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阅(一)

( 本章字数:16788)

  「喂,你跟我玩好不好?」
  含着轻盈笑意的稚嫩嗓音,在摇曳的秋千上琅琅清响。
  秋千是麻生绿藤交缠编织而成的,两根吊藤攀绑一圈圈小小纯白的花蕊,引来蝶蜂流连。
  一身浅黄色裙裳、无多余赘饰的俏丽身影,纤巧的小手分别握住两根藤萝,在山风的推波助澜下,前后摆动起伏,螓首不时左偏右点,这儿眺、那儿望的兴奋难耐。
  冬雪融尽的玉虚峰处处绿意盎然,俨然成了面面是山岩的枯索风景中最令人流连徘徊的游憩处,几里外不时传来冰椎耐不住艳阳曝晒而爆裂喷泉的震响,涓涓泉露滋润了封冻一季的高山旷野。
  「欸,你跟我玩好不好?」软软的嗓音不厌其烦的继续劝告,飞散一头青丝的娇晕小脸专注在忽而抛高、忽而降落的乐趣里,天真的双眸看着在茂林中举剑练招的少年背影。
  他是故意背对相向,装作压根儿没听见烦琐的叨念,挑剑旋圈,凌空飞刺,反覆默诵刚刚学习到的陌生咒语。
  「喂……」
  「不要跟我说话。」十四、五岁的俊美少年终究抵不过越来越可怜兮兮的哀求,故作清冷的训诫。
  「为什么?」上下摆荡的明亮双眼惊喜的乍然睁大,旋即纳闷不解,「你明明就听得见我的声音,我为什么不能跟你说话?」
  「我不想跟你说话。」而且是非常不想。
  「为什么你不想?」可是她想呀!都没人能说说话,好闷喔!
  「没有为什么。」
  「你都不觉得累吗?我看你刺剑刺了一整天,从鸡啼破晓到晌午……」她掀起浓密的长睫,飞快的瞄了一眼日落暮色,「哎呀!烈日都沉了大半,你怎么都不用吃东西啊?」
  「我不饿。」少年专注凝神,目光炯炯,挥剑有神,汗水自饱满的天庭一路滑落高耸的鼻尖,滑至下颔,濡痒了肌肤,他不予理会,更漠视支撑体力所需的生理反应。
  「你的嘴唇好苍白,脸色好差,我看你赶快停下来歇一歇,免得……」
  「住嘴!」他横眉一吼,打断娇嫩的劝阻。
  「你……你干嘛凶人啊?我是在关心你。」她扁起粉嫩小嘴。是谁说好心有好报的?真是胡扯。
  「别再让我听见你的声音,滚得越远越好。」
  「哼,我走就是了,省得等会儿你的剑尖削断祖奶奶帮我搭的秋千。」
  浅黄色纤细身段轻盈若云,翩然着地,她先是抖落一身的花瓣雨,再轻击双掌,用干净的小掌心顺过一头乌黑发丝,小小脸蛋尽是玩得畅快淋漓的红晕。
  咻咻咻,赤裸雪足点跃的一小步便是凡人的三大步,灵巧的跨过峭壁走石,对这儿的地形位置记得滚瓜烂熟,左前方五十公尺有个水洼,右手边斜角处有块坑石,里头藏着一对蚂蚁精,至于斜后方嘛……
  有一位体力终究不支,晕厥卧倒的红颜少年。
  「啊!果真让我说中。」圆瞠双眸的少女并不感到意外,噘起嘴,偏首斜睐好半晌,才挪动莲足,凑了过去。
  即使体力透支,磨破的手掌依然固执的紧握剑柄,侧卧的脸庞沾上草汁泥灰,霸扬的双眉深攒出一道痕迹,她看得入神,索性蹲下身,探出柔荑,拨开半掩脸部的浓黑发丝。
  他看似无意识的双眸猝然瞪大,吓得她往后退跃一大步,半晌,布满混浊血丝的眼眸缓缓的闭成细缝,调整焦距,想把浅黄衫的人影看得真切。
  桃红色泽的心型小脸凝镶两朵甜甜的笑窝,弯弯双眸衬上柳眉,烘托出她轻盈的身形。
  她双手捧腮,弯下身子,主动凑上前,慧黠天真一笑,两排贝齿闪闪发亮,教人睁不开眼。
  他舍不得闭上眼。多干净无瑕的笑靥,就像……
  「什么?你说什么?」
  俊脸上的干涩薄唇徐徐蠕动。
  她撩动发丝,耳朵凑近他,将疑似吞咽的梦呓听个明白。
  「酸酸……酸酸……」他无意识的呢喃。
  「酸?」她皱了皱鼻子,举高黄袂,左嗅嗅,右闻闻。这么香,这么甜,哪里酸了?
  「酸……芙儿……」这么可爱的微笑多教人怀念啊!
