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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10910) |
| 命运之事难以言喻!明明前一刻生死难卜,处于饥寒交迫之境的人,竟在一瞬间峰回路转,咸鱼翻身,旁人称羡,说她命好运也好。 真是这样吗? 多年来,她一直这样问自己──那个在官道旁乞讨的她,跟在皇宫中不愁吃穿的她,到底哪一个好? 她竟然……不知道答案…… 心宝,原不是她的本名,事实上,她也没有本名。她出生时,家中唯一的男丁,也就是她的哥哥,染病丧命;重男轻女的爹娘伤心不已,心里更是笃定认为,一定是刚出生的她带来祸害。 于是她的爹娘为她取名殇儿,除了这个不太好听的小名之外,她没有本名……一来纪念哥哥,二来也注定了她在本生家庭的悲惨命运。 心宝从来不怪爹娘,任凭爹娘使唤才五岁多的她负担繁重的家务,甚至一个小女娃必须帮着爹操持农务,耕作家中的那一口田。 那时的她,虽然得不到爹娘的爱,每每面对的都是爹娘的责备与怒骂,但她知道,那只是因为爹娘太思念哥哥了,不能怪爹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李师傅教她的。 话说,连她的名字,那个笔画多又难写的「殇」字也是李师傅教的。虽然李师傅教她写这个字时,一直皱着眉头,说哪有爹娘把女儿的名字取成这样…… 不过李师傅也称赞她,说他没看过像她这样聪颖的女娃,才五、六岁就学会写这么多字,假以时日,说不定她也能成为个名闻青史的咏絮才。 七岁前的生活又忙又累,但至少知道家在哪里;七岁之后,一切都变了,就好像命中注定的一样,一瞬间天崩地裂,人没有力量能够抵抗命运。 她七岁那一年,世道差,北方的干旱让农地难耕,而听说南方却是洪涝遍地,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随处可闻有人饿死。 她原本住在京城东方一个靠近山脚的小村落,后来因为干旱实在太严重了,爹娘决定弃田而走,另觅生路。 可是因为身边的粮食与盘缠有限,他们竟然在半路上丢下了她,只因为娘刚生下了她的弟弟。在两相抉择下,这个决定做得似乎毫不为难。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的心情,站在路上,尽管心里害怕,但是她不哭也不闹。她能体谅,爹娘本来就不喜欢她,现在多了弟弟,这个家就更无她容身之处! 人是不能抗拒命运的…… 流离失所的人很多,人潮几乎塞满了官道两侧,她一个七岁的小女娃走在人群中,脚步比别人慢,可是竟然一点都不突兀,好像也没有人在乎,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也会无家可归。 她就跟着一群人,走了好远一段路,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有时,她也跟着就在路边乞讨,向偶尔会来官道上施放赈粮的京城大户人家要点吃喝。 终于他们走到了天子脚下,原来人群往这里移动,是因为这里搭起了个棚子,官府在这里放粮,施粥给灾民们喝。 听有些灾民说,朝廷已经大开天下所有粮仓,尽量赈济灾民,显然朝廷至少还有心要解决问题,不会放万千子民自生自灭。 只是大家也都说,当今皇上体弱多病、卧病在床,无法理政,靠着一班大臣撑起朝政,未来还是一片茫然。 这些她都不懂,她太小了,只知道那一碗热腾腾的粥让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是这种感觉,原来李师傅说人是铁、饭是钢,铁不跟钢斗,是这个道理…… 她喝完,站起身却看到棚子内外许多老人家躺在地上,饿了好长一段时间,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恐怕是走不到大锅前去领那一碗粥了。 