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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阅内容 ( 本章字数:20130) |
| 冬舒恋第一次见到自己指婚的对象时,他正拥着一个青楼艳妓招摇过街,十六位高头大马的武卫排成两列将他簇拥在中间,而那个娇美的女人被他揽在怀里,柔软的身子偎在他手边,红唇依在他耳畔像是在喘息。 她其实看不太清楚,是身边带着她的仆妇脸色乍变,突然伸出手来企图遮住她的眼睛,嘴里一边低声叨念着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下流之事…… 而在入得三千阁之后,冬舒恋方才懂得奶娘当初嘀咕的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那确实是个非常嚣狂、无畏放肆的主子;而他,「曾经」是她指婚的对象。 冬舒恋记得很清楚,在她被侍女按在椅上坐了几乎一整天,在晚宴上终于与那青年见得面之时,他姿势轻慢地用手里的扇子挑起她下颚,满是邪妄之气的眼睛朝她评点地望来,目光里有着非常清晰的轻蔑,以及嘲弄的冰冷。 「本王对正经八百的木头女人没有兴趣──如果是个青楼名妓,说不定在床笫间还有点意思哪!」 对一个家族里出过贵妃、与皇室有那么点关系,算得上颇有权势的冬府宝贝幼女说出这样明摆是羞辱的话──即使是备受皇帝宠爱的小王爷也不能原谅! 同席的诸位兄长姊姊都怒上眉梢,爹爹甚至要开口喝令总管将小王爷给请出府,并且退掉这桩由皇帝亲自指定的婚事── 被指婚的夫婿这样傲慢对待的冬府幼女,在那精绘细描的盛妆之下,却勾起一个娇嫩嫩的微笑来。 「王爷喜欢名妓,是因为那样的女子无法拒绝王爷?」 「错了!」邪妄的青年大笑,「正因为是名妓、才能拒绝本王!生养在这样富贵优越的地方被娇宠长大的千金小姐,不会理解那样被磨砺得光芒夺目的名妓有多美丽啊……」 「是吗?」她眨了眨眼,有些困惑。「确实很难理解呢!那样的生活……不过,王爷不在意女子清白吗?将名妓娶作妻妾,生下的孩子若是血统不正……」 「血统纯正与否,跟本王何干呢?」青年冷冷一笑,「怎么?妳这小女人也想图谋后位吗?」 「王爷多虑了……」那脸蛋不过巴掌大的少女垂下眼睫,「那么,就请王爷向皇下退掉这门婚事吧!」 这么一句平淡自若的话,惊吓了满座的人。 青年微微睁大眼睛,一众亲友也都愣住了。 圣上指定的婚事,能为家族里再添一名王妃的天大荣耀,这被指婚的小姑娘却毫不在乎地「命令」小王爷推拒掉?! 「因为,王爷看不上人家呀!」她笑得甜甜的,目光从他身上离开了。「没有缘分,就不要勉强了。」 「大胆的女人!」毫不客气地轻视着对方、却反而被压制住的青年盯上眼前的少女,但他看不清楚她的面目──一脸精致盛妆非常的美丽,却也相对地遮掩掉她本来眉眼。 少女微笑起来,那模样娇娇嫩嫩的,纯良无害至极。「可以请教王爷名讳?」 「妳连指婚夫婿的名字都不知道吗?」青年挑眉。 「他人告知,与王爷金口所言,意义不同。」她柔声说道。 邪妄的青年撇唇一笑,对于她莫名的论调很不以为然,但嘴里还是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端烈。」 ★★★ 一见钟情的故事并没有发生在冬舒恋和端烈王爷身上,但那或许是因为当时的两人面前夹杂了某些令他们互相不感兴趣的东西。 例如,那精致得掩去冬舒恋净丽面貌的妆容。 例如,青年最讨厌的大家闺秀的矜持与端庄。 这门还未正式下达命令的婚事,因为私下见面的时候两边都看对方不顺眼,在经由小王爷傲慢的挑剔,以及冬府幼女淡然自若地顺着小王爷的态度而婉拒婚事,并且「请」王爷去向圣上传达彼此都相看两相厌的意思之后,心中沮丧无比的皇帝只好放弃原本要下达的指婚命令。 後來,冬舒戀在祕密約會的矮房裡與月映見面時,笑盈盈地向她講述了這麼一件事。 「……那位王爷的眼睛里放出了杀气唷……是杀气耶!」披着短裘、一身精致的冬舒恋手势夸张地表演着。 一身布衣的少女宠溺地摸摸她,「妳就不怕那王爷恼羞成怒,找机会寻妳麻烦吗?要再遇到,就绕着走吧!」 「哼!说什么他看不上正经八百的女人,人家清清白白也不要嫁给他!哪能让他这么随意地欺负啊?」 「皇家出身,难免傲慢了点。」 「他还说他宁娶名妓、也不要清白女子。」冬舒恋皱起小巧的鼻,撇了撇唇,「说得真狂妄。就怕他做不到呢!」 月映停止收拾被冬舒戀弄亂的桌面,怔怔地回過頭來。「那位王爷这样说吗?他要名妓、也不嫌弃人家身子不清白?」 「是啊!还说正经人家的女子,比不上那些经历磨练的风尘女人呢!」冬舒戀氣鼓鼓地怨道,眼睛看著月映若有所思的模樣,又補述了一句:「不过,那位王爷说的话,或许也挺有意思呢……那样金枝玉叶养出来的女孩子,漂亮是漂亮的,但总有种不耐看的感觉,好像一探就可以望到底了,相处起来挺无趣的。」 月映瞧她一眼,「王爺的意思不是指風塵女子比較好,而是他不想要娶太安全的女人。」 「什么太安全嘛……」冬舒恋嘟起了唇。 月映瞧她不服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简单来说,他想要的是能够清醒地面对自己内心的女人;而不是总让人保护得好好的,不曾自己争取过、不曾受过伤的千金小姐。」 冬舒恋听得有些似懂非懂。她眨了眨眼,「呃……映。」 「怎么呢?」 