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小孩都想谈恋爱 ( 本章字数:4836) |
昨天下午放学,我推着自行车出校门,刚要骑上,就看见了李明。他头发老长了,中间分开,有点像江口洋介,我都不太敢认了,只是那件蓝灰格子的衬衫样子没变。他一只脚撑着地,躬着身子趴在那辆旧山地车上,用拇指和食指去拿嘴里的烟。本来我想假装没看见,可是我又看他的时候,他正好回头看见了我。我笑了一下,那样子肯定特不自然,特难看。我想起我右边脸上长了颗痘痘,就赶忙骑上了车,回家了。 其实我们毕业前好几个月就不怎么说话了。我还记得去年春天,快夏天了吧,差不多第三次模拟考的时候,有一天下午自习,班里挺乱的,我也学不下去了,和他说了不少话,挺兴奋的。现在想起来,就是那次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过两句话以上的交往。 李明挺聪明的,成绩也不坏,就是不太听话,踢足球,泡游艺厅;看漫画书。好像他爸挺厉害的,管得挺严的,老师也常说,他有潜力,再努努力,有希望考上本校高中。初三最后一次换座位,他换到了我前面。我知道老师是有意的,想让我在学习上帮帮他呗。可是他从来没问过我问题,也很少听课,看漫画书,看武侠小说,或者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觉。有时候被老师发现了,我就踢踢他的凳子,他就把书藏起来,或者从底下传给我。我们就有了点交情。 其实那时候我挺寂寞的。我有竞赛成绩,上本校高中是有保证的。可是别的同学都处在冲刺阶段,紧张得要命。我也不敢表现得太轻松,怕激起民愤。我看他反正也不学习,就老和他下下五子棋什么的。 其实也没玩过多少回,因为他中午总是不在。有一天,下午上课他都迟到了,被老师批评了一顿,就回了座位。自习课的时候,我就偷偷问他去哪儿了,他说朋友有点事,帮个忙。我知道他不想说,就没再问。第二天一大早,我刚放下书包,他就回头问我:“你还记得张凤吗广我说:“怎么不记得。他现在干嘛呢?”“他妈给他找了个大专班,学中医。”“那不是挺好的嘛!”“好吗?” 我听出来他最后一句话有点讽刺,他以为我瞧不起张风。张凤是他的哥儿们,也是我初中惟一一个同桌,后来老师觉得我要参加竞赛,情况特殊,就一直坐在单独的那排。我和张风同桌的时候,我还特小,只有1.38米,心理也特幼稚,完全是个儿童。张风也还是小孩儿,学习不好,就知道踢球。不踢球的时候,也想着球,特别脏,特别臭。中午踢完球,下午还老喜欢脱了鞋,晾脚,简直熏得人要命。我就和他吵架,吵得很凶,一直到换座位。换座以后,我们关系倒不错,偶尔开开玩笑。玩笑着,我们都长大了,有点像大人了,有点不好意思了。 初二下学期的时候,张风得了心肌炎,休了学。 我听出来他最后一句话有点讽刺,就说:“当然挺好了,他现在踢不了球,有点儿书念,总比没事干好吧。”李明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我昨天中午干什么去了吗?”我说:“不知道。”“张风看上了××中的一个女生,我们收拾她男朋友去了。” 我当时真是很吃惊,其实这种事算不上时常发生,也是时常听说的,可是我还是很吃惊。 不久,我又发现李明他抽烟。课间休息回来,我经常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儿。说真的,挺好闻的,给我成熟男人的幻觉,像我那时候梦想的一样。但我还是忍不住,像个什么什么的卫道士似的,对他说:“你是不是抽烟?”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理我。我当时很生气,说:“抽就抽呗,有啥了不起的,又没要给你告诉老师,有啥不敢承认的。”他很不耐烦,说:“你怎么那么无聊呢。” 他那时候的口头禅就是“无聊”,说出来都不一定是无聊的意思了,可当时我确实觉得自己无聊了,所以气得要命。我就坐在那儿,越想越委屈,本来我以为,他连打架的事都告诉我了,就是把我这个好学生当自己人了,我其实是想和他分享偷偷抽烟这个秘密啊。可是,这么想着,就哭了。