛在说:这本来就是妳的职责啊!关我啥事?
  轰,火光幻变。
  只顾埋怨的辛芙儿放眼望去,废墟内断垣残壁的园子池干石裂,显然曾经是富贵人家饮酒作乐的八翼红亭里设了一道黑坛,光是这么轻轻一瞄,她就能肯定今晚又是个灾难逢厄的难熬夜。
  亭内,身披墨色道袍的道士高举桃木剑,不知在挥舞些什么,步伐乱中有序,在坛前来回踱步画阵,口中诵念一堆咒语。
  努力的回想咒语的用意,暗中窥伺的辛芙儿陡然大惊,无声的捶打掌心。
  糟啊!这个老黑茅竟然在施最阴、最毒的灭咒!
  打了个寒颤之后,她不疾不徐的将手探入布包,摸索半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胸前,习惯性的喃喃自语,「呼,有贴有保佑,老爹,瞧眼前这个老黑茅似乎挺有本事的,你地下有灵,可要帮帮我。」
  水汪汪的眼眸倏地一敛,提气直冲丹田,她抓出一迭冥钱,往天际胡撒乱抛,轰天巨响震住了仍在施法的老道士。
  原本以为是误闯废墟的闲杂人等,转头一望,竟是同门,而且还是一位娇小灵秀的妙龄少女,白发道士怒瞪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道姑。
  「哪里来的无知小道姑,凭妳也想阻止我祭坛?」
  「臭黑茅,你施这种恶毒至极的咒,难道不怕日后恶咒反噬己身吗?」
  听见她鄙夷的称呼,道士仰天冷笑,「原来妳是白茅道术?自我开始修行以来,还真没碰过一个白茅道。小道姑,瞧妳岁数尚小,道行肯定还浅,竟然敢来阻挠我行坛,存心找死不成?」
  「老黑茅,你照子最好放亮点,姑娘我就是专门来收你这种心念不正的黑茅道士!」身穿白麻色道袍的辛芙儿举剑踢腿,凌空一跃,挥舞桃木剑刺翻祭坛,砸烂了香烛樽杯,毁掉行进一半的祭典。
  道士登时勃然大怒,朝天空高抛一迭黄纸,桃木剑沾染些许红朱砂,在纸上刻画出数个鲜红的人形印记,准备反制砸坛的小道姑。
  辛芙儿正沾沾自喜,破了老黑茅的坛,赫然听见同伴当归发出一声哀鸣,她心神收定,反身一瞅,神色大变。
  来自四面八方,数以万计的阴毒小鬼竟如百万大军变幻莫测的朝她攻来。
  「可恶的老黑茅!」暗咒几声,她一路退出亭外,无意间踩灭了本就奄奄一息的残烛。
  「哼,从来没有人能逃得出我的百鬼阵,敢坏我大事,就要有胆承担,鲁莽的小道姑啊,妳今晚可要命留此阵。」远处传来道士自负的大笑。
  好你个王八羔子!
  「中元刚过不久,一堆孤魂野鬼无处可去,原来都让你收了当hexie,看来我今晚是别想睡了。」辛芙儿抹掉额头几颗冷汗,告诉自己千万得沉住气。
  匆乱翻找一阵,冥纸猛撒,桃木剑飞天一画,对方请来的是死相奇惨、死无葬身之地的阴辣百鬼,那么能压阵的就只有修为更高一层的百神。
  「上请五方五帝斩鬼大将军降下,收摄伏尸刑杀之鬼,次收门户井灶之鬼,次收五虚六耗凶吹恶逆之鬼,次收蛊毒野道之鬼,次收山精崖石百魅之鬼……」
  辛芙儿轻盈干净的嗓音如乐音,施喊的却是得扎扎实实修习数年方能练就的请神咒。
  云烟苍缈,无可计数的阴神自天而降,或掌令牌,或持天刀神剑,正气沛然,有的小鬼当场吓得惊骇逃窜,不过眨眼间,百鬼阵几乎溃不成军。
  白发道士倏地愣住,不敢置信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姑竟然已掌握了请神的本领,虽说来的并非天兵神将,而是一般生前留有功德,死后受封代掌天职的阴神,但是如今能有请神功力的茅山术士寥寥无几,更遑论一个小道姑,莫非……
  百神战百鬼,情景骇目,不过在一般肉眼凡人看来,不过是两团浓雾交互纠缠,朦胧似雨。
  道士跃步移目,在一片hexie之中,寻找小道姑的踪影,半是猜疑,半是肯定。
  倘若真让他遇上那名传说中天授圣职,要扫除所有茅山黑术的白茅道传人,那可是万万大意不得。
  试阅(二)
  骤然失了行迹的娇小身影其实哪儿也没去,钻进亭内,心疼的捡拾起没染上朱砂的干净冥纸,边捡边碎碎念,「天天买冥纸,人家还当我天天死了爹、殁了娘哩!啧啧啧,省着用,省着用。」
  「吱……」
  辛芙儿先是听到不寻常的声音,接着赫然对上一双黑得精粹的圆眸,凝神定睛再瞧得详实点,原来是一只绑在垮坛底下的毛茸茸小狸猫,正神色哀伤的瞅着她。
  牠那双无辜的大眼水汪汪的,无声的恳求她帮牠松绑,不时发出沉沉呜鸣,牵引她向来就极为柔软的恻隐之心。
  不过是只狸猫罢了,瞧,多可怜啊!多可爱啊!救牠、救牠……她的良心幻化为一尊小人偶,在脑海敲锣打鼓,频频鼓吹。
  可是,不行哪!老爹在世时曾经说过,恶道士可以乱收,「东西」不能乱乱救。
  「吱……」
  淡淡一声哀鸣,弹指之间轻松击破了辛芙儿萌生的退缩之意。
  管他的,不过就是一只小畜生,还能怎么着?