「再幾年,映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紀吧?」 「嗯!今年十二了。等到及笄,许掌柜会立刻把我嫁出去吧?」淡淡說著話的月映,用著疏離的語氣提及那個應該是自己生父的人。 冬舒恋一手托颊,仔细地望着她。「妳要乖乖的嫁吗?」 「嫁啊!」收拾完一屋雜亂的月映手裡拖過一把椅子,坐到冬舒戀面前。「当然要嫁!而且还要把我娘亲一块儿带走。」 「许掌柜肯让妳带走吗?」 「不让我带走娘、我就不嫁!」月映明快地回道:「我的身价很不错的,他若想赚我这笔聘金,就一定要顺我的意。何况,长期养着一个病弱的女人,对他来说没有好处的。」 在那個宅子裡,偏僻的院落裡連奴僕都沒有,相互依偎的母女倆連每個月撥下來的生活金都拿不到,全被大房剋扣走了,累得年幼的月映得想盡辦法掙錢,以換取為纏綿病榻的娘親找大夫續命的藥材與診費。 百染布莊的許府也是富貴逼人的,但是出身其中的月映卻是一身粗糙布衣,長髮用碎布條挽著,雖然毫無華貴,但她總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絕不顯出一絲狼狽之態。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相遇的方式是很寻常的,却有着莫名的一见如故;冬舒戀毫不猶豫地纏上了月映,出資租下這間估算起來正位於兩府中間路程的矮房,作為兩人祕密相聚的場所。 冬舒恋擅长丹青,仿画几可乱真,甚至能观察当代名家的手法,再行绘制出全新的一幅画来,其拟真程度,就算是画师本人亲至,也会怀疑自己什么时候绘了这么一幅新作。 這樣稀罕的才能,在權勢富貴的冬府裡沒有什麼作用,但在極需用錢的月映面前,就大大地有用了。 冬舒戀說服了月映,由她出畫,月映找人託售,得來的金銀就由月映拿去供養她們母女;至於冬舒戀所要求的報酬,就是要月映每兩天出來一次,在這矮房裡和她碰面。兩人談天、玩鬧、作畫,甚至由月映教著她下廚做菜。 她们在心灵上无比地契合,彷佛彼此的半身。 月映極其寵溺著冬舒戀,笑容也好、依賴也好,乃至脆弱的淚水,她都不會在冬舒戀面前遮掩。 出身權貴的冬舒戀若真的要幫助月映脫離現在的窘境,也不是沒有辦法;但在這一點上,月映卻非常倔強地堅持了她的骨氣,事實上也確實不到絕境。另一方面,冬舒戀心裡也不願意將月映當成侍婢般帶回冬府去,但若真要收養月映成為冬府養女,恐怕家裡人也不會同意。 于是,她们就藏身在这间矮房里,相互依赖着。 冬舒戀常常呆看著堅強又脆弱的月映,心裡無法自已地被她身上那樣隱含疲憊的絕望所吸引。那种美丽带着毒性,却也极其炫目。 那位端烈王爺說起經過苦難磨練的女子無比美麗時,她腦海裡浮現的,其實是月映的身影。于是,她同意了那位王爷的说法。 「映,等妳及笄,要出嫁的時候,我派人去搶妳的花轎,然後把妳和妳娘親一起擄走,再找個地方安置妳們,好不好?」冬舒恋低声说着荒唐的想法,眼睛却闪亮亮的。 月映啞然地瞪著她,這麼異想天開的法子多少破綻啊,冬舒戀卻一臉認真地以為可以成功……這樣瘋狂的傻勁,全是為了她啊! 一身布衣的少女蓦然笑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拥住了冬舒恋,用力点着头同意她这么胡闹的点子。 在冬舒恋看不到的地方,她却泪流满面。 ★★★ 娇贵的少女所策画的抢花轿一事,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实现。 彷彿為了嘲弄那個天真的約定,一個大雪天的夜裡,一身狼狽的月映來到冬府後門,婉言拜託守門的侍衛請來伺候冬舒戀的貼身侍婢,她低聲下氣地苦苦請求了半個時辰,被她煩得氣惱至極的侍衛才半信半疑地請來小小姐的侍婢。婢女見到月映之後匆忙又回返,然後,一路跑來、氣喘吁吁的冬舒戀終於出現在月映面前。 臉色蒼白的月映已經連哭泣的餘裕都枯竭。「恋恋……娘亲她……投井了……」 正努力用身上暖裘包緊月映的冬舒戀,聞言愣了一下。「咦?」 「那个男人、即使是亲生女儿,也要拿来作为笼络的工具……恋恋,娘亲为了让我下决心逃出来,投了井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胡说!胡说胡说胡说──」冬舒恋心里纠了起来,泪水像珍珠一样落了满面。「妳还有我……还有我啊!」 在她怀里的少女意识彷佛晕眩着,还陷在不远的恶梦里。 「我们以后……不能再见面了。恋恋。」月映輕聲說道,帶著一點恍惚。 冬舒恋怕极了,更用力地攥紧她。「不要!我们总在一起的!妳进来……妳进屋里来!我带妳去见爹娘……」 那苍白脆弱的少女,却用着不可思议的蛮力,硬是拖住了她的步子。 帶著無數細小傷痕的指尖扣著她的腕節,都生疼了,她卻恍若未覺,一心只恐懼著月映在向她道別。 一身粗衣被雪水弄湿的少女,温柔地抚摸冬舒恋泪涟涟的脸庞。「我要进青楼去。恋恋。」她柔声、却坚定地宣告。 冬舒恋不能理解她这样走上绝路的打算。「不要!妳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呢?妳不要這樣,映,我會幫妳,我會幫妳的啊……」 「我要毁了许府。」月映輕聲說道。 那字句里,透着疯狂的厉鬼血气。 冬舒戀的身子僵住了,她睜大眼睛,瞪著一臉溫柔望她的月映。 这样柔软的脸庞、轻柔的声音,怎会说出那样血腥的话? 「妳说什么?」 月映卻微笑起來。「与其成为受人轻贱的妾室,还不如进青楼去。我要站到顶点、成为名妓、让无数高官为我拜倒……然后,我要许府上下,满门陪葬!」 