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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阅(一) ( 本章字数:13707) |
| 「再黑,再暗,即使没有一丝光亮,就算要毁掉绚烂的假象……我也要带你去那里。」 火热的誓言缱绻流连在唇畔,刻印着每一寸滑腻乳白的肌肤,欲望发渴的男人俯在嫋娜的珍珠白美背上,落下细碎的蝶吻。 「那里……是哪里?」残衣蔽体的裸裎娇躯意识破碎,断续地喘息着问。 「你知道的,一定知道的。」忙碌的薄唇似叹似语。 「不……我不知道,你告诉我……那里是哪里?」 惶惑的低泣出自一颗揪疼的心,她好想知道,真的想知道,他不计一切也要带她去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他瘖瘂的嗓音听起来好悲伤、好痛苦,独自遗留在深深的寂寞里,无人闻问。 她多想用拥抱将他拖出黑暗的吞噬。 可是他不肯,辗转反覆着古老魔咒般的厮磨,剥夺她预备做出行动的权利,透过粗粝的指掌和湿冷的绵吻,迂回的侵袭冷颤不断的雪白胴体。 这只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春梦,时时萦绕,在酣然甜梦中,在午夜惊梦中,在偶尔失神的白日梦中,怎么也不肯放过她。 后来她才明白,这是属于他混沌理论的一个小环节。 是他细腻编织的阴谋。 只为了带她去那里…… ※※※ 「凭什么要我来干这种烂差事?」少女抠抠后颈,勾勾衣口,怀里抱着一团雪片般堆积如山的信件,烦躁地持续牢骚,「真麻烦。」 环顾四周,偌大的造景花园铺陈出普通人家盼一辈子都盼不到的豪奢,希腊拱柱顶起喝茶纳凉的亭子,按时修剪的草皮茵绿嫩新,深深吸上一口气,胸中便充满春天慵懒又不失活泼的芬芳。 嗯,阔别多时的好天气真让人神清气爽,应该恣意挥洒青春,疯狂地晒太阳、邋遢不修边幅地逛大街、流连在速食店里增加卡路里,想怎样都好。 可惜啊,她居然在小型焚化炉前烧着一叠叠别人呕心沥血写下的真情告白,被迫阅读不是错字连篇就是造句古怪的求爱文章,地点还是在被告白的男主角家中。 烧毁一大堆呕心沥血掰出来的求爱话,真是缺德兼没人性,大白天活造孽,阿弥陀佛…… 「喏,拿来啊你,杵在那里当傻子吗?」身穿同校制服的少男蹲在炉前,一筐箩的倾倒信件,斜眼瞪向张嘴发呆的少女,干脆整叠抢过来自己烧。 「陆其刚,你很不够意思耶,正准备开始放春假,你就要我陪你烧你家主子的情书,有没有人性啊?说什么有很要紧事要干,害我推掉跟三班小强两天前就约好的斗牛之约,结果咧──」陶水沁火气未消,怒焰又起。「陆其刚,你根本是耍人嘛!凭什么要我一从学校回来就得陪你干这种无聊事!」 「你嗓门可以再呛一点,等一下你被架在晒衣架上变成人乾时,我会记得替你上三炷香。」陆其刚左右觑瞄,等着号称失败品终结者的老爸从某处杀出来。 热辣的大太阳下,陶水沁冷不防双臂环胸抖了几下,凉意自脚底急窜脑门,真怕扁人不眨眼的陆大总管将她揍成爹娘都认不得的鬼样。 「啧啧,你家主子面子真是越来越大,终日在家一副久病厌世快上天堂轮班的家伙,居然还有招惹花痴的魅力,时代果真不同,花美男正当道啊。」 陆其刚白了她一眼。「唱什么黄梅调,还不快点把后面那一堆拿过来?」 「真麻烦。」陶水沁低声咕哝。 四四方方的塑胶篓里满是堆积如山的纸片,活像有奖徵答抽奖的现场,少女挪动纤细的四肢反覆动作,将满坑满谷的怀春少女心扔入炉内,丝毫不留情。 一箱箱情书,不可思议的多,窜出炉口的火舌升高了温度,两人越烧越火大,到最后干脆整篓整篓地倒,像是间接烧碎每一颗炽热真诚的心。 「好热,我要喝点冰凉的降火气。」不甘白白被唤来干苦工的陶水沁嚷着道。 「等这堆烧完。」陆其刚不爽归不爽,依然恪守本分,谁教他和他老子是伊家的大小总管──陶水沁总是这般戏称。 实在耐不住高温,陶水沁干脆退到安全距离之外,伸伸懒腰,打个呵欠,同时梭巡一望无际的庭园。