  抓着冥纸的柔荑转向扒扯麻绳,毛色黑亮的小狸猫顺势扭动柔软的身躯,眨眼之间便从逐渐松放的绳缝顺利逃脱。
  不料,上一刻还乖得像只家中宠物的狸猫突然反口一咬,白嫩的掌心烙下牙印,她当下尝到好心没好报的后果。
  「嘿,没天良的小狸猫,干嘛咬我?」辛芙儿痛得直朝掌心吹气。
  成功逃出生天的小狸猫一反刚才的可怜相,高傲的翘起绒毛长尾,尾端夹杂几撮灰白,光泽滑顺的绒毛甩过来甩过去,好不悠哉。
  「莫怪乎老爹老喳呼着不能乱救,老黑茅养的怪狸猫一样都是邪里怪气……」她顿住,朝小狸猫一瞪,似乎察觉了怪异之处。
  摇尾搔姿的小狸猫矜傲非凡,非是一般生禽,不仅神态表情几可拟绘人性,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充沛能量自牠的体内不断跃升。
  「喔,我懂了。」甩了甩掌心,她顿悟,「你这只不识好歹的小狸猫准是偷吃了老黑茅炼制的丹药,才会被绑在坛上献祭,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狸猫,而是一只狡猾又爱装可怜的狸妖……罢了,算我今晚倒霉……」
  小狸猫灵巧的蹲坐,静静凝望辛芙儿拾掇冥纸的举止,不时张嘴打呵欠,似乎对她的自怨自艾感到无趣极了。
  蓦地,骨碌碌的黑眼珠微瞇,动物的本能促使四肢蹬起,焦躁不安的在原地兜圈圈,绕得她眼睛都快花了。
  「我说小狸妖啊……」
  「谁准许妳碰那只畜生?!」
  熟悉的桃木剑凌风一刺,能钝能利的剑锋横在皎白的纤颈前,辛芙儿的咽喉滚动数下,咽了几口唾沫,手脚麻利,仰身撤退,躲开剑锋,喘气拍胸。
  「呼……吓死我了,我可不想这么早就下地府跟我老爹团圆。」
  忽觉一阵痒意席卷,她垂眸梭巡,小狸猫竟一派亲热的挨在腿边,活像是刚认了新主子,向她大献殷勤。
  「呿呿……」辛芙儿稍嫌粗鲁的抬起脚,挪开小狸猫,都没闲工夫跟老黑茅斗了,她哪来的闲工夫招收新跟班?
  白发道士的双手拱成鹰爪状,欲擒拿她脚边的狸猫,却在临危一刻被踢偏,有人佛心大发,抢先抱起软呼呼的狸猫。
  道士一见狸猫落入小道姑的手中,莫名的情绪大乱,索性举剑乱刺。
  「放下牠!」
  「哼,我偏不。」辛芙儿娇俏的抬起下巴,经老黑茅这么一吼,才想扔开狸猫的手又搂得更紧。输人不输阵,虽然她看不惯小狸猫的跩样,但是怎么说都不能让老黑茅称心如意。
  灵机一动,她干脆扯开前襟,将黑瞳圆瞠的狸猫利落的塞进襟内。她若真火大,也是不顾三七二十一的,反正不过是只畜生,就不信牠能怎样想入非非。
  她挠了挠脸颊,揉了揉鼻尖,故意双臂环胸,挤高香怀中的小狸猫,让臭道士干瞪眼,看得见,抓不着。
  「老黑茅,瞧你的道行颇高,肯定干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吧?今日我就请咱们开山始祖来制制你!」她的手指夹住一张黄纸,粉唇念咒,「急急如律令,敕请太上老君显灵!」
  道士的面色倏地下沉,「妳竟然敢……」
  「没错,就请师祖出来办你,看你这个老黑茅还能嚣张到几时?!」她煞有介事的笑说,遂行念咒,「五雷三千将,雷霆八万兵,大火烧世界,邪鬼化灰尘,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哼,看来妳的道行还不算浅。」道士嗤哼一声,当机立断,收剑停战,冷冷的瞪着她怀里的毛茸茸狸猫,杀气腾腾的警告,「孽畜,来日方长,劝你最好安分点,别乱来。」
  「乱来的是你吧?臭黑茅。」辛芙儿轻蔑的咕哝。
  「我劝妳最好别轻易的放走那只孽畜,否则后果自理。」
  「怎么?还来啊?要不要我再请一次师祖……」
  道士怒不可遏的后退数步,眼看百鬼阵已是节节败退,不过是干耗罢了,于是左右挥袍,剩余的小鬼逐渐缩成一道光束,半晌,又成了漫天飞舞的人形符纸。
  辛芙儿吮指吹声口哨,招来大获全胜的阴神,「嘿,这里,这里,老黑茅还没收哩!」
  道士吹胡子瞪眼,眼见数以万计的阴神驾雾挪形逐渐靠拢,万不得已之下,只好弃坛而逃,临逃之际,不忘恶狠狠的瞪了她和她胸怀里的小狸猫一眼。
  狸猫好整以暇的回睨,黑眸闪耀着得意的光芒。
  待道士一走,辛芙儿拱手朝天际一拜,掏出大把的冥钱,撒在残败的道坛之上,点亮火柴,烧个精光,收受完贿钱……不,工钱才是,阴神在绚烂火光之中,化作点点光束,逐一散逸。
  转瞬,夜空归于平静,又见阴雨蒙蒙。
  小狸猫忽然纵身一跃,溜出馨香怀抱,定定的睐着娇俏少女仰天拜地,准备后续收尾工作,骨碌碌的黑眼睛在漆黑的夜里亮灿灿的睁着。
  僻冷不见人烟的荒凉小径上,一行丧家浩浩荡荡的举行收魂仪式,绑在长竿上的白绸丝顺风飘扬,行过刚历经一场神鬼大战的废墟旷野,更添几分阴森。
  小狸猫飞快的觑了行伍中央以上等木材辟成的棺木一眼,雨雾遮掩下,黑绒小巧的兽影骤然消失在出丧队伍之中。
