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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女生何小云的普通一天 ( 本章字数:5953) |
又起晚了。小云从洗手间迷迷糊糊出来正撞上妈妈。 妈妈真是不可救药了,想臭美就别怕冷,裙子里面偏穿踏脚裤,踏脚裤外头又箍上一截半长不短的长简丝袜,踏脚裤是黑的,丝袜是暗黄色的,两相连接处照例是没搞明白,里出外进,窝窝囊囊一团糟。 妈妈见小云还穿着睡衣,一边大叫一边冲到镜子前头涂口红。这时爸爸含着牙刷凑过来,盯着镜子里妈妈漫无边际的红唇,不怀好意地冷嘲热讽。小云不喜欢爸爸,爸爸他怎么变成这样了?自从女学生套了他的推荐信甩他而去,他就疑神疑鬼地盯着妈妈。妈妈哪是那种人,她打扮是因为刚刚当上了厂里的公关部经理,是出于对事业的热爱和认真。小云可了解妈妈,这个心地善良马马虎虎穿健美裤与人谈事业记不住自己胸罩尺码的毫不性感的女人。 天气真好。“十一”都过了,银杏叶镶上了黄边边儿,槐树们也纷纷枝叶疏朗,月季花顶着冰凉的露水骄傲地开放。马路上干干净净的,上班上学的高峰已经过了。 这么早就有人放风筝啊,好难看的蜻蜓,小翅膀大肚子……什么时候建议妈妈去买个腹带,那只口红也别要了,妈妈的脸色应该涂橘红色才好……糟糕,怎么忘了换裤子,橘红配草绿,非要被他们笑死不可……有什么好笑的,明天模考,模考,模考……模考完了第一件事是和国强去潭拓寺,不,还是和“马蒂斯”她们去赛特看内衣展,还是去买书,《霍乱时期的爱情》,还有北师大新出的《疑难题解》,正事儿,什么正事儿?怎么也得给他写信了……他……小云刹了闸,四下望望发现已经过了——快一年了,小云每天上学经过他家的时候都故意放慢车速,装作很悠闲的样子,或者假装自行车带没了气,下来气质优雅地推着走。他是她去年冬天发现的宝藏,小云在心里叫他“织田峪二”,他确实很像织田峪二,除了头发有点短。小云从没跟他说过话,甚至从没让他注意过自己。小云每天跟自己打赌,从出家门就开始在心里默念“织田峪二”,等到织田所住的××大院门口,如果刚好数完“二”宇,那就有可能碰见他,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注定碰不上。小云的这个赌一般只有50%的准确率。小云也是闹着玩的。如果碰上他,跟在他后面骑车到学校,小云就会一点儿都不累,这一天的心情都阳光明媚的;如果碰不上,也没什么,多少有些失落,一天都闷闷的,等到晚上放学就又没事了,“还有明天呢”。 织田是高三的,比小云高一个年级,天天上晚自习,放学是碰不到的。白天在学校里小云很少能看见织田,有一回看见了,小云心里也觉得不对劲儿——织田正和他们班的另外几个男生打打闹闹,还咧着嘴傻笑,还领子一歪,露出了“耐克”的商标——小云最恨耐克了,穿耐克的人没觉悟,难道他们不知道耐克公司用非洲童工吗?所以,小云宁愿只在上学的路上看见织田,一边骑着车,一边瞎哼哼,跟在他背后,那时候的织田是小云一个人的,是嘴角坚毅地向下弯着,眉头微微皱起的陌生人,是小云喜欢的稍稍有些驼的穿蓝色格子衬衫的背影——当然更不必见他领子上可恶的商标了。 可是今天小云竟然忘了玩数“织田峪二”,正在沮丧,从身后忽然飞过一辆自行车,差点儿给小云闪个趔趄。小云刚要抱怨,发现正是织田。原来这家伙也迟到啊。织日拼命快骑,小云有点儿幸灾乐祸地跟在后面——织田迟到了可不好办啊,这学期开始,学校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整人经验,搞什么“淬砺教育”,弄出108条校规,教导主任王淬淬及副主任蔡砺砺每天皮笑肉不笑神出鬼没就等着大伙就范呢。