  「芙儿?我是敏儿,活泼聪敏的敏儿……喂,你怎么晕了?醒醒哪!」
  少年闭起眼睛,在意识抽离之际,擒抓住她的雪腕,牢牢扣住,彷佛想藉此抓下眼前飘忽不定的朦胧笑靥,他总是在梦中拚命追赶,豁出一切心力,就是为了与他最爱的小师妹肩并肩前进,但是她走得好急好快,任凭他怎么奔跑,仍然追不上。
  一个人好累……
  他不想输,不愿输,临离之际,答应过酸酸,未出师,誓不回,为了回到她身边,纵使再多困难,也能咬紧牙关撑下去。
  可是他的心好累,累得快要不能呼吸。
  ※※※
  澄澈甘霖涓涓入喉,浸润过灼涩而紧绷的咽喉,带点花蜜甜香的丰沛泉水注入饿了一整天的肠胃,灌饱了饥饿感,他忍不住张大嘴,贪心的寻从水源处挪动,下意识的咧开嘴,含咬住数根皓白的纤指。
  「手……手……不要吃我的手啦!」
  敏儿焦急的喳呼声震醒了昏沉的尹宸秋,他甫张开眼,便看见一节节如同冬笋的匀嫩小指头,卡在闭紧的齿颚之间,动弹不得,她急红了腮帮子,抖落以荷叶盛捧的甘霖。
  梦中奔逐的人影霍然坠入无边黑暗,意识恢复后,他连忙将最珍贵的记忆片段藏好,不让谁有机会窥觑。
  「谁准你擅自喂我喝水?」尹宸秋撑挺上身,漠然松开颚颔。
  她赶紧收回小指头,凑近嘴边,朝咬得通红的部位频频吹气,委屈得红了眼眶,「我看你又饿又渴又累又晕……你还一直喊喉咙酸,所以我就盛水给你润润喉,你做什么又凶我?」
  「我不需要你这种人盛水给我喝。」他凛漠的别开眸光,望向阴沉了尽半的夕照薄暮。
  「这种人?我这种人是哪种人?你把我说得好像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我有对你张牙舞爪吗?」他好像对她很有意见耶!
  他冷冷回瞥,早熟的深沉教人下意识的想避开视线。「你身上没有半点人气,成日穿梭在崑仑山的大小荒境,能毫无阻碍的跨越千山万壑去盛来甘泉,你根本不是『人』……」
  试阅(二)
  「乱讲。」她气呼呼的扔开荷叶,俯身上前,让他聆听她鼻子吐出的呼息,更故意鼓气大吹一口,吹得他蹙起眉头,侧身闪开。「你看,我有呼吸,有脉搏,有心跳,我跟你一样,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我哪里不是『人』?!你别胡乱栽赃我!」
  确实,如此近距离,不仅能听见她气喘吁吁的换气声,还能清晰的瞄见她颈侧肌肤下的脉搏起伏鼓动,但她身上毫无人气是不争的事实。
  兴许是修炼短浅的小妖小精,正处介于转变成人的临界期,可她……
  关他什么事?他何必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妖精多费思量?
  尹宸秋锁紧眉头,对她迳自一人的喳呼不予理会,支膝翻正身躯,过瘦的骨骼掩在一袭简朴灰袍底下,已显得出挺拔轮廓的肩膀彷佛坚硬得能撑起一整片湛蓝苍穹,不屈的刚直体魄下潜藏一颗永不俯首认输的心。
  「喏,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没有。」他掉头便走,答得俐落短洁。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好心盛水给你喝,非但没一句道谢,反而还臭脸相向,你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
  一连串猫儿嘻咪似的娇嗔全让尹宸秋抛诸脑后,他厉色抹去嘴残余的水珠,阔步拾剑,踏暮离去。
  「喂……我跟你说话呢!」敏儿嘟噘粉唇,狂跺雪般裸足,好宣泄被人彻底藐视的愠怒。
  淡灰人影沿着颠簸棱线,循从来时路,穿越过蓊郁茂林,回到八十八步天然石窟凿砌的陡峭坡阶,早已对壮观美景全然麻痹,一心专注拾阶步下,同时背诵尚未习熟的咒术,念念有词。
  逐渐与惨澹云雾融合一体的灰影如豆般大,渺渺散尽晶圆大眸的聚焦之点,怅怅徒留她一人定在原地,痴痴寻思。
  「真气人……怎么脾气拗成这副德行?到底是哪儿来的傻瓜蛋?」
  敏儿鼓胀两腮,忽地腾空一蹬,捷速挪步,一眨眼已落在八十八阶的最上方。
  「欸,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礼数呀!你真是我见过最坏的讨厌鬼!」
  可惜,答覆她的却是山谷杳音,依稀可闻对岸山头自个儿柔声大喊的回响。
  令她悬念牵挂的人早已失去踪迹,空留耳畔彷佛还能温习的冷淡对话。
  哼,不跟她玩,她偏要闹得他不得不投降。
  ※※※
  崑仑,云海浩瀚,终年不散,缈无苍茫,一座位在几千海拔之上的峥嵘仙山。
  几座残破神庙搭建的殿宇,矗于崑仑之巅,上通天,下达地,综观天下众家习术门派,无不将此地视为心中的至圣之地。
  红柱茶瓦,盘绕龙蛇吐信的凤尾檐角,三百多尊大小不一的神尊供立于红烛坛龛,古往今来,简陋的修道之所杂沓纷纷,处处俱是立誓求道者明争暗斗所余留的斑驳旧迹。
  殿门前,四方开敞的露天广场,三面分立高达两座人身的栏架,架上罗列齐排各色古朴坛瓮,侧耳倾听,依稀有哀鸣怨诉,缭绕如烟。
  「跪下。」凌空一阵雷喝,震响了天外肆卷的云海。
  尹宸秋抿没唇线,眉宇沉重并拢,空荡荡的拳心捏得微泛青紫,他决心闷声抗令,既不主动反驳,也不苟且退让,僵持在原位,一动也不动。
  「上山拜师学艺,非但不肯下跪,还敢大剌剌的穿着刺眼可笑的衣衫,弄脏了咱们众师兄弟的眼。」那人冷笑,「姓尹的小子,你可真倔气,怎么开示都听不进去,是不是真要我们众师兄弟轮流教训才肯乖乖的听劝?」
  崑仑,同门论辈分,素以师兄弟互称,长幼尊卑严厉之极,无人敢吭声半句,来此者无不遵照规矩,看似恭谦有礼,上下一团和气,实则城府较劲,勾心斗角,耍尽心机手段,众人争个你死我活,无非为求一事。
  冠上天师之名,号令鬼神,术震天下。
  「尹宸秋,你倒是开开金口,哼几声给师兄们听听,要不,我们可真要当你是哑巴来着。」
  数名黑袍道士神态老练,不时双手负在身后,踱步错身来回,挡在金殿龙槛前,不让伫立一个多时辰的疲倦少年顺利通行。
  他又累又渴,满身热汗让道衫泌取之后又风干,镇日未进食,更使得体力耗尽,不能思考。
  我看你又饿又渴又累又晕……
  一张纯真无邪、乐于助人的芙颜,对照此刻眼前诡笑诨话的狰狞脸庞,天差地远,云泥之别。
  不对。双眼晕眩的苍白俊颜猛然甩动。这节骨眼,他胡思乱想什么?
