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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本章字数:9469) |
| 他的院落颇大,但相当朴素,屋前没有花木扶疏的园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开阔的石板地练武场。 进入屋中,先过小厅才到卧房,此时,花咏夜坐在男人大大的床榻上,这张榻大到足可躺下五、六人也不嫌挤。 屋房中的摆设不多,但只要摆出来的,皆是上好玩意儿,且维持得相当整洁,显示出即便他时常遵奉师命在外办事,仍有人日日照顾着这座院落,等待他回来……看来他在这庄子,他师哥待他是极好、极好的。 她待他……是不是还不够好呢? 事情闹到现下,已说不清楚心中感受,她就是……就是隐隐惊惧着,怕自己之于他,永远比不上他的师尊和师哥。这般相较之心很孩子气,她也明白,但就是一直往牛角尖里钻,胡思乱想。唉,头又疼了…… 她的手被托起,男人小心翼翼捧着,往她腕间穴位按揉。 热气徐徐注进腕穴,双掌刺麻刺麻的,她这时才意识到自个儿双手微微肿着,指腹和掌心甚至有几处瘀青……她打了他,他也任她泄恨,最后带伤的却是自己吗? 恍惚间,她瞅着他,那是一张眉宇间布着郁色的好看面庞。他一直是好看的,以前总是面无表情,让她喜欢去猜他心思,后来在她面前,渐渐地,他表情变得丰富些了,又让她着迷于那些细微神态。 她好喜欢他。 虽说对他仍有怨气,她还是好喜欢他。 她讨厌自己钻牛角尖。她、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忽而,她抽回手,不让他碰。 他一怔,脸色白了白,看起来很受伤,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话。 “我刚才打痛你了吗?”花咏夜快他一步出声,双眸映着水光。 余皂秋摇头,略顿,再猛地摇头,他胸口明显鼓伏,硬是挤出话。“不痛……” 她嘴角淡淡翘起,点点头,染着模糊的轻郁。 接着,似是想到什么,她笑意略浓道:“我第一次听你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她扳起指头一字字算着。“你、的、护、心、药、接、住。余皂秋,你把我二姊丢给柳归舟时,一口气说出七个字。” 她的话让他又发傻,眉目怔怔,好半晌才道:“……师尊说……要顾着师哥……”他很努力搜索脑中字句,努力掀动薄唇,这次要说出很多、很多字才可以。“师哥脑子好,身骨……不好,师尊说……要顾着他,我、我要顾着他,夜儿……我不能不顾他……” “我知道。”花咏夜颔首。心里酸酸的,她是当真明白他的想法,但明白归明白,纷乱心绪仍需要时间想通。 “余皂秋,你又说了好多话呢。”她抚上他的颊,用微肿的手心轻轻抚着他,帮他把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温柔地碰触着。 他气息忽地一浓,忍不住再度握住她的手,好小心握着,怕碰疼她。 “夜儿手受伤……我、我揉一揉……”语气听得出焦急和忧郁,甚至是提心吊胆的,就怕她不让他按揉,把瘀血推开。 花咏夜心一狠,冲着他笑,却再次抽回手,倏地起身了。 “余皂秋,我不气了。”她稍顿,想了想,更正道:“至少没那么生气了,只是……还是……嗯,有点儿……唉,你不要理我,我想……我自个儿会慢慢想通的。”很难说清楚、讲明白,干脆笑笑地带过。 她笑颜里藏着无奈和落寞,一时间无法排解,而发过一顿脾气之后,所有力气都泄光,此时的她变得淡淡渺渺,仿佛什么事都无所谓了。 