尽管已相当熟悉这儿的景色,但每次回神时总感觉自己像是误闯异世界的爱丽丝,大开眼界。 左手边初绿的一排相思林,几株木麻黄以及数棵逐渐转为绯红的高大凤凰木,陶水沁沿着脚下铺展的木栈道闲踱而去,顺道观赏满园的春景。 随手扯下一朵蕾心乱颤的鲜红扶桑逗玩,举高花朵向蔚蓝的晴空敬礼,她难得玩心大起,原地转圈,不怕眼睛瞪成斗鸡眼,专注凝神于高举过头的花朵上,黑色系带皮鞋喀哒喀哒地衔接成一圈又一圈的圆。 绕呀绕的,虽头晕目眩,青春烂漫的一股傻劲让她不死心地继续转圈,纤秀娉婷的身子无法持续保持在原地,圆圈开始往外扩展成不规则状,步伐摇摇晃晃,身子跟着往后斜仰。 「小心!」 警告如雷般抢在关键时刻劈落,生性怕麻烦偏偏老爱给自己找麻烦的少女,一脚踩上洒水器刚滋养过的松暖泥土,就这么往旁边一滑。 「唔……」陶水沁抚额呻吟,从一双深幽的眸子里寻回清晰的思考,愣了片刻才惊觉自己居然以泰山压顶之姿坐在对方腿上,连忙火速跳下来。 「抱歉。」她搔耳垂首。 端坐在轮椅上的少男拥有一双忧郁的深眸,四季不变的苍白肤色像是刚从暴风雪中挖出来的冰雕似的,白皙一如无瑕的琉璃。 瞅着、瞅着,陶水沁忍不住抚扯自己的脸皮。每见少男一次,她总觉得自己彷佛置身梦中,这尊冰雕完美得教人咋舌,是童话故事里才看得见的美丽。 「老天!」伊家大总管飞奔前来救驾,噼哩啪啦的开骂,「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跑,不准跳,不准随便大叫,不准……」 「不准随便大小便?」陶水沁替陆爸作了总结,转开头撇清关系的陆其刚则噗哧闷笑,两人一搭一唱,默契十足。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插嘴,你们两个把信烧完才准进屋。」号称冷面悍将的陆爸掸去主子腿上的红扶桑,指挥两个大头兵完成使命。 陶水沁努努粉唇,无声地扮鬼脸。 那青春可爱的俏模样全落进一双干净的琥珀色眸中。坐在轮椅上的美少男宛若陶塑的天使,圣洁白俊,梦幻不可方物。 他双手交叠安放双腿上,熨得硬挺的衬衫,黑软呢长裤,肩披铁灰色军装款式的夹克,遮挡料峭的春风。 他,伊末尔,是这片乐园的主宰者。 「你没事吧?」 「你、你跟我说话?」陶水沁撇首,诚惶诚恐地叩迎伊家主子。 「你们在烧什么?」伊末尔仰起雪白的脸,笑如煦阳。 「烧……」话溜到嘴边又缩回纤喉,陶水沁抚着被戳成蜂窝的后脑勺,弄清楚究竟是谁袭击她。 「还不快过来帮忙,不是吵着要喝东西吗?」陆其刚打断她与美少男攀谈,扯过马尾企图将她拖回炉边。 「喂喂喂,你这是虐待工读生,不符合劳基法──陆其刚你找死啊!」陶水沁喳呼着,百褶裙下的两双腿只能被动地向后退,退出木栈道、退离仍仰着脸微笑的伊末尔。 轮椅上的少年,目送两小无猜玩闹不休的青春翦影离去,笑容渐失,玻璃珠般的双眸浮上一层阴郁。 他的目光始终锁视着沐浴在阳光下的开朗少女,以一种超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深沉渴望、超乎寻常的专注,认真看着她。 试阅(二) ※※※ 叽一声,变速淑女脚踏车来个大甩尾之后切入独巷,陶水沁吹着口哨,晃着马尾,以漂亮的骑姿一直线飙进宽敞的雕花铁门。 第N次来到伊家,第N次仰头欣赏坐落于此的华丽城堡,从她十二岁之后,伊家一直是她跟陆其刚的游乐场。 军官退役的陆爸在丧妻不久后接受了伊家的聘请,携着年幼的独子住进来,担任伊家的总管一职。 身为陆其刚的死党,陶水沁连带一块儿受惠,跟着伊家的大小总管──陆家父子在这儿吃香喝辣,捞了不少好处。 伊家大得像座花园迷宫,处处缤纷斑斓,永远有变不完的新花样。 可是,住在这儿姓伊的人只有一位,万年不变的一位,如谜般神秘的一位── 伊末尔。 「小沁,你迟到了,最好快一点,十分钟之后我爸就要出门接人了。」陆其刚挥着手,招呼正跃下淑女脚踏车的少女。 「喔。」陶水沁心不在焉的漫应着来自三楼露台的提醒,牵着车绕过鹅卵石小径,走进车棚里。 