柔软笑着的少女,嘴里却吐出了冰冷的字句。 那样鬼气森然的杀意,娇贵的冬舒恋一时承受不住,在她怀里昏了过去。 待得冬舒戀再醒來,已經見不到月映了。 她不死心地奔出冬府,在約定好的矮房裡等待著,一日復一日地呆坐著,月映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她怔怔地,在大雪消融、嫩芽新生的春光之中,痛哭失声。 回府后,冬舒恋大病了一场。 冬府上下为其慌乱失措、小心翼翼地为她调养过一个春季,再一个夏季,入秋之后,消瘦了一圈的冬舒恋款款下了榻,仔仔细细地为自己着装、挽发,然后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她一向都是冬府里任性骄纵、尊贵宝爱的幼女。 在大厅里跪在双亲面前,俯首的少女用着柔嫩娇滴的声音,向整厅的至亲告知自己要入青楼的决定。 「妳病胡涂了?!」 「堂堂冬府的小姐进青楼?这是多大的丑闻!」 「小恋妳胡闹什么?家里哪里亏待妳了?」 「说个理由!妳倒是说个理由!」 「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妳要去那种勾栏地方……」 「快道歉!收回妳的话……」 厅上闹哄哄一片,低着头的少女一言不发。 待得她抬首时,她看见坐在双亲左手边的大哥专注地望着自己,安静地等待她的解释。 注意到她的视线,冬府的长子朝幼妹微微一笑。 冬舒恋柔软地回以一个微笑。她已经想得非常清楚了,离开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离开这精心保护自己的地方、离开疼惜宝爱自己的亲人,舍弃自己清白的名声,踏入风尘,这是一个将她的命运做出一百八十度扭转的决定。 可是,她想不出后悔的理由。 她在病榻上,滿腦子想著的,還是那個大雪的夜裡,哭不出淚來的月映。她记得她的脸庞、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说的话、记得她坠下绝望黑暗之中,哀婉的求救。 她不能讓月映一個人、在深淵裡那樣地寂寞。 做下决定的少女,露出了一脸爱恋中的羞怯表情──她已经将理由准备好了、并且保证这会是个充足的理由。 「小王爷说,他宁娶名妓、也不要千金女。」 她眨着湿润的眼睛,娇滴滴的模样柔弱无比,复又轻声说道:「舒恋想要小王爷亲自来求亲、想要成为小王爷的王妃──舒恋可以成为名妓、也不会丢了冬府脸面的,舒恋会让小王爷明媒正娶,将舒恋迎为正妃,并且誓言不迎妾室!」 这是一个很大的愿望,犹如轰城的火弹般将满厅至亲炸得人仰马翻。 只有她的大哥轻挑了眉梢,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来,没有拆穿她精心准备好的理由。 厅上原本激烈的反对声浪,在听见这样梦幻的、天真的、简直纯洁到无坚不摧的愿望,都忍不住哑口无言。 冬舒恋用着晶亮亮的目光凝视着双亲,莫名败下阵来的爹娘,只好向英明神武的长子投去求援的视线。 冬府长子思考了一下,然后朝幼妹眨了一下眼。 「妳非得要去的话,就去吧!」轻巧地发下话来,冬府里英明神武的长子无视双亲脱落的下巴,自顾自地朝着疼爱的幼妹续道:「反正妳也是倔拗极了的性子……但是,不要忘记妳的初衷。」 在某个程度上算是实际掌握冬府大权的长子,即使疼宠溺爱着自己的幼妹,也绝不允许她敷衍了事,更不容许她将自己的清白胡乱拿来作为武器。 冬舒恋笑着的脸庞有那么细微地僵了一下。 「大哥……」她吶吶唤道。 英明神武的冬府长子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不要忘了,妳是为了让端烈小王爷娶妳做王妃,才入青楼的啊!说起来,这也是一种很适合成为端烈王府里唯一的王妃所做的新娘修行……」 他笑咪咪地瞧她,歪着头问:「妳说是吗?舒恋妹妹。」 厅下跪着的少女,连指尖都僵住了。 她几乎咬牙切齿地说:「舒恋会记得自己的初衷。谢过兄长成全妹子的一片心意。」 「要达成妳的目标哦!」轻巧提醒幼妹的冬府长子,神态非常地悠然。 于是,冬舒恋当天就拎着离家出走用的小包包,在众人泪光涟涟的送行之中,踏出冬府的门坎。 ★★★ 當一臉委屈、無辜可憐的冬舒戀出現在三千閣門前,姿態嬌滴滴卻速度飛快地直闖閣主房中、閉門落鎖深刻仔細地談過一刻鐘之後,她站在目瞪口呆的月映面前,小兔子般純良無害的眼裡啪噠啪噠地掉著豆大的淚珠。 「妳为什么在这里?」月映呆問。 冬舒戀噎了一下,可憐無辜的表情呆滯了那麼一瞬間,然後才像是突然想起掰出來的理由一般,用力撲進月映懷裡,放聲大哭。「小王爷不要我──」 「妳不是很久以前就要他去回绝圣上的指婚吗?」 哭声窒了一下,复又扬起。「可是人家想要嫁给他──」 「那也不需要来青楼……」 「可是阁主答允人家了。」她的声音闷闷地响着。 「恋恋,妳是冬府的千金小姐,衣食无忧的,又何必……」 「映都不想念人家嗎?」冬舒戀話鋒一轉,濕潤的大眼睛楚楚可憐地望向月映,看著她啞口無言的模樣。「人家好想念映……嗚哇……」 「不、不要哭啊……」 「我們都這麼久沒見了,映卻一見面就要趕走人家……」 「我、我没有要赶妳……」 「妳明明就不想看到我!閣主也答應讓人家在這裡待著了,映卻要趕走人家!妳一点都不想念我……呜呜呜……」 「我错了。」三兩下就撐擋不住的月映臉色蒼白地認輸。「我、我也很想念恋恋啊,拜托妳留下来吧!