她看着,心一紧,捧着自己的碗,跑到发粥的锅前,对着发粥的人说:「那里的爷爷、奶奶都走不过来……」 后头有人叫喊着,要她不准插队,被发粥的人狠狠一瞪,所有人顿时不敢吭声;一旁负责主持赈济的官员看到,心里一沉思。 「我……我可以帮忙送。」她自告奋勇。 「妳吃饱了吗?」官员还是要她先顾自己。 她用力点头,那官员再想了想,下令,「再开一锅,让小女娃帮忙送……总不能走这么远的路,最后死在粥棚,那太冤了。」 于是她开始在棚子内穿梭,捧着一碗又一碗热腾腾的粥,送去给棚内外那些倒在地上的灾民。 一碗接着一碗,从早到晚,她几乎不停。她瘦弱的身躯就在人群间穿梭,看到有老人家无法走上前来,就主动帮忙端。 许多老人家看到,痛哭流涕的接过,大口大口唏哩呼噜喝着粥,一声感谢都说不清楚……当然,也有人倒在地上,没再醒过来,那一碗热腾腾的粥,终究没能发挥救命的作用。 从到粥棚那天,她就一直重复着这些动作;旁人都看在眼里,心想这女娃这么小,却是这么的善良,真是难得。 当然,这样的画面也看在来人的眼里──那是名年约的五旬的中年妇女,虽然卸下了一身惯穿的华服,但气势不减。 她是来巡视的,以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皇太后的地位,来巡视赈济的状况。她的儿子虽然是皇上,可是起不了一点作用,卧病在床已经许久,动弹不得,当然也管不了天下事。 「娘娘,要不要宣……」 「宣什么?哀家是来巡视的,不是来扰民的。」皇太后看着粥棚的景况,心里一阵哀戚,「况且是朝廷的错,朝廷没有做好,皇帝没有做好……」 所以她抱着万分歉疚的心情,出现在这里。她下令不搞排场,轻轿就动身出宫,除了身旁的公公,跟来的侍卫只有区区五人。 本来太后是不管事的,但皇上重病倒卧之后,她被迫站到前面来。女子抛头露面是大忌,那她也是为了祖宗江山而犯忌。 太后就站在一旁看着,没人宣太后驾到,也就没人理她,她自然可以仔细观察。所幸发粥的官员认真努力,尽量满足灾民需求。 人群间,太后看到了那个小女孩──那个在人群间穿梭送粥的小女孩,她看见小女孩正在照顾一名老奶奶喝粥。 喝着喝着,老奶奶竟然噎到,粥块就梗在喉间,咳也咳不出来,老奶奶一张脸都涨红了,痛苦万分。 那个小女孩连忙拍着老奶奶的背,甚至用力拍打,终于让老人家将喉咙里的东西咳了出来。顿时,老人家哭着,小女孩也哭着,结束了一场惊魂。 太后看着,看出了神,她的眼神不曾离开过那个七岁小女孩,始终紧紧盯着她,隔着远远的,她清楚看见小女孩那张脸,看见小女孩一身衣服破破烂烂。「把她叫过来。」 「娘娘,您说谁?」 「把那个女娃叫过来。」 众侍卫你看我、我看你,太后都说话了,不做不行,那名公公于是动身,到人群里去找那个小女孩。 过了一会儿,公公把小女娃带来了;女孩站定在太后跟前,有点不解,也有点害怕,怯生生的看着眼前的人。 「妳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女人威仪十足,她问话让人不知不觉就主动回答。「殇儿,我叫作殇儿。」 「殇儿?这什么名字,难听。」 小女孩不敢说话,太后娘娘继续问:「妳怎么会在这里?妳的爹娘呢?」 「他们养不起我,就把我丢了。」 一怒,「什么话,这什么父母?养不起就丢了?」气愤难平。 「不能怪爹娘,我还有个弟弟,当然要先照顾弟弟……」 太后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女孩是个服从命运的女孩,却是让人心疼,让人反而想帮她扭转命运。