今天是周日,虔诚的伊末尔固定上教堂,距离伊家最近的教堂约莫二十分钟车程,陆爸会在伊末尔结束礼拜之后出门接人,也就是说,她和陆其刚有四十多分钟的时间将宽敞的游泳池清扫干净。 短短一个星期的春假,她接了大大小小的打杂工作,赚取微薄的福利。 例如︰享用免费的精致三餐、伊少爷吃不完塞在冰箱里的高级甜点、偶尔坐坐伊家的名车狐假虎威,尝尝高不可攀的滋味是如何……诸如此类。 陶水沁蹙着眉头,粉嫩的小嘴时张时合,念念有词地默背着英文片语,率性的停妥脚踏车,踩着熟稔的步伐绕过车棚,推开通往后屋的落地窗门,然后打开冰箱,取出冷饮,顺便瞧瞧有什么稀奇的美食能觊觎。 「嘘,安静一点。」 娉姿蓦然一震,皱着脸回头,看见轮椅上那张醒目的苍白脸庞,正大剌剌偷喝人家冷饮的陶水沁尴尬地闭上嘴,偷偷将瓶装饮料放回冰箱里,末了曲膝踢上冰箱门,装作若无其事。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陶水沁纳闷地来回梭巡。该不会是陆其刚这小子弄错了时间,故意害她出糗吧? 「别出声。」伊末尔看穿她启唇预备唤人来的意图,身体的反应快过双手,来不及转动双轮,差点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陶水沁单膝滑垒敞开,两臂成功接杀,孱弱如蝶翼的秀美少男就这么枕进她的肩窝。 少女的芬芳冲击着他从未有人进驻的一方禁地。薄荷糖的气味,淡淡地从鼻尖钻入肺叶,渗进胸口最深处,引发悸动,却在掩睫的刹那好好地藏起。他不欲人知的渴望是不能被窥知的秘密。 「拜托你嘛帮帮忙。」心思不够细腻的少女大口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拉开伊末尔。「别替我找麻烦好不好?要是你有个什么小意外,陆爸肯定会用挂在他房里的那把猎枪轰开我的脑袋。」 「抱歉。」伊末尔被动地让她按回轮椅里,扬起一抹虚弱的歉笑。 陶水沁顺手取过毛巾架上洗净的绵毯掩好轮椅上的双腿。从小看陆爸照顾伊家主子到大,她该会的都会,不该会的也全看得滚瓜烂熟,伊家主子身虚体寒,特别是季节交替时分,吸口冷风都可能躺进加护病房,她可是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她纳闷地抬头问:「为什么不让我教陆爸过来?你该不会是自己搭计程车回来的吧?」 印象里,除非陆爸真的无暇分身,才会让熟识的车行接送伊末尔,但次数少之又少。默等片刻,伊末尔缓缓地沉颔,证实了她的猜测。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不希望谁来打扰。」伊末尔如此道。 「喔。」 「等等。」伊末尔喊住准备起身闪人的少女,见她一脸纳闷,他牵动嘴角,似笑非笑的说:「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伊家主子亲口颁下这道圣旨,陶水沁不禁傻眼,「我?你不是想独自静静?」 忽然间,她彷佛纵身投入某个世界名着的情节中,突兀地配合演出。 伊末尔像是童话故事中的小王子,也像是圣经故事里的天使。 一头棕褐发色,大如核桃的眼镶在瘦削的脸上,总是睁得清亮,孤峭的鼻梁阻隔了每一双企图窥探他双眸秘密的视线。 他的唇总是苍白如雪,不笑时显得忧郁,微笑时则令人感觉满心温暖,关于伊末尔的矛盾特质,她一直当作一幅艺术品看待。 站在距离之外看,美得纯粹;距离之内,远如孤星。 在陶水沁眼中,他像被关在秘密花园与世隔绝的一尊天使琉璃像。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我想……去墓园看她。」苦涩的话语从小王子口中说来,令人震撼。 「你可以告诉陆爸……」 「不行,绝对不能告诉他。」伊末尔激动地打断她的话,推动轮椅缩短与她的距离。 「好、好,我不说,你冷静点。」没预警他会忽然杀过来,陶水沁反射性的退了两步,平举双掌示意他别再逼近。