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去年的去年

（ 本章字数：6539）

　　对这群孩子们的采访，让我时而兴高采烈，时而居高临下地不以为然，但更经常的是心灵疲惫。我总是自觉跟不上他们的语言。是的，即使是面对一些我认为是不学无术的、连日本在哪个洲都不知道的中学生，我使用的名词、动词、形容词都那么愚昧、猥琐、落后。他们有时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山村希望小学出来的“魏敏芝”。
　　我说这话并不是要挖苦谁。事实上，一位数的年龄差距已经使我常常不知所措，以至于我不得不一遍遍地扪心自问，我写的文字究竟是给谁看的？孩子们自己会不会有耐性把这些干涩枯燥的东西看完？
　　这是一个叫燕波的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写的自己的故事。
　　这个爱情故事很简单。至少善于总结意义的我找不出什么可以用作教化的意味。但每个看到这篇文章的少年都说了一句我的文章没有得到过的评语：好玩。
　　我不得不承认，好玩，是每个孩子最需要的东西。如果有一个理想是每个孩子都孜孜以求的话，那么就应该是这个“好玩”了。
　　有一个时期，我简直不能看电视，电视上老说：“小神龙俱乐部，好孩子的家。”
　　我以前认识一个男孩子就叫小神龙。
　　我从来没见过他，因为没机会。我们所有所有的接触都是在聊天室里。
　　我以前喜欢在聊天室泡着，自己开个房间，像猪笼草一样等着自己送上门来的虫。那是第一次，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小神龙不小心闯进我的房间，我正不停地玩emote，自言自语，自己唱歌，他吓坏了，说你干什么呢？我没好气地告诉他我自己玩呢！他默默地走了。
　　第二次，我无意中又撞见他，心情不错，整个站上也没得个把人认识，我就缠着他说话，先把他骗到我的房间，然后又是上锁，又是大做动作，哎呀，无非是很狗腿的那一类啦。
　　他就笑说，好神秘呀！看来那天他也有点无聊。
　　他跟我发了好多牢骚，也听我讲了不少牢骚。不知为什么，我就觉得他是个很熟的朋友了。有一件事他一直不知道，其实他是我一个转弯抹角朋友的转弯抹角亲戚，所以我就打听了他不少转弯抹角的data（材料人
　　“小神龙，让我猜猜你什么样子好吧？”
　　“你尽管猜，就往着布拉德·皮特那一款走吧。”
　　“你的脸是方的吧？”其实是那位大哥说的。
　　小神龙没当回事说，“en，再说。”
　　“你眼睛好像不大吧？”
　　小神龙好像有点吃惊了，敲了一串“！”在上面，我大乐，可恨那位大哥只透露这么一点点内幕，我也没法再猜下去了。
　　“算啦，乱猜也没什么意思。”就这样含混过去了。要是他知道我暗地里“秀”他，一定得意死了。
　　他老说我套他话，其实这也没错，我最喜欢问人家问题问到他落荒而逃为止。这一次，我要看小神龙如何落荒而逃。
　　“小神龙，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小神龙好像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shurg说，“有啊，一堆呢！”
　　“很不少嘛！”
　　“还可以吧，我要求很高的。”
　　吹牛！不过那倒有可能，男孩子一旦觉得自己帅那可就了不得了，哼，谁惯的毛病？！
　　“快说你的一堆。”
　　“有一个长头发的，一个短头发的……”
　　“一个不长不短的……你糊弄谁啊？”
　　小神龙就极开心地大笑，虽然只是屏幕上的：D，但我觉得，他笑起来一定是那样的。“为什么不说说自己？“他忽然说。见鬼，居然围魏救赵，我可不会落荒而逃。
　　“小神龙小时候一定很乖！”
　　“别转移话题。”
　　“我猜你一定是个乖孩子。”
　　“呵呵，你又来猜了，不过猜得很准，我小时候是个乖宝宝。”
　　小神龙果然不经夸，不一会就得意地说起自己的童年。我长出一口气，总算pass了。时间在这样无聊的话题中一点点地度过，那也没什么，我跟他说，我就是一无聊人，你也差不多。
　　“哎，别啊，你天天不上课，是无聊，我可是有正经事做呢。”