「妳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您要喝粥吗?」 笑着摇摇头,「粥给我喝浪费了,要给需要的人喝。」对着她挥挥手,要她走近自己,好看清楚这女孩。 果然,眉清目秀,虽然脸上沾了灰尘脏污,但那细细的弯眉、小巧的唇,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可是让太后一个念头就做出决定的,并不是小女孩的清秀容貌,而是小女孩的那一颗心。「我是当今皇上的娘亲。」 小女孩想了想,不懂,皇上很大,那皇上的娘是不是更大,比皇上还大? 「不懂没关系,听着,殇……哀家真不喜欢妳那个名字,」想了想,「哀家给妳个新名字,从今尔后,妳就叫作心宝。」是她太后心上的宝。 「是。」她温顺的接受。 「心宝,哀家带妳回去,以后妳就住在宫里,跟哀家一起住。」 从那一刻起,她……也就是心宝,就被太后收留了。她不知道是什么缘分,会让她跟这些皇亲国戚攀上关系,从此锦衣玉食、飞黄腾达。 但是她从不觉得自己好运──命与运,她完全无力操控,只能接受摆布,是好是坏,只能接受。 她乖乖的跟着走,离开了粥棚。离去时,那跟着太后来的公公,眼神里略藏忧心,不时看着主子。 「娘娘……」回宫时多带了个人,怎么解释? 「哀家知道你要问什么,为什么要带她回宫……良心,因为她有良心,这宫里的人、朝中的人,现在最缺的就是良心!」 以七岁这年,为她的人生画下界限──殇儿不再是殇儿,现在剩下的就是心宝。她服从命运,接受往后人生的一切安排。 被爹娘抛弃不过才隔了几个月,她就找到了新落脚的地方,而且还是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是皇上跟太后娘娘的家,是宫里。 她住进了宫里,被太后娘娘带到了她老人家的寝宫明翠宫。她看得瞠目结舌,听李师傅说,宫里就如同仙境一般,那种生活是凡人无法想象的,看着这里的一切,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宝,以后妳就住在明翠宫,有什么需要,这几个嬷嬷,妳可以找她们……」 「那……那我……」 「什么我啊我的?」一个嬷嬷叮咛着,「在太后面前,不要开口闭口就是我。」 「算啦!心宝不懂,别这样要求她。」太后愈看她就愈是喜欢,人与人之间,真的讲缘分,「心宝,妳想说什么?」 「我住在这里,要做什么呢?」 「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玩就去玩。」 心宝一脸迷惘,甚至有点为难──以前在家里时,她每天都要做家事,累得团团转;现在却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感觉很奇怪。 太后这样说并不太妥,一旁的老嬷嬷也跑到太后耳边咬耳朵,说心宝不是皇上、太后的螟蛉义女,又没有皇室爵位,留她在宫里总得让她做点事,以免落人口实,这样对甫入宫的心宝姑娘也比较有利。 太后心想,「好!心宝,从今以后,妳要做的事,就是伺候哀家一个人。」 「我……」觉得不对,「心宝知道了。」 那是她的新生活,也是她的新任务,伺候太后娘娘娘。 几个嬷嬷叮咛她,要她无微不至的伺候着娘娘,也好心的教导她,让她迅速适应宫中生活。 说是无微不至的伺候,但是心宝觉得,太后娘娘对她真的太好了,很多时候她想服侍,却被娘娘挡下,反而要她去休息,或去做自己的事。 从此,她卸下了那一身粗布衣裳,虽然不是皇室女眷,名义上仍然是婢女,但太后娘娘还是赐给她许多的新衣服,穿上这些衣裳,乍看之下,她还真像是皇上的哪个公主,或是王爷的哪个郡主。 