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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阅内容 ( 本章字数:16055) |
| 以黑纱覆面、裹着深色的头巾,仅留了一双眼睛清冷凌厉地望着人,神秘诡异的男子步履轻缓地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若是细听,就会发现男子行走时不出一点声音,而人声鼎沸的街道上每个人都不免碰到撞到摩擦到别人的身体,唯有男子同样地走在人群里,却没有与他人有任何接触,彷佛一缕重返阳世的阴魂,还疏离着、无法融入活人的领域。 有意无意间,周遭的人们也会觉得奇怪地瞥去一两眼,但是男子行进的速度看似缓慢,其实却相当流畅而迅速。往往才看了一眼过去,回头做做自己的事,然后再抬头投一眼过去,就惊讶地发现男子已经走得远了,只是那样异于长安人的打扮相当显眼,很容易就在人群中找到。 男子身上,还有种奇异的香,彷佛极致的腐败、彷佛极致的馥郁,而吸引得众人流连。 每个走过路过经过的人都不免猜测着,他这样紧急着是要往哪里去呢? 男子的步伐,行进了花街里去。在他身后不约而同注意着他的人们,也就松了一口气。 是人都有需要──他们可以理解的。 安下心来的善良老百姓们于是开开心心地做起自己的生意买卖,没有再去想那个奇异男子的事情。 ★★★ 男子的步伐彷佛滑行般,飘忽地往前飞掠,他行经「芳城」缀满鲜花的娇丽阁子,抬头看了一眼横额,便往前去;越过「左巷」攀满绿藤、无数延伸楼阁的奇异建物以及门口铜镜上一道镂刻的名,他往前去;来至「聚烟道上」那美丽幽香的飘纱绸缎,柔软得彷佛掐得出水的娇美女子偏首瞧他,轻轻一笑,他恍若未闻,往前掠去。 三千阁 他停下,沉默地凝视那气势磅的一手浓黑书法。 阁门前两个姑娘娇俏地望着他,而在姑娘身后是两列护院,面无表情守着姑娘们的安全。 男子安静地伫立,抬头望着书法的目光极深沉,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记忆。 二楼的围栏上坐着几个笑语欢乐的姑娘,也惊异地望见了伫立在阁门前的男子,初时觉得好奇,但是细看了男子之后,却有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针扎似地发起抖来。 男子的目光里,沉着挥之不去的戾气。 门前的护院不动声色,手里兵器已经蓄足了劲,一旦男子有所妄动就击杀出去。 而当此时,忽然一只手拍在了男子肩头──男子居然看似不设防地让对方将手搭在他肩上。 这么一来,原本紧张戒备的护院也安心下来,又是若无其事的面无表情。 来者是「鬼燕」,江湖排名榜上入得前一百位,擅使鞭,轻功身法亦是一绝。个性爽朗,知交遍地,江湖人都以称号喊他,而不知其真实名姓。似乎是鬼燕相当忌讳自己的名字被人知道,很有杀人灭口的架势。 最重要的是,鬼燕是三千阁十二金钗中夏语欢的常客。 江湖人嘛,广结四方,这诡异的男子与鬼燕这么亲密,也就无须太过警戒,更何况若男子意图对三千阁不轨,有鬼燕在场,男子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鬼燕身材高大、相貌端正,笑起来颊边有个酒窝,显得有些稚气,而他眉尾划到了耳下有个旧疤,虽然淡去了颜色,却仍然看得出来当初创口极大,且深入骨去,必然是九死一生才捡回条命来。 但眼前爽朗笑着的鬼燕却怎么也看不出来喋血江湖的杀伐气息,赖以成名的长鞭秋水也收藏得极好,一眼望去,绝不会发现他身上藏有兵器;十指微粗而厚,留着一点点的指甲,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乍然一看,这被江湖人称作「鬼燕」的男人彷佛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没什么特别突出。 但就是这份「没什么特别突出」──更显得这男人的高深莫测了。 他一掌拍在那覆面的男子肩上,微笑的表情里很是欢欣。「兄弟来得好早,三千阁才刚开耶!要不是我昨晚就睡在偏院里,兄弟这一下可要等到子时才能见得到我的人影了。」 男子轻轻瞥他一眼,微扬的眉梢彷佛在问:偏院? 鬼燕笑嘻嘻的,「三千阁不留宿,时辰一到,什么来头的客人都得出阁去。只有十二金钗的恩客能借住偏院,哪!在旁边两个巷子里的那座宅邸就是了。」 他手一指,在红色灯笼高挂的巷子转角就见得一座装潢低调的宅院,整体都是暗色调的布置,男子一眼望去,看出那宅子还隐含了八卦阵式,光从外围看,便藏有八处暗哨,一旦阵式展开,陷在里头的贼人可就乐子大了! 