「我先声明,我只不过是来打零工清洗游泳池的,你突然一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里,又不让我告诉陆爸,这已经令我很为难了,现在你又……」 「他不会让我去的。」 「谁?陆爸?」 伊末尔掩下双睫,沉默片刻。「我的父亲,他从来不让我去墓园探望母亲。」 「你的意思是……」陶水沁恍然大悟。「假使让陆爸知道你想去墓园,肯定会通知你父亲,所以你才不让我把陆爸喊来?」 他点头印证了她的推理,忽然以万般渴望的口吻轻声问:「你能陪我去吗?」 陶水沁一愣,「呃,我?可是,陆其刚还等着我去……」 伊末尔以无声的眼神央求,抑郁一如窗外谢尽的八重樱,惆怅幽冷。 「好、好吧,只要赶在陆爸发现前回来就行了对吧?」 抗拒不了天使的请求,她一介小小凡人只好硬着头皮接下护卫的任务。 「是哪个墓园?埔林那一个还是姜镇?」她说出两个最近的墓园,随口问道。 「黄蝶翠谷。」 「黄蝶翠谷?!」陶水沁傻眼。他说的地方,距离这里来回起码要四十分钟以上! 「没错,就在哪里。」伊末尔的神情再肯定不过。 说实话,她跟伊末尔算不上熟识,只是彼此清楚对方的存在,毕竟她可是伊末尔家里小总管的青梅竹马,几乎每天都赖在伊家鬼混,他想忽略她都很困难。 两人真正交谈的次数印象中寥寥可数,她倒是挺同情这位每天关在美丽城堡里的小王子,青春一片苍白,想来真够悲哀。 最初至迄今,她眼中的伊末尔总是静静坐在轮椅上,忧郁的目光望着远方,如果可以,谁愿意镇日枯坐?他总是平静疏离的面色下应该压抑着能够拥有绚烂青春的渴望。 再三考虑评估,她那泛滥的同情心隐隐作祟。 嘴里喃喃咕哝的小脸赫然迎上伊末尔漂亮的双眼,脑海中的警戒登时不管用,兵败如山倒。「你真的非去不可?真的这么想去?」 轮椅上的少年点着头,给了她再肯定不过的答案。 陶水沁耸耸双肩,瞪向天花板,无奈的叹口气,极度痛恨自己的同情心。唉,偏偏她对这种美丽的艺术品特别没辙。 「我们动作最好快一点,否则要是东窗事发,到时候你要吊唁的人恐怕是我。」飞快抬起手腕瞟一眼表上的时间,她不多废话,推过轮椅迅速往外狂奔。「你忍耐些,我要抄捷径躲开录影机镜头,路途可能会有些颠簸,你抓稳了。」 伊末尔大概知道她口中的捷径是指什么。 直接绕过后屋,通往后花园的岔道有两条,一条贯穿整座别墅,另一条则是前往摆放旧物以及各类五金工具的仓库。 小道两旁挺拔的凤凰木是台湾南部常见的树种,他感觉自己像长了一双翅膀,顺着东风滑翔飞行。 残酷的是,他的舒畅飞行是建立在陶水沁喘得快呕出整个肺的疲劳上。 「呼……呼……」发挥马拉松选手似的超强实力,陶水沁拿出人车合一的坚毅精神冲出漆成乳白的竹篱笆。「幸好陆其刚这小子昨天帮我修理脚踏车后忘了锁上门,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把你弄出去。」 伊末尔没有回应她的话,双掌抓紧扶手,免得一个煞车便会像颗人球滚落地上。幽幽的眸心隐约跃动着两簇兴奋的火苗,他近似贪婪地捕捉每一个入目所及的景物,彷佛闯入了一处神妙的异世界。 试阅(三) 在偏僻的巷口枯等多时,陶水沁好不容易拦了一辆休旅车改装的计程车,后座贴心的安装了便于身障人士乘坐的设备,她费了好大劲儿,在热心司机的帮忙下,把娇贵的身躯弄进车里。 「会疼吗?疼的话喊一声。」拦腰拖抱的空档,陶水沁不忘询问。 怀里的美少男掩抑不住欣喜,窃吸一口来自她颈窝的爽飒淡香。 青春的气息,奔放的年轻,不受拘束、百无禁忌的心,杂揉在香气中吞落胸臆,充满着他的心房。 「不会疼。」安坐在车后座的伊末尔慢了半拍才答覆。 慌忙摺叠轮椅扛入后车厢的陶水沁迎向他天使般的笑容,一瞬间失了神,葱白的指头卡进铁轮中,当下痛得她吮指鬼叫。 呜,痛死人了! 小王子忽来倾城灭国一笑,乱人思绪,直到坐进前座,她的心跳依然维持过高的数值。 伊末尔是一尊质地极优的琉璃工艺品,见者无不赞叹其精美剔透。他的出现,宛若一颗流星坠落淳朴的小镇,太耀眼,太璀璨,几乎闪瞎了保守的镇民们。 