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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本章字数:6325) |
| 赵善鸿自从对庄竞之宠幸有加之后,差不多每天都要来别墅跟庄竞之见一见面。就是不能留宿,他也要吃竞之亲手烧的晚饭或亲自泡的一杯香茶,才肯离去。 这几天,完全杳无音讯。 只在一个晚上,给竞之摇了一个电话,无精打采地说: “家里头有点事,办妥了才能来。” 这必然是一宗极重要,且极难办的事,因为竞之一等就已是多天。 无从得到任何消息,几次竞之想给赵家摇电话,都觉得未必合适,怕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直至有一晚深夜,竞之倚在床上阅读,忽然听到园子的通道上有马达之声,她跃起来,跑到窗口去眺望,果见赵善鸿的座架。 竞之知道他回来了。 飞奔的走下楼去相迎。 当她打开了大门,看见走进来的赵善鸿时,吓得不禁轻轻惊呼起来: “善鸿。” 她冲前去抱紧了他,两个人拥抱着,一步一步地走进小偏厅去,坐倒在沙发上,赵善鸿喘着气。 “什么事?善鸿,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好吓人?” 庄竞之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她不知道当年,自己有否像如今的赵善鸿一般,不像个人样,简直形同鬼魅。 人会遭遇什么事才变得人不似人,鬼不像鬼?会得一夜之间,所有英气霸气都跑得精光,反而浓浓的罩上一层霉味。 一个油尽灯枯,将死未死的废人,怕会是如今的赵善鸿模样。 太恐怖了。 “一切都完了。” 不消他说出口来,也知道必定一切都完了,才会落得这个样子。 赵善鸿的一切是什么?是他庞大的产业与数之不尽的金钱。 几乎令人难以置信。 赵善鸿的王国是拥有三分之一的马尼拉心脏地带马加地地皮,确是全国最繁盛的商业、旅游、百货业集中地,名下的百货集团、酒店、戏院、一幢幢耸立在马尼拉的商厦,都是赵家的 赵善鸿甚至对庄竞之提及过,三年前他买进的一个小岛,可以加工建造,成为他俩度假的好去处。 “小岛上的王国内,只有我为王,你为后,好不好?”这是赵善鸿说过的豪语。 至于海外物业,赵善鸿颇为忌讳,不大在庄竞之跟前透露,可知这其中牵涉甚大。 单是菲岛的财产,已可敌国。 赵善鸿的一切,会毁于一旦,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 “怎么会完?不会吧,善鸿,你镇静一点。” “总动员,搜查全市,都没有了迹影。” “究竟是什么事?” “祖荫失踪了,他们绑了他的架。” 至此,庄竞之才晓得全身抖动,知道事态的严重。 祖荫是赵家的独子,是赵善鸿与原配所生,赵氏夫人就是为生这个儿子,难产而死的。 难怪赵善鸿认为他的一切都完蛋了。 儿子的确是他的一切。 赵祖荫不单是赵家唯一的血脉,且是赵善鸿与他心爱的妻子的爱情结晶。对于一个同过患难的糟糠之妻,不能在自己风起云涌的富贵日子内共享福分,那份遗憾与歉疚只有幻化成浓浓的爱宠与期望,全放在二人的骨肉混合体内,让他在世上活着,闪出亮光,才是至大安慰。 更何况,自儿子出生之后,赵善鸿的命运完全转变过来。 庄竞之明白中国人很迷信,从商的人尤然,更何况是走偏门的生意。 赵祖荫不只是赵家的继承者,是希望,且是幸运之星。现今刹那间消失了,怎么得了? “是怎么样发生的?” “在学校距离不远处,接载他回家的司机,被匪徒的车拦截,把祖荫抢走了。” “报警了?” “完全没有办法,悬红一百万美元,依然是音讯全无。” 赵善鸿紧拥着庄竞之,说 “不要离开我,如果我再见不到你,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 竞之温柔地答: “不会,我在你身边,我一直在你身边。” 她抱住了赵善鸿的头,让他埋在自己的胸脯处。 那是一个女人最能令人感到安全与温馨的地方。 竞之在这一刻觉得赵善鸿是可怜可悯,甚而是可爱可亲的。 他与她的距离,以这一刻为最接近。 不为什么,只为彼此在世上最珍贵的都不是金钱与名位,而是亲情与感情。 就在这一刻,竞之完全原谅了赵善鸿有过的作奸犯科。 所谓虎毒不噬儿,父爱夫爱都如此浓烈的一个人,值得支持与同情。 竞之想起了远在乡间的老父庄世华。 想他也必因没有了自己的消息,而跟眼前的赵善鸿一样,肝肠寸断,生不如死。 