  「哎,你看看他,摇头叫不敢了……若是再罚他两、三个时辰,说不准都要跪地求饶了,哈哈哈……」
  存心欺辱的道士们齐声肆笑,引来殿内其余同门侧目。
  呿,一群人又在欺负自称师出白茅道的傻愣子,这数月以来,屡见不鲜,不足为奇。
  早先,茅山道习术不分黑白,但若干年后,一对同为天师传人的兄弟为争夺天师之位,各领子弟兵,将茅山道彻底决裂成黑白两方。
  黑茅,为求道术之至要精髓,必要时牺牲生灵,恣意扰乱阴阳平衡,也不为所动。
  白茅,勤学苦练,降妖伏魔为主,至于一般无害人间的良善小妖小魅则是纵放不擒。
  当今的习术之人为求道法速成,多半投入黑茅道,谋私利、操弄鬼神于股掌之间的黑茅道,俨然已成主宰茅山道派的主流;而白茅道则因习道艰苦,又术法难成,流传至今,所剩无几,日渐式微。
  「够了,你们到底想怎样?一次、两次故意整我也就罢了,我尊你们是同门师兄才予以忍让,并非是怕了你们。」一声破天撼地,远从吞忍许久的沉痛肺腑灌喉倾出。
  须臾,众声戛然而止。
  裘、王、李、林诸姓道士不约而同的纷纷齐退两步。以为是不会哼的猫,没想到竟是一头睡豹,带头戏弄的四人不禁暗忖。
  「好你个小王八羔子!你不单是目无尊长,还越下犯上,居然敢对师兄们鬼吼,今日若是不教训、教训你,往后还轮到我们给你垫背了。」
  「少跟这不开窍的愣子罗唆,把坛拿来。」
  「是,师兄。」
  裘姓道士走至南面藤架,至最低层一行,取过最左侧新瓮,毫不迟疑的迅即撕下十字黄符封口。
  眼看瓮内魑魉蠢蠢欲动,不久便要破坛现形,尹宸秋咬住涸裂唇瓣,习惯性握紧了右拳,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被强行夺走、扔在草丛的桃木剑。
  没有剑,手边也没有符籙的情形之下,妄想赤手空拳与妖灵对决,除非是天师,否则谁都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存活,更甚者……
  「住手。」乍听中虚不刚,实则软中带硬,不容人藐然置之的威严轻喝。
  白发老者瘦削衰老的脸庞饱刻风霜沧桑,两旁弟子簇拥相随,一身粗布麻衣裤,未穿道衫,右手拄杖踽行,左袖虚空,传闻左胳臂是让千年尸王生吞活剥,啃得骨骸不存。
  「天……天师。」裘道士立即封瓮,胆畏缩首,内心暗喊倒霉。
  尹宸秋炯炯回睇上山求道至今仍不得面见的老者。牟兆利,道称牟天师,当今崑仑茅山道派之首。
  「你,姓什么名什么?」蟠龙杖凌空指向昂首少年的鼻前。
  「禀天师,这小子……」
  「我姓尹,名宸秋,师出辛家白茅道嫡传子弟。」他脾性倔拗,不要那些脏嘴弄臭他的名,辱没了师门,抢在臭黑茅代他回答前高声说道。
  「喔?尹宸秋,辛家白茅道……」牟兆利勾起瘪瘦的嘴,「你说白茅道是吗?」
  「是。」他不假思索的报以笃定答案。
  「胡扯!自我穿上道袍,你三魂七魄还在奈何桥囫囵吞汤时,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白茅道!」
  尹宸秋愣住,森冷寒意自最底处钻入骨髓,冰冻整颗心。
  刹那,忌惮乖张行径恐遭惩处的四姓道士、冷目旁观的各路同门,一张张凉薄上弯的讥笑,敌我分明的隔阂竖立,此地容不下异己──铲除异己是不变的人性。
  单是一句驳决,注定了他往后日子是苦是乐,彷佛敲响末日的钟鸣。
  这一天,他全心全意坚守如钢的信念,开始裂缝渗锈,一片片瓦解。
  试阅(三)
  「你什么时候回来?」清秀可人的少女撒娇似的扯住刚向辛老爹提出上山学道请求的师兄。她舍不得呀!除了老爹之外,就属师兄对她最好。
  尹宸秋怔然侧首,霍见小师妹的笑颜,心头一软,「只要酸酸你想我,我随时都能回来。」
  「可是崑仑离这儿好远,你会不会一去不回?」辛芙儿怅寞掩睫。
  「不会的,我答应你,一旦习至出师,便立即回来见你,不会太久的,难道你不相信我?」
  「不,我相信,可是……」
  「没有可是,我答应过你的事,几时反悔了?」
  「嗯,也对,我相信你。师兄,你答应好的,将所有最厉害的咒法术理都学起来后,即刻回来和我还有老爹团聚,一定喔!」