从小学到高中,陶水沁从没看过伊末尔穿制服背书包的模样,他那从未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父亲让他接受美式教学,聘请老师到家中亲自指导,或是视讯教学,新颖得令镇民们感到不可思议,姓伊的这户神秘人家便在口耳相传间讹传为某个贵族世家。 「你知道吗,黄蝶翠谷是日据时代发现的,我爸那一辈的人小时候闲来无事都在那里捉蝴蝶做标本,听他们说,那景观可吓人了,满坑满谷的黄色大肥蝶朝你飞来,吓都吓死了,还管什么美不美哩。」 陶水沁天生怕冷场,偏过纤颈侧望着后座的伊家主子,滔滔不绝的介绍起小镇的风景胜地。 「那里一定很美──至少,在我的想像里。」伊末尔逐渐稳定激昂的情绪,微扬嘴角含笑回睇着她。 「你没去过?一次也没有?」哪种丧心病狂的父亲会禁止孩子探望母亲的墓到如此程度? 回应陶水沁瞠问的是一抹苦涩眼神,伊末尔淡淡的挪开目光,窗外飞逝的翠碧风景如一幅幅泼墨山水,朴实之中自有典雅,几净的窗面倒映出一张细致的俊颜,不见情绪波折。 「抱歉……我多嘴了。」她含糊地咕哝,颈骨喀喀作响。 哎呀,扭到脖子了。 「你喜欢那里?」伊末尔忽然问,扶着后颈的她愣了半晌才傻笑着点头。 「喜欢,当然喜欢。」她眉飞色舞的阐述道。「开玩笑,黄蝶翠谷耶,那里根本是咱们小镇的后花园,有哪个在这里出生的小鬼头会不喜欢?我跟陆其刚小时候常常比赛骑脚踏车,看谁先到那里……」 哎呀,小王子又撇开眼浏览窗外的风光,也不知道是嫌她说得又臭又长还是怎样…… 「你能陪我一起来,真是太好了。」醉人的笑语毫无防备的落下,伊末尔的反应古怪难捉摸,透明水晶般的外貌下,藏有神秘艰深的细腻心思。 「呃,是啊。」是个头啦!她跟小王子的交集就如同她与数学,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几时成了携手郊游的玩伴? 想想,这不过是偶发事件罢了,结束闹剧般惊心动魄的冒险旅程后,两人之间应该又会恢复往昔吧。 「到了。」司机切换车道驶向路肩,然后降下车窗,准备点烟等钞票。 「等等!」陶水沁仓卒地高喊,司机转头瞪大双眼,心中暗骂她没事干嘛乱喊,她已自顾自拿出皮夹付清车资,并吩咐道:「不好意思,我朋友体质敏感,不能闻二手烟,麻烦请等我们下车后再继续。」 搀扶虚软的少男坐上轮椅,瞄一眼手表的动作同时进行,陶水沁手脚俐落,直比隔壁老王家里的玛丽亚。 「你记得墓地的位置吗?我看看……唔,得赶在十二点之前想办法把你弄回教堂才行……」 一只脱了队的蝴蝶翩然而至,暂驻在伊末尔的肩头,阳光下,浮动的曦光落在他专注凝视的脸庞上,让他看来近乎透明。 这一刻,他成了这座山谷中最耀眼的标的物。 「看,整片的铁刀林都是小黄蝶的食物园,这种气味,这种景象,只有翠谷才看得见,我敢说,台湾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淳朴自然的风景。」 循着小道,陶水沁咬紧牙根奋力推动轮椅,心想,幸好伊末尔体重过轻,要是换作陆其刚那头野牛,她肯定要跪地求饶。 曲折的棱道一路迤逦,洒落满地青春的汗水。听着来自脑后叨叨絮絮一头热的介绍,美少年不禁仰首莞尔一笑,逆光下,透过幽邃的双眼翔实记录她热情的帮助,以及…… 她的美丽。 「啊,原本只是想顺道四处晃晃,想不到居然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你还没告诉我,你母亲的墓地究竟在哪个方向?」 伊末尔静静眺望了一会儿,然后下达指令似的伸出食指,「在哪里。」 顺着翩然黄蝶乍起惊飞的方位,左手边千层塔般蜿蜒的步道最末端,裸露的石墩上,陶水沁看见一处荒凉的墓地。 距离并不远,从此处可以看见墓碑是空白的,没有刻字亦无雕饰。无主孤坟?不可能呀,伊家耶── 纵使不知伊家的背景,光凭排场、撒钱不心疼等种种迹象看来,不难猜知姓伊的百分之百非富即贵,否则这年代谁还如此高姿态,聘请内务总管来家里上演宫廷剧? 「你确定是这里?」陶水沁咬牙问,搬起卡在碎石夹缝中的右轮,奋力一扛,神经迟缓到现在才想起自己应该抱怨一下。 