心宝很快的适应了宫里的生活,虽然各种礼节、遇到主子时的应对进退,学习起来让人觉得很繁琐,但是想起太后娘娘这么好心的把她带进宫,只为了给她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心宝就觉得自己不可以辜负娘娘的好意,不能给娘娘丢脸。 最重要的是,心宝的个性莫名的成熟,她很能适应宫里这种需要点心机的生活,虽然她不会用心机害人,但至少她听得懂别人说话的语气是嘲讽还是别有玄机,小小七岁的她,竟然听得懂。 在宫里头最让人感到快乐的,就是太后娘娘准她去藏经阁找书来看,宫里她最喜欢的也就是藏经阁。 藏经阁的管事也知道有她这号人物,起初她想要找书看时,那管事还有点不屑,想说一个小女娃,大字也不识几个,但后来发现心宝识字,甚至还读得懂简单的三字经,很是讶异。 于是,管事开始找适合她的书给她看,她兴高采烈的拿著书,没跑多远,就在藏经阁东侧那一片桃花树林里,找了棵树,就坐在地上的石头上翻著书。 管事给她的书是四书中的论语,当然,论语很难,七岁的她不一定看得懂,无法掌握字里行间的意义,可是她喜欢看字,然后小小的手指在空中挥画着,学着写字,甚至她还拿起树枝,以土地为纸,练习写字。 「学而时习之……」一字一字的写在地上,「人不知而不……不……这是什么字?」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一旁传来声音,「那个字是愠。」 心宝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男生,身着棕灰色军服,脚踏战靴,身材颇为高大,但面容却显得清秀,略带一丝稚嫩。 那个男生腰间还挂了一把刀,看起来颇为吓人,如果不是他脸上带着笑容,心宝大概当场转身就跑了。 「妳叫什么名字?」那男生大方问着,看着眼前这个七岁小女孩。她有点支支吾吾,不知怎的,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我叫殇儿……」 「原来就是妳,妳就是被太后娘娘带进宫的那个女娃?」男生一笑,「可是娘娘已经给妳赐名了,妳就叫做心宝,别再提自己的本名,知道吗?而且妳的本名一点都不好听。」 「我知道。」 男孩蹲下身,「妳在看什么书?论语!妳识字?」 用力点头,心宝笑得好开心,「李师傅教过我,只是我会的字不多。」 「那妳会写妳的名字吗?」 心宝先是一笑,又摇摇头,「我不会写宝。」 少年接过她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宝字;心宝仔仔细细看着,看得津津有味,也拿起树枝照写一遍,才看过一次,她就学会了。 少年再写,「我叫向群,字醒之……」 「省我会写。」她在地上写了个反省的省。 他失笑,「不是反省的省,是清醒的醒。」在地上写了个醒字。 「群这个名是我爷爷取的,我家世代都是武官,是个闲散贵族,爷爷跟爹在部队里都不得志,爷爷觉得我们武官只会打仗不会做人,所以要我与同道群之;不过爹说,众人皆醉我独醒,要我记得保持清醒,别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心宝听得津津有味,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向群看着她笑了,心里不知为何也有点开心。 「你的名字好好听。」 「妳也不错啊!心宝、心宝,太后娘娘拿妳当心头的宝。」 小女孩又是一笑,向群也笑了,一种崭新的友谊在两人之间建立了起来。 这时,向群又问:「心宝,妳几岁?」 「我七岁。」 「好小喔……我十二岁,不过妳不能跟别人说我几岁喔!」 「为什么?」 「我现在在少兵营,少兵营规定十四岁才能入营,我谎报年龄,因为我想要早点进去当兵。」 