  小师妹仰高稚气的童颜,展露纯真的灿笑,是夜空中最耀眼的一颗星,怀抱崇高梦想的他纵然有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忍痛暂且搁置。
  「我答应你。」星月监照,他朗朗起誓,一遍又一遍的承诺。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真的?!你答应我罗!绝不能反悔。」
  娇憨惊喜的银铃般笑声穿透迷离梦境,唤醒了昏睡的人;诧异的是,竟然透彻清晰得直烙耳膜。
  尹宸秋瞠大干涩的眼睛,一抹灵秀的倩笑跃于眸心,他怔了半晌不能言语,紫肿的薄唇徐徐一掀,痛得扯心撕骨,就连呻吟也是挣扎许久才能脱口而出。
  敏儿及时按下他欲擦唇的手背,「哎呀,你别乱动啊!我刚刚给你的伤口敷了药,别把药擦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从祖奶奶那儿求来的,得之不易。」
  「又是你……」他恼怒的斥道,虚弱气音起不了吓阻作用。「你在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敏儿左右顾盼,重重的叹了口气,「你呀!真笨,都让人扔出大门了,还以为自己在那座破殿里?你晕头了是不是?忘了方才被那群道士放出来的山魈斗得惨绝人寰,还险些小命不保,让夜里觅食的魑魅一口吞进肚里。」
  双眼茫然定神,望向她脸后辽远的陡峭僻峰万壑,以及身旁湿软的青苔,松掌一抓,满手皆是崑仑冻土方能育长的绿绒蒿,才知原来一切不是梦,是夜又天明。
  他惶惶回忆不久前历经的一场生死考验,那些臭黑茅说,若是他能侥幸活下来,方能重回太虚殿,遂关上阙门,放任无剑无符的他独身面对道行近百年的山魈。
  他自知毫无胜算,决意搏命一斗,结果……是她救了他?
  「嘿,你的模样怎么傻傻的?该不会是刚才惊吓过度,魂魄飞了?」
  「你才傻。」他闷声一哼,闭上眼,躺回绿寒苔地。
  敏儿漾着笑容,「幸好还会骂人,那我就放心了。」
  「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救我?」真讽刺,一只小妖居然比太虚殿内的人心肉身还要良善,真是天大的笑话。
  「因为你刚才答应了我,往后都要陪我玩啊!而且祖奶奶老是告诫我,若是遇见善良之人遇险,不能不救,虽然你这人的口气凶不拉叽,喜欢摆臭脸,又不懂礼节,不过我知道你是好人。」她的纤臂交叠在腰前,娇憨的偏首,说得头头是道,灵动的双眸将满面血水纵横的俊脸端详了一遍又一遍。
  尽管她不知疼痛的感觉是何滋味,但光是这般瞅着他,便犹如感同身受,不由自主的蹙弯柳眉,蹲下身,轻抚他的额头。
  淡淡香氛萦绕鼻腔,尹宸秋怔愣的张眼,迎上她心疼的神情。
  她眼眶盈泪,似乎很怕他痛,不停得咕哝着祖奶奶的药怎么还没见效。
  其实敷药之处已不再那么剧烈的疼痛,只是他绝望得不能动弹,对那些所谓的同门彻底寒心,有那么一刹那,真希望就此闭目咽气。
  笨小妖,谁不救,居然救了一名道士,虽然他尚未出师,但对付她这种道行低浅的小妖已是绰绰有余,真笨……如果换作师妹,应该也会干出这种傻事吧!
  「你说我是好人?」他没有力气拨开她意欲抚慰,游走脸部轮廓的温凉小手,索性闭目假寐,任随她去。
  「是呀!」他讨厌归讨厌,但她打从心底看透他的善良。
  「你又不熟悉我,怎么会晓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因为……我就是这么觉得,你硬要我说,也说不明白。」
  「难道你不怕我收了你?」
  「你不会。」含了糖似的甜软嗓音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我不会?」
  「你答应了我,要一直陪我玩耍,你收了我,不就等于毁约?」螓首微偏,直直望入他诧然睁开的幽瞳,童稚绮丽的芳颜倒映于上,美若仙画。
  陪她玩耍?有吗?他真这样答应过?
  嘿,这回我救你一命,你总不能耍赖了吧?你说,你以后还敢不敢凶我?还敢不敢不跟我玩?