余皂秋跟着站起,杵在她面前,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过度苍白的容颜。 花咏夜抿唇一笑。 这男人的脾性就是这样,跟他杠上,他也杠回来,变得很不听话,可是一旦她姿态软了,他也跟着发软,怔怔然、傻乎乎,比一滩烂泥还软,完全的不知所措,让她想走离一步,都得摆脱严重的罪恶感。 “你、你要去哪里?”他紧声问,跟在她身后。 花咏夜没回眸,扶着门柱,很怕回头看他,她又心软。 “余皂秋,我家二姊已在柳归舟手里,我再争,也来不及。”一顿。“我想柳庄应会好好照顾我二姊,事情既已如此,我也不牵挂她了……我该走了。” 身后的男人无语。 他不说话,她也能猜出他此时表情,肯定还是怔怔然、傻乎乎。 她举步踏出他的屋房,脚步有些虚浮,有点头重脚轻,但依然很执拗地往前走,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尾随在后,那人步伐静若浮尘,却强烈存在着。 “余皂秋,我想……我们暂时别见面,这样比较好。我还是很喜欢你,但是……你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不要来找我、不要见面……我知道自己很任性,但你……你就由着我吧,好吗?” 说完,她拾步再走,头也不回,绝对不能回头。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确实如她所想,怔怔然、傻乎乎,只是,他目中升起水雾。 她不要他跟,他却止不住脚步,一直跟着她走出自己的院落,然后偷觑她和那位徐姑说了一会儿话,又偷觑她在侍童带领下走出那片设满机关的柳林园子。 他一直跟着她,直到她上了泊在浦边埠头的座船。 他看到她一上船,身子突然一软,猛地瘫坐在甲板上,船上众女全焦急地拥过去。 他知道她头又犯疼了。 ……是他让她痛成那样吗? 怎么办?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胸口痛到快要炸掉,有时练功过度,逼近走火入魔的临界处,他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师尊说他是不世出的奇才,总可以化危机为转机,可以一层层攀上武术高峰,但这一次不是,他左胸的疼痛前所未有,既陌生又熟悉,像是明明拥有的东西,一下子抽离了,那撕裂血肉的感觉教他浑身发颤。 怎么办……怎么办…… ******************************************************************* 我们暂时别见面,这样比较好…… 你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不要来找我、不要见面……你就由着我吧…… ******************************************************************* 他还能怎么办? 三个月后 江北最大客栈“富贵楼”今晚仍高朋满座,但,此时整个堂上虽坐满人,竟是鸦雀无声,静得八成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些天,中原武林出了天大的事,据几位江湖包打听所传出的消息,半个月前,武林盟主余世麟接下苗疆五毒教教主萨渺渺所下的战帖,战帖里写的虽是“切磋武艺”、“以武会友”,其实大伙儿心知肚明,这场所谓的“切磋”完全关系到中原武林的声势,那是非赢不可。 