看看他,心宝好讶异,「你看起来好高喔……」 说他有十六岁她都相信,至少高了她不知道几个头;更别提他的身形强壮,一点都没有孩子的样子。 向群摸摸自己的头,很不好意思──少兵营训练严格,每天都是操练,入营的都是武官后代子孙。所以朝廷戏称「少兵营,大将营」,这些少兵以后都是朝廷军队的栋梁。 心宝笑了,两个刚认识的孩子聊得很开心,向群甚至还教心宝写字,在地上写了好多的字。一时间,风吹桃花林,花瓣满天飞舞,就在他们身边穿梭来去,泥香与花香混合。 就在此时,一旁传来了呼喊,「心宝。」 两个孩子一抬头,顿时一愣,心宝赶紧起身,抱著书来到跟前。「心宝给太后娘娘请安。」小女孩做这些动作,格外惹人怜。 太后笑得很开心,「进宫才几个月,这些礼数妳都学会了,几个嬷嬷教得好啊!」边说边牵起心宝的手。 向群看着,赶紧单膝跪下,「少兵营少兵向群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就是二皇子说的那个向群?」 向群一惊,原来娘娘知道他,「正是奴才。」 太后看了向群一眼,又看见身边的心宝也看着向群,心里不禁感到一阵趣味,但她没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是太后,随便说什么都会让别人吓死,还是不说为妙。 于是她带走了心宝,却带不走向群与心宝这两个孩子在彼此心中留下的深刻印象…… 心宝进宫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向群,她常常跑去藏经阁找书看,然后就在阁楼东侧的桃花林里坐在石头上看书,在地上练写字。 说也奇怪,每次没过多久,向群就会出现,然后陪她一起练写字、一起聊天,一起说说笑笑。 太后知道这件事,但也没说什么,就当作不知道,让心宝去做她想做的事、看她想看的书、见她想见的人…… 但是这种平和安宁的氛围很快就消失了,心宝不知道她面临了进宫以来最大的一次冲击,虽然这件事情跟她无关,但宫里上下──上到太后,下到像她这样负责服侍太后的人,都受到了影响! 卧病多年的皇上驾崩了…… 大皇子即位为帝,可是大皇子听说跟向群年纪一样大,才十二岁,还在读书学习的阶段,根本不可能理政。 太后娘娘转眼成为太皇太后,大皇子的母妃成为皇太后。而听说,为了辅佐幼主,太皇太后指派异姓的睿王刘祺为摄政王,在幼主二十弱冠前掌理朝政。 但是只有心宝知道娘娘心里的哀痛,那时候她年纪太小,只能陪在娘娘身边,偶尔听娘娘说些她听也听不懂的话,让娘娘内心的情绪有处可宣泄。 娘娘说,有了摄政王,可以兴国,也可能转眼间大权旁落;可现在,新皇帝年幼,根本无力执政,而女子不干政也是祖宗铁训…… 睿王谦恭,懂得进退,但听说,只是听说,那睿王好享乐,府邸修筑得大若宫殿;睿王的心能不能安于摄政,会不会另有所图…… 心宝一个字都听不懂,虽然她知道,就是因为她听不懂,所以娘娘才会跟她说这些,但是她可以感觉到太皇太后的忧心。 那天,太皇太后带着皇太后,两人乘凤辇来到了睿王府,当然心宝也跟着。 此外,向群跟着同袍,随着长官一同护驾,算是给几个少兵第一次亮相建功的机会。 一路上,坐在凤辇内的太皇太后心情紧绷,甚至愈靠近睿王府,脸色愈沉──她们现在是孤儿寡母,非靠睿王不可,不管愿意不愿意,她们都应该来这一趟。「心宝。」 「娘娘。」 「妳知道吗?咱们现在得闷着,等会儿对着睿王,我这太皇太后也得低头,毕竟是咱们求人家帮忙理这个天下的。」 「娘娘……」 脸上一阵苦笑,「知道妳听不懂,但总想找个人说。」 「心宝听,心宝笨笨的,但是心宝会听。」 太皇太后摸摸她的头,「妳不笨,相反的,妳太聪明了,在这宫里,笨就是聪明,聪明就是笨。」 转眼来到了睿王府,睿王府大开正门,所有奴仆跪在门口亲迎两位太后,其中睿王也跪着。