  是方才他晕迷之际,她为了掩饰见血的恐惧,趁敷药时,忍住颤抖,刻意闹他的戏言。
  我答应你……
  困在虚实难辨的幽梦中,他不知所云,竟胡乱承诺。
  恍惚之中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他竟然在意识不清时随口许下诺言,对象还是三番两次缠着他不放的小姑娘,真是……
  「欸,你不会是想装傻不认吧?」她噘起软唇,瞋瞪他皱眉寻思的模样。
  「你……叫做敏儿?」
  「是聪敏、敏捷的敏,你可别弄错罗!」她不忘提醒,弯动脸颊两朵可爱的酒窝。
  「聪敏的敏,是吗?」他心不在焉的漫应,感觉几绺发丝若有似无的撩过眉眼,她垂落螓首,凑近的香气一并渗入肺脾。
  不一样,师妹身上总是朱砂味,敏儿的气味则是蜜般香甜,她轻轻呵息,便薰遍他周身,兴许是甚少闻到这般气味,抑或是他真的累了,浸淫在柔软芳香中,筋骨似乎不那么疼了……
  「欸,你别睡啊!你还没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尹宸秋。」
  「尹、宸、秋,是不是一室深秋的意思?」她反覆拆字解意。
  「或许吧!这名字是辛老爹帮我取的,我也不清楚。」他是辛老爹同门的遗孤,出生当晚,娘亲便撒手人寰,他爹则是命丧蛟精之口,命中带克的他从此留在辛家。
  「辛老爹?」敏儿好奇的追问。
  「我师父。」如师如父,离家之前,辛老爹更亲口订下他与师妹的婚约,关系亲上加亲,是辛家造就了今日的他。
  「你很想念他?」心思细腻的她可没错过他眉宇间一闪而逝的落寞。
  「想,很想,非常的想……」特别想小师妹,想她是否正坐在草堂阶上仰看满天星斗,想她是否又在咕哝抱怨为什么要生在辛家,成天得磨朱砂、画符咒,要不然就是练剑与妖魔为敌,她渴望像一般姑娘家过得安逸无忧……可惜,她注定是辛家也是白茅道的唯一继承人。
  「那你会回去吗?」
  软化似水的意念霎时坚硬如钢,他赫然睁开眼睛,大喝道:「不,我不回去,我答应过老爹,既然决心离家求道,就要学到最上乘的术法,否则我没脸回去。」是对老爹的承诺,也是对自我锻链的战书。
  敏儿欢欣鼓掌,甜甜灿笑,「太好了,那你以后就可以天天陪我玩。」
  愤慨坐起的伤躯蓦然一顿,满腔凌云霸志消散无踪,他横睐咯咯娇笑的灵秀少女,没好气的说:「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求道习术,可不是为了陪你。」
  「没关系,只要你留在崑仑一日,我便一日有伴,哪怕是只能看你练剑、帮你敷药也好。」
  无心的言语刺痛了他倨傲过人的自尊,愤怒的反驳,「我不会永远这么狼狈的!」
  敏儿抚住心口,花颜尽是委屈,「我的意思是,假使你不小心弄伤了自己,我可以帮你和祖奶奶讨药嘛!」就会凶她,真气人。
  尹宸秋艰困的、缓慢的站挺血痕淋淋的伤躯,刻意不看她抿咬樱唇的可怜兮兮模样,迳自拖着伤得过重,几乎不能弯膝行走的右腿,背对着满天皎皎星月朝南走。
  「你……你等等我。」敏儿急得弹跳起来,小碎步跟上,相距两尺路,不敢贴得太近,怕又惹他不快,可是看见他几步路走来已是满脸苍白,冷汗直淌,她又是焦乱,又是舍不得。
  他一脸痛苦,却还是执意走回太虚殿?真傻,一身伤,回去哪儿,还不是又让那些臭道士欺辱。
  「尹宸秋,你真的打算要再回那座破殿?」
  「我的事,不用你管。」行走的速度逐渐缓慢,他踽踽独行,咬牙切齿,粗嗄的嗓音拒绝她关心的柔问。
  「可是……我们说好了,往后只要你一有空闲就会来找我,难道你说的话都不算数?」
  失落的轻声抱怨成功的拖住一去不回首的瘦影,暂缓血迹斑斑的步履,斜摇晃动的昂藏身躯僵硬,蓦地侧过身子,痛恨自己为何在昏迷之际管不住一张嘴,信口许诺。
  他阴沉的横睨着她,良久,松脱咬紧的齿根,百般不情愿的开口,「我说过的话绝对算数,答应你的承诺也一定会做到。」
  「真的?!你没诳我吧?」
  「没有。」他愤怒的瞪大眼,回得又硬又涩。
  轻盈玲珑的倩影欣喜的靠近他,伸出纤白食指,遥比天边皓月,稚气未脱的笑说:「那你要向王母娘娘起誓,让她给我当证人。」
  他捺着性子,茫然无焦距的仰望繁星,吟唱一般喃喃,「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答应你……
  无心的承诺,从僻冷陡峭的融霜雪峰一路顺随风声吹落拆散,断断续续的阴郁音节支离破碎,拼不完全,彷佛是一首悼念着什么的哀伤曲调。
  直到忘了是多久之后的后来,她才恍然明白,碎了的是他一直深信不疑的信念。
  试阅(四)
  「姓尹的小子在哪里?」
  晌午时刻,众人齐聚偏厅进膳,席间,有人闲来无事凉薄的提问。
  有人摇头,啧啧说道:「还能在哪儿?干完厨房的活,自然是磨朱砂去了,再不然,肯定是让裘师兄带在身边,一块上不冻泉去挑水。」
  「天师真的要让他留下来?」
  「是真的,昨儿个南海来的张师兄确确实实听到天师亲口答应姓尹的小子能继续留在太虚殿,可前提是,他不准再开口闭口便是捞什子白茅道,也不许他再穿那身丢脸丢到十八地狱都嫌不够的道衫。」
  「不会吧?天师究竟在想些什么啊?尹宸秋那小子根本是蠢材一个,怎么骂、怎么罚就是死脑筋,不肯变通,天师留他下来,根本是替众人找麻烦。」
  「天师他老人家自有定夺,多说无益,与其有多余的心思搭理别人的闲事,倒不如早些学成出师,早些下崑仑,名震八方,呿……」
  崑仑,度年如一日。
  习术炼丹,画符练剑,养灵欲仙,镇日复习的课题不脱这数样,只是贯彻实行的人多,但彻底体悟的人少,有人这么一待便是到老命终,有人则是半途馁弃,永不再作成仙大梦。
  他日日许誓,不成顶尖,宁死不休,将所有的屈辱吞忍于腹内,皮肉发肤之伤当作修行必经之苦。
  时间是痛苦的累积历练,等他出师之日,便是所有人的灾难之日。
  「动作麻利点,不冻泉的水可是崑仑最神圣的甘露,半滴都浪费不得,你挑好这桶后,先送进殿内让天师取用,然后再把其余大桶注满,之后送进偏堂,听见了没?」裘姓道士指使一阵,伸个懒腰,轻蔑的讥讽,「我看你那副刚正不屈的样子就想笑,做人做得这么虚伪,你不累吗?咱们习术之人求的是修炼成仙,不是讲求正义傲骨,连最简单的御鬼术也不会,还敢上崑仑求道,自己都不害臊。」