鬼燕见到他以目光搜寻,挑了个眉就笑了起来。「甭看了!那里头藏了九个连环法阵,暗哨至少十八处,一旦真的转起来,百大高手也只能陷在里头等人来救;三千阁可是顶尖的艳阁,防护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 男子安静地收敛目光,收拢在袖里的手藏得见不着指头。 鬼燕搭着他的肩头,在门口姑娘的带领下入得三千阁,两侧护院面无表情,观视陌生的男子踏进阁门。 ★★★ 环转一圈,十二个厢房,三千阁最高的楼层里是十二金钗的包厢,一次接待一个恩客;而凭栏眺望下去,正下方就是舞伎献艺的圆石平台,精绘着牡丹花绽的华丽朱砂,初次来访的客人都坐在一楼里,以垂地的纱幔间隔,隐隐约约里,还见得到周遭勾栏女子与恩客调笑的风流模样。 「这三千阁无论来几次,都要为了这百花争艳的美好景象而赞叹啊!」 鬼燕随着一楼舞伎曼妙的身姿、婉转的美丽而摇头晃脑,手里跟着乐舞的节拍轻轻应和,一边瞥眼望向他主动结交的男子。 男子静默地观视着舞伎连续三十圈的旋转而飘飞的水袖柔美模样,他的目光在花朵般的女人们之间流转,目光很冷静,不像是在挑选中意的女人,反而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鬼燕挑了下眉。「兄弟现在坐着的,是十二金钗专属的楼层,全是长安城里最顶尖的美人儿,你不安生地候着夏姑娘来,却要另外再挑选女人吗?」 男子瞥他一眼,目光收了回来。 鬼燕却没有就此放过他。「盟主发下召令,要江湖上前百名的高手见到你就仔细款待,满足你一切要求。但我在长安城外见到你开始,也没听你讲过一句话,你不是哑巴吧?」 男子稍稍蹙了一下眉,没有开口。 「你的字很漂亮,写起来很流丽,像是肚子里有些墨水的。初见面你就写了『三千阁』给我,现在把你带进来了,可你也不怎么兴奋嘛!」 男子掩下眼眸,像在思量要不要理会鬼燕。 「你是逮着了盟主什么要害,逼得盟主得发召令,欠下百名高手的人情?」鬼燕问得接二连三,步步进逼。 男子的目光微微一闪,忽然正视了鬼燕。 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戾气,连见惯生死的鬼燕都不禁一凛。 男子的身体坐得很端正,面前的酒水一口也没碰,出口的声音,有着令人惊愕的沙哑低沉。虽然不是老者的沧桑干涸,但那样几乎是用钝刀磨砾的粗哑声音,着实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厉盟主的幼女,自娘胎中即染上剧毒,生得很辛苦,活得也很痛苦……盟主耳闻我巫凰教秘术能袪至毒,因此请我来为其女救命。」 男子的声音很平,没有分毫起伏的语调几乎像是照着稿子念对白似的,但是其中隐伏的一丝厌倦却让鬼燕敏感地察觉。 「兄弟,你很不愿意离开巫凰教,远来此地吗?可你的口音听起来也不像外地人,年幼时在这儿住过?」 男子沉默,蹙起的眉心,像是责怪鬼燕的鲁问话。 鬼燕搔搔头,有些问错话的自觉。「呃……总不能老这么兄弟兄弟的叫,你可以告诉我名字吧?」 男子瞥他一眼,端起面前的酒水,敛袖于脸面,一饮而尽,酒盏从袖子后头撤出,已经净空。 「巫邢天。」 男子粗砾的嗓音低沉地响起,顷瞬便彷佛被血光浸濡而阴寒无比。 紧闭的门扉在此时开启了,明艳亮丽的女子腰间不盈一握,简单挽束的长发用一只精绘银花的梨木簪子缚起,一颗翠盈盈的翡翠珠子缀在上头,女子淡扫胭脂,英气的眉宇与明媚的大眼无比地有朝气,压低了露出一点酥胸,却又遮得密实的衣袂让人看了不禁心头一动,说不上是勾引,却又为了那么一截春光微露而躁动不已。 往日的时候,鬼燕总会立即投去赞叹的目光,然后愉快地招呼;但此刻,他却被男子的戾气紧锁住,冷汗浸湿了背心。 ★★★ 夏语欢才踏进厢房,就感到一阵阴凉扑面而来,冷得她几乎下意识地转身就要去取大氅来。 眨着明媚的眼儿,她谨慎地端详重重纱幔之后影影绰绰的两道身影,一个很眼熟,是常客鬼燕;另一个陌生的人影,已经有小婢来向她通报过了,说是鬼燕公子的友人…… 然而这厢房里窗扇也都开着,却有种诡谲的香气盘旋不去,弥漫在周遭,说不上是讨厌或喜欢的味道,却在这阵香气里待得久了,就要浑身发冷。 她微蹙了眉,手稍稍一摆,会意的小婢转身就回房去取银绣黑貂薄氅来,另一名小婢机警地向三千阁主的房里去,依着夏语欢的指示去取檀香双耳麒麟炉来。 安排好了,夏语欢微笑着绕过纱幔屏风,花梨木圆桌前的两个男人默不作声,鬼燕难得地没有笑容,而另一位陌生的来客…… 那个男人,很危险! 夏语欢稍稍沉下了心,那男人的目光投到她身上,冰冷的眼神没有见到美色的惊艳、也没有窥得春光的贪婪,目光很静、很厉,几乎是一种评估的神色。 