　　“你的正经事还不就是泡在BBS上。再说了，我怎么不上课啦？没课你让我上什么。”
　　“没课那是让你泡网的？是让你学习的！你一天到晚不读书不看报的，还拉着一起堕落。”
　　“咦？我叫你跟我聊天儿啦？”
　　“你是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过你说怎么办吧，我有点时间全泡你身上了。”
　　怎么办，凉拌好了。
　　也不知道网友最终的结果是不是总得见面，哪怕见一面。不过我想不该那样，要是我跑到台湾的BBS上去认识了个把台湾帅哥，是不是我也得到台湾去见见他？我可没钱买机票，买得起机票我也去不了，就算又有钱又想去就去，我也犯不上吧！不过……小神龙跟我都在一个大院里，这可是跟宝岛台湾不一样。想什么呢？我不禁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羞愧。
　　其实我还挺想看看小神龙什么样子的。
　　小神龙有时候会突然忧郁起来，那时，我觉得整个屏幕都变蓝了。
　　“我唱歌给你听，等着啊。太阳天空照花儿对我笑……”
　　“算了吧，你那些幼儿园歌曲，我懒得听。”
　　“那你就笑一笑。”
　　“不笑。”
　　“咦？敲两个符号你就那么懒？”
　　“那不是符号，是心情问题，比如我现在心情不好，我明明笑不出来，我偏要对着你：D，对你咧着一张大嘴，当然本人嘴可不大…”
　　“臭美！”
　　“你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完成不成？”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女人真麻烦。
　　哇！我感动地快哭出来了！“谢谢你叫我女人喔——”
　　“别！别！你别跟我抛媚眼，你还是保持不良少女本色吧。”
　　我抄起一把大大的hammer（锤子）朝他猛砸过去。
　　我很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有什么可郁闷的？他马上就要出国了，学校已联系好，奖学金，专业，导师，一切的一切都不成问题。当然我是不想出国，但要我现在跟他换我会很开心的！不过——嘿嘿，他才舍不得跟我换呢！大好青年，前途无量啊！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小神龙是个好青年！”
　　“我puke（要吐了）……你又哪根神经搭错了？”
　　“因为你有一个习惯特好，我跟你通msg的时候你老死撑着不先cancel（取消）掉。”
　　“faint！这是什么好习惯了？”
　　“当然好罗——想像你坐在屏幕前呼哧呼哧地喘气，还得花样百出敲符号我就觉得好玩。”“还不是因为你废话连篇我就只好敷衍一下你嘛！我这么绅士，怎么可以让小美眉伤心？”
　　水仙花又来了……葱头葱头！！哼，明明就是大葱头……
　　现在我的生活竟一下子变的好有规律！每天睡到中午11点钟，然后就精神奕奕地上线聊天，自己开一个房间，召集一班无聊的人聊天。可是他们我都没见过，有时候，我突然觉得，想像他们的样子也满好玩的。
　　小神龙也泡在我的聊天室里，可他不太跟别人说话，就是偶尔看看我们胡说八道。
　　“en……这个你们有所不知，别人去要收钱不假，本小姐出面，那就只有他们乖乖交保护费的份儿。”我胡乱地说着，最近好像指法也快了不少，房间里顿时昏倒一片。
　　一直默默地看着偶尔hehe一两声的小神龙突然发话了。
　　“是啊，我上次亲眼看见的。”
　　又是嘘声一片，我肚中偷笑，这年头，有人撒谎还真有人圆呢！
　　“小神龙怎么看见的？跟kenya去卡拉oh吗？”有人坏笑着问。
　　“那当然。”这家伙居然承认，“你们知道她谁罩着呢么？没我人家给她保护费么？”
　　“我扁”
　　“我问你，这一段时间跑到哪儿去啦！”我不满地问他。
　　“乖，别问了，最近累得要命。”他好像很疲倦似的，缓缓地敲出这些话。
　　当我是小孩子吗！“干什么这么累呀？你倒卖军火不成？”
　　他笑了笑，“违法的事儿不干，别的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快说你在干什么嘛！！！天天呆在家里，闷也闷死了！”