  瘦长的身影俐落的重复汲水倾入桶内的呆板动作,吃重的活干起来毫无停顿歇息。
  不过短短半年,他的身高益发拔长,体魄也因为这段时日受尽磨练而精壮阔实了许多,站挺了腰脊都要高出众人一大截,再也不复当初上山时的薄弱。
  「该不会是偷吃了什么丹药……」裘璟边估量边咕哝,察觉他侧眸回睐时,蓦地愣了下,那太过峭深的眼色冷不防教人哆嗦,为了掩饰心慌,忿忿大喝:「还瞧什么瞧?!快把水挑好了,回去磨朱砂,干点芝麻绿豆大的活也要我来盯梢,真是浪费我的气力。」
  尹宸秋寒目凝睇裘璟将所有的工作发落、推诿给他之后,像个没事人掉头就走,不禁冷声嗤笑,「作恶作得如此不堪猥琐,也令我想笑。」
  传说崑仑不冻泉便是人间瑶池,素有育化雪峰万灵精兽的仙泉之美称,上崑仑学道,一方面是求能更接近天界,一方面是这儿物物皆灵显,不冻泉便是至要其一。
  四季不冻的活泉,冰寒彻骨,浸入水面下的双掌旋即冻得红肿刺麻,不消片刻,两只肘臂已是冷到没了知觉。
  明艳天光,万籁争鸣,他凝望平静无波的湛湛泉水,双手掬起甘霖,俯身欲饮。
  「哗。」
  一双月牙色泽的柔荑越过宽肩,覆上讶然双眸,伴随熟悉的兰香冉冉袭鼻,一个闪神,掌内的甘泉渗透指缝,流回泉中。
  他臭着脸扒下遮眼的素手,冷冷看着前方,「我说过,不准你一声不吭就出现,你把我说的话都听到哪里去了?」
  敏儿莲足迅捷的钻到他的身侧,搓掌赔不是,「对不住嘛!我只是看你想事情想得出神,一时兴起,想吓唬、吓唬你……」
  「我今天没空陪你玩。」
  「我知道。」一身粉黄色纱裙的敏儿噘起小嘴,闷闷的瞪着那十多个等待注满的水桶,「他们又欺负你了,是不是?那姓裘的真不是个好东西,明明是他的活,偏要扔给你做,根本是欺人太甚。」
  尹宸秋不予回应,重新捧水欲饮,不料,薄唇方碰着清澈凉意,便给一掌拍落。
  「你做什么?」他怒瞪一再阻挠他饮泉的灿笑容颜。
  「这水很凉,喝了会闹肚子疼的,况且……」她略带神秘的抿润朱唇,扯过一只冻红的手臂,似拉似牵,「来,你跟我到一个地方。」
  「别拉我……你想带我到哪里?」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敏儿半推半拖,带领他直朝不冻泉东侧走去,沿着曲折弯道,绕过尚未消融的冰丘,她似乎对崑仑的地形很是熟悉,不时遥指这儿那儿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花草鸟兽,辽远空寂的千山万壑回荡着她的笑语,将枯燥的风景点缀了融融春意。
  不畏雪峰酷寒的她总是一身质地薄软的黄衫,任由长发散飞,摘一蕊桃花饰在耳后,花瓣绮艳蕾红,衬映她灿烂的笑靥,宛若无忧无虑的仙子,总是在他失神之际冒出来,全然猝不及防。
  「哪,你看。」敏儿倏地推了冥思出神的颀躯一把。
  尹宸秋眯起眼眸,横了甜美笑颜一眼,踩过遍地虎爪耳草,两处冰丘交界处凝聚大量冰椎,当融冰时,自然汇成一条泉河,流入矮陷冰丘,经年累月,逐渐形成冰晶圆湖。
  他蹲踞而下,伸手泼弄一池清流,触发荡漾涟漪,须臾,红肿刺痛的感觉渐渐舒缓,诧异的再探入另一手,原先左掌虎口处的淤青淡退,大大小小的旧时伤痕几乎同一时刻消逝。
  「这……」他被这般奇景震慑得不能言语,偏首,愕瞪身畔笑吟吟的黄衫少女。
  「怎么样?我就说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吧!」太好了,那些碍眼的伤痕都治愈完全。她时常偷偷瞪着他一身累累旧疤新伤,迳自生闷气,烦恼着该怎么把它们除掉,幸好祖奶奶告知了这一湖药泉,往后她不必再面对他浑身恼人的伤。
  「你怎么知道这个泉能够治愈病痛?」
  「它不能治愈病痛,只能治疗外伤,但是如果长年饮用,便能达到养生延龄的妙效。是祖奶奶前些天偷偷透露的,除了你,我没跟其他人说,你也不能告诉别人,我只告诉你一个,就你一个。」
  「傻瓜,我怎么可能会告诉那些臭黑茅?」他讥笑她天真。
  她捏捏桃红色脸颊,「对呵!我真笨。」那些臭道士成天欺负他,一天到晚颐指气使,要他干苦活,傻子才会把这么好的事告诉他们。
  明媚双眸波光一转,瞅着俯身取水啜饮的冷峻侧颜。奇怪,算算也没过多少日子,他的模样却起了不小的变化,初始单薄少年样不再,体态拓宽延长变得精实硕壮,苍白的肤色因为磨练而沉淀成浅麦色,容貌更加韶秀英挺,她几乎快忆不起两人初次相识的那个他。
  有些陌生呀……
  感应到怔忡视线直盯着他的脸庞,尹宸秋霍地抬头,攒起眉头,「你在瞧什么?」
  「瞧你的模样,总觉得不太像你。」她傻气的据实回答。
  他失笑,「那是因为我长大了,你当然会觉得我变了,人变得成熟之后,样貌自然也会跟着起了变化。」
  「喔……」她似懂非懂,猛点下巴。「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喜欢,因为你就是你,对不对?」
  「人都是会变的,只是迟早的问题。」她的眼眸干净无邪得令人不敢正眼相视,莫名的慌张焦虑倏地涌上心头,他掩下眼睫,避开她晶澈大眸的凝视。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敏儿没有眨动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要将他的面容刻进眸心。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答应了我,你亲口承诺过的呀!」
  「你如何肯定那不是一时的戏言?」
  「你说过,你许下的承诺绝对不会变,我相信你。」她的螓首爱娇的枕靠着硬实宽厚的肩头。
  他一愣,斜睨着肩侧的柔美芙颜,良久才轻轻戳开她滑腻的额头,故作若无其事,惯常冷淡的警告,「别靠我太近。」
  按例,她揉搓着被冷血戳疼的额头,嘟嘴喳呼,「靠一下都不行?你真小气!祖奶奶老说让我这么一靠顿时神清气爽,就你嫌弃我,长得这么一副宽肩硬臂,本来就是要让人靠的……」
  「我的肩头只有一个人能靠。」他掬起凉泉,继续啜饮,不搭理她的撒娇抱怨。
  试阅(五)
  「是谁?」是她、是她,对不对?