然后,她清晰地看见男人的目光在见到她胸前微露的春光时,迅速地阴沉了下来,那种夹杂了怒气的阴沉甚至是一种责备「她」竟露了肌肤让人瞧见的不悦。 夏语欢眨了眨眼。她是聪明的女子,也曾经在江湖里打滚过一段时日,见过世面、走过生死,没有一般世俗赋予在女子身上三从四德的严密礼教,因此她在男子眼中观察出的并不是寻常人对于青楼勾栏女子的轻蔑和瞧不起,而是更深沉的── 这个男人,透过她的穿著,在看着另一个女人;或者说,他想象中的女人。 他来三千阁,要找的并不是她吧? 夏语欢轻盈微笑的目光里,也在评估这个陌生的来客。「公子第一次来青楼?」 男子的目光转向夏语欢脸面,对于她明媚亮丽的美貌没有太多的反应,而一旁的鬼燕则伸出手去,迅速将她挽到自己怀里。 「这位是巫公子,是盟主的重要客人,来到长安第一件事就是直奔三千阁哪!」 鬼燕笑嘻嘻地这么说,然而夏语欢的纤腰被他搂着,那双大掌里冷汗冰透,让她清楚明白了他对男子的防备,心里头也暖和和的,高兴他对自己的维护。 心里越踏实,夏语欢笑起来便越发地轻盈。「巫公子初来乍到,语欢还没给您见礼呢!」 她斟了杯酒水,双手端着,奉到了巫邢天面前。「公子请。」 巫邢天望着她,没有接下她的酒。「妳是十二金钗之一?」 「是。」 「当红的姐儿,一天要接多少客?」 这么问话非常失礼,并且相当轻蔑,一旁鬼燕听了勃然大怒,几乎要拍桌子怒吼出声。 夏语欢香软的小手轻轻按在鬼燕掌背,居然立即安抚了他的愤怒。 巫邢天的目光捕捉到那一瞬间的亲密互动,冰冷的眼神也微漾起一丝惊奇的波动;他似乎没有想到,这样应该只会发生在恋人之间、挚友之间乃于至亲之间的深刻情感流动,也能在青楼的姐儿与恩客之间出现。 「巫公子,要培养一个名妓并不容易的,得从小时就穿金戴银地养,吃精致的食物,赏玩优雅的书画,听最缠绵的丝竹,还要请夫子来教书认字,懂操琴下祺,用最好的环境养出来的女孩,才不会有没见过世面的酸腐气。这样落落大方、气定神闲的风范,要成为名妓的入幕之宾,也不会是下品的人物。」 夏语欢说着,露出娇俏的微笑。「初来的客人,按理都应设帘与姑娘们闲谈,几个往来之后才能撤帘;若恩客要求上得姑娘的床,也要姑娘的同意;这三千阁,是以姑娘的意见为主的,姑娘不愿待客,阁里也不会硬逼。」 素手纤纤的明媚女子,用那双俏丽的眼睛淡淡地望向巫邢天。 她既不回答他「一日需待多少客」、也不回答他「是不是上了床」;她清楚地明白这个男人想知道的不是这些。而这样的问题,也不是在问她。 「巫公子想见阁里的哪位姑娘呢?」 夏语欢温柔的问话,犀利得像刀一样,切进了男子眼底。 那一瞬他瞳孔缩如针细。「十二金钗……现在都在吗?」 「姊妹们都有客了。牡丹头牌如今等着嫁人,见客都设帘,但她的琵琶是一绝,巫公子可需引见?」 「都有客?」巫邢天粗砾的嗓音沉得彷佛诅咒一般,「梅晴予……也有客?」 夏语欢微笑嫣然的脸庞倏然一怔,顷刻便苍白起来。她想起来了…… 风大姊从九死一生的海难中平安回返的时候曾经说过,有个覆面的男人在找晴予妹子! 巫邢天见到夏语欢褪去血色的脸庞,冷冷地哼了一声。「这逼人卖皮肉的三千阁,上下都该死!」 话声落了,那弥漫厢房里的诡异香气便浓重起来,夏语欢偎在鬼燕怀里,劈手将一整杯的烈酒摔到桌面去,醇郁的酒香在短暂的瞬间混乱了那股令人浑身脱力的香气,然而只有一瞬,鬼燕甚至来不及抱起夏语欢逃命,他一身的轻功身法便彷佛被那股魔异的香气压制住了,连吐息都感到艰难。 忽然,厢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夏语欢想起她身边两个见习的雏儿方才被她打发去拿大氅和香炉,这会儿是回来向她复命的…… 她心疼起来,这个蒙着脸面的男子看起来杀人是不会留情的,可怜她那么疼惜、用心教养的两个雏儿来自投罗网……她慌得泪水都要落下来了。 影影绰绰的,那两扇门是被推开了,却不是伺候她的两个雏儿,而是一个纤冷、丽如柳刀的身影。 一扬手,那么一指甲片儿的千年檀香便飞扬开来。 纯净至极的檀香袪除不净,任何巫蛊都要退避。 「巫凰教祭司驾临三千阁,阁主艳娘代诸位姊妹承您的礼了。」轻冷清脆的声音彷佛珠玉一样,分外地好听。 巫邢天恨恨地瞪向那个女子的身影,但还轮不到他发作── 三千阁今晚真是多事之秋,阁门敞开的大厅,砸桌摔椅的怒吼尖叫声突然响起,乒乒乓乓的混乱惊动了高处的十二金钗专属厢房,众家姊妹都从房里出来探看形势。 而巫邢天作为轻微的警告所使用的一点引魂香,随着珍贵千年檀香的出现已淡化成一般的青草香气,他冷冷地起身,越过了警戒的鬼燕和夏语欢,随着三千阁主的身影出了房门。 大厅里,涌入的一群汉子面目狰狞地大肆破坏,一边威胁客人,一边挥着大刀怒吼,指名要鹰行堡的当家少主子──鹰求悔,出来让他们大砍个十七八刀,扰扰攘攘的理由是鹰求悔占去了他们帮派老大今晚指名要的女人。 