而最近的重点就是他们高三年级。小云没事儿,小云这学期一开学就在校医院开了张“低血糖,乏困”的证明,“淬砺”不到哪儿去。 小云跟着织田来到学校,果然迟到了,校门口已空无一人,令人庆幸的不见王蔡二人“淬砺”的身影。织田和小云一前一后迅速地走进楼门上到二楼。织田向左,小云向右。小云刚转身就听织田说:“你好……刚才对不起……再见。”等小云再回身,织田已经进了教室。小云觉得好笑。哪有把“你好”、“对不起”、“再见”连在一起说的?对不起什么?知道对不起刚才一路怎么不说?什么“你好”,难道他知道我经常跟着他了?“再见”,谁知道明天见不见得着? 小云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地进了教室。 老师还没来。小云刚一坐下就有马蒂斯等人报告“‘雷诺阿’出事了”。小云没当回事儿。小马这人就爱小题大做。小云白了她一眼,从书包里往外翻课本,小马正准备将储备好的夸张表情亮出来,几何老师进来了。 这节课复习。圆锥。小云听了一会儿。都是刚讲过的,有什么好复习的。小云从书包里翻出一打英语卡片,她在准备明年5月份的“托福”。她出国的决心已定,争取明年秋天到风景如画的加利福尼亚大学读书,小云的表姑在那儿教人类学。国内的大学有什么好读,小云当年最崇拜的堂哥自从读上了北京大学数学系,一天比一天没意思,都快毕业了,恋爱没谈过一次,现在还不是在准备出国? 出国……出国……那织田峪二怎么办?还有马蒂斯……雷诺阿……雷诺阿怎么没来?会有什么事呢?不会有什么事的,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小马只会瞎扯。不会有什么…… 小云忽然有些无聊的好奇心,扯了张纸条传给小马。 “怎么了?”“怀孕了。”纸条上小马的字迹显然很得意——够吓你一跳的吧。 小云并没有如马蒂斯所料“被吓一跳”,相反,她觉得很无聊。这有什么?这事发生在雷诺阿身上有什么耸人听闻的?雷诺阿是谁? 雷诺阿是小云从初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学。“雷诺阿”其实不叫雷诺阿,但是她是多么丰腴啊,恰似雷诺阿的画中人。雷很有一些典故的,她才上初一就“被人盯上了”。还不仅仅是完全女人身材——那时候的小男生傻乎乎的,还不知道什么身材不身材的,关键是举止言行。那时候,小云和小马她们一下课就傻跳皮筋呢,人家雷诺阿就知道呆在教室里,选个临窗的位置,手托下巴,目光悠远,要是出去也是抱起双肩沿着花坛周围的小路散步。 很快浑身散发着女性气息的雷散步的背影就不可能再孤单下去了。先是长得最帅学习不怎么样的“布拉德”,然后是学习委员“诺贝尔”,再后来就是外班外校的了,小云她们不大认识。布拉德长得苍苍莽莽,是全年级女生、尤其是学习一般但比较爱美的女生爱慕的对象。诺贝尔实属出人意料,又矮又胖,有时候还挂鼻涕。全体爱慕雷的男生对小诺都很有意见,觉得他不地道。小诺坐在雷的前排,数学竞赛次次拿名次。而雷呢,雷的数学在初一就能交白卷——漂亮女生见数学就头疼好像很性感。 后来小诺的家长来找老师,班主任、年级主任又找小诺“深谈”了两次——据消息灵通的小马说,主要也就是晓之以照顾班干部形象之理,诱之以抓竞赛保送本校高中之利。 雷在初一经历了这两次“散步”之后更加闻名遐迩了,而她自己也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加懒散更加美丽。 本来小云和雷的关系还不错,两人从小就是邻居,幼儿园起就是同学。