很累耶,带着一尊要去哪儿都等着人伺候的艺术品来荒郊野岭根本是自寻死路,她何苦来哉呢?真是。 「你听过混沌理论吗?」伊末尔仰望蔚蓝的苍穹,唇角隐含笑意。 「混沌理论?」她只听过天地之初混沌生成…… 「与相对论、量子力学共列为二十世纪最伟大发现的混沌理论,这个理论讲求非线性因素,一种无解、难以捉摸的定律,微小的改变就能颠倒所有游戏规则,或者,在玩游戏的过程中反过来重新制定游戏规则,看似混沌,实则混沌之中自有一番定律。」 「嗯,这应该不会列入大考的考题范围吧?」陶水沁滚动着晶灿的眼珠,鼓起细汗淋漓的秀颜,觉得头晕目眩。 她对于这类理论一向只有投降的份,他偏拿这种嚼了索然无味的话题来和她聊,喂,想表现优越感也不是这样的好不好? 伊末尔听出她兴趣缺缺,垂下浅色的眼睫,唇角勾起。「混沌理论衍生出蝴蝶效应理论,蝴蝶效应不仅只运用在科学面,而是扩及各个不同学科……」 大少爷,你是活在象牙塔里太久,连人家想听还是不想听的意愿都感受不出来吗?陶水沁缓下动作,翻眼瞪了某人后脑勺几眼。 「看似平凡无奇的生活,一个小小的过错、误差,甚至是不经心的偶然之举,都有可能引发一场无从预知的风暴。」 不过,话的内容尽管无趣,听在耳里却像是美妙的乐章般怡人,伊末尔咬字清晰,口音特殊,猫咪舔洗般搔痒了她的耳膜。 「喔。」有听没有懂的人随口漫应,指尖不由自主的滑过耳廓,总觉得他的嗓音像一首没有乐谱的旋律,来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醇浓悦耳,令她泛起微微战栗与古怪的共鸣。 「看似随机、无法预测的,其实都有着一定的秩序与排列,你说对吗?」 「嗯……啊?你刚才说什么?」恍然意识到自己太过敷衍,陶水沁仓皇的探首瞧着他。 「没,没什么。」伊末尔仰高弧度完美的下颔,漂亮的脸庞冲着身后的人微笑,天使般无邪。 「啊,在哪儿。」心慌的移开视线,她故意换个话题,指向荒凉的墓园。「从下面看感觉很近,想不到实际靠近后竟然这么遥远,距离这种东西果然很难用肉眼测量。」 无缘无故她干嘛要躲避他的笑?这时候她的脑袋才真是一团混沌哩。 试阅(四) 锈了一环的铁栏以墓碑为中心绕成一圈,荒芜已久的小园中传来阵阵植物腐败的气息,这座位在坡地上的私人墓园彷佛已被人遗忘,她真猜不透,显赫的伊家怎会把亲人葬在这种鬼地方。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我先去附近晃晃,看看有什么以前没发现过的风景……」 忽地,一只细瘦的手攀抓住转身欲走的陶水沁,来自指头的冰凉感传递至皓腕上,令她愕然的回过头。 「别走,我不需要独处的空间,我想要你留下来陪着我……就你,陪着我好不好?」 看穿她的体贴,伊末尔率先拦下她。他不需要这种善解人意,他要的只是她的陪伴。 「你确定?」她不着痕迹地觑过让他紧握住的手腕,心中泛起涟漪。 「确定。」 「这样……会不会打扰你跟你母亲两人单独相处?」陶水沁不安地瞧了无字的墓碑一眼,总觉得自己像棵青仔丛般碍眼。 「我只是想静静地待在这里看着她就好,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不可能再有机会来了……」他惆怅的垂下眼睫,话里充满落寞。 「为什么?你父亲真的完全禁止你来探望你母亲?这太不合常理了吧,就算有天大的误会还是什么深仇大恨,她是你的母亲耶,你老爸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分开了,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婚姻就像纸糊的堡垒,不需要枪炮,一阵细雨、一阵微风便能轻易摧毁;毁了,也仅是一眨眼的时间。遗忘,也许只需要藉由一场失眠就能销毁两人共有的记忆,隔天与人谈笑如昔,一点痕迹也看不见。」 「跟你聊到现在,我发现你说话好老成,要是遮着眼睛,光听你说话,会觉得你根本是历尽风霜的老人,一个人窝在帐篷里煮泡面缅怀过去,边吃边哀叹来日无多。」 