女人的名字,正是梅晴予。 ★★★ 对房的厢门在喧闹声中也是大开,却没有任何人走出。 巫邢天冷冷地环视一圈,他的目光在各朵风采殊异的美人间流转而过,却没有见到他要找的女人。 但他的目光直眺向对门的时候,却看见一个伟岸的男子披着外衣走出,他手边温柔地牵着一只怯怯的小手,一身锦织的华服将身子包裹得紧密,却独独在双肩里斜开了口子,露出浑圆的肩头,女子精绘了几许红梅的肌肤那样白皙,衬得娇艳而勾人,温柔的眼儿凝视着人的时候,那种专注而信赖的目光,几乎能让被这么望着的人恨不得把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娇婉柔弱的梅晴予,是三千阁里最受江湖人士──尤其是黑道人马──喜欢的姐儿。他们为的不全是那身子,而是珍惜着她眼里的美好景致。 腥风血雨里闯过来的硬汉子们,也会有心底深处潜藏的柔软;梅晴予的存在,就是抚慰他们偶尔需要休息的心。 甚至不光是叱咤风云的喋血男儿会来找梅晴予,听她唱小曲儿、念诗词、抚琴谈天,连他们的夫人小妾也会来寻她,但不是为了争宠吵闹,同样也是来这儿休息。 身为黑道头子的眷属,所要承受的压力不可谓不大,在连年的争战、权势、血腥之中逐渐磨耗掉的温柔和平静,她们也会怀念、也会伤心。 而梅晴予的存在,几乎就像是她们存活于世的最后一点美好。 她们把温柔和平静都存放在她这里,而在争战之中偷空的那一星半点时间,来她这儿做一点小小的休憩。 因此,在这样珍贵的安宁被粗暴地打断的时候,愤怒是深沉而巨大的。 鹰行堡的当家少主沉下脸色,他的杀气没有盛大地展露,是因为梅晴予就站在他身边,若任意放纵自己的气势流泄,恐怕会伤害到脆弱柔软的她;而实际上,也没有任何见惯生死的硬汉子,想让自己沾着鲜血的狰狞模样被梅晴予看到。 惊吓到她会令他们不忍,而亲手摧毁自己心中那仅存的一块美好之地,更是他们所不愿。 所幸三千阁并不是个能任人欺辱踢馆的地方,在大厅里叫嚣胡闹的打手很快就被蜂涌而出的护院一个个「请」出阁去,三千阁主同时也让他们带回昂贵的赔偿账单,并且附上威武小王爷的手令一封。 也是他们时运不济,竟正巧撞上了小王爷偷偷摸摸溜出宫来见世面的当儿,冲撞了小王爷的兴致,注定他们这趟回去要耗干帮派里的资产,打回原形重新再来。 望着那一干人等威风嚣狂地来,却截然相反地哭丧着脸、猫着腰,畏畏缩缩地回去,梅晴予仰首望向鹰求悔,抚了抚他肩膀,然后那高大伟岸的男人便抹去脸上沉冷的神色,对着梅晴予笑了笑,温柔地牵着手,他们又回返厢房。 梅晴予的长发婉转,轻轻地一个飘飞,目光在回头的瞬间,与直直凝视她的巫邢天正面相对。她微微一愣,没有认出什么,也没有想起什么。 只是,那一眼里,她心惊于那人眼底如此浓郁的戾气。这需要多深的恨意,才能沉淀出这样深的凶性? 她有一点不忍,轻轻地再投了一眼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一直望着她,目光动也不动的。 他们四目相对,在短暂的须臾里,有那么缠绵般的凝视纠结。 于是,巫邢天无可自拔地坠入了回忆里…… ★★★ 「我要吃那个冰糖葫芦!」 脆嫩嫩的娃儿声音骄傲地喝令,一旁跟出来伺候的婢女为难地看向奶娘。 怜惜着手里牵着的小小姐,奶娘伸手召来了小贩,掏了铜钱给小小姐选一枝糖葫芦吃。 另一手安静地被牵着却没有作声的大小姐,目光轻轻地扫过了冰糖葫芦,却没有作声,看着妹妹得意地舔着糖片、一边用眼尾睨着她的神气模样,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今天初三,每个月里到了这个时候,梅家就让奶娘领着两个小姐出来走走。 梅家的规矩是,女儿家到了十五及笄就必须养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十五之前,梅家的夫子爹爹还是允许女儿出来见点世面,作为平日严格教育她们读书作画之外的一点闲暇娱乐;而针对不喜欢读书写子的幼女,也能起到鼓励的作用。 接近初三的日子越近,梅家小小姐的字啦、诗啦、词啦,就写得格外地好,背得格外地勤。 为了这家里娇惯出来的小霸王,梅家的夫子爹爹也只能叹气。 早产而千辛万苦生下来、养得小心翼翼的小女儿,被分外地宝爱,也因为女儿样貌生得好,性子活泼爱撒娇,小小年纪就懂得摘鲜花、说好听话来讨好娘,而特别讨娘的喜欢。 有梅家小小姐在的地方,总是充满了笑声;相对之下,格外悄无声息的梅家大小姐,便完全没有小小姐那样张扬的性子。 