  「我的小师妹。」他满怀压抑情感的回答。
  敏儿正要掩嘴窃喜,顿时傻眼。
  「小……小师妹?小师妹是谁?谁是小师妹?」
  崑仑有这号人物吗?怎么她从来没听祖奶奶提及?还是他弄错了?
  「一个你不认识也不会认识的人。」他蓦地一怔,意识到自己竟然不慎说出藏在最深处的心底话,仓皇的撇开头,起身欲走。
  不意,冰凉触感圈住腕骨,他诧然垂首一瞥,竟是她的雪白柔荑。
  「放……」
  「除非你告诉我小师妹是谁,否则我不放。」她孩子气的扁起嘴。
  「敏儿,你别闹,快点放手。」
  她仰起泫然欲泣的脸蛋,煞是委屈的柔声哀求,「宸秋哥哥,求求你告诉我,小师妹究竟是谁?为什么只有她才能靠在你的肩膀上?」明明他的身边只有她守着,为什么小师妹能,她不能?
  目光触及她眼底凝聚的晶润泪花,尹宸秋敛起眉宇,焦躁的拨掉紧攀着右臂的纤手,一声不吭的掉头便走,狠心的将她天真娇憨的傻问抛诸脑后。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因为他的心里只容得下小师妹的模样;因为他除了芙儿,谁都不要;因为只有芙儿才懂得他所承受的寂寞痛苦;因为……
  好多好多的因为,每一句如同烈焰灼喉般吐不出口。
  他的难受,根本没有人懂。
  她懂什么?镇日不知忧虑,尽情享乐玩耍,老爱缠黏在他身前身后,说些梦幻言语,她懂什么?他凭什么要告诉她?
  巨大的空虚吞噬了缥缈无依的心灵,当他骤然回神时,惊觉人已置身太虚殿外面,迎落日云霞,嶙峋山脊遍雪连绵,余晖残映血色一般染红了他的容貌。
  摊开双掌,他自问,来这里究竟都学到了什么?
  洒扫灶务挑水劈柴磨朱砂……这和原先在辛家学的有何两样?!
  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宸秋哥哥,你想好了吗?」
  又是那道熟悉的绵软笑语,萦绕在耳畔、脑海,不时纠缠他,赫然回首,果真又是她。
  黄衫娉影轻盈一蹬,蹑手蹑脚凑近轩昂身躯后方,略微抽尖的心型小脸漾动可人笑靥,灵巧身段恰似翩翩粉蝶,来时迷香袭鼻,去时残影烙瞳。
  刺眼的夕阳余晖促使他眯细双眼,瞪着就是不肯死心的少女。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会告诉你小师妹是谁,你回去。」
  「呀!」她很是纳闷的蹙起黛眉,有点不甘心的闷声道:「你在说什么?都好几个月前的事,你还提,存心让我难过是不是?一想起来,我满肚子委屈。」
  蓦地惊忆,日月如流,待在崑仑无所作为的日子居然贫乏得教他忘了分辨逝去韶华,茫然让记忆愚弄,摆了一道。
  「宸秋哥哥,你到底想好了没?」他傻傻的站了老久,就是没个回应,只好不厌其烦的再问一遍,谁让她是聪敏活泼的敏儿,嘻。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森冷的口气显得不耐烦,泰半心神仍困滞在记忆片段。
  敏儿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你忘了。前两天你不是说今晚要上玉珠峰采药材炼丹?我问你,让不让我跟呢?」
  她说过的话,几时才能让他牢记在心里?记性奇佳的他,怎么唯独她说的话总是记不得呢?宸秋哥哥真是……
  「随你。」
  他陪她玩耍的时间越来越多,话却越来越少。偶尔,整整一日下来,几乎是她在对着整座山峰自言自语,怪闷的。
  敏儿以柔指代替梳子,顺过及腰青丝,习惯了相隔一大段距离只能傻瞅他背影的角度,总是这样,宸秋哥哥常在日暮之际恍神得厉害,若不是她适时唤醒他,恐怕三魂七魄要飘到几海拔之外的渺渺红尘。
  「宸秋……」
  笔挺身影倏地回首,侧眼一眯,「随你高兴,别老是为了这种小事来缠我。」
  「太好了,那今晚我们一块上玉珠峰,听祖奶奶说,那儿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懂的可比你多呢!没有我陪着,你肯定会吃亏,嘻。」
  灿烂笑容在目送他的背影没入殿内后略僵,粉唇缓缓的垮下,双眸满是怅然失落,怔怔返回玉虚峰最北的峭岩林地。
  宛若仙境的清灵庄园隐藏在凛寒雪峰之下,高敞饶沃的松软泥土遍长百草,石屋花轩,娉婷倩影自若踱来,丝毫不畏惧尘泥会染脏轻纱裙裾下的赤裸雪足。
  泥土的芳香抚慰了她揪得难受的心,再深吸一口,稳下想掉泪的汹涌,要是让祖奶奶知道她又为了崑仑上的庸俗凡人沮丧,肯定又要被训诫一番。
  「敏儿,你又偷偷跑出去找你的宸秋哥哥是吧?」
  「祖奶奶,我……」她惶惶望向席地而坐的银发老妪,乖巧的挨着唯一亲人,亲昵的躺靠。
