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本章字数:6759)

  南京城的深夜,热闹非凡。
  城西市郊,一幢偌大的府邸在夜幕中更显得巨大无比。
  夜深了,主厅仍是灯火通明,气氛相当的诡异且沉重,几双精光炯锐的目光随着身形魁梧的老太爷鬼秋樵移动。
  方额大眼的老人神情深沉,毕手下的报告,猛地将掌心的铁珠紧紧握住。
  “找到人了?”
  “是!”
  “这次,确定是他?”
  想起了上回的乌龙消息,赶着前来报讯的冯老三老脸一红,忙不迭的弓身保证。
  “禀爷儿,错不了。”
  “那……”
  众人屏息以待,等着老爷说出他们意料之中的命令。
  果不其然!
  玩弄着掌心的两颗圆铁,鬼秋樵鹰隼般的利眸倏然张开,又微  微眯起。
  “将他带回来。”
  伍笠还有话要说。
  “但是,若他不从……”他吞吞吐吐,难得没将话一次说完。
  任谁都清楚,爷儿说的轻松,但是,下手做事的他们可就苦水连连哩。
  “他敢不从!”暴雷突响,猛烈的撼动着窗棂。
  他就是敢呀!而且,几年来,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他敢呀!
  “你们听好……”
  众人齐弓身。
  “无论用什么方法,就算要打断他的两条腿,这次,都要将人给我带回来。”
  “啊?”
  “哼哼,这次,谅他也难逃我的手掌心。”鬼秋樵嘴角倏扬,划出阴沉的狠笑。 
  滚滚滚,掌心的铁珠摩擦生声,嘎嘎嘎的刺着众人的耳,只不过,没有人吭气。  
  大伙儿全都在等他的下一段补充说明,通常,暴跳如雷的爷儿会狠狠的咒骂上好一段话。  
  他们等到了,却只是简短的两句话。  
  “好了,都给我出去。”  
  “呃……”  
  “还不滚!” 
  面面相觑,伍笠等人再怎么犹豫也只得领命,一一退出风暴仍烈的大厅。  
  不择手段?  
  唉,爷儿说来轻松,但是,若真失手伤了人,恐怕,他们也难逃陪葬的命运吧!  
  令  令  令  
  甫从书房出来没几步远,君嬉夏就感觉才用没多久、捏在掌心的湿巾子已经稍显太干了。  
  水!  
  她需要水!
  “悦儿?”她四下张望。
  人呢?这丫头往常都机灵得像什么,不待她吩咐就会自动递上湿巾子……喔,瞧见人了。
  “小姐。”
  “你跑哪儿去了?”
  “去拿湿巾子呀。”
  “‘谢谢。”她笑咪咪的接过悦儿递来的湿巾子。“下回请你多吃一个驴打滚。”
  “呵呵。”听到吃,悦儿不禁笑逐颜开。 
  湿巾子一拿到手,君嬉夏迫不及待的抖开,几颗圆滚滚的珍珠滚在地上。
  她怔了怔。
  “这巾子是……”
  悦儿也是神情迷惑,瞥了瞥手中的一小叠巾子,再瞧瞧地上的珍珠,怔愕了半晌,猛地恍然大悟。
  “啊,一定是大小姐啦。”
  当然是迎夏喽,因为,有珍珠为证呀。
  好气又好笑的睨了悦儿一眼,君嬉夏微叹,她没怀疑珍珠是迎夏的杰作,叫她疑惑的是,为什么?
  “刚刚我跑得快,但瞧见大小姐红着眼,好像哭过,八成是她顺手拿去拭泪水了啦……”
  “她为何又哭了呢?”蹲下身,君嬉夏捡拾着地上的几颗珍珠,笑得有点苦涩。“幸好这些个珍珠还算值几个钱。”
  悦儿听得微笑,才值几个钱?