可是小云耳朵软,禁不住小马的嘀咕——小马曾是布拉德的同桌,自我感觉良好。再加上搬家,也就渐渐疏远了。每次在校门口见到等雷的小男生们,小云总是飞快地走开。雷的更换男朋友的频率越来越快,质量越来越差,虽然雷一天比一天美丽。 关于雷诺阿的传闻常常暴力而浪漫。比如谁谁为了她换了十三刀,谁谁扬言要在十天之内解决谁(雷的当任男朋友),谁谁昨天在雷的楼下等了一夜,谁谁为了雷自杀三次了,……这些传言像血红的玫瑰簇拥在雷的身后,雷兀自美丽,兀自神秘——当然也“兀自”“不及格”着——雷好像渐渐在这方面破罐破摔,对曾经给她讲题的诺贝尔正眼瞧都不瞧。 雷在男生中的分量当然引起了王蔡二人的警觉,据说二人也确实搜集了一些证据准备“压一压这股邪气”,但很快就歇菜了,据说是雷那不同凡响的身世起了作用——中央什么什么秘书处(小马一直没侦察清楚)打了电话来压住了“淬砺”两人跃跃欲试的怒气。 雷怀孕了?算新闻吗? “新闻不在这儿——雷不肯做掉,又不说是谁的,竟然要把孩子生下来!”刚一下课就冲过来的小马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准备从眼眶里滚出来——如果小云还不肯定问题的严重性的话。 这的确有点儿出人意料。 又据小马说,雷已经怀孕6个半月了——就是雷想做,医院估计也不大肯了。雷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难怪她一上体育课就大声跟体育老师说她来月经呢——闹得武向东(从体院新分来的大学生)大红脸。”穿了6个月宽松夹克的雷后来还是被人发现了。是她某个前男朋友的前女朋友。在公共澡堂里。雷没敢在家洗澡。 雷是怎么想的呢?雷难道真的以为不会被发现吗?可是她打算以什么方式生下那个孩子呢?雷为什么一定要生下那个孩子呢?雷难道动了真情?可是那她也完全可以以别的方式?她才16岁啊…… “宁可退学也要生孩子。”小马先是装作不寒而栗的样子然后乐不可支地跑开继续做义务传播工作。 小云忽然觉得很羞耻,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个幸灾乐祸的朋友?雷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她哭了吗?她从来不哭的——小云想起幼儿园的时候雷是挂小红花最多的,经常被评为“不哭宝宝”……小云发现自己从来就不曾讨厌过雷…… 整个上午,小云都在想雷的事儿,也没想出什么结果来。放学铃响过了,小云跟着闹哄哄的人群出了教室。 国强来了。那个西班牙人。国强是他给自己起的汉语名字。小云好几次笑这名字“土掉渣了”,要他改一个,他就会笑嘻嘻地挤出几个字,“这不好吗”——全部是扬声。 国强是小云去年秋天认识的。差不多也是今天这样的天气,小云从家骑车出来往学校方向来。路上经过一片平房区。以前经过这儿,小云总是尽量快地骑过去,那儿住的净是些戴着红袖箍的老太太,最爱疑神疑鬼,嘀嘀咕咕,没事找事。可是那天自行车后带没气了,小云没敢快骑。 正郁闷着呢,眼前忽然亮堂堂的。一床红花绿叶的棉被。勤勤恳恳的晒被人不是什么新婚的小媳妇,却是笨手笨脚的大个子外国人。 外国人原来这么傻,不但要给冬储大白菜照相,还要学我们租间平房晒被子——准以为这就是“东方文化”呢……小云一边笑一边和老外打招呼。那外国人受宠若惊地邀小云屋里坐。 就这么小云认识了西班牙的“国强”。小云喜欢国强的小屋子。