  辛芙儿气喘吁吁的舒开纤臂,累得直接瘫在地上,傻傻的仰望星稀无月的夜空。
  折腾了一个晚上,弄得她筋骨酸疼,这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唉,无奈啊无奈,谁让她是白茅道寥寥无几的传人,生来就被没天良的老爹训练来整治那些走火入魔的黑茅术士,可怜啊她,重振茅山道门的重责大任竟然落在她一介女流身上。
  雨丝蒙蒙,淋湿了发怔的秀颜,当归伸出犬蹄,毫不客气的踩上主子的芙颊,提醒她雨势渐大,该打道回府了。
  她压根儿没察觉,煞费苦心救下的小狸猫很没良心的溜了。
  叹了又叹,她翻身搂住当归,取暖半晌,眼看那震耳欲聋的哭丧队伍行过,揉了揉贪狼肚皮,突然有感而发。
  「生死难料,有生必有死……怎么这些凡人这么看不透呢?要是死了又能复生,那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
  辛芙儿缓缓的起身,继续拾捡冥纸。
  当归蜷缩成球状,慵懒的趴着,没兴趣响应她的胡言乱语。
  夜,阴深得沉闷,丧家的哭声凄厉,像一首挽歌,哀怨寒心。
  浓雾不散,凝聚了足够的水气,继续前后包抄。在行经一处独木断桥时,排场铺张的丧家队伍悚然传来轰天尖号,骇人听闻。
  只可惜早已累瘫了的小道姑不耐雨点渐落渐大,淋得一身湿泞,摇头晃脑的循着来路背道而驰,远远的将尖叫声甩在脑后,不予置理。
  试阅(三)
  ※※※
  简陋茅屋,断断续续传来惨绝人寰……啊,不,应当说是说比唱还动听的苦苦哀求声。
  「仙姑啊!妳要救救我家少爷……」
  两根纤指对空画圆一挥,极其无奈的纠正跪地恳求的某家丁,「欸,别乱喊,我只是人间一介小小道姑,无德无能,构不上仙字。」
  足足赖上两个时辰的家丁说什么也不肯走,换个姿势,继续叩头请托,「求求妳了,辛姑娘,我家少爷不知被什么妖魔鬼怪缠上了,自从死了一遍之后……」
  「哎呀!死了不就得了,干嘛还要来我这里哭爹喊娘?」辛芙儿搁下温茶,笑得古灵精怪又可爱,说出口的话可要比五月黄梅还要酸。
  她双手一摊,言尽无奈。
  「呸呸呸,我家少爷还没死呢!」家丁啐了几口,急忙又说:「是上回某位庸医乱下药,又把错脉,刚巧少爷气息薄弱,意识不清,晕睡了数月,大伙才会误以为少爷殁了。」
  「听起来你家少爷应当是长年卧床的药罐子。」她沉吟,铁是前世冤亲债主众多,今世才要受尽病痛磨难来偿赎。
  「唉,我家少爷是命好福薄。」
  「是命贱吧!」辛芙儿嘀咕,陡然疑心大发,「你府上是哪里?」
  「辜府。」家丁极度夸扬的口吻听起来真是刺耳。
  「辜?」她瞇了瞇澄眸,捧在半空中的茶杯没喝半口,又搁回原位。「敢情你府上大人该不会就是那个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的安穗公?」
  家丁自知理亏,微微颔首,「安穗公是我家大人。」
  辛芙儿两眼一翻,露出没辙的表情,嗑牙发闲的情致都被破坏了。
  话说这位安穗公,不仅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举凡伤天害理之事,能干多少便干多少,民脂民膏,能刮多少便刮多少,绝不容有半点宽贷,横行以京师为中心,往外扩散方圆五千里一带的各大城镇。
  表面上看起来很风光,这位死后铁定能荣任历来最恶之官的辜大人却是一脉单传,偏偏这唯一的子嗣自小体弱,成天与床榻不分,准是生下来帮他那下尽十九层地狱都还嫌不够的贼爹赎罪的。
  「没死倒好啦!还不快回去给你家少爷煎药炖补品,干嘛来我这儿闲晃?」
  「道姑有所不知,自从辜少爷遭逢那次被误认已死,装棺差点下葬的风波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不知怎地,长年茹素的他胃口大开,现在是餐餐无肉不欢,无酒不乐,简直要把大伙吓死。」
  辛芙儿哼笑,「还挺懂享受的……这就是啦!铁定是地府走过一遭,才知人生苦短,不如寻欢作乐,好好的过日子,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回去熬汤药侍奉。」
  「道姑,妳行行好,来辜府走一遭吧!」家丁又是央求又是叩头。
  被缠烦了,她随手一挥,「知道啦!今晚三更,我管你是要用骗的,用打的,用扛的,下hexie,下降头,还是要钉在棺材里,把你家少爷带来就是了。」
  「谢谢道姑,我这就回去张罗。」叩头谢恩之后,家丁狂奔离去。
  终于落得清闲,辛芙儿按照惯例,上炉灶查看丹药炼制的情形,邻隔灶上已炊好满竹笼的鲜笋肉包,趁烫手之前,整笼平摆在地上。
  不一会儿,当归火速奔至,吃得唏哩呼噜。
  眼下这般悠哉无为的日子,她最爱了。