  天地良心,上个月,那大厨阿财这捡那拾的凑齐了一串珍珠链子,高高兴兴的将翠儿娶回家。
  想那翠儿人高马大、能砍能扛,屋里屋外的工作一把罩,可是个贤妻人选。
  “说吧。”
  “啊?”说什么?呆了一下,再瞟了眼小姐手中的珍珠,悦儿下意识地回道:“要我说呢,这些珍珠应该值不少钱哩!”
  纤肩一垮,君嬉夏啼笑皆非的笑瞪着她。
  “我不是问你这个啦。”  
  “啊?那,二小姐问什么?”  
  “我是问你,迎夏又为何哭呢?”  
  脸一红,悦儿笑得有些尴尬,“喔,原来是问这个呀……呵呵……我还以为……好像是三小姐气呼呼的打外头回来,灰头土脸的,被大姐唤住,两个人聊了几句,就见大小姐泪眼汪汪了。”
  前因后果比手画脚的悦儿讲得不清不楚,但是,君嬉夏几乎已可以拼凑出过程。
  铁定是爱打抱不平的靓夏又在外头捅了楼子,身上带了点皮肉伤,然后是爱哭的迎夏在喊痛,这不需要浪费她的聪明才智就可
  以想像出来了。
  只不过……  
  “这又关我的巾子啥事呢?”
  说到重点了,“这巾子是我托小珍帮我拿的,还没到我手上就被三小姐瞧见了,她心急动作又快,大概拿去替大小姐拭泪了。”  
  捡完一地的小圆球,再听完悦儿的阐述,君嬉夏摇头叹息,捧着一个掌心的珍珠,起身就走。
  “咦?二小姐上哪儿呀?”
  “去池子里泡水。”
  “啊,又要泡?”
  “没错!”
  令  每  每
  有了君昀的口头邀约,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贾布衣哪会客气,第二天不到晌午,他就迫不及待的登门拜访了。
  而他第一个找的人,是君昀。
  “老爹好。”
  讶望着他,君昀不改温笑。
  虽然他毫不意外这么快就又见着他登门拜访,可是,怎么会是找他来着呢?
  “小伙子真勤快呀。”心念忽起,该不会这小子已经先偷溜到后院去找过大丫头了吧?
  不成不成,得先去探探大丫头在干啥。
  “老爹。”见他起身,贾布衣忙不迭地献上贿赂。“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瞧瞧他手中的小锦盒,再瞧瞧他,君昀诧笑。
  “这是?”
  “老爹不是爱吃松杏?”
  松杏!君昀眼一亮,也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了。
  “松杏呀?”
  “是呀。”挑挑眉,他一副好康报你知的粲笑。“而且是打东北来的。”
  “呵呵。”君昀笑得眼都眯了。“真有你的,连我这么点嗜好也被你打探出来了!”
  废话。
  “凑巧啦,是我耳尖,听到了贾府内的下人提起。”他恭恭敬敬的献上锦盒。“老爹先吃吃看味道喜欢吗?吃完了我再补上来。”
  这么说来,往后,他爱吃的松杏可说是源源不断,食之不绝、取之不尽喽?
  “是吗?呵呵,小伙子你真是有心呢。”不是他贪他的便宜,但是,一颗心硬就是叫他的贿赂收买了一大半。
  有心,他当然有心喽!
  别说是当家作主的老爹,就连君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包括那只没毛的库洛土狗,大伙儿的喜好,他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今儿个登门,他不但带松杏给老爹,潞安的红酒给善于养生的夫人,三盒的桂花西米糖分别给君嬉夏、君靓夏。
  迎夏呢,没第二句话,她的好处就是他;无意间被她煞到的贾布衣,他,是她的,而她也即将注定是他的了。
  愈想,贾布衣坐不住了,只想出去找人,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小美人。
  “小伙子!”
  “在!”
  “你又笑的很诡异喽!”
