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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本章字数:6176) |
| 烈阳高高照。 众生莫不被晒得头昏眼花,纷纷避到屋檐、宅内,只怕被晒成人乾。 唯独一人不然。 扒扒扒,她用力扒…… 「好热呵。」慢吞吞的用手背拭去额际的细汗,危薇稍喘口气,继续扒土。 今天得将这块苗圃整理好呢! 蹲跪在微湿的泥圃旁,她完全无视沾满绣鞋的脏泥,唇畔噙笑,小心翼翼的将日照花的嫩株植进扒松的软土中,再轻轻以湿上覆上幼苗。 危家在扬州城郊有几块小小的土地,地不大,却都是上质肥沃的好地;而危家也没辜负这恍如天赐的财富,连著几代都靠这几块地吃饭。 植苗株、植稻禾,有时栽种些能卖钱的水果。 遗憾的是,至今,传承到危庆仁这一代。 而危庆仁是个不务正业的男人,只喜欢喝酒。 至於危矶,危庆仁的独子,年纪虽小却有著雄心壮志,机敏过人得很,只是,要他摸上种物,还不如扔几枚铜板给他来得令他眉开眼笑。 无奈之下,扛起家计的责任就只有靠危家的唯一女儿危薇了。 幸好,她从小就爱拈花惹草! 天初亮,个儿纤瘦的危薇就已经踩著露珠儿照顾一园的花花草草,至今未歇。 高挂的烈阳没逼退她,她轻哼著小曲儿,悠然自得的沉浸在触手温润的土壤中,祥和的一人世界持续了大半晌,直到远处似乎传来杂沓声响,随之扬起一片沙尘。 咦? 怔了怔,她抬眼。 「是什么事呢?」 那片沙尘逐渐接近,达达的马蹄声这才清晰传来。 危薇清秀的五宫微拧,唇畔的微笑跟著敛去。 「谁呢?这么放任坐骑放肆狂飙!」她低喃,却动也不动的继续蹲跪在畦沿。 不是她胆大过人,也不是她不担忧危险侵袭,而是她无法挪动自己的身子。 因为,脚麻了啦! 「真是恼人,最好别踩坏了我刚种下的幼苗,否则,绝不轻饶。」嘴里犯著嘀咕,她不太甘愿的揉著酸麻的膝盖;明知得快快闪人以保安全,动作却快不起来,只有气闷在心。 泥人也是有土性的,这句话挂在危薇身上最合适了。 温柔婉约的她是人人夸赞的好姑娘,虽没有沉鱼落雁的美貌,却长得秀雅过人,性情温和,手巧且心思灵秀,甫过及笈之年,媒人婆虽不是川流不息,却也陆续不断上危家说媒。 只是,撇开有关拈花惹草,其他的事她一概闲散以对。 凡事顺其自然就好,争什么、抢什么呢? 若上天注定是属於她的事物,别人怎么样也抢不走,这是危薇一贯的生活态度;如今,感受危机逼近,她仍神情悠然的兀自陷入沉思。 该不会是附近李员外家的马又跑出来了吧? 上个月,李家的长工一个不察,竞让几头饲养的马跑出来闲逛,踩坏了附近不少作物,害李员外损失了一笔不小的赔偿金。 「若让李员外知道,铁定又遭一顿骂。」她叹了声。 达达达…… 声音越来越近了。 这马跑得真快! 危薇仍温文不紊的揉搓著自己的膝头。 达达达…… 好像更近了! 她好奇的抬眼,瞥著沙尘逐渐往自个这儿来。 达达达…… 危薇看清了那匹脏悍黑马,气息轻凛。 这狂马竟有人在骑?! 达达的马蹄狂奔,伴随著低沉浑厚的嗓门迭声暴吼,不堪入耳的咒骂声打破四周的宁静,传人危薇的耳。 怔睁著眼,她瞪著那一人一马。 无法将狂癫的黑马驾御住的男人长相相当引人注目,俊俏的五官有著掩不住的狂放,只下过,神情凶恶,散发著狠戾…… 咦,这是怎么回事? 叫危薇目瞪口呆的不是男人的傲然神采,也不是男人的出口成脏,而是,那喷著气的狂飙黑马摆明了想横越她的苗圃。 她刚刚才整理妥当的心血! 喝,这还得了。 还没琢磨完胸口的忿慨,耳边又传来数声恶戾的暴咆。 「闪开!」 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站起身,危薇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暴吼又猛地响起。 「还不快滚!」 是叫她吗? 微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危薇就不动了;因为她一紧张,双腿竟然有些发软,没丢脸的瘫下地,是她的骨血里还有几分傲气。 他算什么呀? 叫她滚,她就滚,那,她又算什么! 偏不走啦! 见前头一个小姑娘动也不动,单奕风又急又恼,却依然无法制住发狂的阿邬,他几乎想掠身而下,乾脆一脚将她踢开来得快些。 没长眼睛的蠢女人,她是想死在乱蹄之下不成? 