「你觉得失望?」紧握的掌仍未松开,让不谙伊少爷性子的陶水沁有幸见识他钢铁一般顽强的执拗。 「失望?我干嘛失望?」她疑惑的眨着眼。「平常像个关在玻璃橱柜里的艺术品,笑起来像邱比特,一开口说话却像个老阿伯,如果你所谓的失望是指这个,我想,这应该不叫作失望。」 十七岁,开口闭口从艰深的理论再到人生哲学,她头一次见识这种不同凡响的十七岁,伊末尔该不会是中了永远青春美丽的魔咒,实则灵魂早就一百零八岁的小精灵或小天使吧?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陶水沁愣忡半晌,专注的搅动脑浆思索着。「松了一口气……对,感觉像是松了口气。」 伊末尔等着她的下文。 「那天,我帮陆其刚烧了一大堆女生写给你的情书,你还记得吗?我想也是啦,陆爸一定不会让你知道这些琐碎的杂事。」看着他邃眸里有着茫然,她不觉意外的继续剖析内心的感受,「每次烧情书的时候我都会想,是什么样的人跟万磁王一样充满疯狂的吸引力,让女生写下那么夸张的求爱宣言。」 「万磁王?」 「电影里的人物啦,只是一种比喻而已,不用在意、不用在意。」她摆摆手。反正解释了也是白搭,用脚趾想也知道,他肯定不知道啥叫作「X战警」。 伊末尔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周日上教堂做礼拜是唯一接触外界的时候,因为他的出现,镇上大至八、九十岁,小至八、九岁的女性同胞们争相挤破老旧教堂的窄门,且人数与年俱增。 在这个资讯爆炸的时代,问不到电话,要不到MSN,讨不到伊媚儿,只剩下最原始古老,天才和傻瓜都想得到的求爱方法──猛烈的情书攻势。 「那一天,你跟我说话对吧。」这是叙述句非疑问句,陶水沁继续道:「那时候的我是站在距离之外接触你,觉得你好梦幻,好不真实,像守在一座孤堡里的雕像──有翅膀的那种。今天,我在距离之内,发现其实你也是个普通人,只是比一般人多了点与众不同的特质。」 「我的长相?」所谓的特质大多指称肤浅的外在,伊末尔清楚得很。 「或多或少,但是……」 「但是什么?」他等待着偏首寻思的少女下定论。 「哈,说实话,我也弄不清楚。」惊觉两人交浅言深,陶水沁搔着后颈,傻笑带过。「聪明吧,我觉得你很聪明,而且心思细腻又有学问。」 「所以,你眼里看见的和那些人一样……」苍白的唇畔泛起一丝涟漪,伊末尔状似落寞又像是在意料之内,平静接受她刻意拉远彼此距离。 这时,铁刀林里一阵鸟禽鼓噪骚动,纷纷坠叶下。轮椅上有缺陷的天使一脸抑郁的眯眸,焦距定在无主墓碑上,陷入沉思,陶水沁按着怦怦直响的胸口,一时之间看得失了神。 说错话了?不至于吧,她说的句句真心,全属肺腑之言,何以他的表情凝重得像是刚听了一席末日宣言?何以他的眼神总是透着古怪的渴望?引经据典的话中彷佛拐弯抹角的暗示着什么。 从以前到现在,她都是走实际路线,始终抱持纯粹欣赏的态度,看着伊末尔在家人建构的金色牢笼里脱离稚气,瘦小的身躯逐渐成熟;即使已经蜕变成少年的他,仍镇日不离轮椅,苍白孱弱一日复一日。 他受限的视线里究竟都看见了什么?遭病魔侵袭的身体里,又有着什么样的灵魂? 哎呀,她又在作文艺爱情式的白日梦了,要是被陆其刚那家伙知道,肯定又要取笑她思春期未满。 「我的天、我的天!这下我有三层皮也不够剥!」陶水沁忽然跺脚惊吼,因为腕表上的时间显示她生存的机率所剩不多,若不快点将「失窃的艺术品」完璧归赵,陆爸取出猎枪轰炸淳朴小镇的惊悚画面只怕真的会发生。 顾不得伊末尔未完的瞻仰以及那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文字谜团,陶水沁边哇啦啦叫着,边押送囚犯归返,结束这脱序的偶发事件。 混沌,生成。 ※※※ 「陶水沁!」逆着阳光的陆其刚双手叉腰,俯身眯瞪着仰躺在后花园玫瑰丛后方乾草堆上大睡懒觉的娉婷少女。 「哇!」她吓得惊跳,撑起上身,大眼困惑眨巴着,打了个很不文雅的呵欠,回瞪着对方。