　　“聊天室里不是那么多人陪你讲话吗？”
　　“他们没有你好玩啊！”我想，这样的谄媚也够了吧？就再加一句好了！“不跟你聊天我睡不着觉耶！
　　“呵呵，这么长时间没睡吗？想必瘦了不少吧？很可惜你还是那么胖……”
　　完蛋了！前几天在减肥版发了一篇求救文章，一定给他看到了！我完蛋了……
　　“你胡说！’我心虚地说，“做人要精益求精……小心删你帐号喔…”
　　“怎么删？教教我？”
　　“哼，我有做站长的师兄！
　　“好啦好啦，胖瘦对于你们这些女生来说，就那么重要吗？我这几天在忙一个演唱会的广告策划……”
　　我尖叫起来，“是谁？王菲？黎明？！”
　　“拜托，听我说完行不行？”
　　“好吧，你说好了！对了，有票我可是要一张哦！”
　　他对着我叹了一口气，“演唱会完了，小姐。公司本来答应我可以分成20％，现在老板又赖帐，你说我是不是该哭一场呢？”
　　“20％是多少？只给你这么一点呀？”
　　“天，这是相当高的提成了，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老板这么没信用，我要天天泡网，消极怠工来表示对他的抗议。”
　　“有理！”我快乐死了，“我喜欢你消极怠工！”
　　“你就希望我天天住在聊天室里给你圆谎呢，小鬼。”
　　“对了，你告诉我，你失去了多少钱？”
　　“猜啊，你不是很能猜的吗？”
　　“我最近用脑过度，不跟你玩了。”
　　“呵呵，这下你没搞头了吧！我也累得很，待会儿下线睡觉去了，告诉你的话，可不许对着屏幕张大嘴，我会吓着的。”
　　我才不会呢！可是，当他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我可真的给吓住了。
　　原来整整有30万呢。
　　啊，我毕生的梦想，就是躺在钱上睡大觉……一个爱钱的女人……有什么不好？小神龙，整天没正形的小神龙，有时老实得让人想欺负他，有时又会哄你开心的小神龙……居然这么行若无事地丢掉了30万。
　　那几天我都快跟《九品芝麻官》里周星驰似的张大了嘴就再也合不上了。后来想想，可能我是有点儿没见过什么钱吧？
　　而真正的快乐，是在告诉他我的地址之后。我相信任何人来到我的狗窝都会吓一大跳的，所以我一开始就很严肃很严肃地对他讲，你千万不能突然来我家啊！
　　“我知道你房间肯定特乱。”
　　“破人！凭什么这么说啊！”
　　“呵呵，因为我房间也挺乱的……”大概看我来势汹汹，他赶紧自己牺牲一把。
　　“算你反应快……”得饶人处且饶人。‘哦还没吃饭呢！好饿！！！”
　　“就知道你饿，咕噜咕噜的声儿都听见了。”
　　虽说高质量的聊天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饥饿，但我不打算委屈自己。僻里啪啦地敲些字儿给莫名其妙的帅哥看，再虚荣的女人肚子都会叫的啦！我正打算去胡乱吃些饼干，突然有人敲门。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小神龙！！
　　再回身看屏幕，小神龙还在那儿作鬼脸呢！看来不是他，那就好……随便是别的什么人我都可以忍受。
　　“小姐您好，您的午餐。”一个笑容可掬的小帅哥正捧着一个大大大大大纸盒站在外面。我闻到香味差点儿没激动地顺口说：您请进，我爸爸妈妈都没在家。
　　从那以后，我经常会收到午餐、晚餐，甚至……早餐。从小到大，我从没收到过这样的礼物，多可惜，我不能把它们保留下来，惟一的纪念就是那些盒子，可是——凭良心说，真的好油。
　　那年的夏天好像特别长，据说以后会一年比一年长。每当我说起全球变暖之类的话题，他就会表示抗议，我也只好自己shutup（闭嘴），毕竟，那是他的专业，用大预言或者外星人来解释只能是我的游戏之作。
　　分别的时候好像也快到了。叶子什么的，怎么还不赶紧掉下来呢？一点离别的气氛都没有，却更让我伤心。没错，好像就是一种伤心的感觉，我本来自认很“皮”的一颗心，都觉得承受不了。
　　“要走啦？”
　　“对啊，还有一个星期吧。”
　　“为了纪念你，我这个帐号不要了。’哦赌气地说。
　　“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干么又不玩了？”