  瞄了眼窗棂外忽然降至的融融夜色,辛芙儿拉下素簪,披散墨色长发,提笔点朱砂,在三根白烛上写下咒术,再逐一点燃。
  古怪的是,烧亮的火光竟是青焰,朦胧的烛焰之中,缓缓出现了半身白影,满脸胡须的粗汉径自往座上一蹬,恶狠狠的瞪着她。
  「辛芙儿,妳真没用!」胡须老头劈头就骂,「前几天碰上的那个老黑茅,可是恶名昭彰啊!妳收拾门户是怎么干的?怎么能让他逃了?」
  辛芙儿横竖黛眉,火大得很,「那老黑茅邪门得很,我没被他整死就不错啦!要不是我灵机一动,抬出太上老君,你女儿我恐怕现在魂魄早下了地府陪你站哨。」
  「呸,我辛道人的女儿哪可能如此没用,准是妳发懒,不愿跟他斗!妳老爹我哪是站哨?我是生前有功有德,死后才能在地府捞了个鬼差的名分来威风。」
  「是啊!你可威风了,天天在地府喝孟婆汤当解闷,却把重振茅山的苦差事留给我,害得我日日与冥钱符咒为伍,三不五时就要去赶鬼杀妖,你算哪门子的爹啊!」
  对于这段耳熟能详的牢骚,辛殊早已见怪不怪,笑道:「我瞧妳是越来越有乃父之风,被妳收拾掉的老黑茅繁不胜数,抱怨归抱怨,还不是一副越来越上手的样子,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辛芙儿受够了这些迷汤,毫无喜意,了无新意。「老爹,废话就别说了,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办……」
  「我来也不是要说废话。」辛殊陡然打了个岔,「酸酸,昨儿个牛头马面被阎罗王训了一顿,说是数天之前的中元有异变。」
  「什么异变?该不会又是那些老黑茅在搞鬼?」她百无聊赖的鼓起腮帮子,吹动刘海,不怎么感兴趣。
  「极有可能。中元那日,地府不管事,有人乘机捉了孤魂野鬼充当小厮,还有一些妖魔鬼怪趁势捣乱,更糟的是,判官还搞丢了生死簿……」
  「怎么听起来地府养的尽是些酒囊饭袋?」辛芙儿冷笑连连。
  「别贫嘴。」辛殊横了女儿一眼,「中元过后,人间必有诸多乱象,那些心术偏颇的老黑茅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肯定要参上一脚,妳最好……」他突然噤了声息,寒着一张脸,瞪着家门,想来应该是来者不善。
  心神不宁,有一下、没一下随口敷衍的辛芙儿狐疑的看了老爹一眼,然后欲上前开门。
  「别开。」辛殊出声制止。
  「不过是个等死的公子哥儿,怕什么?」她完全不当一回事。这个时辰除了辜家大少,她没约别的贵客。
  「酸酸!」他本欲再警告,无奈她用力一吹,白烛灭了两盏,他的形体霎时退成一片雾白,返回地府之前,他把握时间低声咆哮,「我话还没说完呢!妳是不是救了什么怪东西?可恶啊妳,压根儿就把妳老子的话当放屁,是不是?」
  辛芙儿双肩一耸,心虚的移开目光。
  哎呀!还真让老爹猜中。为了避免因一时的心软而被念到满头肿包,她赶紧又吹熄了最后一盏白烛,将老爹送回地府。
  试阅(四)
  抽掉木闩,她推开房门,没料到那家丁还真把辜大少骗来了,冷不防的伸出一只纤纤素手,将门外鹄候多时的身影蛮横的拽进屋内,一鼓作气的掏出怀中的黄符,朝对方的额头一贴。
  枯等半天,没哀也没号,好端端的任由她压在灶瓦上。
  怪怪,不是说撞邪着魔吗?怎么会贴了符还没反应呢?
  这下辛芙儿总算肯睁大双眼,好好的端详被压在下方的这位「人」兄。
  既然伏妖符失效,可见来者不是什么妖魔化成的,不过是尊凡人肉躯罢了,张眼瞧瞧也是无妨。
  他的眼眸很黑、很深,像一泓幽泽,眉宇之间有几分灵气,鼻梁刚毅挺立,唇嘛,好像噙着一抹笑,肤色则是稍嫌苍白,显得病弱,容貌堪称一绝……
  「妳瞧我,好看吗?」男子含笑轻问。
  露骨轻佻的言语从一位散发出书香气息的男子口中说出来,还真不是普通的……邪门。
  辛芙儿挑了挑秀眉,「你是辜府少爷?」
  「正是。」他咧嘴一笑,当真是风神俊秀得教人目眩。「我还是头一遭见识到如此惹人怜爱的小道姑。妹子,妳的模样还真俏……」
  她因为他过度夸扬的口吻而满身疙瘩,抽回手,直觉想退开,反让他逮着机会,反客为主,轩邈拔躯侧身一翻,立刻便将娇小馨香的身躯俯压箝持,局势骤变。
  「当……」想搬救兵的粉唇被大掌掩覆,辛芙儿惊愕万分,对方像是早已看穿她会出此下策,真不是普通的邪门。
  「嘘……」男子的薄唇凑近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恼怒的脸庞上。
  俊美无俦的脸谱近在眼前,像是自愿要让她看得真切仔细些。相对的,他也用深邃的黑眸梭巡她秀丽的眉目。
  放肆贪婪的目光异常灼热,像是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了,直瞧得她从骨髓凉至每一吋血肉。
  坏了……她惹鬼惹妖惹魔都在行,就是不惹人,几时和这辜大少结冤?