温柔的性子起了拗脾气,要她眼睁睁的看著心血被毁,是不可能的;见一人一马飙得更近,她忙不迭的扬声警告。 「喂,你不行……」 「滚开!」 「……将马骑到这里。」她难得迅速的将话讲完,再杏眸圆睁的朝他瞪著。 满心焦急的单奕风压根听而不闻,他只希望眼前这呆女人有多远就逃多远。 「快滚开!」 喝! 恐惧只是挑出了危薇骨子里的紧张,单奕风的连番怒斥倒是将她稀少的火气给燃起来。 逃? 哼哼,她为什么要逃呀? 出人意表地,她蹲回地上,俐落的捡了几颗石头,才抬眼,疾奔的黑马堪堪自她身前不远处澜过,凛冽的劲风及卷起的飞沙刮痛了她的面颊,今她不自觉的缩了缩肩头。 好痛喔! 亏得单奕风使劲了力气勒紧马缰,这才使阿邬偏了方向,没有一阵乱蹄将她踩烂;但是,马蹄过後,扬起呛鼻遮眼的浓浓沙尘。 她锺爱的苗圃也惨不忍睹,毁了大半! 危薇忍无可忍,著实恼了。 他们竟敢毁了她的心血,该罚! 打定主意後,她连丝犹豫都没有,使尽吃奶的力气将手中的石块扔向飙远的一人一马,呼呼呼的一口气全都扔光,然後,喘息未停就傻了眼。 「呵……」她甜甜的笑著。「不会吧,竟然命中了!I老天保佑,她何时这么神勇来著? 结果,遭石块突袭的阿邬吃痛,扬起前蹄厉声嘶吼,将主人甩抛而下跑了。 见状,危薇疾抽口气,陡地白了脸,双手绞成小白结。 她只是想给那匹马一个教训,并没有意思伤人呀。 幸而单奕风身手了得,在最危急的刹那跃起,脚尖点在马背,借力使力一跃而下,颀长的身影落於危薇眼前,双眼冷厉的瞪著她。 「你该死的在搞什么鬼?」一站定,他的怒火就扫射过来。 她该死? 危薇不语,漾著愠怒的水眸沉瞪向他。 「你吓跑我的马了,你知道吗?」 咦,马是她吓跑的? 单奕风剑眉横竖,「真他妈的该死,你是不会躲呀?」 愠怒的杏眸睁得更大了。 唷,她有没有听错,这人还真敢栽赃哩! 「刚刚若不是我死命的扯住马缰,你呀,这会儿早成一堆烂肉。」 哇哇哇!这人真不是普通的嚣张哩! 「这苗圃是我的。」危薇声音虽轻,烟硝味却颇浓。 怎么能怪她?一来,骏马会发狂,绝对与她无关;二来,任疯马扬蹄狂飙的人可不是她! ·················· 从後头跟随而来,斯文真的很为难。 偷瞟著暴跳如雷的傲气单三少爷,再微瞪一旁拗起脾气的小姑娘,他毫无介入的空间,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眼巴巴的追马去。 结果白白追了几百尺,人小脑呆的他这才悟到就算跑断腿也是追不上,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又跑回单奕风身边,气喘如牛。 怎么三少爷和那小姑娘还没斗完嘴? 他呆杵在一旁,逮了个空插进嘴。 「少爷,阿邬它……」 烦不烦哪! 单奕风忿忿的转移视线,睨瞪毫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斯文一眼,见他喘吁吁的,不禁更加气恼。 「你喘个什么劲?」 斯文呐呐的回答,「我去追阿邬,可是……好像追不回来了。」 他的话不啻像在火上加油,令单奕风更加捉狂,朗拓的俊脸浮上几分狰狞,将怒眸转向危薇,唇畔挂著叫人直冒鸡皮疙瘩的狠笑。 笑什么呀?这么戾气迫人。 危薇还没问出口,就听他呛出不满。 「追得回来才有鬼!」 被三少爷这么一说,斯文尴尬地摸摸後脑勺,只能乾笑。 「也是啦……」双腿哪拚得过四条腿嘛。 单奕风根本就懒得理会他,黝黑的瞳眸直瞪向危薇,盈满她处变不惊的恬适神情。 「你说呀。」 「咦?」斯文微怔。「说什么?」他不是已经解释过了? 马跑了,他追了,但追不上,少爷应该也看到啦,怎么,还要他再重复一遍呀? 他很累了耶! 白了他一眼,单奕风没好气的嗤哼一声,「谁跟你说话了。」 噢,不是跟他说话,那就是跟那个小姑娘说话喽? 斯文跟著单奕风一块儿瞪向危薇。 说来她是阿邬窜逃的帮凶,若不是她朝它砸石块,它又怎么会疯狂的逃离三少爷之手呢? 没错,她有罪,该怪她!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暴躁呢? 心里犯著嘀咕,危薇不以为然的睨了他们一眼;主仆俩,全都是一副凶神恶煞样朝她摆臭脸,口气又呛又急,好像要掀起战火一般。 无聊! 眉心拧起,她并不想理会,递了个与我无关的眼色给他们後,便蹲下身子收拾起残局。 被他们这么一搅和,今天都白做了啦! 再度埋头苦干,她虽然状似悠哉,可是,扒土的动作不禁多了几分气怒的劲道。 