她完全是个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闺女模样,气质娴静,身姿柔软,笑起来那样温婉,不喧不闹,拿着卷书册便能看上一整天。 梅家的娘也不是不疼她,但这孩子太过安静,太好教养,完全不需要费心照顾,就算不理会她,也能在自己的小院落里悄悄静静地过一整天。 梅家的娘偶有不适,咳个两声,梅家大小姐就会煮来一壸热桔茶,备好垫枕,把她的娘照顾得妥当;而梅家的小小姐则从园子里摘来鲜花送到娘亲枕边来,腻在娘亲边上说话撒娇,把娘哄得心花怒放。 这时候,安静的梅家大小姐就退到一旁去,看起自己的书,写起自己的书法。 梅家的娘看着两个性情、风格迥异的女儿,有时心里头会免不住担忧。 大女儿太沉静、太懂事,让人总因为她的早熟而放着她不管;然而小女儿这样黏人,又懂撒娇,活脱脱就是毋需理事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命。 这么娇惯出来的性子不免霸道了些,她偶尔也会看到小女儿欺负大女儿的模样,偏生这大女儿太过懂事,并没有把小女儿放在眼里,淡然自若的处事风格,令习惯有来有往地辩论、胡闹的小女儿气鼓了脸,更是加倍地找大女儿的麻烦。 对梅家小小姐来说,这个比自己长不了多少岁数的姊姊,是一个棘手的存在。 宠辱不惊,威吓、暗地里找麻烦也没有用,哭也不曾哭上一声,看她生气怒骂更是万万没有的了。 梅家小小姐甚至曾经想过要溜去姊姊书房里,把那些她宝爱的书册都浸到水里去,看看她会不会变了脸色。 但她只敢想,再怎么骄纵,她也晓得那些书册不仅姊姊宝贝,连老是不在家的爹爹都很宝贝。 比起在家的娘、奶娘还有婢女们,梅家小小姐其实很怕那个一整个月都不见得在家里待上七天、十天的爹爹。因为,他老是板着一张脸的严肃模样,非常地难讨好。 梅家小小姐很少能在爹爹手底下讨得好处,每到爹爹回家的日子要考校功课、查背诗词,她都是东忘西忘,一紧张或爹爹一瞪眼,她更是怕得哇哇大哭;相反地,姊姊总是被称赞的。 梅家小小姐从豆儿大的泪珠滚动的眼里望出去时,总是看见姊姊笑得温婉的样子,被爹爹用一个轻轻的点头作为肯定,然后又给了姊姊很多很多的书册,甚至还手把手地教姊姊怎么将书法写得更好、将箜篌弹得更好听。 她讨厌姊姊笑起来不露齿的样子,讨厌姊姊拿着书卷在廊下就能坐一整天的样子……在爹爹那里,自己无往不利的疼爱受宠都碰了壁,全给姊姊抢走了! 为此,她越发地敌视姊姊。 讨来的冰糖葫芦她舔了几口就腻了,说实在也没有非常想要吃,只是她注意到姊姊的目光在小贩手里停了好一会儿,判断她是想吃糖葫芦,才跟奶娘要求的。 但糖葫芦都买来了,姊姊却只瞧来一眼而已,分毫没有显露出想吃的样子。 梅家小小姐有些气闷,生气地将糖葫芦往婢女手上一塞,不吃了! 于是奶娘和婢女就围了过来,哄哄抱抱地想讨她开心。梅家小小姐享受着公主般给人捧着的愉悦,笑得欢欣极了。 一群人簇拥着,小小姐乐呵呵的,梅家大小姐却给挤到了外围去,没有人顾着她的安全,忽然从巷子里冲出一票小毛孩,呼啦啦地蜂涌上来,把一群女眷给冲散了。 小小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听得声音的奶娘和婢女全围了过去,找到了跌在地上的小小姐,她哭着告状说那群人把她的粉色碎花新衣服弄脏了…… 奶娘心疼极了,抱起来就又哄又摸的,嚷嚷着要去收惊。婢女则打理着小小姐一身狼狈,帮腔地骂着那群横冲直撞的小毛孩没有教养。 小小姐听到婢女在骂人,哭泣的声音又扬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呜咽着身上这里疼那里痛。于是一群女眷慌乱地安抚她们的宝贝,婢女连忙再去买了支糖葫芦回来哄小小姐。 奶娘抱着小小姐,一边向路旁的摊贩打听:「方才这么一大票冲过去的是些什么孩子啊?怎么都没有人来管管他们?」 日日摆摊总见到这群孩子的馒头贩子闲闲地回了话,「还不就城门边上那一排武馆的孩子!真是的,小小年纪就成党结派,每天都这么瞎闹。」 一边水果摊子也搭了腔,「就是说啊,总围着邢家那孩子欺负,就因为他不和他们一起欺负巷尾那寡母家的女娃儿。」 忙着给客人舀豆花的老板也来凑热闹,「邢家那孩子也真奇怪,自己家里开武馆的,怎么不斗上几招呢?」 摆着糕饼摊子的大娘瞪了一眼过去,「瞧你看热闹的,那还是个孩子呢!他们家开武馆,追着他跑的那群孩子家里没开武馆?他一个要打几个?」 奶娘听了这一大串的,愣愣地问:「那、那他家里的人也不管管?被欺负的是他们的孩子呢!」 一旁摆着卜算摊子的算命师傅笑了起来,「开武馆的哪有在怕打架的?他们一家都是男丁,打胜了晚餐加菜,打输了回家跪着不准吃饭!」 奶娘听了大惊失色,「哎唷,这什么管教方式,岂不教出野人来了?真是不得了、真是不得了!」