  赫!忘了老爹是扮猪吃老虎。
  “  想什么呀,说来听听。”君昀问的客气,却心理有数。
  想当然耳,他今天上门来,除了打通关,就是想会会大丫头呀。他,确实不怎么讨厌这正看侧看都很逗人开心的小伙子。
  “老爹呀!”
  “我在听,你说吧。”
  老爹这么于脆,他反倒心里有话口难开了。
  这时,总管匆匆走了进来。
  “老爷,东北的贩子来了。”
  “有没有……”
  “有,请他去书房候着了。”
  老眼扫过贾布衣,君昀想,书房有客人。
  贾布衣会意,心中微喜。
  “老爹你忙你的去吧,别招呼我了。”
  “这样呀……”
  “我四处走走就得了。”他笑得更无辜且无害。
  君昀闻言失笑。
  哪是怕他四处走走呀?只不过,后院大多是女眷……
  君昀的顾虑,贾布衣全看在眼底,但,狡诈善辩的他哪会由得他想足理由退却他的闲逛呢。
  终于,无可奈何的君昀随着总管走了。
  贾布衣应允了决不向偏北的宅院靠近,之后,他一口将茶引尽,一派潇洒的步出大厅。
  “小美人!我来喽!”笑颜里渗进一抹深沉的迷恋,他的脚步踩得更急切。
  令  今  每
  喵——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只不过,红了眼的只有小花,至于贾布衣,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急着找到君迎夏的倩影,哪瞧得进一只心怀不轨的三脚猫。
  这么一来,正中了小花的下怀。
  晶绿的眸眼微眯,它蹑手蹑足的接近贾布衣,趁他不备之际,像箭般地自他脚前疾掠过。
  贾布衣吓了一跳。
  是怎么一回……定睛望去,好心情霎时烟消云散,旧恨新仇全都冒了出来。
  “死猫,坏猫,你这个小王八羔子!”
  喵——
  “喵你个大头鬼,你就别落在我的手中!”
  喵——
  啊,它还真敢接下他的战帖哩!
  火气更盛,贾布衣追着它的脚步前去,压根没留意脚下,踩上细石小径的他,一个不察,整个身子滑向一旁,又是五体投地的画面即将出现。
  喝!这次休想要再见他出糗了!
  信心满满之外,也亏得他的手脚硬是灵活,堪堪稳住重心不稳的身子,不待回过神,便旋身,遥瞪着猫眼开骂……
  “臭猫,给我来这么一记,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臭猫?
  听见这熟悉的暴吼,君迎夏心一动。
  咦?这声音不是……
  “大小姐?”
  不理会小珍的讶问,君迎夏提着裙摆,匆匆往右侧的院子奔去,胸口猛地袭上一波莫名的悸动。
  不会是他吧?  
  才转个弯就瞧见有副颀长的身躯杵在莲花池畔摇摆,而果然那个指着小花骂不停的人不是他还有谁呢?
  他站得离池水极近、极近,也不怕落水,迳自对着小花舞动猿臂,啊……他快要掉下去了……
  “小心呀!”
  一察觉这声音象急了小美人软软甜甜的嗓音,贾布衣当下—阵惊喜,暮然回首。
  君迎夏不出声,贾布衣还算站得稳当;她一来、一喊,眉开眼笑的他没注意,一脚采空,扑通……整个人往池子里倒去!
  “贾公子,小心!”
  该死!
  落水之前,贾布衣完全听见君迎夏的惊呼,她那句小心简直象把利刃般叉进他的心理。
  喵——喵喵——  
  “你……”咬牙切齿着,贾布衣几乎将一口钢牙给挫断。
  瞧见贾布衣大意落水,君迎夏忙着冲过来,而跑得过急的她没停稳脚步,直掉进了池子。
  “小美人?!”
  咕噜、咕噜……
  完全不识水性的君迎夏慌忙张口想呼救,话未脱口,就猛地灌进一大口池水。
  “大小姐!”