她当然也想起造成这一段父女分离惨剧的罪魁祸首,那个自己深爱着,至今仍然深爱着的杨慕天。 庄竞之甩一甩头,不再去回想,她抱紧了赵善鸿,决定先出理目前。 “善鸿,振作起来。祖荫会安全的。”竞之这样说。 “你怎么知道?告诉我,告诉我,你说什么,我也相信,竞之,告诉我。” 赵善鸿从未试过如此的失态,他的慌乱真叫人难过。 庄竞之说: “匪徒不会在未达到目的之前,对祖荫加害,是不是?” “是吗?”平日英明神武的赵善鸿失去了信心与判断,他仍是如此惊惶失措。 “一定是的。祖荫之于你是宝贝,于他们是工具而已。” “可是,为什么一连三天了,都没有跟我通讯?” “也许,他们并不着急,要部署好了,才跟你讲数。” 匪徒之所以静候三天,依然未跟赵善鸿联络,有他们的理由。这在其后真相大白时,就有着解释了。 “善鸿,请镇静下来,你若把持不住,谁会拯救祖荫了?” 赵善鸿想,怎么这些天来,总没有人在他身边说这么几句简单的安慰说话。在赵家巨宅内,气氛有如古墓,所有人都只面无表情,鸦雀无声,活脱脱的一派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的模样。 只有来到这儿,这位红颜知己是例外。 多晚失眠的赵善鸿,就枕在竞之的手臂上,睡着了。 还是一阵半夜的电话铃声,像鬼号神哭地把赵善鸿吵醒。 竞之先接了电话,对方找赵善鸿。 他接过电话时,手在抖,草木皆兵。 “赵善鸿先生吗?”对方是把男声。 “是,你是谁?” “五百万美元,一口价,我把你那块心上的肉完整无缺地归还给你。” 赵善鸿双手紧握着电话筒,答: “都可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就在你现居别墅的通往公路去的三叉路上,那儿有个纸废箱,你后天把现金掉进去,我们拿到了,赵祖荫就会被送回家。” “可是,如果你们食言呢?” “那没有办法向你保证,你必须信我们,赌这一铺。” “可以有别的方法吗?” “没有。”随即收了线。 庄竞之听赵善鸿把电话的对话复述一次之后,想了想,立即说: “报告警方吧!” “那班酒囊饭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连国防部与警卫总部的朋友都惊动了,仍没有头绪。怎么能依靠他们呢?” 竞之想了想,心上有数。问: “你是决定不报警了?” “五百万美金不是个小数目,但我负担得起。我在中东有生意,合伙人是中东财团的首脑石油巨子古斯巴,他会给我现金支持。” 这是第一次,赵善鸿透露他在海外的联系。 “善鸿,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分头去安排与打探一切,你把现金预备好,我再设法子探消息。” “你?” “对。请琴姐帮个忙好不好?” “她会知道这些勾当?” “如果出动到国家警卫与国防部的线眼,都不能得出个结果来,从事这次勾当的人看来不是有组织、有头面的匪帮,说不定是鼠窃狗偷,这些黑道上的小人物,或者琴姐会知道。” 那一晚,赵善鸿一直捉着庄竞之的手,算是睡得安稳。 这几天以来,他无法入眠,精神委靡,心志散涣,以至于不能再好好冷静为自己出主意。 一来到竞之身边,不但听到了温言柔语的安慰,且因竞之一向处事都得体且有成效,这使赵善鸿回复了一点点信心,觉得事有转圜,生机在望。 果然,午夜来的电话,到底算是跟绑匪接触过了,听他们的口气,赵祖荫还是安全的。 在那个时代,五百万美金是个天文数字。然,赵善鸿不介意,别说要换他的身家,就算要他从今天起负债累累,他都愿意。 赵善鸿想,只要能保全了自己与儿子的命,有一日携同妻子的骨灰回到中国的国土上好好生活,才是最大的人生终向。 这些年,他之所以不择手段去攫取财富,也无非是使自己更具备条件,回到祖国去,而能依旧生活畅顺如意。 故此,金钱不成问题,千金散去还复来,他姓赵的是个本事人,不必惶恐如何再度发达。 只是钱放到匪徒之手,是否真会放回活人?这一点太没有保障,才是真的忧虑。 然,竞之说分头进行工作,以解决难题,他信了她,心上一宽,连日来的疲累袭上心头,终于睡着了。 竞之反而睡不着。 她不期然地意识到,这次的事件不单掌握赵善鸿的命脉,且是她生命的转捩点。 金紫琴是否能提供线索,还是未知之数。 然,除了这个门路,竞之根本想不出新的办法来。 天亮之后,竞之先料理了赵善鸿的早点,强迫他进了两碗鸡粥,补充了体力,再送他上车,让赵善鸿安排赎金去。 庄竞之特待赵善鸿离去后,立即给金紫琴要电话。 “金大姐一早出了门,不在家。” “知道她到哪里去吗?” “不知道。她回来时,我请她回电话给你好不好?” 