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阅(四)

( 本章字数:4262)

  ※※※
  「私生子,我听我妈妈说,他是私生子。」
  「什么是私生子?」
  「就是没有结婚,女生却把小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的小孩。」
  「你们看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耶!」
  「因为他是私生子,他的爸爸不要他,把他丢下了,听说他的妈妈也不要他,他变成没人要的皮球。」
  「真是可怜的孩子。」
  「你是没有人要的小孩,你是在垃圾堆里被捡到的孩子。」
  「……虽然你是我的儿子,但是为了我的事业着想,我不能承认你,更不能让大家知道你的身分。」
  「我无法和你一块住,但是我会负责照顾你的生活起居,这间房子就让你住,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拿这张提款卡去提款机提领,但是不准和我联络,更不准告诉任何人关于你我之间的关系,在外头看到我,要叫我叔叔,听到了没有?」
  「你的母亲?你不需要问这个问题,她已经嫁人了,我想以她的身分,她的家族不可能接受你。」
  「我才二十七岁,我的事业正值高峰,不可能让你毁了我努力得来的一切。」
  自私!为什么这么自私?如果不要他,为什么要生下他?
  如果不能接受他,怕他毁了所有的一切,当初为什么要让他出世?
  室内被破坏得凌乱不堪,满目疮痍,空气中弥漫着沉重郁闷的气息。
  孤独的气味散布在偌大的空间中,即便屋子宽敞,但是既空洞又寂寞,阴暗沉静的气氛令人寒冷,落地窗被窗帘紧紧覆盖,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就让他待在黑暗吧!反正他本来就是只能待在阴暗角落、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希望他存在……
  心好冷、好沉、好痛,他受够寂寞,受够孤独,也受够不被期待的生活,多么渴望有个人……爱他。
  这时,门铃声响起。
  瑟缩在墙角的蒋卫充耳不闻,头颅埋在弯起的膝盖之间,思绪沉陷在幽暗的深渊里。
  楼下的记者冲上来了吗?他们到底还想伤害他到什么地步?
  持续不断的门铃声猝然停止,室内一片沉静,更显得孤寂。
  「清醒!」
  冷不防,嘹亮的女声刺痛他的耳朵,手臂感到麻痛,不得不回过神来。
  「你再不醒来,我就开始拔你的头发,反正我早就看不惯你留的邋遢头。睁开眼,我知道你有听见我说话,蒋卫。」
  耳边传来轻声呢喃,手臂上的疼痛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手背上的温暖抚揉,蒋卫抬起僵硬的颈子,双眼空洞无神。
  慢慢的,他的眼底浮现一双充满忧心的晶澈大眼,然后更加清晰的显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孔……她抿着唇,皱着眉,蹲在他的眼前,一手覆在他失温的手背上,一手轻柔的抚着他的头。
  「隶芯舞……」他知道她是谁。
  「对,我是隶芯舞,而你是蒋卫,你回神了吗?」她松了一口气。
  「妳……在这里?」
  「对,我趁楼下的保全人员忙着阻挡记者,偷偷溜进来的。你是怎么搞的?大门竟然没有锁,楼下有一堆野兽记者打算吃了你,你想被那些人活活的剥一层皮吗?」还好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试着转动门把,顺利的进到屋里,否则真不知道蒋卫会关在家中如何折磨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他的家,虽然他和她之间的关系联系长达数年之久,她家和他家的距离也只隔了几条街,但是她和他总是单纯的只在学校碰头,谁也不曾触及对方家庭这一块。
  「站得起来吗?来,我扶你。」吃力的将蒋卫拉起来,再看看屋内一片狼藉,隶芯舞实在不知道该让他坐在哪里。
  「妳……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嘴忍不住歪了一边,翻个白眼。
  敢情他刚才在神游就对了,她都向他解释了,他却置若罔闻,竟然又问她一遍。
  啧!要不是现在他看起来很可怜,她真想打他一顿。
  「我刚才说了,我趁……」
  「妳为什么知道楼下那些媒体记者想要吃了我,想要活活的剥我一层皮?」蒋卫终于恢复正常,语气充满防备和敌意。
  「不就是因为你有个知名的父亲。」哪有为什么?难道他现在看起来正常,却忘了自己的身分有多敏感?他该不会也忘了自己的父亲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国际巨星?
  「妳知道蒋予生和我的关系?」蒋卫的嗓音好轻,双眼愈来愈锐利。
  「你们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之外,他十七岁的出道照片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隶芯舞就事论事的说。
  只要看过蒋卫的真面目,不难发现他到底像谁。
  「是吗?」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高傲又嚣张的气焰消失殆尽,苦涩的扯动嘴角。
  「蒋卫,先前你刻意隐藏自己的模样,该不会是为了不让人家发现你和他的关系吧?」瞧他眼底深沉的忧郁和无奈,这一刻,她突然了解了,流露出不认同的眼神,忍不住摇头,「你啊!何必这么做呢?」
  「妳懂什么?」蒋卫觉得愤怒,冷声咆哮,「从头到尾他都认为我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儿子,他不承认我,认为我是他的绊脚石,既然这样,我想撇清和他的关系,有错吗?」
  他不像她,一看就知道拥有幸福的家庭,她怎么能够体会被人丢弃在一旁、无人在乎的感受?