「你喊这么大声想吓谁呀?」 陆其刚浑身湿透,肩上扛着清理游泳池的大刷子,冷着一张臭脸,「我明明看你将车骑进车棚,结果你居然给我玩起躲猫猫,喊破喉咙也不肯出来,小姐,我是请你来这里赏花、做日光浴的吗?」 「唔,不是……」她有苦难言啊。 「那你还不快点来帮忙!」陆其刚揪着她的后领拖行,冷笑道:「我累得像条狗,你倒是躲起来当流浪狗,这边晃,那边躺,差点忘了你一遇麻烦事就想闪人的坏习惯,你是不是临时反悔,不想清扫游泳池?」 「才不是咧──」两小无猜式的火爆扭打往往从陶水沁这方开始,她反手一剪,来个花式摔角将陆其刚扑倒,两人翻滚缠斗,像仓鼠抢食一般。 此时,陆爸推着失踪近一个多钟头的伊末尔进屋,不慌不忙的往旁边一偏,避过两团近身肉搏的横行鼠辈。 陶水沁的手绕过陆其刚的左腋,架在宽大的肩胛骨上,陆其刚的长臂勒缚细白螓首,另一手架在线条弯美的纤腰,他们自认为无伤大雅的有趣斗争,在其他人眼里看来,友情越线得过分暧昧。 「阿刚。」陆爸的沉喝彷佛是裁判宣告胜负,两人瞬间弹开来。 「是他先起的头,不是我。」陶水沁高举着投降的手势,一脸无辜的指着陆其刚。 陆其刚回她一记大白眼,然后看向让父亲焦急了一个多钟头的伊末尔。 伊末尔接收到熟悉的关照眼神,淡淡地回视着他。 见状,陆其刚愣了一下。以往,伊末尔从来不曾对他投以注目,彼此虽熟悉彼此的存在,但甚少交集,关于伊末尔的贴身琐事一向交由父亲经手,他只是干些零碎的杂事。 这是伊末尔第一次直视他的双眼。 「今天特别晚耶……路上塞车?」装傻功夫具职业级水准的陶水沁假装关心,试图套出今日的偶发事件最后是如何顺利画下句点。 陆爸少有表情的冷面微微抽动,平实叙述今天险些通报伊家高层的黄色警报,遍寻不着一个多钟头后,他在隔一条马路外的新教堂预定地发现伊末尔的身影,原来小王子在哪儿观看工程进度,忘了返回教堂。 当总是平静如一摊死湖的少年带着淡淡歉意向他简短的解释,被封为冷面悍将的陆爸也不禁别扭了起来,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追究。 「喔,对啊,前几天我有经过那里,工程似乎有点落后,应该赶不及年底起用……」陶水沁煞有介事的搭腔,极富技巧的从伊末尔无端失踪一个多钟头的话题跳至无聊的小事上。 两人未曾察觉身旁的气压明显降低。 一旁,两双从未对焦的炯炯目光持续隔空交锋。 面对伊末尔针对他而来的睇视,陆其刚毫不退缩,只是狐疑不解。 倏然,掌心隐约感到刺痒,摊开来看,是细细的砂砾和一片残叶。铁刀林的叶子?陆其刚摩挲着掌心,将远在几十公里路程外才能见着的叶片挑在指尖观察。 难怪方才陶水沁身上除了薄荷香外,似乎还参杂着其他的气味,他一直觉得熟悉,但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原来是铁刀林的气味。 待伊末尔错身而过,陆其刚忽然惊忆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蓦然旋身,轮椅上的人影彷佛心有灵犀,徐缓地回首。 不可错认的,陆其刚再熟悉不过的铁刀林嫩叶落在伊末尔靠近颈肩连接处的缝隙上,若是靠近些嗅闻,肯定有着和陶水沁一样的叶香。 陆其刚惊愕不已。 苍白的俊颜勾动一边嘴角,似噙着冷笑,伊末尔的眼神盈满北国的寒冰,直直盯锁与他愕然相视的少年。 深瞳散发着幽微的憎意,唇上的笑不是笑,而是阴冷的预告;预告着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彼此即将是敌人的身分。 伊末尔始终捧成半圆的双掌徐缓地松开,掌心里是一只淡黄的小蝶,在陆其刚诧异的注视之下,合掌囚蝶,接着猝然一拍,狠狠的粉碎娇弱的生命。 此刻坐在轮椅上的不是天使,而是……阴戾的死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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