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扣 五(7)

( 本章字数:1625)


  “谁?”
  “陈振邦。”
  “不知道,这里大家都没有名字。”
  不远处有老人吐了一口痰,用脚于地面踩开。黄绿白的颜色,本来浓厚,一下子扁薄了。然后他随一群人在垃圾堆似的地方搜寻东西。原来是找黑布靴。每人找一双比较干净的、合大小的,然后努力发狂地拍打灰尘,跌出三四只昆虫,落荒而逃。有声音在骂:
  “妈的,找了半天,两只都是左脚!”
  周遭有笑声,好像不怎么费心。
  天渐黑了,更多的茄喱啡聚拢。大概要拍一场戏,悍匪血洗荒村,烟火处处,村民扶老携幼逃命但惨遭屠杀之类。
  阿楚见这么多的“村民”,各式人等都有,光是老人,便有十多个。
  她跟我耳语:
  “猜猜哪一个是?猜中有奖。”
  “奖什么?”
  “奖你——吻如花一下。”
  当女人妒意全消的时候,不可理喻地宽大起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好呀,如果你猜中,奖你吻十二少一下。”我说,瞥了那边如花一眼。
  “那不公平!你看那些老而不——嘘!”她怕如花听到,“满脸的褐斑,牙齿带泥土的颜色,口气又臭。那双手,嶙峋崎岖,就像秃鹰的爪,抓住你便会透骨入肉……”
  “人人都会老啦。你将来都一样。”
  “我宁愿不那么长命。我宁愿做一个青春的鬼,好过苍老的人。”
  “但这由不得你挑拣。”
  “由得,自杀就可以。”
  “阿楚,你别中如花的毒。”
  我不愿女友心存歪念。
  “你说,如花如何认得他?”她又问。
  “他们是情侣,自然认得出。那么了解。譬如:屁股上有块青印、耳背上有一颗痣、手臂上有朱砂胎记……”
  “啧!那是粤语长片的桥段。”
  “我还没有说完呢。也许他俩各自掏出一个玉,也许是一个环扣,一人持一边。也许两手相并,并出一幅刺青。”
  “永定,希望你到了八十岁,还那么戆居。”
  “好的。”如无意外,她嫁定我了。
  “听说到了你八十岁时,社会上是七个女子配对一个男子。幸好还有五十多年。”
  嘿,五十多年?若有变,早早就变。若不变,多少年也不会变。
  瞧这一大堆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茄喱啡,坐在一起枯坐等埋位。拍一天戏,三十几元,还要给头头抽佣。他们在等,木然地谋杀时间,永不超生。他们就不会怎么变。
  “如花,”我小声向她说,“你自己认一认,谁是十二少?”
  她没有作声,眼睛拼命在人堆中穿梭,根本不想回答。
  一忽儿便不见了她。也好,她一定有办法在众人里把他寻出。也许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我和阿楚把她带来,是一个最大的帮忙,以后的事……
  茫无头绪。听得一个老人问另一个老人:
  “罚了多少?”
  “公价。”
  “次次都罚那么少?”
  “把我榨干了都是那么少啦。”
  他干咳一声,起来向厕所走去,不忘吐痰。这人有那么多痰要吐?还在哼:
  “当年屙尿射过界,今日屙尿滴湿鞋!”
  阿楚听了,很厌恶:
  “真核突!”
  到他回来时,有人来叫埋位,众人又跑到片厂中。未拍戏之前,化妆的先为各人脸上添了污垢,看来更加不堪。如此一来,谁也看不清谁了。
  五分钟之前,这儿还是一片扰攘,尘埃扑扑,汗臭薰薰。五分钟之后,已经无影无踪,在另一个世界中,饰演另一些角色去了。他们坐的地方,是小桥石阶,此情此景,不免想到“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的境界。——虽然是人工的。
  “如花!如花!”我轻轻向四周叫她名字,“你到哪儿去了?找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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