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先下车,由睿王领着进入;心宝没跟着,只能待在后头──出门前嬷嬷嘱咐过她,在明翠宫,太皇太后疼她,那是一回事;出了宫,奴才们就得保持距离,不轻慢也不怠慢。 心宝知道,所以她刻意留在后头,不跟在娘娘身边。 这时,她看见了向群,那个高大的男孩,他就站在一旁,看着四周,像是守卫一样,但是他也看见了她。 向群竟然对她眨眨眼,她不禁一笑,赶紧进入睿王府。 这时少兵营的人也跟着进入王府,接着王府的朱红大门关闭──贵客来访,王府不得不闭门接待。 两位太后被安置在正厅,接受睿王府上下奉茶跪拜,与睿王交谈;心宝则跟着向群还有其它宫里来的公公、嬷嬷,一同到偏厅休息。 心宝在四周看着,看着睿王府的壮阔华丽,不禁觉得眩目,这里的奢华几乎不下于宫殿。 就在此时,心宝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跌倒在地,身边顿时传来哈哈大笑声,一群孩子跑了出来,带头的那个人笑得猖狂──他就是睿王的长子。 「笨蛋,走路不看路,当然会跌个狗吃屎。」 心宝想站起来,却觉得膝盖疼痛,无法直立──她是被绊倒的,睿王的大世子拉了线,设了陷阱,故意把她绊倒,以便取乐。 一旁有个大约九岁、十岁的男孩,脸色有点担心,「大哥,不要这样好不好?把人弄受伤了怎么办?」这是睿王的三世子。 「你少啰唆,还轮得到你教训我!」这个庶出的三弟,他早就看不爽了。 或许是被教训,心里很不开心,大世子上前踢踹了心宝几下,让心宝更痛,只是她忍着不哭,怕哭声惊动正殿里的人。 但有人看不过去,冲上前就将大世子推倒在地──那就是向群,他看见心宝被欺负这一幕,气不打一处上来,更忍不住满腔怒火,上前就给对方好看。 「你……你谁啊?你好大胆,竟敢动我,我是世子,将来就是睿王……」 「我管你是谁,欺负弱小就该死!」 「要命……造反啊!」一名女声惊呼着,她正是睿王妃,看着自己儿子被一个穿着兵服的少年压着打,震惊到不能言语。 一旁睿王府的侍卫将人拉开,将向群压在地上。 方才在正厅,太皇太后说要与睿王密谈,连她这个睿王正妃都赶了出来,一点地位也没有,让她难以吞忍,再看到自己儿子被欺负这一幕,更是愤怒难平。「给我好好教训他,竟敢以下犯上。」 来人拿出鞭子,对着向群就是抽打;向群被压在地上,手脚都在踩住,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一鞭又一鞭打在背上。 心宝看着,眼眶又湿又红,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前把压住向群的侍卫推开;侍卫果被撞开,但是她也吃了好几鞭。 向群心又惊又痛,不敢相信这脆弱的娃儿竟然上前救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为她挡住鞭子攻击。 「两个一起打,都打死好了!」 两人咬牙忍受,但是鞭子扫风的锐利声响还是惊动了正厅的两位太后,还有睿王。 三人原本辟室密谈,谈的正是睿王摄政之事,太皇太后原先还想,今天非得给睿王一个下马威,好让他知道,就算他是摄政王,但上头终究还有皇帝。 三人一起走出正厅,旁人一看到,立刻上前搀扶,一起步下台阶,走进花园里,就看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皇太后看到都傻了,「天啊!这是在做什么?」 太皇太后看见了心宝被向群紧紧保护着,以免被鞭子挥到,她顿时大怒,「给我住手!再敢挥鞭,我要你的命!」 众人跪地,几个挥鞭的侍卫高声求饶。 睿王妃也跪地,但是她很不满,「娘娘,世子被这名叛逆少兵攻击,我才下令侍卫动手教训。」 