妳如果真的这么想嫁给小王爷的话,我也是可以帮忙……」她讨饶的声音忽然噎住。 从她怀里迅速抬头的冬舒恋满脸泪痕未干,眼眶里却瞬间就干净起来,半丝水气也没有;她朝月映露出一個燦爛的笑顏,迷得月映頭暈目眩的,然後志得意滿地和月映手挽著手,朝著月映獨住的小房間走去。 达成既定目标之后,被拿来当作跷家理由的青年,从此被她扔到九霄云外去,压根儿不复记忆。 月映始終沒有弄明白,究竟令冬舒戀下定決心尋來三千閣找她的理由,是為了那青年,還是為了再見自己一面。 但她和冬舒恋,这一生都不曾再有分离。 ★★★ 雖然說是包袱款款追著摯友而來,但是冬舒戀畢竟年紀還太小,於是她跟月映兩個人以貼身雛兒的身分,跟隨在閣主豔娘左右,直到她們十五及笄,足以掛牌接客,中間足足有三年的時間。 早一步入閣的月映,因為一開始就被閣主選中、進而特別培養的緣故,因此是自己獨居一間小房的。等到冬舒恋来了,阁主更是直接下令让她们住同一间房、睡同一张床,连妆台都共享了。 喜歡膩著月映的冬舒戀自然是歡天喜地;但月映心裡總是記掛著冬舒戀入三千閣來找她相會的理由──為了嫁予小王爺為正妃。 无论如何,她一心想要保住冬舒恋的清白。 入阁后一个月,冬舒恋同样被阁主拣选为可栽培的女孩儿,因此从秋季的末尾开始,她们俩不只雏儿的伺候工作要做,也要学习许多日后成为十二金钗所应具备的应对进退、理事能力,生活变得非常忙碌。 然而成為閣主的貼身雛兒之後,自然會見到閣主許多私密之事,月映早熟,心裡隱約明白閣主的身分來歷不單純,但是天真嬌貴的冬舒戀卻渾然未覺,好幾次直闖閣主內房之中,嚇出了月映一身冷汗。 为了保住冬舒恋的一条小命,她和冬舒恋说好,以后她负责内房的阁主起居伺候,冬舒恋就负责对外传递阁主的讯息命令,这样分配之后,冬舒恋闯祸的机率就大幅地降低了。 但也许这小姑娘就是天生这么神鬼不畏的性子,在与诸多来客应对进退、甚至其它姊儿的恩客言谈之间,她坚持口径一致,露出一脸娇羞可人的模样,用满嗓子的柔软呢哝说着:「人家是为了让端烈王爷喜欢,方入得这三千阁的。」 一个漂亮可人的小姑娘娇娇羞羞地说着心里话,或许已经很足够让人另眼相看;但若衬上这小姑娘背后权大势大的身家背景,这么一句告白就不能够只是听过就算了。 一传十、十传百,在这三千阁之中,伺候着阁主艳娘的贴身雏儿,正是冬府的幼女,这么一个身世清白尊贵的千金小姐,为了那个声名风流、治军残忍的端烈王爷而入青楼学艺! 这么一句传言刮得比直达天际的龙卷风还盛还高还远,有没有惊动皇帝陛下来确认真伪,民间倒是不知道实情的,但是满城的流言度过了一个冬季,在隔年的初春,还有些薄寒的温度里,一个身姿伟岸的青年出现在清晨的三千阁前,那两扇沉重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开启。 守门的大汉低着头,闭紧嘴巴不吭声,而一身春装、披着件短裘的阁主艳娘站在门内,淡漠的一眼瞥向那在小雨之中持伞而来的青年。 「……那还只是个孩子。」阁主淡声言道,身子不侧不退,站得直挺,就伫在门内。 青年倒是笑了,「……一个孩子这么无法无天,显见很欠管教。」 「纵是如此,也毋需劳动王爷。」阁主手势平稳地抚过袖口的微折,言道:「三千阁内自会管束,王爷就当是孩子不懂事,言论天真,听过便罢。」 「为了本王而入青楼,这样发言狂妄的孩子日后能成为什么样的名妓,本王很感兴趣。见上一面,应也无碍。」 「那孩子还没有调教过。」阁主的声音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恐怕会冲撞了王爷,三千阁可担不起王爷滔天怒火。」 「本王不会罚她的。」青年沉闇的眸光定在阁主白皙的锁骨,那肌肤凝透,盈荡着一色的妖娆。「……看在妳的面子上,在那孩子正式挂牌之前,本王不会动她。」 沉默了一瞬,他忽然道:「妳应该信我……我从来没有辜负过对妳的承诺。」 阁主偏过头去,低垂下来的脸庞看不清表情,而后才拂袖而去。「那孩子将要成为十二金钗的。莫毁了她。」 阁门悄无声息地关闭起来。 持伞站在外头的青年,始终没有踏进三千阁。那小雨下了整天,绵绵密密的,像是精心织就的雪纺缎子,将天地笼罩得一片迷蒙。 从隔天起,那青年便开始出入三千阁。 ★★★ 若要入了三千阁的冬舒恋去回想当时在大街上初见小王爷招摇过巿,或是那天隔着重重人影,出现在晚宴上的小王爷长什么样子,她其实是没有印象的。 只是那样嚣狂而肆意的姿态,着实让她感到大开眼界似的惊奇。 在大街上隔得太远,她对他的脸没有概念,这可以理解;那么,在冬府里同坐一桌,互相瞪眼的时候,总看得清楚、记得深刻了吧? 其实也是没有的。 因为脸上被妆画得那么浓艳,眼睫处胭彩层层堆栈,不习惯化妆的冬舒恋根本只感觉视野里有一大半是阴云密布似的低暗,然后接近地面处才微微透出一点光来。 在這種狀況下,原本就心不在焉的她只記得要趕緊推掉這門婚事、哄走那個自動送上門來、難搞定又不易親近的王爺,然後她才能快快從後門溜出府去,讓月映欣賞一下她難得的正式穿戴。 两次见面都印象浅薄,再加上冬舒恋根本被家里人疼宠得天不怕地不怕,一个陌生的王爷哪里能被她看在眼里,心里对于成为皇族的一分子没有任何兴趣的冬舒恋,就算面前是当今皇帝亲临,她恐怕还是装得乖巧可人的模样将对方哄骗过去就好了。 也因此,对于制造流言、增添流言的趣味性这件事,冬舒恋做来顺手至极,没有一点犹豫或忌讳。 