没有床,只有一个硕大无比的床垫,一把当茶几用的破椅子——没准儿是他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中国传统文化,没有凳子或沙发,有的是蒲团,一台屏幕鼓鼓的熊猫电视,无数张CD,书,画册,再就是剃须刀,牙刷,烟,烟缸,卫生纸,一条永远雪白的毛巾。再没别的多余的了。小云喜欢国强的屋子,正是她想像中的成熟的单身男子的房间,简单,零乱,明亮——等待着女主人的嗔怪和打扫。 国强是来中国研究甲骨文的。小云对此嗤之以鼻,不过幸好国强不那么较真儿,从来不和小云“探讨问题”。他们在一块儿就是吃吃喝喝,东游西逛,因为语言上的误解而哈哈大笑。国强是不是把我当小孩看呢?没心没肺,傻乎乎。小云后来也就不在意了,在国强面前很放松。是啊,国强都快四十了,他还把妻子和儿子的照片拿给小云看呢。小云为自己自做多情而羞愧——可又想想没有啊,自己对他哪有什么情啊?好奇罢了。何况他对我又不错……小云心里没了思想斗争,她一方面觉得踏实,另一方面也觉得无趣。国强再来约她逛什么名胜古迹,小云照样陪去,心里把自己当个导游,表情上就有点儿冷淡。可是有一回,是在雍和宫,傍晚都快关门了,小云看见国强靠在大水缸旁,头微仰着,半眯着眼,夕阳映着他脸上金色的细细的汗毛……小云第一次见国强这样厌倦忧郁的神气,她心里有点难受,但马上学着电影里的口吻对自己说:“我得承认,在那一刹那,我爱上了你……”然后在心里嘲笑个不停。是啊,小云是一个多么不肯吃亏的女孩子,等国强回过神来,拉了小云的手往门外走,小云已经完全恢复了,已经可以铿锵有力地对自己说:“友情,只有友情才是最靠得住的啊。” 小云和国强的关系就这样步入了友情的安全港湾。国强一般很少来学校找她的,今天怎么了? “我明天回国。”国强看着小云吃完最后一个辣鸡翅。 “是吗?”小云站起来把吃剩的骨头和空可乐杯端到垃圾回收口,等她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能笑眯眯地看着对方了。 小云回学校上课,约好了,晚上一起去蹦迪,因为国强一大早的飞机,小云没法送。下午上了一节政治,然后就英语单元考。小云很专心,答得不错,做好了又检查了两遍才打铃。 小云在自行车棚又被小马给缠住了——今天小马很招小云的烦。小马喋喋不休地说了一路。小云想听的雷诺阿的消息一点儿也没有。小马这无聊的家伙不知在哪儿弄来个郑钧的电话号码,一有心情就拨,结果“打了十次是十个不同的女人接电话”。小云劝她死心,另找朱文的电话号码来打——小云这阵子正在看《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她在西单图书大厦呆了一天,买了所有有朱文小说的小说集,还是没找到她最想看的《弟弟的演奏会》,倒是捎带着买了不少韩东的小说——小云最烦韩东了,觉得他的小说又恶心又没幽默感,听说他和朱文关系还不错,真是,哎! 小云家门口的柏油路被一群穿着旱冰鞋带着护膝护腕假模假式打冰球的小男孩给霸住了,小云一边老气横秋地感叹着新生代,一边艰难地绕回了家。 爸妈在吵架。小云听了一会儿,觉得毫无新意,转身出了门。 傍晚秋风树叶落纷纷。小云挤上332路公共汽车,正是下班高峰,一名胖妇女拽着胖儿子一涌一涌地把小云挤在动荡不安的车厢连接处。那胖儿童一口接一口地曝冰棍。小云觉得自己的新裤子很危险,于是又向后捎了一捎,这一捎不要紧,踩着了一个戴假发髻的女人的脚…… 小云在白石桥提前下了车,过了街,又上了332路汽车……确切地说是她忘了自己本来是想去哪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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