睿王笑着,「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兵,两位娘娘不要惊慌,交给下人去处置就可以了。」 「处置!怎么处置?」太皇太后说得很严重,「这个心宝是我的人,宫里上下谁不知道?她的名字还是我给的,要打她,那就是打我;要处置她,那就是处置我!」 睿王一惊,知道太皇太后是故意找事由,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太皇太后看着睿王妃,「是妳下令打的?」 睿王妃一惊,「臣妾只下令打这少兵……是这娃儿自己要跑进来的。」 太皇太后看着,「向群,为什么要打世子?」 向群忍伤,振起身,双膝完全跪地,「回娘娘的话,世子故意绊倒心宝姑娘,让心宝姑娘受伤,奴才看不过去,才会与世子冲突,奴才以下犯上,自知理亏,请娘娘惩处,但此事与心宝姑娘完全无关。」 太皇太后更加大怒,脸色一片苍白;皇太后赶紧上前搀扶住她,「母后,小心身体,别太激动了。」 太皇太后苍白的脸看着睿王,聪明如睿王当下了然,顿时跪倒在地,「奴才教子、持家不严,请娘娘恕罪。」 「摄政王,哀家带人来你睿王府,不是要给你的人欺凌的!」 睿王更惊,太皇太后话都说到这当头了,甚至直喊他摄政王,他非得认了这个错不可──毕竟他虽是摄政王,但朝中还是信服太皇太后,还是拿皇家当正统。「奴才该死,请娘娘降罪。」 睿王妃还是不服,跪地高喊,「可是世子被这小兵打啊!我只是不小心伤到了个奴才……」 「奴才?」太皇太后痛声说着,「你家睿王在我面前也自称奴才呢!怎么?我可以想打就打吗?」 睿王高声怒吼,「闭嘴!还不向太皇太后谢罪!」他痛斥着王妃,痛斥她竟不懂眼前的局势,胆敢顶撞,简直是火上加油。 世子有错在先,况且太皇太后俨然已把心宝姑娘当成自己的延伸,伤到心宝姑娘就是伤到太皇太后,现在不但如此,恐怕连这个少兵,他们也动不得了。 说穿了,这还是太皇太后的下马威──对他这个摄政王的下马威!若非现在情势比人强,他何须如此卑躬屈膝? 睿王确实有心,总有一天要扭转乾坤,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但现在不行──先帝刚崩逝,如果传出这孤儿寡母在睿王府受辱,天下人会怎么看他这个摄政王? 背信忘义,欺凌孤儿寡母,这骂名不只可能让他从此难以立身,甚至更不要妄想什么大业鸿图。 忍……「奴才该死,世子伤人在先,王妃顶撞娘娘,罪该万死,奴才自请处分,将内人与世子送内务府议处,望太皇太后息怒。」 「请太皇太后息怒。」众人呼喊。 太皇太后还是很激动,或许看见心宝被欺负是个原因,更或许是因为想起了这往后的日子,想起眼前这个人将把持朝政。 现在这个时机下马威也不知对,还是不对?只是刚好看见了心宝被欺侮,有了这个借口……说来惭愧,她也只是在利用心宝而已。 可是心宝好像都知道,她含着泪来到太皇太后跟前,跪地磕头,「娘娘,心宝不对,请娘娘不要生气,不要伤了身体。」 心宝就是这样善良,自己被欺侮了,甚至还为别人求饶,请娘娘饶了向群、饶了世子、饶了王妃…… 突然太皇太后不知道自己这样将心宝带回宫里是对,还是不对?她只是想要有个人陪伴,有个有良心的人可以跟她说话,就把她带了回来,这样对还是不对? 心宝跪在地上,回过头,看了全身伤痕累累的向群一眼,得到了他给的安抚眼神,彷佛是在告诉她,我没事。 那一瞬间,她稚嫩的心异常跳动,她不解,不解自己为何会如此反应。 如果问她进宫对不对,她也没有答案──她服从命运,接受命运安排,该往哪走就往哪走。 该生、该死;该爱、该恨,一切都有定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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