  「他不承认你,你也不承认他,没有错。对,我也不懂你们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复杂,可是为了他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你无法正视自己,刻意隐藏自己,让你的人生这么痛苦,这样的你就是不对。」
  是,他的父亲是自私,否认有他这个儿子的存在。是,他的母亲是自私,因为她没有待在他的身旁陪伴他。但是如果不爱自己,又如何会快乐呢?
  「蒋卫,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你也能让自己有不同的人生,你也可以过得很自在、很快乐,如果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你就浪费了自己的生命,浪费生存的定义。」把自己的人生赔给别人,太不值得了。
  人生?呵!
  「妳根本不懂自己一个人有多痛苦,看看这间屋子,就像牢笼,连个避风港都不如,妳觉得我可以快乐吗?有什么事值得我高兴?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正视自己?从我出生成为蒋卫开始,就注定了孤独的命运。」
  有些事情,说比做还容易,他忍受了多久,她知道吗?她真的能体会吗?
  与其这样,他宁可到孤儿院,虽然那里的生活拮据,但是有人声、有笑声、有哀怨声,除了在学校之外,他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生存的意义。
  「那有什么困难?我陪你嘛!」隶芯舞想都没想,拍胸脯向他挂保证。
  「什么?」
  「我的父母分你。」
  「妳……」
  「不够吗?那我的妹妹也分你,我的外公和外婆也分你。当你寂寞孤独时,我家可以借你住,只要你来敲门,我保证我家的大门时时刻刻为你而开。如果你有难过伤心的事,可以向我诉苦,你有任何喜悦的事想找人分享,我第一个报名,我当你的家人。」隶芯舞说得直截了当,没有半点犹豫和困扰。
  这是两人相处几年以来,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冲着他寂寞孤单的神情,看着他显露出的哀伤,她讨厌死他的故作坚强。
  老实说,她现在说的一切只是顺势而为,根本没时间仔细去想,为什么要这么护着他?为什么一看到新闻报导,她瞬间窜出对他的不安和忧心?
  看着她坚定的神情,瞧着她说得理所当然,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彷佛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普通事,蒋卫原本充满质疑的眼眸瞬间变得好复杂,胸口暖暖热热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然后慢慢的向外扩散、蔓延。
  哪有人可以这么直截了当的把自己的家人跟别人分享?哪有人可以这么毫不犹豫的给别人温暖?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告诉你,我说到做到。」他的目光太深沉,隶芯舞以为他在质疑她。
  蒋卫紧抿着唇,皱起眉头,发现自己好想笑,不是嘲笑她说的话,而是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令人感到心暖的滋味,而这滋味竟是从一个平凡的女孩身上得到,只因为她说出了看似无心却正中他渴望幸福的奢望。
  从他知道自己见不得光的身世开始,没有一刻不后悔自己的秘密被发现,甚至不认为有哪一个人能够对他的事情不感到吃惊。
  但是隶芯舞不一样,她早就发现他的事,早就了解他的身世,却依然待他如以往。
  「我绝不骗你,走!」眼看他没打算回答她,她二话不说,拉着他的手,迈步往前走。
  「去哪里?」蒋卫忍不住发问。
  「回我家。」她要向他证明自己不是在开玩笑。
  「回妳……家?」浓眉微微的挑起,他发现自己只要一出声,嘴角上扬的弧度便会不受控制的愈来愈大。
  「对,到我家,我的家人会保护你。」
  「保护我?」
  「对。」隶芯舞边说边打开门,随即被门口不知何时挤满了本该被挡在楼下的记者群吓到。
  看来保全人员也阻挡不了这些猛兽一般的媒体记者,这栋大厦已经被攻陷了。
  好,很好,来得正是时候。
  她冷冷的笑了,眼底闪烁着锋锐的光芒。
  刺目的镁光灯从门打开的剎那,便闪个不停,记者们不停的挤向蒋卫。
  毫不犹豫的,她挡在他的前头,硬是在两方之间隔出一道距离。
  大家终于发现面色不善的隶芯舞,几名曾经跑过财经线的记者觉得她有些眼熟,却又不确定在哪里见过她。
  「妳是他的女朋友?」
  「你们同居吗?」
  「蒋予生知道这件事吗?」
  「能不能把妳的名字告诉我们?」
  记者们当然不可能轻易的放过她,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我的名字啊?我叫做隶芯舞。」她的嗓音异常冷冽。
  蒋卫好奇的抬起眼,望着她的背影。
  她的身子挺得直直的,头抬得高高的,浑身散发出他从来不曾见过的高傲狂妄,一点也不像他熟悉的那个总是被他欺负的脱线女孩。
  「我是茗恩财团总裁隶茗杰的女儿。」隶芯舞神情不悦的说。
  一名女记者终于明了为何觉得她面善了,同时想起一件事,急急的开口,「不能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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