她甚至玩耍得極為開心,還會在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大夥兒關上閣門休息之後,抱著枕頭鑽到月映的被子裡去,兩個女孩子窩在床上,由她歡天喜地地跟負責內務的月映說睡前故事。 月映被她鬧得好氣又好笑,總是鬧騰到近天明才睡去。 已经被冬舒恋遗忘得毫无现实感的端烈王爷,由于从来没见他出现在三千阁,因此冬舒恋十分有恃无恐,简直把这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当成天桥下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角色一样随意地揉捏编造,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这虚构的男人会从流言中走出来,站到她面前来向她讨债。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入春后的某一天,还在众人刚要起身梳洗的准备时间里,一身冷丽的阁主带了个青年来到偏房门前,敲响了门板。 正在发上缠着当季花卉的冬舒恋离门口比较近,又没什么防心,当下便蹦蹦跳跳地去应门,那张脂粉未施的脸庞粉嫩嫩的,还沾着一点花汁,她拉开了门板,第一眼就膲见阁主,立时笑得灿烂地揉进她怀里去撒娇,还把绑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递到她面前去讨救兵。 阁主似笑非笑地瞧着怀里的小姑娘,然后捻着她绑成一束的长发,转而塞到身后的青年手上。 这么一动作,冬舒恋才看见了站在阁主身后一步远的青年。 第一眼,冬舒恋就感到浑身汗毛直竖,心跳得飞快,两颊浮上红晕。 她目光怔怔的,一瞬也无法从那青年脸上移开。 那并不是恋情的预兆,更近似一种本能上的警戒感。 「你是阁里新进的护卫吗?不可以乱动阁里的姑娘哦!」 张牙舞爪似地,一身雪白里衣裹着就来应门的冬舒恋,像是一只竖起浑身皮毛来威吓对方的小猫一样,露着尖牙先下手为强地警告。 被威胁的青年从嘴角勾起一个笑来。「妳就是冬姑娘?」 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的称呼,但个头小小的冬舒恋硬是听出了其中刻意咬字不清的隐约字词──「冬瓜姑娘」。 她生起气来。「我可是要成为十二金钗的姑娘!不许你胡喊!」 「瞧着这样既没姿色、又没有身材、连回话都不晓得怎么回……妳真以为十二金钗这么好当?」青年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专挑她的痛处讲。 「我还有三年才及笄!一定会成为人人争求的好女人,到时你就不要来跪我!」门内的小姑娘个头小小,气势却极为高昂,一点也不认输。 青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像是没有预料到会听见这样骄傲的回话,眉头不禁一挑。 领人来的阁主倒在此时开口了。「恋恋。」 「唔?」正威吓着对方的冬舒恋呆了一下,马上转头去看阁主。 这一转,倒把自己的长发从对方手里扯了大半出来,但还有一截发尾被那青年猛然收住,硬是不让她的长发滑出他的掌握,微感吃痛的冬舒恋恨恨地斜瞪了对方一眼。 阁主不理会他们之间烟硝四起的对战。「恋恋,这位公子是妳的客了。」 「欸?!」冬舒恋傻住了,一张嘴儿张得大大的,那珠润的唇瞧起来分外地好啃。 阁主倒是气定神闲。「朱公子说他对妳一见钟情……」她瞥一眼那青年笑得狐狸般的优雅模样,脸上没有一点动摇。「在妳正式挂牌接客前,有他护在一旁,要成为十二金钗也非是难事。」 冬舒恋睨了那公子全身上下──就一眼。 「衣料子是不错……身上饰件也都是高价珍品,绑发的带子上还镶个翡翠……」她撇了撇唇,「身家是不错的。」 青年似笑非笑地一瞇眼,「如何?」 「我身价很高的。」那少女骄傲地昂头,「想要我的初夜,要准备金山银山来!」 「妳不是想成为王妃吗?」青年挑眉,「妳要在三千阁卖掉妳的初夜?」 「小王爷说过他不在乎娶作正妻的女子是否清白。」冬舒恋咬字格外地清晰,没有一点退缩。「我要成为十二金钗,让小王爷亲自上门求亲,向我誓言他绝不变心!」 青年差点哑然失笑了。如此天真无畏的语句,从这么年幼的小姑娘口中说出来,却因为她的气势昂然,字句铿然,那种非常笃定的骄傲,让这段宣言没有分毫的虚软。 真不可思议的姑娘! 「妳真的认为小王爷会喜欢妳?」 「当然!」冬舒恋毫不犹豫地说:「我会成为很棒的好女人,让他死心塌地爱上,片刻也舍不得放开我。」 青年凝视着她,仔细而慎重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的眉眼手足都牢牢记着,见证她此刻无畏而天真的骄傲之色。 「我会期待。」他这么说。 冬舒恋瞪他一眼,「你期待什么?我的初夜才不要卖给你!」 「那如果我买到了呢?」 青年逗弄似地问着她,气得冬舒恋想要扑上去抓花他的脸。但顾忌着阁主还在一边呢,她勉强按捺下来了,娇气地一甩头。 「我就让你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她恨恨地说。 但这么一甩,她却忘了自己一截长发还握在他手里,这一下又吃痛了,她疼得眼角浮了泪珠出来,满面的无辜委屈。 才要向阁主告状呢,就见那朱公子忽然靠了过来。 冬舒恋眼角余光扫了过去,意识到长发还握在对方手里,这下又气又恨地伸出手去要抢回自己的发尾,于是这么一施力,也连带地将朱公子扯近过来。 