  咕、咕噜……咕噜……
  “不得了了,天老爷,大小姐落水了……”惊叫声拉拔而起,小珍的脚步声逐渐淡远。
  不假思索地游向君迎夏,贾布衣完全没迟延英雄救美的动作,只是,池水冻得他有些感觉麻庳。
  这北京城,大概与他的八字越形相克了。
  迅速的将君迎夏慌乱挣扎的身子揽近,他无声更正,不,不能归罪给北京城,该说,他与君家不合!
  自从遇到小美人,君家大姑娘,他不但初尝狼狈的滋味,傲人一等的气势也陡然下滑,先是比不上一只心歹肠毒的三脚猫,然后,因为救猫无功,被小美人笑着视为狗熊,这会儿,连一个小小的婢女都视他为无物……
  什么叫不得了,大小姐落水了?
  那,他呢?
  他那么大一个人就站在池水中,就算水深、见不着他的四肢,也应该还瞧得见他的脑袋呀?
  可那环眼中就是没瞧见他,还是她笃定他会救美失败?
  “看来,我做人可真是失败得紧呀!”
  唔……
  “别乱动。”感受到怀中的身躯往下滑,他连想都没想,直接搂抱进怀。
  这池水对他而言,不算深,但对她而言,就不是了。
  连灌了好几口水的君迎夏几乎陷人半昏迷状态,一旦身子被苎高、吸到一口救命气息,混沌的脑子稍稍回魂,哪记得女性矜持呀,伸手猛地攀在救命恩人身上,手脚四肢巴得牢牢的,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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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足水的裙摆沉重异常,再要托着一个半昏迷的人,实属不易,没想她一个不小心,弓起的膝盖猛地撞上他的命根子……
  倏然吃惊、吃痛,他疾吸着气,下意识的微缩手。
  君迎夏四肢巴得很紧,却因他的动作,鼻口冷不防地又灌进许多水。
  “糟了!”他连忙将她拉回怀里。
  短短工夫,只见那芙蓉面颊刷地一片铁青,而小美人的气息逐渐轻幽……
  当下,他也顾不得什么闺名受损,凑上前,嘴对嘴的吐气给她。
  不准、不准上天。在他寻获她的时候,又将她拐走,更别说是在他的面前,不准、他不准……
  心急如焚的贾布衣不断地在心中咆哮着,两人泛白的双唇紧相贴,他一心一意,只企望能救她苏醒,怀抱着她,一口一口的渡着气,因失温而逐渐麻痹的身体催促着他,迅速将两人带向池畔。
  感受到冷冷的空气窜进肺部,君迎夏本能的汲取维系生命的气息,甚至,在感受到对方退之际,仍贪心的追索着那软软凉凉的感觉。
  “啊?”贾布衣有点好笑。
  “你这是在救自己的命,还是趁机我的便宜呀?”
  闽着眼,君迎夏完全意会不到贾布衣脑子里的啼笑皆非与欲拒还迎的无奈,她只专注的自他身上汲取生命的力量,紧合的眼眉悄悄沁出莫名的泪渍。
  “别……唔……”
  真是,败给她了!
  虽然事情发生只是短暂,怛似乎过了一辈子之久,喧喧扰扰的嘈杂声朝莲花池涌过来。
  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君嬉夏!
  “我的天哪!”
  君迎夏又昏厥过去,荏弱的身子偎在贾布衣怀里。
  带着她攀上岸,贾布衣没想到自己,只急着伸指复上她的鼻,探着地的鼻息,胸口一松,吐出一口大气。
  呼——
  气息虽然又细又浅,可是,小美人没事!
  “迎夏?”
  “大小姐?”
  “怎样,大小姐有没有事呀?”
  唉!还是没人唤声,贾公子,你没事?可见得,他做人是彻底失败。
  “她……没事。”
  勉强嘀咕出这句话,贾布衣脑袋一侧,也冻晕过去。
  只希望他醒来时,不是仍原原本本的躺在这池子边,惨遭那只三脚猫的蹂躏与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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