她听得心里慌,想着下次出门来时要把小小姐抱着才好,不然再有惊吓啊,可就太委屈小小姐了! 「嬷嬷……」小婢扯扯她的袖子,语气里有一点着慌。 奶娘心里还在担心着小小姐,被这么一扯,没好气地瞪了过去。「怎么?」 小婢女的脸色却是紧张得苍白。「大、大小姐……」 「小姐怎么啦?」奶娘不耐地回头。「她不就在旁边吗?」 「没、没有啊……」小婢慌得都要哭了,回话的声音在发抖。 奶娘听了,呆了一阵,才左顾右盼地找了起来,竟全没有那安静的大小姐的身影。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大伙儿全看着小小姐,竟把大小姐给弄丢了! 「哎唷!我的小姐……」奶娘几乎要晕了。 几个小婢慌乱得团团转,闹腾着要找出失踪的大小姐来,被冷落的小小姐,这时还不甘寂寞地哭闹起来,真是一片混乱景象。 ★★★ 他们在复杂的小巷里狂奔,弯弯绕绕地转得后头追逐的孩子们头晕目眩。 虽说是长年生活的县城,但疾奔在前方的孩子却远比其它人还要灵活、还要善用地势。正绕得分辨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他们已把其它人甩开了。 后面带头的孩子王有气无力地挥舞拳头,对着虚空嘶吼:「邢天!你是缩头乌龟!」 而被他这么威吓着的灵巧孩子,早就把后头的人远远地扔下,溜到其它地方去了。 他们奔到一处老旧的土地公庙,四周植起了林木,浓荫将阳光遮挡。 梅家的大小姐一身香汗淋漓,整齐盘起的长发也乱了,几许发丝沾在颊上,而一身娴静的衣裙也染着灰尘,几乎可以说是狼狈了。 但她以袖口捂着小嘴,喘着气在调节呼吸的时候,那红扑扑的明净脸蛋却盈着笑意,眼儿那样地明亮。 紧紧抓着她的腕,带着她跑过小半个县城的小小少年,气息不甚混乱,却也有些喘,汗水沿着脸庞滑下。梅家的大小姐笑着,从怀里拿出香帕来,帮他拭了汗水。 少年愣愣地没有反应,乖乖让她擦汗。 把灰尘擦去,把汗水也擦去,帕巾翻个面,再从额头开始把整张脸都匀净了,少年的脸庞也就清楚地显露出来了。 那是个能以「漂亮」来称之的孩子──细致的眉,细致的眼,鼻子的弧度这样挺翘,厚薄适中的唇上细嫩的颜色这样好看。 他的样貌如此精致,活脱脱就是个瓷烧的白皙娃娃,若不是一身衣物这样凌乱,沾灰染尘的,她几乎以为自己碰着了书里写的那些皇室公主。 这样漂亮不似凡物的孩子,哪里是寻常巿井的人家养得出来的? 「那些人追着你做什么?」梅家的大小姐轻轻地问,软嫩嫩的嗓音很是好听,像是撒娇似的。 少年的脸庞无端地红了起来,他的身子比梅家大小姐矮了半个头,方才灵巧耍弄那群孩子的气势已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回话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却听得出来是很干净、音质偏高的嗓子。「他们、他们说我是女孩子……要把、把我裤子脱下来……」说到了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终至听不分明。 梅家大小姐却听懂了。「你生得很漂亮。」 少年一下便瞪起细致的大眼,见到梅家大小姐娇俏的笑靥。「生得这样漂亮的男孩子太珍稀了,他们小孩子气,你又何须与他们一般见识?」 少年听得她这么说,却愣愣地没有回话。 眼前这女孩生得也很好看啊……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活像不吃饭也能活下去的样子。 虽然她讲了这么一大串的话,他有好几个词都听不懂,但她说话的声音这样好听,软软嫩嫩的,听起来就舒服。 「你叫什么名字?」 「邢天。」少年愣愣地回答,眼里专注地看着女孩。 「我姓梅。」 「梅?」少年默念了背下,又看她,「名字呢?」 女孩被他这么一问,却犹豫了下。「女儿家的闺名,不能这么给的……」 「什么闺……闺名是什么?」 「咦?」女孩微微一怔。她望望他,又问:「你会写你的名字吗?」 「不会!」少年自然而然地回答,却敏感地察觉到少女是识字的,他突然觉得别扭。「去学堂要钱的!」 女孩看他像是生气了,连忙安抚起来。「不识字不要紧的,我教你吧!」 少年瞪着她,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女孩温婉地笑着,拣了颗小石子,娴静地找了个阶梯坐下,一笔一划地开始写起来。 「『梅』是这么写的。」 「哦……」少年也跟着拣颗石子,在地上歪歪斜斜地学。 女孩望着他漂亮精致的脸庞那样地专注,心里头不知为什么非常地高兴。 「你的名字叫邢天吧?」 