阴影从上方压落,冬舒恋茫然地抬起头来── 她微张的小嘴被覆住了,带着一丝冰冷的气息,那覆上来的唇有着一种坚硬与柔软并存的不可思议。 冬舒恋愣愣的,任由朱公子品尝着她,细细地舔过她的口腔,那带着一点漱口盐水的咸味的吻,充满着少女的芳香与幼龄的青涩,真是意外的美味。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感到一阵天昏地眩似的冲击…… 冬舒恋晕过去了。 ★★★ 月映滿臉的苦惱。 「恋恋,妳这样凶着脸,会把客人吓跑哦!」她小声哄着。 气恨的冬舒恋兀自张牙舞爪,手下用力撕着阁主交代要处理掉的文件,她的那股狠劲,简直像是要把那迭纸都当成那可恨的朱公子脑袋一样揉碎。 「映妳不知道啦……」冬舒戀哇地一聲哭出來,半點也不肯忍耐。「他就这样亲下来耶!人家的嘴巴耶!他怎么可以这样亲嘛……」 月映微微掩面。「阁主没有阻止?」 冬舒恋抽抽噎噎。「阁主呆掉了……」 月映不禁沉默,冬舒戀抓著她袖子,委委屈屈地向她撒嬌。 「映,映,人家要吃妳做的玫瑰糕來清嘴巴……」 月映好氣又好笑,「不是昨天才做給妳吃過了?」 「被抢走了……」冬舒恋嘟起嘴来,「人家明明都用帕子盖实了,香味还是露了出来,结果就被其它姑娘一人一个讨走了……人家好不容易才留了一个下来而已耶!」 「那不是还吃了一个吗?」月映捏捏冬舒戀小巧的鼻尖。 「不够嘛……」冬舒恋耍赖起来,「我要吃玫瑰糕玫瑰糕玫瑰糕……」 月映投降,「我知道了。我再做吧!」 「映對人家最好了!」冬舒恋欢呼着扑倒了她。 两个小小的姑娘吵吵闹闹地玩在了一起,像两只小猫儿一样嬉闹着,瞧上去天真而美好,无比地可人。 一抹青碧的光芒在冬舒恋的发间荡漾── 那是朱公子亲手绑上去的发带子,上头镶着一颗凝透的翡翠。 ★★★ 也不知道那人是用什么法子缠发带的,居然扯脱不开。 吃饱喝足的冬舒恋哭哭啼啼地捧着头发去找阁主,阁主失笑地伸手帮她解开发带,才不过三两下的工夫而已,居然就脱开了。冬舒恋满是崇拜地望着阁主,阁主面不改色地把那条带子交到冬舒恋手里。 「以后,发上都要缠着这条带子。」 「为什么?!」冬舒恋不服气了。 「因为是朱公子赏妳的呀!」阁主平平淡淡地回话。 「他明明只是想欺负我……」冬舒恋委委屈屈地告状。 阁主抿起笑来,「朱公子是妳第一个恩客,他赏的东西要时时别在身上,这样才能保佑妳日后大红大紫呀!」 「是这样吗?」冬舒恋满脸茫然。 「是这样的。」阁主若无其事地点头,哄得冬舒恋乖乖收下发带。 从此以后,冬舒恋的长发上总缠着那么一条镶着青碧翡翠的锦织发带,即使将来成为十二金钗、甚至后来嫁作人妇,都不曾离身。 但是现在的她,还不了解这条发带代表了什么样的宣告;她只是觉得讨厌而已。 因为,那朱公子真的如他所言,成为了她的客,而且日日都来…… 让她恼极了! 月映一把掀開冬舒戀作鴕鳥狀的被子。「恋恋,朱公子来了。」 「不见!」 「还只是雏儿呢,说什么『不见』?」月映分毫不理會她的逃避,把她從被子裡抓出來,撫平她衣上凌亂,又幫她重新梳了髮,接著把她推出門去。「要好好待客唷!」 月映溫柔的交代,並沒有完全撫平冬舒戀的排斥,她見著了那倚在欄上的朱公子,心裡只想把這可惱可恨的朱公子從樓上一把推下去而已! 「妳这么讨厌我啊?」那朱公子像是欣赏着她眼里的火光,满怀愉悦地这么对她说。 「讨厌极了。」冬舒恋恨恨地道。 「为什么?」朱公子一脸漫不经心的,像是知道或者不知道都无所谓,他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冬舒恋瞪着他,脸上很认真。「因为你擅自亲我,太无礼了!」 「妳进到青楼妓坊来,不就是为了让人这么对待吗?」朱公子的声音很温柔,说出来的字句却非常轻蔑。 「当然不是!」冬舒恋昂然,那发上一点青碧光芒彷佛也随之明亮。「我想得很清楚才进来的,是为了重要的朋友才来的。而且成为十二金钗,我就有资格选择客人。」 「但妳现在还不是啊!」 「三千阁里的姑娘,有拒绝的权利!」 「妳甚至还不是待客的姊儿。」他轻笑。 「那你就更不该碰我。」冬舒恋狡猾一笑,睨视他微愣的表情。「人家还只是雏儿,没有在接客的。你擅自碰触的话,我可以拜托阁主将你从此拒于三千阁外!」 「说得也是。」朱公子忽然一笑。 冬舒恋乘胜追击。「我也不需要待客,所以也不用招呼你。你请自便吧!猪、头、公、子!」 她转身要跑,却没有想到腰间一股大力将她拦腰抱起,一时间天翻地覆地转过来。 「哎呀──」她惨呼。 那娇小的身子被朱公子抱着,像提起一朵花似地轻松简单。 「你做什么?」她大怒。 「带妳出阁去玩啊!」朱公子哼哼笑道。 「我是雏儿,不待客的!」她用力强调。 「但我已经买下妳到及笄前的三年日子,付了好大一笔钱。」朱公子说出不可思议的话来。 冬舒恋愣着了。「阁主把我卖了!?」 「放心,妳这么平扁身材,又没姿色,我不会对妳做什么的。」听起来像是在安抚,但其实字字句句都让冬舒恋抓狂。 她恨恨地扯着他头发,他吃痛,伸手毫不客气地打了她小屁股一下。 冬舒恋更恼火了,当下奋力挣扎起来。 朱公子正抓着她在下楼梯,肩上这么一个小姑娘拚命挣动也是很危险的,朱公子于是语气低沉地恐吓她。「再动,就把妳丢下去哦!」 冬舒恋原本还不信他,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很不平衡,小心地打量一下所处环境,才发现原来已经在下楼梯了──呜呜呜……她不要被摔下去…… 迅速衡量了一下局势,她决定乖巧听话一点,当下便认分地趴在朱公子肩头,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朱公子哼哼笑道:「小猫终于要听话了吗?」 