  「乖,我只想同妳说话,别把闲杂人等吵醒了,嗯?」
  直等到她无奈的眨动眼睫,暂且同意后,摀得她快要喘不过气的大掌总算肯挪移开来。
  辛芙儿聚精会神,再一次端详传闻中的病大少。怪了,瞧来挺带劲儿的,分明就和家丁形容的模样相差甚远……她的秀眉越皱越紧。
  辜大少慵懒的挑起眉头,一派惬意,任由她检视。
  「不是被鬼附身,也没被下咒……」她都快看成斗鸡眼,还是瞧不出半点端倪。
  「看仔细了,我这张脸、这副躯体、这双手、这双脚……从里到外的每一处都留神的瞧个仔细。」说话的同时,他冷不防又倾近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富贵人家特有的熏香。
  辛芙儿闻惯朱砂的鼻子立时不争气的猛打喷嚏,揉了揉鼻端,皱起俏脸,暗自嘀咕,「看起来一肚子坏水,该不会是被淫鬼缠身吧?」
  辜大少猝不及防的扣住她的螓首,踰矩的揉搓水嫩肌肤,态度十分暧昧。
  她难以招架,频频打寒颤,又窘又恼,「放手!」
  「这难能可贵的机会,教我怎么放得了手?」文弱翩翩的他笑容特炽,指尖来回刮搔她一边的脸颊。「瞧妳,好好的芬芳年华全浪费在画符炼丹……啧啧,多可惜呀!」
  辛芙儿咬牙切齿,「你谁呀你!干嘛管到我头上?还不快点放开你的淫手!」
  温雅出众的辜大少大笑,「这不是管,是叫做关心。我是可惜了眼下这位如花似玉的俏妹子……」
  「谁是你妹子来着?!非亲非故,别乱喊!」
  她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就是没碰过这般难缠的「人」,何况对方似乎还对她熟悉得很,无论是眼神抑或举止,都亲昵得紧,可是她将脑袋瓜左翻右搅,就是不记得这号人物。
  玉面男子五指撑张,把玩起抡成粉拳的软嫩柔荑,嘻嘻哈哈的笑道:「我这条命是妳救的,于情于理,都应该拿点什么来偿还,否则我良心不安,日子难过。」
  「你是哪里来的疯子?」辛芙儿一头雾水,头昏脑胀。「我几时救过你了?打从我老爹葛屁的那天起,我就没救过半只妖、半只鬼,更别提人了,你要报恩,也得报对人。」
  「是啊!我的恩人是妳,千真万确。」辜大少晶亮的瞳眸对映着素白秀婉的脸蛋,专注凝神,两簇幽微的光芒在眸里勃发。
  「你……」唔,好熟悉的眼神,却记不得是在哪儿见过,辛芙儿偏首,纳闷不已。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能有这机会了,被那裘老头拴了二十多年,违背我的初衷替他干了大大小小的脏事……」他的脸色剧烈一沉,口吻也变得阴戾。
  「裘老头?」她越听越疑惑。
  「……是妳救了我,给了我重生的机缘,天时地利人和全因妳的出现而造就了我的生机,酸酸,我这条命等同是妳给的。」
  辛芙儿心头一凛,还以为是自己一时幻听,「你……你喊我什么?」
  自从老爹死后,就没人知道她的小名,除非这人会通灵,否则怎么可能……
  辜大少咧嘴一笑,「酸酸,我这辈子是跟定妳了,妳就认命吧!」
  她瞪大眼,面前嘻皮笑脸,没半根正经骨头的辜大少,既不是卡到阴,也没被妖魔鬼怪附身,神智清晰,说话有条不紊,除去神态邪门了点,说话hexie了些,笑容浪荡过了头之外,从头到脚都正常得很……
  「酸酸,妳倒是说句话啊!妳平时的伶牙俐齿都上哪儿去了?」
  「说清楚,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是黑山老妖……」他嘻嘻哈哈,「我也很想这样向妳介绍自己,只可惜我不过是个人,有血有肉,会生老病死的凡人。唉,该不会妳平日抓妖杀魔惯了,普通凡人入不了妳的眼吧?」
  「你……」辛芙儿怒气冲天,被他欺压在下还不够,竟然还得听他胡言乱语。
  通常胡言乱语的人应当是她才对,嘿,居然角色颠倒了。
  「先放开我,有话慢慢说。」她鼓起腮帮子,大口吞气。
  瞧见她的贝齿一咬一合,要是再不松手,恐怕好端端的整齐齿列就要磨合成一团粉尘,辜大少总算稍稍收敛,却是斤斤计较,仅松开一掌,还她单臂自由。
  辛芙儿恼怒的扫视心机狡诈的卑劣小人,甩了甩酸痛的肘臂,忿忿喊道:「既然你不是鬼,也不是妖,那就报上名号。」
  他摸着下颔,眉梢高扬,好生玩味起这个问题,「要说名号嘛,好像还真没有,不过现在我有了一个名字,虽然差强人意,但多少也凑合着用。」
  「什么乱七八糟的……报出来就对了。」秀丽的脸蛋紧皱,从头到尾听不懂半句。
  「辜灵誉。」
  「辜灵誉?」辛芙儿柳眉一蹙,确定他是安穗公捧成心肝宝贝的辜家公子无误,可是这和传闻中镇日与床榻缠绵难分的病弱模样实在相差太远了吧!