真是的,平白无妄之灾,她是招谁惹谁呀? 危薇的无动於衷更加惹恼单奕风,少爷性子一起,他想也不想地伸脚踹向一旁的土,顿时尘土飞扬。 咦,他这是在做什么?泄忿呀? 略带不满,危薇抬眼睨瞪著他,还没吭气,他就已经性急地抢著开口。「你是眼睛有问题,没看见我吗?」 眼睛有问题? 明知他说的是气话,但是,他不提,她倒也不觉得,这一提,突然觉得眼睛在痒……危薇难受的眨眨眼,伸手揉著眼睛,颊畔因而沾上泥上。 气急败坏的单奕风瞧她这副模样,不禁感到哭笑不得。 天,这小瓜呆,他的气话她竟然当真? 当下,满腔的气焰不禁消散了大半。 「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闻言,悟到自己被讥讽得有够彻底,她将眉心一拢,不觉呛起了倔气。 「喂,你够了没?」 「怎么著?不爽?」 「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微顿了顿,她咬牙再问:「那你为何要说?」 「我高兴。」单奕风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他明知道这姑娘也算倒楣,无端遇上这种事,可是她那一副悠哉模样不但挑起他的气焰,更加引起他的兴趣。见她的泥性被烘出气焰,俊朗的面孔泛起一丝奇异的愉悦。 哼,就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有这么温吞脾性! 「你高兴,可是我不高兴呀。」危薇口气凶悍无比。 闻言,单奕风不怒反笑,炯黑的瞳眸直视著她的怒颜,所有的怒气为之消散,他突然觉得她动怒的模样美极了……喝,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他疾抽著气,笑容一整。 拜托,他在想什么呀? 「你听到没?」见他瞠眼瞪著她,半晌过了,黑眸依旧专注不移,她又羞又恼。「我不高兴!」 见她双颊染上酡红,他猛地回过神来,掀唇一笑,「那最好。」 他这是什么话呀他? 「你……」她当场为之气结。 单奕风抬眼睨向炙热的烈阳,帅气的将臂一扬。 「斯文!」 自小就跟在他身边的斯文立即会意,掏出一锭碎银上前递给危薇。 她不禁怔住,瞧瞧那锭银,再瞟了眼正经八百的斯文,轻叹口气,缓缓站起身。 「这是做什么呀?」 「这锭银是我们三少爷赔给你的。」 杏眸倏抬,危薇又拧起眉头。 噢,这倒令她错愕,还以为这公子哥儿气焰高,态度傲慢,但还算明事理嘛。 「拿去呀!」 她还是没伸手去拿。 苗圃是毁了没错,她也的确想收他的赔款,但是这锭银子…… 太多了点! 「还不拿去?」 「可是……」 「可是什么呀?你拿去就是了。」 危薇摇摇头。 虽然不偷、不抢,纯粹因为他们毁了她的苗圃,但,跟人家拿这么多? 她会良心不安的啦! 冷眼旁观,见斯文推了又推,危薇就是扭扭捏捏不肯收下,单奕风又恼了,眼露凶光的朝她逼近一步,自腰间掏出一锭元宝,潇洒的将它塞进她手中。 「喏。」他的语气掺了些嫌弃与不屑。 这温吞的女人不是普通的贪心哪。 瞅著掌中烫手的元宝,再瞟向他们,危薇心中不禁窜起怒火。 这主仆两人,似乎将她当成勒索者了。 「怎么,你是嫌不够呀?」跟了单奕风一、二十年,斯文多少也染上主子心浮气躁的毛病,提起嗓门就喊,「那锭元宝够你整治十个八个菜园了。」 菜园? 危薇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心血,转怒为笑。 「是苗圃,不是菜园啦。」她好言好语的纠正斯文。 「我管那是园还是圃呀,反正弄坏了,我们少爷好心赔给你,你拿去就是了。」 缓缓摇摇头,无视单奕风又是一脸的抓狂,危薇扯出一抹动人的粲笑。 「不,太多了。」 「什么?」 「这锭元宝太多了。」 「你是说你不是嫌不够?」 她点点头。「不必这么多啦。」她将元宝递给斯文,见他眼一瞪,不敢收,便转而递给单奕风。「喏,还你。」 恍然大悟後,单奕风没接过小元宝,也没留下来再跟她大眼瞪小眼,直接掉头走人。 他怕,怕自己会气急败坏的直接将她掐死;他也怕,怕自己会被她的憨厚率直给逗得仰首大笑。 所以,他选择去找阿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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