「我咬你哦!」她张开嘴巴露出小虎牙威吓他。 朱公子失笑。 那挣扎打闹的模样,无比地欢乐……阁主站在高处,望着楼梯上的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互不相让地斗嘴,脸上淡淡地笑着,低垂的眼睛却瞧不出什么表情来。月映則候在一旁,暗自觀察著閣主的反應。 「映。」 「是。阁主。」 「妳说,恋恋会不会喜欢上那位公子?」 「恋恋孩子心性,要识得情爱,还需要漫长时光。」 「那么,那公子会不会喜欢恋恋呢?」 月映沉默了一瞬。「会的……恋恋那性子,谁都要喜欢的。」 「会爱着恋恋吗?」 「会的。」月映柔聲說道:「恋恋很明亮。」 「明亮吗?」阁主轻笑,「心性明亮的孩子,总能照亮黑暗的。妳是这个意思吧?映。」 「阁主也宠着恋恋呀!」月映微笑。 「是呢!戀戀這孩子……」閣主淡淡回眸瞧她,「映,妳入三千閣前所許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月映微微一愣,半晌才俯首垂下眼來。「是。阁主。」 而那楼梯上,斗嘴胡闹之声不断。 自称姓朱的青年,扛着肩上的少女,登上阁外等候的马车,帘子一放,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车夫一甩鞭,马车便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 「欸,你说你把我买下来了,是什么意思啊?」冬舒恋瞪着朱公子。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悠然。 她转了转眼珠。「你跟端烈王府有关吗?」 他睁开一只眼睛。「做什么这样猜?」 「因为其它人只是对我有意思,却没有人敢去向阁主说,要把我买下来呀!」她哼哼一笑。 「那是因为其它人付不出这么大一笔钱吧?」 「是啊!那为什么你付得出来?」她挑眉。 「因为我想调教一下敢挑战『杀生王爷』的女人。」 「什么『杀生王爷』?」她皱眉。 「妳不知道?」他忽然起了兴致。「那位妳誓言要嫁的小王爷,在军中很有名的,他杀人无数哪!」 他预期这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听到血腥会惊慌失措,但没有想到,冬舒恋只是用不屑的眼神瞥他一眼。 「带兵打仗本来就是杀人放火的勾当。大惊小怪!」 他睁大眼。这个小姑娘,胆量不小。 「妳是真的喜欢那位王爷,才入青楼来的?」 「嗯?啊……是啊……」她愣了一下,才敷衍似地点点头。 他觉得非常奇怪。「妳喜欢他,就让妳兄姊做主就好了吧?」 「王爷说他不要千金女,宁娶青楼名妓。」她搬出千篇一律的理由。 他嘲笑:「就为了这个?」 冬舒恋霍然回头瞪他,她嘴里还咬着一枚蜜饯,毫不客气地夺过他手边的茶水,将蜜饯和茶一起吞进肚里去。她苦着一张脸,气势却不输人。「不要小看女孩子恋慕的心情!」 「妳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恋慕的心情?」 她哼地一甩头。「不就是不离不弃嘛!」 朱公子倒是沉默了。「这世上哪里来这么多的不离不弃?」 「别人有没有,跟我又没关系。」她毫不在意,「我有就好了。」 「那要是妳一心要嫁的小王爷没有呢?」他不怀好意地问道。 她却相当坦然。「我喜欢他、要嫁给他,是我自己的事情。他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那也是他的事情。我又不能左右他的心意。」 「但妳要嫁给他?」朱公子扬眉。 冬舒恋嘟起嘴来,「你这人,怎么穷追猛打的。」 「因为我不相信妳的说词啊!」他的目光凌厉而明亮。 冬舒恋恨恨地朝他扔去一把瓜子壳。「要你来多事!」 朱公子闪过了,也不计较她的无礼,一把擒过她的双腕,将她压着了。冬舒恋不自在地挣动一下,随即醒悟到这人是故意的,她狠瞪他一眼,装作若无其事。 「哪,告诉我吧!妳入青楼的真正理由?」他纠缠着,以着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执着,讨着她的答案。 冬舒恋撑不过他的体重,气恨地道:「你放开了,我就说。」 「不好。」朱公子无赖地笑起来,「妳先说。」 「讨厌的人!」她说不出太粗鲁的话来,只能气愤地骂一下,以示她的反抗。 可惜朱公子皮粗肉厚,根本不痛不痒。「说吧!」 冬舒恋僵持片刻,投降了。「為了映。」 「谁?」朱公子生硬地问:「妳这么小就有男人了吗?」 「什么男、男……」她气红了一张小脸,几乎想一脚踹飞他。「映是女孩子!女孩子!我们是青梅竹马的好姊妹……」 「青梅竹马是一男一女吧?」 「你管这么多!」她气极。「映要進三千閣,人家不跟著進來的話,以後就看不到映了!这样怎么可以?」 朱公子的表情有点古怪。「妳为了一个女孩子进来青楼?妳其实不是喜欢男子,而是女孩儿吗?」 冬舒恋像是气炸了一样,一口咬在青年闪避不及的脸颊上,狠狠地咬出一齿痕的血来。 「好痛!妳是狗吗?」 「你这无礼的人!」她气得哭了,眼泪啪哒啪哒地掉下来。「人家和映是好姊妹,你卻這樣扭曲我們的關係,你這人太無禮了!」 她哭了起来,朱公子却呆了。 