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扣 四(6)

( 本章字数:1611)


  奇怪,日来总是有蝴蝶、花、景泰蓝、镜、胭脂,七彩粉陈,于我心中晃荡不去。奇怪。
  “飘渺间往事如梦情难认——
  百劫重逢缘何埋旧姓?
  夫妻……断了情……”
  这种粤曲,连龙剑笙都唱不上任剑辉,何况只是区区一个五音不全的小何。肉麻得很。
  “你唱什么?真恐怖!”
  小何自顾自哼下去。
  我被他哼得心乱:
  “通常在月圆之夜,人狼都是那样嚎叫的。无端地表演什么噪音?”
  “我在做课前练习,”小何说,“今晚陪人去看《雏凤》。”
  “《雏凤》?你?”
  “唉,是呀,陪我女友、她妈妈、她姨妈……一张票一百元。还要多方请托才买得到。”
  “你不高兴,可以不去。”
  “不可以半途而废,追了一半,非继续牺牲下去,否则两头不到岸。”
  “麻烦你三思,才好用‘牺牲’这种字眼。你还哼?强逼收听恐怖歌声,本人誓割席绝交!”这好算牺牲?比起生命,光是挨一晚粤剧,已经是最微不足道了。
  “喂,”他不唱,便管起闲事来,“你与那凶恶女人冰释前嫌啦?”
  “当然。”我作得意状。在这关头千万不可稍懈,“天下惟一真理是:‘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
  “永定,你岂是瘦田?是肥田;你那么有料,简直是肥田料!”
  与阿楚午饭后——此生不再光顾那间上海馆子了,只跑到上环吃潮州小菜。我们信步返向报馆,经过必经的街。
  忽然间我想浪漫一下,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念头:不如我送女友一件礼物,好让她不离不弃。但送什么好呢?反正她不知道我东施效颦,我也想拣一个坠子,以细如发丝的金链系着,予她牵挂。
  整街漫着酸枝的气味,也夹杂樟脑、铁锈和说不上来的纳闷。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跳加速了。也许是因为听我们的老总说过,他曾以三十元的代价,竟购得傅抱石的真迹。我以为我会寻到宝物吗?血气上涌,神魂颠倒。忽然被一件故衣碰撞到。它悬在高处,是一件月白色旗袍,钉上苹果绿色珠片,领口有数滩水痕,一层层的,泛着似水流年之光影。
  这件故衣,也不知曾穿过在谁身上了,那么苗条。虽然不再月白,变成暗黄,但手工极精细,珠片也不曾剥落。
  “永定,你带我来看这些死人东西干么?”阿楚受不了那直冲脑门的樟脑味。
  “我到那边看看。”她巴不得远离这些“年老”的遗物,只跑去看“年轻”的:那是大大小小的毛章、毛像,一整盘流落于此,才不过十多年的光景,当成“古物”,卖五元至十元不等。旁边还有不少有趣的物件:珠钗、鼻烟壶(有玻璃质内画山水,也有彩釉)、军票、钱币、风扇叶、玛瑙雕刻、公仔纸。
  忽然,我下了一跳。
  我见到那个胭脂匣子。一式一样。
  我前夜见的是灵魂,今午见的,是尸体!
  虽在人间,我遍体生寒。
  是它?
  我如着雷殛,如遭魅惑。糊里糊涂,信步入内。一个横匾,书了“八宝殿”。
  老人在午睡。
  我叫他:
  “阿伯,阿伯。”
  他半舒睡眼,没好气地招呼我:
  “看中什么?”
  语气略为骄傲。
  “看中了才与我议价。我的都是正货。”
  “我要那个胭脂匣子!”
  “匣子?”
  他喃喃地走去取货。
  “阿楚!”我把她唤过来,她买了一个红色的**纪念章,随手扔进她工作袋中。
  “先生,什么匣子?没有。”
  我指给他看,那个景泰蓝……
  没有!
  那不是景泰蓝,那是一个俗不可耐的银十字架,它的四周,毫无迹象显示,会有什么胭脂匣子。它不是尸体,它仍是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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