他大概是给吓坏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来,咱们下五子儿。” 在这之后的那些天,我们真的成了好朋友,简直无话不谈。我们甚至谈起了人生。那时候我正在想一些虚无缥缈的问题,以为是哲学。我问他:“你怎么从来不在学校学习呢?”他笑了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故意的,好显得比别人聪明。”我说:“不是吗?”他说:“你说,学习有什么意思,念高中,念大学,又怎么样呢。再说,反正我回家也得学习,在学校还不得休息休息。”我说:“不至于吧,这么虚无,好像受过多少挫折似的。”他就坚持问:“背这些政治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意义?”我说:“意义,做什么有意义呢,抽烟,打架,以为自己是个前卫少年?”他不说话了。我感觉到了,他被击中了。我有些难过,因为我也同样困惑。 我们的对话并不是总这么无聊的。有一次,我问他××中的那个女生好不好看。他说:“还行吧,反正我没看出来怎么特别。”我就笑他:“好看就好看呗,你怎么就不能客观点儿呢,怕张风和你翻脸哪。”他就傻笑。我又问那女孩儿到底长什么样。“就是短头发,挺高的,眼睛——其实长的和你有点像。”他说完,就目光狡黠地看着我,我就只好生气了。 那几天,我真是有点心神不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老是想和他在一块儿,说些无聊透顶的废话。我暗地里想,我是不是爱上他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样的,其实现在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比从前爱照镜子了,比从前更频繁地洗澡洗头发了,我要是吃了葱蒜或者饺子,就会小心地嚼一点茶叶,再嚼一块口香糖。我突然知道了自己脸上有七颗雀斑,还知道自己笑起来牙齿露得太多。 我也偷偷地观察他。他实在是和我的白瑞德差得太远,不够高大,不够强壮,胡子只有毛茸茸的一点儿,若有若无。但是他干干净净的五官,清清瘦瘦的脸,在我那时候看来,是精致的,亲切的。他细高不成比例的身材,我也觉得是敏捷的,酷的。其实他挺朴素的,平头,格子衬衫。不像别的那些爱打架的孩子那样,染头发,戴耳钉,那么张狂。 总而言之,我还满意。那时候,我很庸俗地想,这是我的初恋啊!?可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们虽然已经很了解对方了,也差不多是无话不谈了,可是这样的问题我怎么才能得到答案呢。 说到底,我还是老师的小红人儿,是无忧无虑的好学生,是爸妈的衣着简单的乖孩子。我见过他们的女朋友,都打扮得很漂亮,而且也知道自己漂亮,学习不太好,打算考个面试很严的职高。虽然我也觉得她们活得很风光——出人成群的,男生都注意她们,暗地里议论她们,经常有校外的人在校门口等着她们,甚至有人为她们打架——但是我从没想过自己和她们一样,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又觉得李明不是一个庸俗的家伙,也许他和他的哥儿们不一样呢,谁知道呢。而且我暗暗觉得,我们主要是精神上的默契,这就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和更大的合理性。所以我说那些天我真是心神不宁。我观察他的言行,希望能找出我想要的证据来。我总是为我的潜台词不好意思,又暗暗忧心。春天里,人是多么容易陷人顽固的忧郁啊。我知道我有一半的情绪来自那些愚蠢的小说和可怕的电视剧,另一半来自无法抗拒的季节和不可救药的年龄,可是我还是禁不住认为,我爱上他了。 我发明了一个新的游戏,很像恋爱的游戏。我们拿一小块儿纸片儿,在手里,然后让对方猜在哪只手里。然后再猜。再猜。我每次盯着他眼睛看,就能猜对。有一回,我连着猪对了十次,我们都很吃惊,以为这是奇迹。 于是我盼着另一个奇迹的出现。 我是多么渴望奇迹啊,渴望它来照亮我平凡的生活不安的内心,那么一个春天,我甚至准备好了,放弃一些什么。