身下的少女,泪水彷佛在发光一样,气恨的脸庞红通通的,瞧起来却不显狰狞,反而非常地可爱。 拚命护卫着重要友人的少女,拥有不可思议的美丽。 「不要哭了!」朱公子放开了她,把她扶起来,笨拙地安抚她。「是我胡说八道,妳不要生气,不要哭啊!」 「你是坏人……呜呜呜……」她不依从他的安抚,哭得更凶了。 朱公子手忙脚乱,分外地狼狈,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那個……叫什麼映的姑娘……她為什麼要進青樓啊?」 「因为她娘死掉了……被、被她家里人逼死的……」冬舒恋抽抽噎噎地说:「映說,她不要被她爹賣給老頭子當小妾欺負,她把自己賣進青樓來,她要成為名妓、讓高官喜歡她……這樣就可以幫她娘報仇了……」 这一番天真的小孩言论,听得朱公子有些啼笑皆非。「名妓哪有这么容易当上?」 「阁主说可以。」冬舒恋哭得晶亮的眼睛,清晰有力地瞪视他。「映要成為十二金釵,我也要成為十二金釵,我們是好姊妹,要同進退。」 「小孩子!」他揉乱她长发。 她气愤地一巴掌打开他的手。「你这人……一定没有人要你!」 朱公子僵住了,眼眸里爆出凶光。 她却毫不怕他,「你很羡慕吧?我和映──我們身邊都有彼此在、絕對不會讓對方一個人寂寞、會把手握在一起!」她昂起头来,一副骄傲的样子。「可是你没有!」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那种情谊,只是小孩子言论……」 「是一辈子。」她笃定地。 「那是妳们还没有利益纠葛,还只是孩子……」 「我和映,會一直在一起。是一辈子的好姊妹。」她没有任何动摇,「阁主说过,三千阁里的姊妹,绝对不会背弃彼此。」 朱公子一言不发,他掩住了脸,浮现青筋的手背非常狰狞。 好半晌,他沙哑地吐出话来:「我会看着。」 「什么?」她戒备地瞪视他。 「我会看着。这三年也好、及笄以后也好、日后长久也好……我会看着。看妳们之间什么时候……」 冬舒恋哼地一声甩头。「你就看吧!反正与你无关。」 朱公子一愣,沉默起来。他的指尖抚过她发尾。「哪,妳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不离不弃吗?」 她奇怪地瞪着他。「当然。不喜欢对方,为什么要不离不弃?」 「那如果妳喜欢我,也会对我……」 「哼!」她骄傲地昂首,「那也要你能让我喜欢呀!」 「是吗?」他忽然笑起来,抬起头。「喜欢我吧!舒恋。」 「才不要!」她做个鬼脸。 朱公子握住她纤细手腕,笑着轻轻吻了起来,低喃的声音非常地轻,带着虔诚的祈愿。「喜欢我……喜欢我吧!舒恋。我也会,对妳不离不弃的……」 ★★★ 三个春天,说起来也只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夕阳几乎就要落下地平线,天际只剩下微光而已。 过了花街牌坊,原本疾行的马车就缓下速度来,左右青楼都点起了灯火,忙碌地做起准备工作,而这一辆几近于每日都会出现的马车,已经不足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了。 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驶过街道,直扺最末端的三千阁。 奴仆上前,隔着帘子请示是否可以掀开车帘,随后恭敬俯首。 半晌,里头传来淡漠的指令。「通报阁主,就说舒恋回来了。」 奴仆听了,小跑步地往阁里去,而另一方面,车帘掀开了,一身黑袍绣金纹的朱公子怀抱着还没睡醒的冬舒恋踏下马车。閣前,聽到通報飛奔而來的月映已守著了。 「劳烦公子。」她俯首为礼,上前一步,就要接过他怀里的恋恋。 朱公子却一侧身,不让她接手。 「公子?」月映輕問。 朱公子瞧她一眼。「妳晓得我身分吧?」 「公子是问您现在的化名,还是您身为端烈王爷的事实?」 「阁主告诉妳的?」 「不是的。」月映低著頭,沒有和他正面接觸。「映猜的。」 「猜的?」他轻笑起来,「妳猜了,然后呢?」 月映沉默一瞬,「猜著了,就不提。我没有和恋恋说过。」 「聪明的女孩儿。」端烈赞道:「妳晓得我为何自承身分?」 「王爷有事嘱托?」月映低聲詢問。 「恋恋即将及笄,妳和她,都在今年要成为十二金钗──阁主应承过本王,将妳们两人的『怜花宴』延后到初冬。」 「王爷,无法前来春末的怜花宴吗?」 「本王要出征了。」他淡声说道。 月映一愣,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卻沒料到會看見端烈王爺凝視冬舒戀的神情,她心裡一驚,連忙俯首。 端烈没有理会她的失态。「月映,本王不在的期間,妳要代替本王守護好戀戀……曉得嗎?」 「王爷会在初冬的怜花宴前回来吗?」 「恋恋是本王的东西,自然要回来取的。」 「既是如此,王爷请放心。」月映輕揖,「憐花宴上,戀戀會候著王爺的。请王爷不要忘记今日的嘱托。」 「哼,还轮得着妳来教训本王?」端烈的话说得严厉,脸上却带着一点舒缓。随后便越过她,亲自抱着冬舒恋上楼去了。 夕陽轉瞬即逝,月映背對著龐大的血紅,微光沒入地平,她在那片還未點起燈火來的黑暗中低語:「我不说,不代表恋恋猜不着。小王爷,恋恋一向都是聪慧清醒的哪!怜花宴上,您可千万要赶得及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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