不过,教各大门派背脊发寒的是,又有消息传出,说是三日前,盟主余世麟因闭关练武,一个调息出错,竟险些走火入魔,事后尽管稳住了,内伤已成,还是需要长时间将养。 眼看对头已从西南苗疆远道而来,若是咬牙应战,结果堪忧啊!但如果临时抽身,那、那又未免太失身分。眼下似乎只有延期一途,但……也得看五毒教的萨教主配不配合。 如今,萨渺渺座下的十二名使婢已现身,将“富贵楼”三楼厢房全数包下,堂上各门各派赶来“关切”的江湖人士全都瞪大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随店家伙计上楼的十二名妙龄的苗家少女。 直到最后一道曼妙姿影上了楼,大堂上终于听到有人吐出好大一口气。 “美啊!呼~~婢子个个美若天仙,听说教主本人更是美翻天呢!” “对了,怎么不见教主本尊?” “这位仁兄,您有所不知,十二位使婢先行,来这儿替她们女教主大人先打点好一切,弄得干干净净,还得薰点香、撒点花瓣,换上自个儿带出的被褥等等,排头可大了。” 众位武林人士开始七嘴八舌,大谈特谈,堂上氛围回复寻常,闹哄哄。 “咱们跟西南苗疆好不容易才相安无事好些年,君羊耳卯制作。如今五毒教又闹腾起来。唉,全怪咱们盟主生得太招人疼,当年萨渺渺似乎对他颇有意思,偏偏他喜欢上另一名教中女子。” “这事在当年闹得可凶了,那女子还是教主座下最得力的助手,很得萨渺渺喜爱,当时费了好大劲儿周旋,咱们盟主大人才把佳人迎娶进门,那苗疆姑娘也替他生了个儿子……可惜啊,盟主大人那孩子听说是个痴儿,还是个哑巴,十岁那年生怪病,后来也没了。至于那位苗疆来的盟主夫人似乎也不太适应中原水土,算算,都香消玉殒十多年喽!就不知这位萨渺渺教主再掀风浪,究竟打什么主意?”江湖风流史,永远有人爱听。 “前辈,按您这么说,五毒教教主应该有些年纪了吧?她究竟几岁?”问话的少年操着江南才有的柔软口音,个儿不高,四肢倒十分修长,圆眸清亮,丰润的唇,脆脆的嗓音好似尚未完全变声。他胸前平坦,肤色偏褐,坐姿大大咧咧,一脚都跨到长凳上,吃相正如秋风扫落叶,粗犷豪气,若非如此,乍一见,五官秀丽得还真像个姑娘家。 被追问,江湖混很久的老前辈话匣子一开,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前辈嘿嘿笑。“五毒教这位萨教主啊,在老夫还是少年郎时就登上教主之位了,如今老夫已六十有六,怎么算,她都得比老夫大上几岁,唔……咱瞧,没个八十来岁也有七十五、六哩……”忽而,语气压低,一转诡谲。“但是啊,听说她日日修练房中秘术,五毒教以女为尊,她们养着无数男宠以供教主大人使用,唔……说到秘术,那可大有来头,越练越返老还童,所以这位萨教主尽管年岁渐大,依旧貌美如花啊!” 以女为尊? 修练房中秘术? 唔……如此说来,跟“飞霞楼”不就有点异曲同工的调调儿吗? “哈哈哈,原来如此啊,多谢老前辈指点迷津。”女扮男装,还特意用天然颜料抹黑皮肤的花咏夜咧嘴一笑,抓抓腋窝,活脱脱像个不修边幅的少年郎。 她豪爽地挥挥筷子,嚷嚷着。“吃啊!大伙儿快吃,菜这么多,别饿着自己了,也千万别跟咱客气,小爷我啥没有,就钱多多!” 众人也当她不过是个富家公子哥儿,一时想走踏江湖,因此跑出来玩个几天过过瘾罢了,全没拿她当一回事。不过围在她身边倒有一好处,吃喝全免,还不错,因此还会殷勤地捧着她,告诉她想知道之事。 然而,从这一干江湖人士口中探得的消息,似乎该知道的,她全知道了,若想再进一步,嗯……是该冒点险啊! 半夜三更,唧唧叫着的夏虫也都停歇,寂静的江北月夜中,一抹窈窕黑影窜上“富贵楼”屋顶,动作快捷地寻到最佳位置,静伏着。 等了片刻,确认没引起丝毫动静,黑影动手揭开一小片瓦盖,再小心翼翼凑眼过去。 “富贵楼”的顶层楼面今晚全给西南苗疆来的贵客包下,刚揭瓦,异香立刻盈于鼻间,教主座下的十二使婢果然将客房全薰了香,这西南香料与西漠胡商手中的东西又全然不同,很可以做个买卖。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假若五毒教哪天势力伸进中原,跟“飞霞楼”做起相同营生,能合作,那还不错,若合不来,可就得趁早摸清对方的底。 下方这间房最为宽敞,数了数,有六名婢子正张罗布置,换过新榻和被褥,摆上好几团香枕,挂上一幕幕垂纱……垂纱?唔,原来萨教主也爱这一款吗? 黑影搔搔脸,将瓦盖放回,爬呀爬,移到另一端。 再次揭瓦偷窥,底下是其余的六名使婢,她们围着方桌正在进食,该是分两班轮流做事,现下是这六位的休息时候。 如此说来,教主大人尚未现身,还得等。 放回小瓦盖,黑影正欲起身,尚未抬睫便知不妙——有谁也来夜探! 对方黑墨墨的身影如鬼魅幻现,待意识到时,那人已近身,两人仅差半臂之距。 凭本能,花咏夜出手就攻,哪知那人不闪不避,同样攻过来,而且后发先至,她的掌风还没扫中对方,身子便麻掉半边。 “你……”无声。 说不出话。 连哑穴也被封住。 她倒进那人怀里,底下的十二使婢似乎察觉到房顶有人,在掀起骚动前,那人挟着她窜飞,远远离去。 余皂秋! 一被抱住,跌进那人怀里,花咏夜便晓得对方是谁。 她很熟悉他的身体,熟悉那每条精劲肌理是如何美好地分布在他身上,熟悉他臂弯的力道,熟悉他透出衣衫的体热…… 算一算,他们都三个月没见了。 她说,要他暂时别来找她,他真听话了,完全没再出现,而她也真糟,当时发那一顿脾气,弄得别别扭扭。 二姊座船遭追击一事,后来得知是“渔帮”下的手,“飞霞楼”这边正要上门讨公道,柳归舟倒先下重手……所以,别人的事都解决了,她和他的事却还悬着,他“很乖”地不来找她,她想干脆就闷着头、摸摸鼻子回去和他和好,倒是很难得地情怯起来。 近君情怯啊…… 直到今夜,她遇上他……唔,这的确是个和好的好机会,对吧? 是说,他点了她的穴,纵跳飞窜一大段路,现在两人到什么地方了? 在与风竞驰约莫一刻钟后,男人挟她入林,林子形成片片阴影,是极佳的掩护,月光从枝叶细缝间筛落,明明灭灭,皎光点点。 终于,他选了处月光较亮的草地,抱她坐下。 她的脸迎着光,他则相反。 她想抚摸他的脸,那张面庞明显消瘦,幽暗中,棱角更显分明,但她动弹不得,连唇瓣也还微微张着,没能合起,最后只能望着他,用眸光缓缓滑过他的五官轮廓。 男人深邃瞳心窜着什么,朝她越靠越近,眼神紧紧揪住她的心。 张嘴,我要把舌头放进去……她对他说过。 而此时,他有样学样,她嘴轻张着,他的唇抵近,舌探入她小口中。 她任他予取予求,被动地随他卷搅,于是,气息愈来意浓,胸脯剧烈鼓动,舌下因而涌出玉泉,他吸吮舔舐,几近贪婪。 蓦地,一股热气贯穿全身,穴位受封的麻感顿然消除,他虽出手解开穴道,双臂仍牢牢拥紧她,带着点蛮气。 气血一通,花咏夜随即“反击”,努力回吻回去。 四片纠缠的唇瓣好半晌才分开,两人模样都有些狼狈,热烫的脸、发亮的眼、粗嘎的呼息、微肿红润的嘴。 静静相视许久后,花咏夜摸上他的脸,嗓音略哑问:“这段时候,你有跟别的姑娘在一块儿吗?” 余皂秋漂亮的长目瞪大,用力摇头,摇得发丝都散到胸前了。 她淡淡扬唇,指端画过他的颊。“那你半夜摸上‘富贵楼’房顶,是打算偷窥那十二位貌美小姑娘喽?” 他更用力摇头,微皱眉峰,挤出话。“是你偷窥。” “所以我偷窥别人,你也跟在暗处偷窥我?”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余皂秋抿唇不语,算默认了,神情有点紧绷,像似……怕自己突然出现,要惹她发恼。 “跟我说话。”她轻声要求。 他静了片刻才听话出声,有些涩然地问:“那时你……你说要再想想……你想好了吗?” “我还在想。”她老实回答。 反正她是钻进死胡同里,对他越来越没把握了,那样的惊惧在心田里冒出芽,得靠她自个儿想通了才能拔除,才能从一团迷乱中绕出来。 见他又不说话,神色难辨,她不自禁心软,低幽又道:“我也……偶尔会想起你……”事实上是天天想、时时想。“想你人在哪儿?想你在做什么事?是不是有别的姑娘喜欢你?” “没有姑娘。”这次他答很快,眉峰一纠,不太开怀。“没有。” “喔……”花咏夜表示明白地应了声,深吸口气,专注看他。“那么……你怎会来这儿?是你那位散人师尊云游四海时,又应承了别人一堆事情,要你代为处理吗?” 忽而,他神情异变,那是极细微的变化。 他不答话了,原是直勾勾注视她的目光竟微微调开,正转着什么心思似的。 怎么回事?“余皂秋?”她想扳回他的脸。 蓦然间,她再次腾飞而起! 风呼呼扫过,身躯轻飘飘,不需她使一分一毫的气力,因为余皂秋故技重施,又是连声招呼也不打,挟着她就跑,他拔身窜出林子,在月夜中飞驰。 是说,他究竟要带她去哪里啊?! 两刻钟后。 花咏夜瞄到那块岗岩匾额,上头有着“聚贤会德”四大字,据说,是前、前、前……唔,反正就是很久以前的某一代武林盟主,以指劲写下的四个大字,谁当上盟主,谁就把这块匾领回去堂上摆着,以彰显盟主的身分和江湖地位。 如此说来,他们现下溜进的这座园子,正是属于现任盟主余世麟的“泉石山庄”啊!咦?等等!这山庄的主人姓“余”,余皂秋的“余”耶,这、这莫不是巧了些? 弄明白此地是何处后,花咏夜更是不敢出声,乖乖窝在男人怀里,连呼吸都得费劲稳住。 她这两天打探过了,五毒教来访,盟主练功却伤了内息,这非常时期,武林各大门派皆有好手过来助威,不少江湖上成名的侠士也纷纷赶来,“泉石山庄”此时可说是住进了满满的厉害人物,她自然得更小心才行啊! 忍着满肚子疑惑,她让他抱着,飕飕飕地连三纵跃,过墙、攀檐、再过墙,闪过挂满灯笼的长长回廊,轻易避开巡夜之人。 他对这座庄园的格局似是了若指掌,深进再深进,来到一处别致院落后,他终于放她下来,仍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月色奇皎,园中花木与小亭的影儿淡淡投落在青石地上,造景小池与错落的假山奇石镶着一层润光,他突然推开一扇房门,跨步进去。 花咏夜自然而然跟着步进,心脏咚咚跳,重重在胸臆间鼓噪。 月光透窗而进,屋中薄光,借用这么微薄的光线,她打量着周遭摆设—— 木质上等的大床。床榻上摆着小小软软的被。 一颗给孩子用的虎头枕。虎头枕边紧挨着一个略扁的睡枕,看来是女子之物,因枕套上绣着几朵大红花。 床尾摆着高高的桐木柜。 床帷有两层,里层是薄纱,夏天可用,外层是厚厚的绒,冬日时候再放下。 床下方搁着一双女子绣花鞋,以及一双男童小鞋。 这间屋子似乎不常有人进出,所有摆设都有些沾尘了。 余皂秋忽而放开她的手,独自坐在榻边。 花咏夜跟过去,挨在他身畔坐下,她忍不住摸摸那些绣在枕套、被面上的花纹,那些图样寻常汉家姑娘该是绣不出来,多是苗疆一带常用的配色和花鸟图样。 她正在看他的秘密。或许,不能说是秘密,他只是没说,她也不曾去问,而此时摆在眼前的景物,是他的过去。 “你小时候就住这儿吗?”她故作轻快地问。他垂首静默的模样让她胸口有些痛。“余皂秋,跟我说话好吗?” 他没有很听话,仅点了点头回应,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娘……和我……我的小院……” “你十岁时跟着你散人师尊走了,就没再回来?”