她用着小石子在地上刻出了他的名字,少年紧盯着她的手势,看她一笔一划,看她白皙秀丽的腕节,他有些恍惚。 「这么写会吗?」女孩偏头望他,却看见少年蓦地通红的脸颊。「嗯?」 「没、没事。」少年匆匆低下头,继续学写字。 女孩好生奇怪地看着他,发觉他慌乱的反应,笑了笑。「你的笔划错了,『天』字要这样过来……对!然后这样过去……对!你学得真好。」 她夸了一句,少年便吶吶地红了脸。 「那妳的名字怎么写?」他还是执着地想要知道她名字。 女孩有些为难。「邢天,女儿家的名字不能随便给人……」 「可是,我们邻居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我们都知道啊!」 少年也很委屈,他不明白为什么要个名字而已,她会这样吞吞吐吐。 女孩看着他,虽然模模糊糊,但她隐约能够明白少年生活的世界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因此,少年不识字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同样地,少年也不会懂得女儿家的闺名并不能够随便给人的那份矜持和礼节。 但是,她没有办法看着少年这样失望。 「晴予……」她小小声地答,原本希冀少年听不清晰的。 但少年却莫名地听清了她软嫩的声音,一瞬间开心得发了光的脸庞是那么漂亮。 小小的梅晴予有些头晕目眩,为了少年如此不可逼视的美貌。 年纪这样小就这么好看了……她心里暗暗担心起来,长大后,不晓得要招来多少桃花? 「教我写妳的名字。」少年却不理会她这许多的心思,兴匆匆地要她教授。 梅晴予红着脸庞,在心里叹气。为了哄少年高兴,她连女儿家不轻易示人的闺名都…… 「这么写的,你看『晴』的笔划……」 「这字好多笔划啊!」 「还有更多的呢!欸,你写错了,要这样……」 「这样?」 「再直一点,对……我再写一次,你看好哦!」 她专注地教,少年也专注地学。然后,少年夸了她一句。「晴予写字真好看。」 梅晴予的脸庞红了起来。「学久了,就……」 「妳刚才说了一大串,那个什么什么稀……什么般什么识的……那是什么?」 梅晴予听他什么来什么去的,一下子昏了头,细细回想后才恍然大悟。 「『珍稀』的意思是说,像你这样漂亮的男孩子是很少的,并不常见到,所以他们追着你欺负,是他们不懂事,太小孩子气了!你不和他们『一般见识』的意思是,你若很在意他们,和他们认真起来了,那也显得你小孩子气了。」 少年露出了听懂的表情,梅晴予笑了起来。 少年愣愣地看着她,喃喃地说了一句。「晴予笑起来真好看。」 「哎!」她脸儿一红,就藏到袖子后面去了。 少年贪看她明净的脸蛋,嚷嚷着把她手拿开,她不依他,躲藏了起来,少年于是追了过去,笑闹了开来。 清脆如鸟鸣般的婉转笑声,在破旧的土地公庙前转圈子似地响起,天光撒落,直如梦境一样。 然而,天色很快将晚了。梅晴予忽然警醒,自己竟然失踪了一个白天,家里想必慌极了! 她对着少年说:「我要回去了。」 少年恋恋不舍地望着她,「我送妳回去。」 「你晓得我住在哪里吗?」 「这县城里姓梅的人家就一户而已,晴予的爹爹是夫子对不对?」 「是啊!爹爹教授官家子弟呢!」 梅晴予提起自家的爹,心里很高兴,因为爹爹总能自官家手里借回一些典籍给她看。 少年却闷闷地有些不乐。他慢慢地想起──晴予的出身很高贵啊! 书香门第的梅家在县城里很有名气,府里常有华贵的马车、抬轿走动,连县城里的官老爹都很礼遇他们家;但这样云端般的梅晴予却和自己碰到了,以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他很难过。梅晴予望着他,心里也有些伤心。 她轻轻碰着他的手指。「我每个月初三能出来一次,到时我们再见吧?」 少年抬起了头,眼睛发亮地望着她。 梅晴予微笑起来,说着:「送我回去吧!天晚了呢!」 少年挽着她的袖子,将她送回了家门前的巷子,两个人在这里道了别,约好下次再见。 当晚,梅家上下都松了口气,因他们疏忽而弄丢的大小姐终于平安回来了。 踏入家门的梅晴予又是那个安静早慧的大小姐,淡淡的目光没有责备、也没有埋怨奶娘和婢女对她的轻忽,只是向担忧的娘亲请了安,安抚了娘亲的害怕,然后就退回房里梳洗去了。 晚膳里,坐在圆桌上用餐,梅家大小姐对白天的失去踪影只是若无其事地说,被那群孩子冲撞到,胡里胡涂被抓着一起跑了,等回过神来已经辨不清方向,所幸有好心的大婶收留,送了回来云云。至于谢礼,她说她教授了大婶的孩子写字,也就权充了。 梅家的娘安慰地抚着心口,「幸好女儿平安回来了。」 一旁闹着把青豆挑掉了、又把菜心也挑掉的梅家小小姐瞪着姊姊,委屈地说:「姊姊溜出去玩了这么晚才回来,娘都不骂她……」 梅家的娘这下生气了,喝道:「都是妳闹着吃糖葫芦,才让奶娘和婢女没把姊姊保护着,妳还敢胡闹!」 