  眼前的男子模样俊俏,一双剑眉如墨,高鼻深目,头披一瀑比女子还要撩目的青丝……当然,不能忽略他眉眼之间流动的邪魅,瞧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便知暗藏一肚子坏水。
  「酸酸,妳瞧我好看吗?」再一次,辜灵誉问得脸不红、气不喘,将脸埋入她的发内,深深吸了一口气,「全是桃木味……」
  辛芙儿感觉窘困,下意识的开口,「谁让你闻了?!给我滚远点。」
  「唉,妳一定要这么生疏吗?我们都什么关系了……」
  「什么关系?」她瞠大瞳眸,爆出一声大吼。
  「我说了,我这条命是妳给的,妳说,这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几时救……」她恍然忆起烛灭之前老爹的那一吼,霎时细白的肌肤颤泛起细微可见的鸡皮疙瘩。
  莫非是那天她不知哪根筋错乱,大发慈悲所救的……
  眼角斜斜一睐,辜灵誉那双黝黑的眼珠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酸酸,妳猜着了吗?」
  熟悉的眼神、突兀的言语、若有似无的暧昧……辛芙儿的神情从沉思再到讶然,继而转为震惊错愕。
  张大嘴巴好半晌,她的喉咙像是梗了颗果核,怎么也吐不出半个音节,纤指颤巍巍的朝他高挺的鼻尖戳去。
  「你……你是老黑茅绑在坛里的那只狸猫?!」
  辜灵誉欺近惊白的俏颜,鼻子亲昵的碰触她的鼻尖,猛蹭几下,猛然一瞅,还真是像极了一只受宠的小动物。
  但是他伸舌舔过她嘴角的动作,可一点也不可爱。
  「欸!喂!」她的身躯僵直如枯木,眼珠差点滚落眼眶外,就连她在世上仅存的亲人当归都不曾这般舔她。事实上,这只笨狗不要吃垮她便已是万幸,哪可能待她如此亲热的左蹭右吻。
  然而,更糟的还在后头。
  历经辛家三代摧残的矮小灶台终于承受不了两人躯体的重量,瞬间垮成残碎瓦片。
  霎时,辛芙儿满腹恶火简直要直烧天际,下达黄泉,十天十夜也灭不了。
  试阅(五)
  ※※※
  「有话好好说……」听起来是求饶没错,落在眼前的黑发遮住了些微锐芒,一双撩魂的眼眸邪肆的流瞟,时而眨动,时而笑瞇,真是好不淫浪。
  辛芙儿握紧了桃木剑,一手扠腰,气得樱唇呼呼吹气,火气旺得能将方圆五尺之内的飞禽走兽窝烧成一餐美味珍馐,若是嘴上有两撮长须,早翘上天了。
  「说,你是怎么附在辜灵誉的肉体?」这该死的、没长好双眼的淫鬼,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招惹她这号恶人。
  辜灵誉意犹未尽的回味着方才的吻,实际上,应当归类成舔舐才对。
  「妳错了,这不是附,而是占,我占了这病鬼一直以来用不上的肉身,虽然他的相貌充其量只能算得上顺眼,但光是这几天我试过无数女子来看,应当是很吃得开……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妳到底喜不喜欢?」
  「喜欢……你个鬼!」
  「鬼?可惜我不是鬼。」他还当真一脸肃穆的思索、玩味。「好不容易能从妖变hexie,现在又要变成鬼……可真是难倒我了。」
  「停止!」辛芙儿皓腕一挥,举高刚削好的桃木剑,顶住辜灵誉的鼻梁骨。
  皱得像泡水白绢的芙颜龇牙咧嘴,恶狠狠的瞪着,有幸目睹者是该感倒害怕,偏生这位不知死活的辜大少依旧笑得满面春风桃花生,活像天职便是卖笑。
  他……他那根本是hexie浪笑!
  老天爷,这家伙是吃错药不成?