也只好如此了。 一整日,庄竞之守在电话旁边,心情紧张得很。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来,她都微微颤栗。既渴望是金紫琴回电话,又怕是绑匪有什么节外生枝的消息,教她难以应付。碰巧接过来的电话,不是赵善鸿摇回来探听最新发展,就是搭错线,更有一次,是找女佣的。 平日,庄竞之相当善待下人,又看她们都是从南北两方的乡村跑到马尼拉来打住家工的,家里头有要事才会找她们,故此容许她们用电话,反正佣仆们的奴隶性很强,都不会有什么放肆与过态的举动。 可是,今天的这个电话,眼巴巴地看着女佣讲了整整十分钟,心一急,就发泄出来,给对方说了几句: “电话不是给你用来喋喋不休闲聊家事的,我有别用!” 才说出这两句话,只见女佣滴下豆大的眼泪,嚷着要辞工了。 也不由分说,就跑回房里去收拾细软。 庄竞之心情不好,一直以为对方在闹脾气,受不了主人几句责备。 其后管家的罗娜跑出来,低声地对竞之说: “有亲人死了!” 这么一句话,让庄竞之吓一大跳,问: “什么人死了?” “她的母亲,刚才电话摇来报的丧,故此急着回乡去。” 竞之怪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当然不便解释什么,只从手袋里拿了点钱,塞给罗娜,道: “叫她节哀顺变,办完了丧事,再回来工作吧。” “多谢小姐!” 罗娜退下去后,又余下一屋子的慌张与惆怅。 越心急,时间越过得慢。 一整天是一个世纪。 在世纪末,才盼得赵善鸿回来。 “有消息没有?”他这样问。 竞之只得摇头。 “琴姐呢?” “还未找到。” “钱已经拿到手了,明天中午我就交赎款去。正如绑匪说的,只好赌这一铺。对不对?” 竞之不敢贸贸然答。 当然还有极大的风险在内。 万一钱花了,孩子不放回来,这责任谁负了? 赵善鸿躺在床上,一动都不动的陈列他心头一总的迫不得已、无可奈何、担忧牵挂。 庄竞之与之相对,无言。 完全没有办法。 黑夜即将来临,笼罩整个大地,笼罩着房间里这两个人的心。 会不会在黑暗之后有黎明?只可以是推测与期许,而不是保证和肯定。 庄竞之唯一敢做的就是紧紧地伏在赵善鸿身上,以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让对方仍确切地感觉到人间的一重温暖。 寂静的气氛持续着,永无休止似。 直至有轻轻的叩门声骚扰了这份死寂。 庄竞之拍一拍赵善鸿的手,示意他依旧躺着,由她起身去处理。 叩门的是罗娜。 “什么事?” “金女士来找你!” “嗯!” 庄竞之回头望了赵善鸿一眼,只见他闭上眼睛,在假寐,便闪身出了房间,带上门。 由着他好好休息一会,反正金紫琴那儿也未必能得着什么有用的消息。 竞之走到偏厅,果见金紫琴来回踱步。那份急躁的神态在她的动静中表露无遗。 金紫琴一看到庄竞之,立即抢步上前,拉着她,压低声浪,说: “这儿说话方便吗?” 竞之往四周望望,再慎重地答: “你跟随我到书房来。” 两人走进的其实是赵善鸿的书房,每逢他有要事跟一些特别的朋友磋商,都走进这书房来,门一关上,全屋的仆婢就连走近书房的回廊也不敢。这是赵家别墅上下的惯例。 故此,竞之把金紫琴带到书室密谈,是最安全稳妥的。 “琴姐,我找你一整天了。” “是吗?我并不知道。” “你不是因为我找你才来的?” 竞之这样问其实也欠逻辑,她根本都没有留下任何口讯,金紫琴不应该知道赵祖荫被绑,而她已是有点惊惶失措地跑来,事出必有他因。 竞之一向是头脑极清醒的,怕也是因为事件太严重,刺激过甚,有点慌乱所致。 “我来找你,有一事可大可小,要好好地问你一声。” “什么事,琴姐?” “赵家是不是出了事?”说这话时,金紫琴还下意识地向左右张望,仍怕隔墙有耳。 “琴姐,我就是为了此事打电话急找你。” “真的不出所料。”金紫琴一拍额头就说,“今日焦成跟我说的几句话,我思前想后,已经觉得很不妥,果然有事。问题是不是出在赵善鸿的孩子身上?” 竞之点头。 金紫琴脸色更形紧张,问: “是绑票?” 竞之比她更紧张,反问: “琴姐,消息从哪儿来?” 这真是问题关键,因为此事除了赵家直属亲人,譬方赵善鸿的两个小妾之外,只有警方人员知道。难道金紫琴的消息来自警方? 金紫琴随即否认了,说: “是我丈夫的旧属焦成,他今天跟我见面时,言语有点怪异,我才急着要查个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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