　　“就不要！就不要！！”我拼命地敲着，小神龙都不在了，这下子……没搞头了！！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岂止是不要这个帐号，我以后再也不想叫外卖来吃，再也不想去卡拉OK，再也不想问别人稀奇古怪的问题，我再也不想——跟任何人聊天了。
　　那一刻我突然生气起来，怎么会玩成这个样子？
　　我飞快地关掉所有窗口，身后事随他去吧，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是个无聊人，上网也就是聊天，现在不上网我也不会闲着，自己和自己说话好了。小神龙不在了，很多事情竟突然失去了意义。
　　这时从窗里飘进一片叶子。哈！可怜的叶子，你真倒霉，还没到秋天你就被吹下来了，简直和我一样倒霉。
　　戒网的日子没有我自己想像的那么难，因为几乎就在第二天我就被一个朋友介绍到一个组去打杂，无所谓，总比待在家里强，有盒饭吃，有补助拿，多好。你这馋鬼，你还老惦记着那家店的外送寿司呢？我给小神龙发了一封简单的E－mail，主要是寄给他一个屏保。我没用我家的地址，我不想跟他保持联系了。不能主动地和他说话，我宁可不要那种没话找活的E－mail。
　　一个月后我总算回到家，全家人为我洗尘。其实，说起洗尘可真是名副其实呢！我全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地方，我无力地抗议了几句要先睡上三天之后，就被塞进浴室。
　　“去哪儿吃好？”老姐说。
　　全家人商量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我猛地想起那个暑假我吃了无数遍的寿司，不禁口水长流。最后，一致通过，我们一起去那家店。
　　就在出发前，老姐突然给我一封信。
　　“喏，一个月前的。
　　我还没有拆开就知道那是谁给我的，因为那上面写着：Kenya亲启。
　　一个月前，我只有苦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一个月我被人呼来喝去，早就忘了自己也是享受过足不出户就吃到午餐的人了。小神龙这个人，我更是忘得差不多了。
　　“Kenya，你这个小鬼，赌什么气嘛，你现在看见我的信，赶紧上线，因为我有一封很长的信在你的信箱里！有话跟你说。怎么样，用这个办法让你别死，很聪明吧？帅哥通常都很聪明。还有，你的屏保我看见了，那种跳来跳去的字也满好玩的，不过我不明白什么叫一极棒？呵呵。”
　　我疯狂地连到BBS上，上帝保佑我的帐号还在吧！上帝保信那位做站长的师兄没有收到我的信吧！！上帝保佑他昏了头没有删我帐号吧！！！
　　可是，我的帐号，连着我的信，我的57封随时可以扔掉的信和一封我不惜一切都想得到的信，都没了。我定一定神，再敲小神龙，那个帐号原来也不在了。原来不止我一人有做站长的师兄哦。
　　他们都说寿司很好吃，可是我，食不知味。
　　“老板，这里可以外送吗？”老姐说。
　　“当然可以啦。”我说。
　　“你怎么知道？”
　　“哦，这个，你没见外面的外送电话么？”
　　这时刚好一辆外送车停在店门口，一个小男孩疲倦地走进来。咦？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呀。
　　“对不起，你们店里那位外送的男孩呢？”我拦住他，问。
　　“没有别人啊，就是我。”他奇怪地说。
　　“不可能，就是一个个子很高，脸有点方……”我比比划划地说。
　　“真的没有，我一直在这里，做了一年了，不知道您说的是谁。”小男孩有点紧张地说，以为自己出了什么错。
　　“没事了。”
　　有时候我觉得，想见一个人的时候，你就该不顾一切地跑去找他，不然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本来有过好多机会的，可是今年的去年的去年，我没有看见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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