  举凡刁钻恶鬼、歹心精怪、吃魂魔神,她瞟都不瞟,出手快狠准,杀剐戳刺刨扁踹踢全部一次到位,唯独面对这种不耍威风、尽耍淫招的家伙没辙。
  「酸酸,妳要是真喜欢鬼的话,不然让我回去辜府躺个两三天,白白饿个几顿,要不就是找口井,把自己扔进去……」
  「你说够了没?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个明白透彻,休想活着离开。」辛芙儿把剑一横。
  辜灵誉反射动作的仰高玉颈,俯视着她,「该说的我都说了……辜家少爷魂归西天,我乘机占了他的肉身,就这么简单。」
  「简单?你少给我轻描淡写的,一只小小狸妖居然能占据一个凡人的肉躯,从我跟在老爹身边学习白茅道术以来,连听都没听过,说,你是怎么办到的?」
  「说来话长,不如妳先把剑放下,再泡一壶上等普洱茶,让我俩坐下来好好的谈,妳意下如何?」
  「作你的春秋大梦!」辛芙儿冷哼嗤笑,「从来没有一只妖魔鬼怪能踏进我的屋子,你这只穿着人皮的狸妖犯了我的大忌,今晚休想好手好脚的离开。」
  「是吗?」辜灵誉含笑挑眉,双眸半合向下凝望的姿态煞是迷人。「打从我前脚踏出辜府,就有随身侍从跟在后边,那还是明里,暗里呢,至少有五位蒙面大内高手提剑缩在檐上,若是一宿未出,我敢打赌,这间传家寒舍恐怕要沦落跟炉灶同样的下场。」
  「你……你……」辛芙儿全身起鸡皮疙瘩,差点忘了辜灵誉来自多么显赫辉煌的宰相世家,要是她一剑刺穿他,明儿个京师内满街准是处处张贴缉拿自己到案的公告。
  「把剑放下,咱们有话慢慢说。」他哄劝。
  「谁跟你『咱们』?少攀亲带故。」
  她不甘不愿的移开剑锋,俏颜僵白,怒瞪他几眼,百般犹豫之后,只好替五花大绑在梁柱上的辜灵誉解开麻绳,防恶兽似的飞快蹦得远远的,宁愿被万箭穿心,也不要再遭受第二次的「侵袭」。
  挣脱麻绳的束缚,辜灵誉扭松发酸的肩头,一路搓揉着臂膀,啧啧抱怨,「凡人的肉体真是不管用,连这一丁点的小小折磨都受不住。」
  辛芙儿双手交抱胸前,幸灾乐祸的嘲笑道:「谁教你哪个不挑,偏挑上这位远近驰名的破少年,这位辜家贵公子打从生下来,大病小病从没间断过,下床的次数应该是十根指头数得完,你占了这样弱不禁风的躯体,不出三年,肯定玩完一条烂命。」
  「好,就冲着妳这句话,我一定要活过三十个年头才行。」他笑嘻嘻的边说边径自落坐,将桃木剑拨开,掀开倒立茶碗,帮自己倒了碗凉水,喝了一口,旋即皱眉咕哝,「我从来不知道凉的水这么难喝。」
  辛芙儿不动声色,将他过惯辜府大排场的养尊处优尽收眼底,不禁冷笑摇头。眼下这出戏不是「狸猫换太子」,而是「狸猫变太子」才是。
  「来嘛!坐啊!我又不会吃了妳。」辜灵誉一只手慵懒的支着腮帮子,笑眼迷蒙的瞅着她。
  他黑发披肩,眉目若画,肤色苍白得教人心疼……哎呀,眼前的男子别说是妖了,根本是勾魂美魔来着,而且道行绝对属于上乘。
  「你……你少来,别用那种恶心的口气说话,也不准用那种淫浪的眼神瞧我,小心我挖出你的双眼。」
  在离他最远的座位坐下,辛芙儿暗防他随时会再次偷袭,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则扳住臀下的木凳,若是稍有动静,随时可以拿来充当防身利器,堪称宜室宜家的百用良品。
  狸猫变hexie?!
  辛家传道三代,她自小硬被逼着习术,凡属白茅术范围,不论最低阶,还是最上乘,都学遍了,还真没听说过妖魔能变hexie的怪事。
  老爹骂她不该胡乱救人,难不成就是指眼下这一桩?
  辜灵誉反客为主,斟了碗茶,递到她的面前,望着她一脸狐疑、提防,兀自说道:「道理很简单,我修练了上千年,就盼着能尝尝当人的滋味,那裘老头……也就是那晚被妳驱走的黑茅道士,某一次他在山中修行时碰见了我,知道我的心愿之后,假意要我跟着他,只要碰到合宜的躯体便能帮我一把……」
  「老黑茅说的话,你也信?」辛芙儿嘲讽他。
  「是啊!我很笨,居然真的信了他的鬼话。」辜灵誉不以为忤,「刚开始他只是要我帮他招来一些山中灵兽,不然就是一些同修,藉由吸取他们的精力而助益修练道行,慢慢的,他变得更贪婪了,要我帮他伤害同门道士或是白茅术士,日子一久,我才知道他根本是在利用我。」
  她噗哧一声,哈哈大笑,「你傻子啊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相信他,居然在帮他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后才恍然大悟,当妖当成你这副德行,还真是怪孬的。」
  辜灵誉也不阻止她取笑自己,继续说下去,「当他看穿我想离开的念头时,便以施下巫咒的绳索捆着我,然后就在妳巧遇的那一晚,打算完全吸收我的灵气……酸酸,若不是因为妳,今天我也不能达成心愿,这一切都多亏了妳的相助。」
  「天哪!」辛芙儿抚额呻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闯下如此滔天大祸。「我居然帮了一只狸妖变hexie,老爹要是知情,不把我拖下地府埋了才怪。」
  「不必担心,裘老头择定夺我灵气的那一晚碰巧是伏吟刑破之日,地府大乱,黑白无常漏抓的饿鬼乘乱盗走了生死簿,可怜那辜公子偏偏选在这晚断气,判官没了生死簿对照,随便拘走魂魄便交差,以为留在人间的肉身早已下葬,错过了那当下,肉体已被我占据,只要等过了七七四十九个日子,我体内的灵气便会自行凝聚成魂魄,届时,我便与一般凡人没有两样,阴间照样拿我没辙。」辜灵誉笑道。
  他说得天花乱坠,她听得口干舌燥,只注意到最重要的一点。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也就是说你到现在还算不上是真正的人?」
  试阅(六)
  辜灵誉纡尊降贵,又帮她重新斟了一碗凉水,谈笑风生的回道:「嗯……该怎么说呢?我是货真价实的人,有脉搏,有鼻息,有热度,就是少了一般凡人该有的魂魄。妳习白茅道术应当了解,凡人最珍贵的就是魂魄,能不能hexie,最关键的一点便是灵气能否凝聚成魂魄。」
  辛芙儿摀住胸口,挤不出半句话,神情惊悸,端起茶碗,仰首一口饮尽,压惊镇神。
  怔愣的瞪着他温润的玉颜,一股寒气骤然窜过她的背脊。
  瞧瞧她干了什么蠢事,竟然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造就一桩颠乱阴间规矩的异事。
  惨了!这下惨了!