她细细推敲,试探问。 “想到就回来。”略顿。“我来,没人知道。” 花咏夜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回来”指的是回到这间屋子,而非整个“泉石山庄”。“那些江湖包打听全都砸锅了。”竟说他是痴儿、是哑巴,还说他十岁时就没了,真该打! 她笑,见他有些迷惑,也不多作解释,抚着枕面的绣纹道:“余皂秋,这些好看的刺绣都是你阿娘一针一线亲手绣的呀?”她诚心称赞,想像着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性情如此不寻常,与他相处,完全是在考验人的耐性,得存心跟他“杠上”,输光也痛快地跟他“赌上”、“耗上”,才会看到他有趣又生动的内在……所以说,他阿娘真好,是个很好、很好的娘呢! 余皂秋蓦地思及何事似的,侧过身,他伸长手臂打开桐木柜,从中取出一叠叠衣物。 “也是娘绣的。”他抖开小小件的男童衣衫,领口与袖口都绣有图样,十分精致,他表情虽没多大变化,但把小衣衫递到她眼下的举措很有献宝意味。 “噢,好可爱啊!”那些刺绣固然好,但他的小衣服更好啊! 从他手中抢过来,花咏夜抓着衣服前看后看,上看又下看,眼眸闪闪发亮,兴奋得小手颤抖。“余皂秋,你小时候的衣服耶!怎么这么小?怎么这么可爱?你怎么挤得进去?喔,天啊,真的好可爱、好可爱!余皂秋,这件送我啦!好吗?好吗?啊啊啊——那件我也要,还有这件跟那件!等一下!柜子里还有什么?一定有小裤子对不对?我要看你的小裤子,拜托,让我看好不好?”等他回答太慢,干脆自个儿来。 她本想爬过他的身体去开桐木柜,腰却被他牢牢抱住,身子便横在他膝上了。 她近近看他,脸红,身体发热。 “夜儿……” “嗯?” “夜、夜儿……” “嗯。” 静了静,男嗓低哑道:“夜儿……” 花咏夜仅是笑着,不应声了,她怀里还很宝贝地抱着一堆小衣服。 余皂秋其实不确定自己欲说什么,就是想唤她的小名,这样便好。 “夜儿……”他俯下脸,热息钻进她口鼻中,吻了她的唇。 花咏夜迷迷糊糊想,这样,他们算是和好了吧?尽管有些事仍旧没有答案,她没办法想那么多了,所以……顺其自然…… 吻至动情忘我时,她攀附着他,突然间,她头还在发晕,神智犹然飘浮,整个人已被推进床榻内侧。 有人发现他们! 她拨开散发,扬睫一瞧,只见余皂秋挡在榻前,和那道窜进的身影连番交手。 高手过招,短短一个呼息之间,便已攻守了七、八招,屋中气场陡绷! “尊驾是谁?夜闯‘泉石山庄’所为何事?” 那人刚问出,似是一口气没提上,竟猛地剧咳,疾退三步,边咳边瞪住余皂秋。 余皂秋收住势子,垂下臂膀。 然后,他慢吞吞地往前一踏,站在屋内月光最为清亮的那小块地方,他的面庞浸淫在玉华皎色之中。 “余皂秋……”这一边,花咏夜急声唤着,稳住心神,七手八脚跃下床榻。 余皂秋? 余皂秋? 听到那声叫唤,那人神情忽转惊愕。 “皂……皂秋?你是皂秋?” 被唤出名字的余皂秋动也不动,面无表情。 花咏夜对他此刻的神态并不陌生。 刚识得他时,在旁偷偷觑着,总能看到他脸上出现这种疏离、飘忽的神情。 无喜、无乐、无哀、无怒,无就是无,心绪被层层包裹,有耐性的人才能一块儿来“玩”。 眼前这位锦袍男子显然识得他,他却无表情,怎会如此? 然后,那人看清他,脸上的惊愕转为惊喜,微喘道—— “皂秋……真是你……你武功竟练得这么高,你、你……咳咳咳……呕——” 救命!有人吐血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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