  银发老妪让她侧卧在腿上,轻抚着簪饰桃花的一瀑青丝,「怎么了?是不是你的宸秋哥哥又说了什么话惹你不开心?」
  敏儿猛地摇头,「才不呢!宸秋哥哥越来越喜欢我了,他还邀我今晚陪他一起上玉珠峰采药材,他说日子少了我会无聊得快闷死。」对,宸秋哥哥一定会这样想,只是他害臊,所以不好意思说。
  「傻敏儿,在这座崑仑山上的凡夫俗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就是劝不听……」
  「宸秋哥哥不一样,他什么都好,人好,心地好,模样好,脾气好……」
  「唯独对你不好。」老妪惋惜一叹。
  「才没有,他对我可好了,只是祖奶奶都没瞧见罢了。」她固执的陷在自我编织的美梦里,不肯醒来。「敏儿可是整座崑仑唯一能让宸秋哥哥信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宸秋哥哥表述心里话的人。」
  「你啊!就是死心眼,我真不该让你私自离开园子,去上头胡玩,那些求仙求道的茅山术士一天到晚只会作恶,扰乱阴阳,早在知道你的宸秋哥哥也是他们其中之一时,就该阻止你。」
  敏儿面色一白,拉起老妪的双手,哀求道:「祖奶奶,你别这样吓敏儿,如果见不到宸秋哥哥,我会难受,我会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你让我去见他为止。」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拦着你。」
  「祖奶奶……」
  「傻敏儿,你可不要因为一个小道士便晕头转向,忘了自己的身分,我们之所以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你应该还记得吧?」
  苍悒小脸低垂,薄雾袭瞳,鼻音浓重的回答,「敏儿记得一清二楚,明白自己的身分。」
  「我们之所以能安然无恙的待在这儿,全是因为身分特殊,现在你想怎么玩耍、怎么胡闹都可以,但是再过不久,等护者一来,你就该好好的收心了。」
  「护者什么时候会来?」她傻气的问。
  「等你再大一些的时候,自然就会来了。」老妪语重心长。
  「护者一来,敏儿就得离开崑仑吗?」
  「不,你得先让祖奶奶去啊!等祖奶奶走后,才能轮到你。」
  「能不能……」她瞬间红了双眼,「我们能不能别去?为什么我们非得这样不可?」
  「敏儿,你怕了?」老妪拥抱颤抖不止的柔软馨躯,欺哄孩子似的安抚道:「敏儿,别怕,这是我们族类天定的宿命,我们俩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说话,可都是上天的恩赐,以及本身的慧性,这才使我们长了灵犀。」
  「灵犀?」
  「我们本来是有体无灵,有灵犀者才能育化成人身,自由行走,才能像你这样尽情的四处玩耍,开开心心的过完每一天,还能拥有喜怒哀乐的细腻心思去喜欢你的宸秋哥哥。」
  「那我也可以像宸秋哥哥的小师妹一样,和他一同下山云游吗?」
  「傻敏儿,我们除了崑仑,哪里都不能去,这里是我们生之地,也是最终之所,一旦擅自离开,可是会受到护者的惩戒,你千万不能动这个傻念头。」老妪谆谆教诲,诉说一则千古寓言般神秘幽深。
  她不死心,继续追问,「那……那要是我真的离开了崑仑,又会怎么样?」
  老妪露出慈蔼的笑容,「你问倒祖奶奶了,打从祖奶奶拥有灵犀,能走能跑之后,就一直乖乖的待在崑仑,又怎么会知道离开之后会变什么样?」
  「如果我向护者求情呢?他肯通融吗?」
  「别自己瞎猜了,护者虽然不坏,但毕竟是奉旨行事,他不可能因为一时心软而坏了千百年来的规矩,咱们还是乖乖的待在崑仑,等着天命到来的那一日。」
  「喔,敏儿晓得。」她难掩沮丧、失落。
  淡淡环视置身所在,天然岩石砌落的地下庄园闻不到一丝恶斗血腥之气,千百年来仅有她与祖奶奶两人相守于此,历经漫长岁月,不曾见过同族类的踪影。
  她们是幸运的……
  祖奶奶说,能通晓灵犀的她们是万中选一,千万年来仅有的特殊,所以她们被养育在仙山之称的崑仑,盼她们能因此越发滋蕴灵性,如此一来,方能在天命终时奉献更多。
  能像这般活着,其实是她的义务所在,祖奶奶提醒她要时时含笑,感激上天的眷顾,让她能有别于其他族类,能有人身思维,甚至是能感受喜欢讨厌高兴难过的复杂情绪,这都已是最大的恩赐,不能再奢求……
  灵犀,赐予她萌作美梦的权利,赐给她喜怒哀乐,却也是一切苦痛的开始。
  灵犀,灵犀,她心有灵犀与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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