也许那些身份,好学生,好孩子,本来就是我所厌倦了的,想要抛弃的,可是我不知道吧。我像话剧里演的那样对自己说:“我们要勇敢!勇敢!勇敢!”仿佛人生之谜有了解答。我觉得我鼓足了勇气。 我还记得那年春天,快夏天了吧,差不多第三次模考的时候,有一天下午自习,班里挺乱的,我也学不下去了,很无聊。李明坐得很低,一件蓝灰格子的衬衫,挤出很多横向的褶来,脑袋向后仰着,腿向前,蹬着前面的椅子,心不在焉地瞅着一张考卷。他常常是这个姿势,这个姿势常常是我们胡说八道的开始。这一次也不例外。 “喂,多少分?”我踢了他椅子一下。 “不告诉你。给我看看你的。”他转过头来,顺手把考卷反过去。 “政治啊,我得了98分,可是就是不借给你。”我笑着,很得意,拿着考卷往后一靠,结果椅子差一点翻过去,赶紧扶墙。 李明他大笑,一伸手,就把考卷抢了过去。也不转身,拎着一角气我。我只好不生气,坐稳了,看着他,说:“告诉我,你得多少分。” 我知道我当时的表情恶俗得好像拙劣电视剧里的故作成熟的女主角。 李明当时侧坐着,肘支在膝上,前倾,抬头,从前下方看着我,突然好像有点严肃,说:“行啊,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感觉到了什么,可我知道我有点害臊,我说:“哪道题呀?” “哪道题也不是,是别的问题。”李明说完,脑袋就耷拉下去,瞅着他的鞋,一双旧运动鞋,尖碰尖,跟碰跟,并拢,分开,并拢,分开。 我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又隐隐有点兴奋。居然停了好半天——“什么问题呀,这么神秘?”他却停了更长的好半天,几乎是不能忍受的好半天。终于开口,“如果——”,声音很小,没有抬头,停一下说:“如果现在有人说他喜欢你,你会怎么样?” 说完最后一个字,头微微侧过来,没有抬起。 我也不知道我是释然,是惊喜,还是慌张,总之最后我用戏台上的漫不经心的腔调说:“有吗,谁呀?” “没有我问你干吗,反正是你认识的一个人。” “我认识的人多了,谁呀?” “不能告诉你,除非你先回答我。” “不说是谁我怎么回答呀,要是姜远怎么办哪。” 姜远是我们政治老师,刚从师大毕业,一副学生会主席的架势,李明和我都觉得他烦人得要命。我放松了一点点。 “不是不是。不开玩笑,是咱班同学。” “谁呀,说的跟真的似的。” “当然是真的了。嗯——反正和我特好。” “算了,你不告诉我,我也不问了,反正我也不当真。”我有点臊了,低头假装收拾书。 他就那么瞅着我,突然说:“你总得给我个解答吧,是有人求我问你的。” 我知道我的脸色都变了,大概声音也变了,因为我不知重音在哪儿才好,“你说的是真的吗,有人求你问我的?” 他低着头,知道我看着他,等着回答。 “真的。” “好吧,不管是谁让你问的,你就说,我谢谢他了。”我有点抑制不住了。 “不管是谁?” “嗯。”我不敢抬头,也不敢多说。 “是张风。” 我觉得我真的要坚持不住了,因为这未必是谎言。而他并没有转过去,像他应该扮演的那样,却偏要盯着我。我不知道把手放在哪儿才好,我感觉到了我的头的重量,我的脖子很酸。我突然抬起头,笑了一下,“其实张风挺好的,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怎么样呢?” 那个下午的后一半都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得了。好像晚自习的时候,李明迟到了,身上有酒味,很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也望着老师心猿意马,因为我的考卷在他胳膊底下压着。那个下午以后的夏天发生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李明突然很用功,模考成绩很高,然后就报志愿,体检,照毕业照,放假,中考。 开毕业典礼,写毕业留言,吃散伙饭,初中就这么完了。当时我想啊,等什么时候再见面,我一定要问他,那次政治测验得了多少分,然后和他玩猜纸条。后来,就有点儿忘了。直到昨天下午。 |
|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