  她最恨的就是被老爹揪着耳朵破口大骂,而今这桩可不是打打骂骂就能完结的祸难,是天降奇灾啊!
  「唉,从那日算起,也才过了五天,要熬过七七四十九个日子,可真是一大挑战,酸酸,妳说是不是?」占着俊美躯壳的狸妖朝她微笑,笑里满溢盼她说些感同身受的体己话的浓浓渴望。
  辛芙儿火大得想杀「鬼」泄愤,哪来其它心思陪他数日子,当下拍桌怒斥,「开什么混帐玩笑?!你要是真的变成凡人,我的罪行可就重了,哪还有空管你七七四十几天来着!还有,谁准许你擅自喊我的小名?给我闭嘴!」
  辜灵誉掩嘴窃笑,灼灼朗目挑逗似的觑睐着她,「妳肝火太旺,辜府内除了取之不完、用之不尽的金银财宝之外,滋身健体的补药堆积如山,明儿个我就让旺福送点降肝火的草药过来。」
  「你……」
  「哎呀!时候不早了,我得返回辜府,省得那些大内高手以为妳把我怎么了,一会儿要是闯了进来,那可就糟了,妳说是不是?」他暧昧的眨了眨眼,大掌顺了顺牡丹绣金的水丝绸袍,瘦削的身躯随之拔挺伫立,咧嘴微笑,双手负于身后,大摇大摆的踏出简陋茅屋。
  辛芙儿退得远远的,捧在手里的一碗水倾倒了大半也浑然不敢大意。
  「妳说是不是?我呸!」她模仿他方才亲热关怀的口吻,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下一条臭鱼。「你个倒霉鬼哩!我真是倒了三辈子的楣才会碰到你这只没德的狸妖,该死的烂……」
  冷不防的,辜灵誉探头进来,恶劣的笑咪咪说道:「凉水甜吗?里头可是掺了我对妳的特别关怀。」
  特别关怀?
  辛芙儿双眉微蹙,灵动的眼珠骨碌碌的转了下。
  咦?是平时用惯的辛家三传专用茶碗,没啥稀奇可言。
  不,不对劲,大大不对劲。
  这碗水是从他手中递过来的,也就是说……
  「死狸妖,烂狸妖,没品德,没人德,你居然还敢阴我!」
  「那么,自此暂别了,我的小酸酸。」辜灵誉拂袖掩盖窃笑,微微上扬的眼角尽带桃花,黑灿灿的瞳眸有如珠玉,不必一笑能倾城,光凭这双眼就足够拘魂勾魄。
  「你……你……」
  她抓起茶碗,气得想掷向可恶的笑脸,幸好尚留得最后一丝理智。狸妖耍贱,茶碗无罪,摔不得,摔不得,这茶碗可还要留下来当传家宝贝。
  「谁是你的小酸酸?!你少给我装无赖了!干嘛拿你喝过的茶水给我喝?混帐!呸呸呸,恶心死了……」她不断的咒骂。
  辜灵誉徐行,拖曳身后呈现弧长形状的墨青色绸丝外褂,褂下绣有象征富贵之意,娇艳温婉皆合宜的白牡丹,若是远远的瞇眼瞧着,还真像一条黑中掺白的绒毛长尾。
  「少爷。」随侍隐匿暗处,不敢打扰,躬身恭迎。
  「回府。」辜灵誉懒懒的掩嘴,随兴的打个呵欠,眼角不着痕迹的瞟过从檐角撤离的大内高手,暗笑示意随从领路。
  华轿已在前头等候,负责照料辜大少大小琐事的旺福俯在轿前,枯守多时。若不是某家丁一再保证小道姑法术灵验,他哪敢让少爷随便踏出辜府半步,弄不好,可是要活埋之后再鞭尸。
  「少爷,你的sheng体是否觉得好些?」旺福不敢怠慢,连忙掀开垂帘,让主子倾身入轿。
  调整好舒服的姿势,辜灵誉眉头一耸,目若荧星,风神俊秀的开口,「通体舒畅,好得不能再好,旺福,你找的道姑可真灵通,明儿个你送些降肝火的草药来给辛姑娘,顺便向她道谢。」
  「啊?」旺福一愣。
  为何要送降肝火的草药充当谢礼?
  不过看少爷的模样爽朗有神,要他送一两黄金都不成问题,区区草药又算得了什么!
  旺福从容的退下,连忙弹了下手指,大喊一声,「阿牛。」
  「小的在这儿。」长工阿牛必恭必敬的鞠躬。
  「明日一早,送两斤降肝火的草药过来,听见了没?」
  「啊?」阿牛愣了愣,呆头呆脑的应了一声,「是,总管。」
  两斤?!谁的火气这么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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