挨了责备的梅家小小姐眼眶一红,哇哇哭着去找奶娘。 梅家大小姐安抚着上了火气的梅家娘,又让婢女去顾着小小姐,别给她摔着了。 如此,白日的失踪事件就这么过去了。 梅晴予心里,就这么藏了一个小小的秘密。 ★★★ 邢天对梅晴予念念不忘。 他焦躁地想再见她一面、想再听见她的声音,可是还要相隔一个月才能再见到她出现,而且梅家两位小姐出游,四周当然护满了婢女,已经弄丢了一次大小姐,遭到梅家主母严厉斥责的婢女们绝对不敢再只顾着小小姐,而把她们觉得早慧懂事的大小姐晾在一边没去照顾。 即使大小姐自己不走开,也会有突如其来的状况,导致大小姐失踪啊! 婢女们一边埋怨着那些把大小姐和她们冲散的孩子群,一边又为了平安归来的大小姐对她们不加任何责备的举动而有着感激。 这事儿要换成小小姐的话,怕是她们这群婢女都要扒一层皮下来了! 虽然小小姐瞧起来这样可爱娇俏,但日渐显露出来的性子却暴露出太过娇宠的坏处。 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女娃娃,要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的骄纵性子,总是对她百依百顺的结果,就是一遇到稍微不顺己意、不如己心的事儿,就立刻大哭大闹,非逼得人人都服从她不可。 所幸的是,小小姐的面貌这样姣好,哭闹撒赖起来还不致面目可憎。 哭起来那样可怜无依的模样,若没有察觉她藏在底下的骄纵性子的话,还真的会以为自己亏欠了她。 所以说,生得漂亮还是好事一件,小小姐日后要嫁人,就嫁到衣食无忧的富贵人家里去就好,这么一来,夫家就有能力满足小小姐的所有要求。 至于大小姐……婢女们面面相觑。 虽然是锦衣玉食养起来的,但大小姐却有种随遇而安的悠游姿态,彷佛嫁入大富之家也好,嫁给贩夫走卒也好,甚至嫁到了帝王家、土匪窝里,她都还是那样不惊不乍、淡然娴静的模样。 大小姐并不是不可亲近的,相反地,她对婢女们好极了!有礼又温柔,还教她们识字读书;有时也会走来厨房,看看厨娘们忙些什么,和她们偷偷学些手艺。 瞧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优雅大小姐,其实是懂下厨的。 那么小小年纪,个儿也娇嫩,却种种行事都有着成熟大人的风韵。 这样一个特别的女孩儿,不知道将来哪户人家有足够本事将她娶了去啊? 叹息着的婢女们即使都对大小姐有着好感,但实际说来都和她不亲近。 温柔娴静的梅家大小姐,就算可亲,就算不摆架子,但婢女们总觉得大小姐所生活的,其实和她们并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纵使就站在身边伺候,也觉得大小姐像是置身另一个空间,只是能够见得到她的身影而已,如果伸出手去摸的话,说不定只能摸到一团烟雾呢! 虽然是夸张的想象,但周遭的婢女们都有同样的想法。 她们融不进大小姐的世界里,总觉得是那样高不可攀;相反地,小小姐纵使娇惯、纵使哭闹不断,但却是真实的,她的举动、她的喜怒,婢女们都能看得清楚,也就能够安心。 比较起来,照顾小小姐的话,心里面还比较轻松呢! 而在梅家主厅里,梅家的娘也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她是生下女儿的亲娘,对女儿倒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思,但这个大女儿淡漠早慧的性子,她也不免感到棘手。 而身为一个娘,最担心的还是家里没有一个能够一心向着大女儿的下人。 并不是要画分派系,但这次事件突显出来的,不仅仅只是小女儿的骄气、以及她不甚喜欢姊姊的态度,真正令梅家的娘感到恐惧的是,这么多婢女一同陪着两位小姐出游,出了事却只顾着小小姐,而放任大小姐走失。 如果当时有个婢女紧抓着大小姐的话,那么至少还能挽回来吧? 但那群婢女,却没有任何一个看着她的大女儿……梅家的娘感到疼痛般地按紧了心口。 她那懂事贴心的大女儿,就这么寂寞无依地,一个人面对她的困境。 身为一个母亲,梅家的娘无法忍容这件事就这么善了。 她要为女儿找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下人! 就这么着,邢天接近梅家的机会从天上掉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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